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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1946年1月10日,蔣主席發佈停戰令,同一天,政協會議開幕,這一切似乎預示著中國的和平民主有希望了。
 
滄白堂的講演會吸引了大批聽眾,我家離滄白堂較遠,不能每天去,但還是去了幾次,亞妹和熊秉勳都跟著楊德仁去了瀘州演劇六隊。這種演劇隊是抗戰剛開始時,許多流亡青年組織的宣傳抗日救亡的隊伍。後集中到武漢由軍委會政治部收歸第三廳(廳長郭沫若)編成抗敵宣傳隊,共九個隊,分散到全國各地演出宣傳,同時培養了幹部。以後幾次改編,成為現在的演劇隊,六隊是其中的一支。他們穿的是軍裝(隊長還戴上校領章),但實際是由共產黨領導。每個演劇隊內部都有共產黨員和支部,是在國民黨統治區文藝界很有影響的一支隊伍。楊德仁帶領亞妹、秉勳去六隊,是他們最高興的事。

他們三人走後,我們還是去滄白堂,總是李永鐸、熊孟遠來陪我去。聽的人很多,都是站著聽。講演的人就站在一張方桌上,堂裏點著一盞雪亮的汽燈。每次都有特務搗亂,他們有時發“噓”聲或起哄,甚至扔石子打人。講堂的聽眾擠在一起,都默不作聲,也不鼓掌,只是用心聽,特務起哄幹擾也不予理睬。羅隆基、郭沫若的講演我都沒有趕上,只聽說講得極好。有天晚上我們趕去,天很冷,但滄白堂裏擁有一千來人,很熱。一個禿了頂的人,身穿藍布長衫,戴著眼鏡站在講桌上正在講演,汽燈的強光照得他的額頂分外亮,我問這是誰?聽講的人小聲告訴我:“梁漱溟”。我知道他是“鄉村建設派”,是著名的學者。正講間,忽然起了騷動;人群像波浪似的湧動了一陣,特務又在搗亂地“嗡嗡”作聲。梁漱溟安穩地站立著,靜默少頃,咳了兩聲又繼續講,講的是和平建國和民主政府的組織原則等問題。突然間,他“啊呀”一聲,一粒石子打中了他的頭頂,他用手帕捂著額頂,仍然鎮靜地打算繼續講下去。不料又是“啪”的一聲,汽燈被打滅了,驟然一片黑暗。這下大亂了,人群轟然奔逃,但沒有喊叫,只聽得碎石亂飛打人。我和李永鐸緊挽著臂膊一起跑了出來。這以後,滄白堂的講演仍然舉行,我們也仍然去聽。
 
那時我們雖然窮,特別是李永鐸、熊孟遠那時真的很窮,但有好電影還是要看。孟遠說:不吃飯也要看電影。永鐸更是“當褲子也要買電影票”。重慶上演美國名影星克勞黛考爾白主演的《春風化雨》,我們一起去看了,他二人讚不絕口。我那時不很懂,在他們幫助啟發下也大提高了。看卻爾斯勞頓、卻爾斯鮑育主演的《吾土吾民》,竟感動得落淚。還有表現義大利小提琴宗師帕格尼尼的《劍膽琴心》(亞歷山大諾克斯主演),查理斯勞頓主演的《紐約奇譚》等,都看得很投入。那時沒有譯製片,我們看的都是英語原版片(大部能聽明白),有字幕,能看懂。
 
政協會議勝利閉幕,公佈了“憲法草案”等協議檔,人們都以為從此國家會好了,和平民主團結富強的新中國有希望了,大家都沉浸在一片喜悅裏。
 
第二天是酉年除夕,滿城鞭炮聲。大年初一,龍燈就在鬧市翻舞歡騰。
 
2月10日,陪都各界慶祝政治協商會議成功大會在較場口廣場舉行。這離我家很近,早早的,育才學校的同學就打著大旗歡歡喜喜地整隊出發了,李永鐸、熊孟遠來和我一同去。參加大會的團體、學校都舉著旗幟列隊入場,廣場上人已很多。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上,我看到了李公樸大鬍子,郭沫若戴著眼鏡,他們都穿著長袍。還有人不認得,有人告訴我那是馬寅初,那是章乃器……快要開會了,我看見施複亮站在擴音器前,這時突然跑上來幾個人搶麥克風。施複亮和另一個青年人堅持不放,高喊“不許搗亂”,台下群眾也怒吼。可是主席臺上又上去了許多打手,把李公樸打倒在地,郭沫若上前攔阻也被猛推,眼鏡掉了,人也倒了,還有人踩在他身上。一位身著西裝的小個子掌握了會場,宣佈開會,他一連喊了幾聲“現在開會”,但沒有人聽他的,全場起哄噓聲,一時大亂。我站在靠台前,親眼看到那幫特務打手舉著棒子揮舞,從臺上打到台下,有一個壯漢掄起一條大板凳,從臺上跳下來掄向人群,我急忙躲開,屁股上仍給掄了一下,幸而輕微。李永鐸拉著我說趕快走,我們急忙走出廣場。天空起風了,會場上的橫幅、旗幟被刮得呼呼亂飄舞,群眾都匆匆散去。我們走在和平路上,看見剛乘汽車趕來的周恩來正在路邊和幾個人談話,像是詢問情況。接著又看見邵力子,他圍著長圍巾,也是長袍,只在聽人敍述,鏡片後的眼光沉默著。
 
這就是“二.一O較場口慘案”,我親身經歷了。第二天報上登出消息,才知道那位元元穿西裝指揮打手又在主席臺上宣佈開會的“較場口英雄”名字叫劉野樵,頭銜是“市農會代表”,此人因此而有名,載入史冊,遺臭萬年!
 
較場口事件,使包括我在內的許許多多人的和平民主夢破滅了。
 
經歷了較場口事件之後,我就急匆匆地準備買舟東下了。這時父母和全家均已回到了七七事變後離開的南京,亞妹已在瀘州加入了演劇六隊,我留守重慶的任務已經結束,舊存的生活資料柴米油鹽已消耗得差不多了,我手頭的錢也不能維持多久了。滯留在重慶的“下江人”都如潮湧地出川而去,家裏來信也催我趕快回家團聚。於是我就多次跑民生公司打聽船期和購票可能。社教學院那些朋友們已先期陸續離渝,楊德仁也找到一個關係從川北走了,剩下李永鐸和熊孟遠,他們約我一起去武漢。這時我“小布爾喬亞的狂熱性”起了支配作用,決定與家庭分離,也不寫信稟告父母,自作主張同意去武漢。買不到也買不起高價船票,只能想辦法找門路。
 
有一天我和李永鐸、熊孟遠三人正躑躅街頭,迎面遇見一位戴少將領章的軍官坐在黃包車上,他急令停車,並叫住了我,下車問我怎麼還沒有走,媽媽來信沒有,家在南京何處等等,並說有困難可以找他,然後坐上黃包車又走了。李永鐸、熊孟遠問我這是何人,我就告訴他們,這是我家一個遠房舅舅,叫陳韻笙,本來是五服以外的遠親,但他早年就敬仰我母親並極力靠近,口口聲聲叫“姐姐”。因我母親叫韻篁,他就改名叫韻笙,以示親近。李永鐸問我:“他現在幹什麼?”我說:“是一個集團軍的軍糧儲運處處長。”熊孟遠說:“他管軍糧儲運,手裏一定有船,找他想想辦法。”我說:“那都是民船,運軍糧又不載客,恐怕沒有用。”熊孟遠說:“民船也行,不坐輪船也可以,只要能走就行,反正比呆在這裏好。”李永鐸也說:“找他試試看,就搭運糧船,我們還可以接觸一下勞動人民,能幫助我們轉變思想感情。”熊孟遠說:“你舅舅既然說有困難可找他,就肯定能幫忙,要能搭便船,我們可以少花錢,說不定還能不要錢呢。”第二天我們三人一起去軍糧儲運處,找到陳韻笙。舅舅一口答應給我弄船票到南京(不管票多麼緊張,黑市票多麼貴,他們這些官老爺都能弄到廉價的船票)。可是我說我們三人要一起走,這兩位是我的同學。舅舅沉吟了一下,說這個比較困難。熊孟遠趕忙說:“我們坐運軍糧的民船也可以,請舅舅幫幫忙。”陳韻笙說:“運軍糧的船是不許搭客的,再說那種民船很差,坐著不舒服,走得又慢,會很苦的”。我們齊聲說:“不要緊,我們不怕苦。”舅舅注視著我說:“詒光吃得消嗎?”我滿有把握地說:“吃得消。”陳韻笙說:“那好,我想想法子,你們等消息吧。”
 
過幾天再去找,他說:“行啦,你們就坐運糧木船吧,有條船後天就走,我給你們安排一下。”他叫來一個副官,說明意思,問是何人押運,然後叫副官去辦,交待清楚,一定要保證安全,周到。張副官就陪送我們回住處,並說後天來接我們。我說不必了,我們直接到碼頭去,他說那好,約好了時間,他在碼頭等。

李永鐸和熊孟遠都是單身一人在重慶,除了一個簡單的鋪蓋卷外,別無長物。我卻還有一大堆家庭財產要處理,家俱要賣掉,住房是用金條“頂”的,要算帳。現在我已經完全回憶不起來當時是怎麼處理的,大概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以最不值錢的價格賣掉了,或許根本沒有處理就棄置而去了。總之我那天到碼頭是雇了兩輛黃包車,一輛坐人,一輛拉行李,一隻木箱一個網籃,一個行李捲。也不給家裏寫封信,並打算從此分手,不再回家,隻身闖天下,開始“革命”去了。
 
就在一個薄霧迷蒙的早晨,我們啟程離渝東下,告別了山城。
 
這條大木船裝滿了沉甸甸的大米麻包,就是睡覺的艙房裏也墊的米麻包。有四個船夫,押運員叫馬慕超,一個很英俊的小夥子。穿一身洗得十分乾淨的灰布軍服,打著綁腿,白襪黑布鞋格外分明,戴的領章是上士。他有一支駁殼槍,但不挎,還有一支步槍,都是為防衛應急用的。船老大他們都叫他小馬,互相很熟,看來他們合作過不止一次了。小馬是河南人,和我同年,眼睛烏黑有神,一笑兩個酒窩,一排細密雪白的牙齒,令人一見就有好感。我和他很快就熟識起來,可是他很拘謹,張副官向他交待,我是處長的甥少爺,要周到服侍。因此他一直稱呼我“少爺”。儘管我告訴他我討厭這稱呼,可以直呼名字,我們是朋友,我甚至摟住他的脖子要他叫我名字,他只是憨笑,到頭來還是叫“少爺”。
  
小馬很少言語,常常用眼神和表情代替說話。在這艘船上,他是官方代表,具有最高權威,可是他沒有用過這種權威。船在航行時,他總是站在船頭,有時還全身披掛,持搶巡視,眺望遠方,監視環境,顯得十分盡職。他有一塊手錶(當時我們都沒有),用來掌握時間,每天船的行止都由他下令決定,但他從不喝令,大多聽從船老大的。然而由於他的職守和嚴肅的態度,船夫們對他都很敬重。
 
晚上睡在狹窄的船艙裏,李永鐸、熊孟遠合蓋一床被,我就和小馬合睡,一人一頭。他腳洗得很乾淨,一點氣味也沒有,而且腳白嫩好看。睡下後,他怕我嫌他腳有味,總是儘量躲開,我卻有意靠近,甚至用手去扳他的腳,示意他不必躲開。幾天後,他才鬆馳了戒備,不再感到緊張,也不必小心翼翼了。熟睡後,半夜醒來,有時發現他一條腿壓在我肚皮上,一隻腳伸到我嘴邊,我也毫無反感。對他,我已經十分喜愛了。
 
幾天的交談,他言語訥訥,性格內向。只知道其父親早在戰亂中身亡,姐姐出嫁,哥哥被日偽抓去當勞工。他初中沒念完主動入伍當了兵,一直在後勤部軍糧處。家裏只有一個老母,現在還通信,他還按時寄錢回去。等交通恢復,他也想回黃河邊故鄉去看母親。
 
冬季水淺,船行甚慢。第二天過了木洞,在一處荒郊河灘,船忽然要靠岸。小馬問怎麼回事,船老大說:“三娃子要上岸去看看他姐姐。”小馬說:“不行,這兒不能停船。”三娃子拎著個包,呆呆地站著,幾個船夫替他求情說:“老總,讓他去一趟吧,他們有好久沒見面了,他姐姐病重,再不見怕見不到了。”小馬立即從嚴峻轉為和婉,憨厚的臉上現出同情說:“這怎麼行呢?一耽誤,今天晚上趕不到長壽了。”船老大說:“不怕得,趕得到,三娃子快去快來。”三娃子應聲“哎”跳上岸急跑去了。等他回來開船,小馬還問他姐姐怎麼樣了,三娃子說還在吃藥。這天直到天黑才捱到長壽縣城,小馬還要去駐軍機關報告(運糧船沿途有幾站似乎有聯絡機關,及時通報情況),但他沒有一句怨責的話,船夫們都說小馬這個老總是好人。
 
我和李永鐸、熊孟遠三個人上船後,就自覺地接近勞動民眾,體會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沒有任何人“指示”叫我們這樣做,完全是我們自願的。我們既沒有帶撲克牌玩,也沒有帶小說書看,而是把主要時間用來和船夫們“打成一片”。幫助他們幹零活,和他們談心,熊孟遠還幫他們寫過信,李永鐸體格棒還幫助搖櫓,我則主要給小馬幫忙打打零雜。小馬發現哪個麻包有點破損了,立即動手縫補,真是自覺地克盡職守。船行江中,兩岸風光看不盡,這不像坐輪船快速而過轉瞬即逝,而是可以慢慢悠悠看個究竟,別有一番樂趣,當然這是在平緩行駛時的境界。有時我們還唱歌給船夫們聽,熊孟遠不會唱,我和李永鐸都會唱,李的音色還相當不錯。唱的多是民歌或戲劇舞臺上的插曲,如《棠棣之花》、《牧羊姑娘》等,《康定情歌》和《大阪城的姑娘》這些歌我那時都不好意思唱,有什麼“哥啊、妹啊”,“情啊、愛啊”,“漂亮的姑娘嫁給我”等等,這樣的詞句唱來都覺得臉紅,唱“八十歲公公打藜薅”和“思鄉曲”是最受歡迎的。小馬好像也會唱,但他從來不唱,只是捂著嘴微笑著聽。
 
船老大和船夫們受了小馬的“指示”,都把我們當貴客。上船後我們就關照在船上搭夥,你們吃什麼我們吃什麼,但船老大起先還是為我們添了肉菜,還有毛肚、煎魚。以後才改成和大家一樣了。給他們一筆錢作為我們三人長期的伙食費。每泊一地宿夜,我們三人就上集鎮去下館子吃一頓,儘管一再邀請,小馬堅決辭謝,一次也不肯去,他說要留下來看船。有時我們也買些熟食帶回船上給大家吃。
 
船上燒飯是一個“么妹”掌管,包括買菜、揀洗切炒,全他一個人。“么妹”是個男孩子,和我年齡相仿,黑瘦的臉膛,頭上也纏著藍布。小嘴有點癟,牙也是雪白的,笑起來特別靦腆。因為他在船上歲數最小,所以叫“么”。又因為船上沒有女人,而燒飯掌廚又該是女人幹的,於是就把他權且當成女人,故不稱“娃”而稱“妹”,他長得也較好看,大家這樣叫他還覺得很親熱。而且有趣的是他說話還是細嗓門,越發像“么妹”了。
 
“么妹”每天做飯,我總去幫他燒火揀菜。他起先很不好意思地推阻,不肯讓我幹,生怕賤侮了我這樣的“貴人”。我就對他說,人生下來都是一樣的,應該是平等的,沒有什麼貴賤之分,是不合理的社會把人分成了階級,窮的窮、富的富。為什麼窮人要受苦,富人卻享福,這個世道不好,不能總這樣下去。大家要齊心合力可以改變這個不合理的社會,沒有階級,不分窮富,大家都過好日子。么妹笑著說:“那自然好,只怕是做不到,人世就是有窮富,那是命定的,啥子平等喲,儘是些夢想!”
 
“么妹”右手沒有食指,我問他,他說是在鄉下幹活時不小心弄斷的。可是後來,另外的船夫告訴我說不是那麼回事,是他自己弄斷的。我再問他,他承認是的,但為什麼卻不肯說。經我一再追問,他才說:“鄉下拉壯丁,我哥哥早幾年給拉去當壯丁,一去就沒得消息,我娘到處求人也打聽不到。前年又要抓我的壯丁,我們家窮,沒得錢給保甲長送禮,硬是要抓我,我娘天天哭,我一咬牙,就把這個手指剁掉了。沒得這個手指頭,不能打槍,就不要當兵了,這才躲過這場難。過後,我娘怕得罪保甲長,就送我來這條船上做工。”我問他怎麼下得了這樣狠心把自己弄成殘廢?“么妹”說:“有啥法子嘛,我就是這個命。”我問:“你怎麼剁的?”他比劃著說:“就是放在硬板上,舉起菜刀一下就剁掉了。”他說這些,一直帶著勉強的微笑,但我心裏卻在流淚。
 
冬天水淺,下水的船有時也走不動,櫓也搖不動,這時就只有拉纖。以前我只知道上水船要背纖,想不到下水有時也要背纖。這時船夫們都要赤腳上岸,只有船老大和么妹在船上,我和李、熊三人也主動要求去背纖。小馬是要鎮守,不能離開船的,但他和么妹拿竹篙在船上一人站一邊撐點。我第一次嘗到了背纖的滋味,纖杠橫在胸前,跟縴夫們排成隊,往前走,倒也不十分吃力,只是江邊儘是山坡岩石,根本沒有路,很難走,有時簡直是四肢接地爬行。船夫們都赤腳,懸崖也能上,我們三個可苦了。我還算好,穿一雙布鞋,還比較方便;熊孟遠穿雙棉鞋,就笨重;李永鐸更糟,穿一雙美國軍用大皮靴,可苦了。後來,他居然脫掉鞋襪和船夫們一樣赤腳,把大皮靴掛在脖子上,大家都笑,也都佩服他。
 
那時的川江,無數的險灘急流,行船是很危險的,全憑船老大的豐富經驗和高超的技術,才能過了一關又一關。有時,江流湍急,白浪翻滾,船行極速。兩岸峭壁蝗岩,而江流又是七曲九彎,前面看不見路。船像箭一樣直向迎面壁立的巨崖撞去,頃刻就有粉身碎骨之險。就在幹鈞一發之際,船猛地一個90度急拐彎,正巧從巨崖邊擦身而過,前面又是一片江水,一片新天地,這樣的驚險真經歷了不少。有時上下水落差超過一米,船行如飛,猛一頭紮下又是驚險萬分,江中也是巨石崢嶸,隨時有觸沒之憂的。

 沿途名勝古跡我們也都觀賞了,過忠州特地買了名產腐乳。到雲陽去看了張飛廟。至夔府專門爬上山頂謁白帝城,瞻仰先帝廟諸葛祠。過三峽,讀江壁上殘存的斷續石刻。瞿塘峽如入谷底,最狹處兩岸似均可觸及,據說,以前山上許多猴子會擲石打船上人。巫峽神女峰只仰望,看不清。過了秭歸香溪,西陵峽後就寬敞平緩了。走了20多天,船終於到了宜昌,平均一天要走七八十裏。運糧船要在這裏休息幾天,要卸掉一部分大米,改裝別的貨物。
 
我們上岸住進一家小旅館,李熊二人商議我們改乘汽車去武漢,快一點,就打電報給周牧,叫給匯路費來,我們住旅館等。那天一起回船去取行李,突然發現船沒有了。開走了嗎?不會呀,一打聽,說是一隻運糧船沉沒了。我們大吃一驚,沿江尋找,終於找到“么妹”和幾個船夫。船沉了,小馬和船老大都被抓去了查問原因,我的網籃被“么妹”搶救出來了,鋪蓋卷沒有了,木箱漂出去很遠,船夫們才找回來,損失慘重。
 
這時,我心中最惦記的是小馬,每天打聽他的消息,怕他吃官司,很希望幫他一把。可是,再也沒有看見他,而他的音容卻刻在了我心上,永遠忘不掉。一直到晚年,我內心還時有對他的思念湧上心頭,我把他也看成青春伴侶之一,佔有我心的一角。

在宜昌,住在旅館裏等周牧匯款。欠了旅館的房錢,每天看老闆的白眼,茶房也非常不客氣,一再叫我們搬出去。哪里去呢,只能裝笑臉,說好話,賴在旅館裏。這時天氣漸漸暖和了,衣箱泡了水沒有衣服換,我天天曬木箱,曬衣服。早晨三個人睡在床上不起來,免得餓。中午出去買燒餅,起先還能上茶館泡杯茶,來兩碗“玻璃”(白開水),後來連茶館也進不起,只能乾吃燒餅,回到旅館自己弄點開水喝。
 
按照往返行程計算,武漢匯出的錢應該到了(周牧來電報說款已匯出),但等一天又一天,錢還是沒到。我們三個人身上都沒有錢了,山窮水盡,一頓飯三個人合吃一個大點的燒餅,一天午晚共兩個燒餅。最後連這也不行了,三個人一天合吃一個燒餅,路也走不動,大街更不能逛了。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嘗到饑餓的滋味。
 
店老闆本想要我們去典當東西,但一看我們三個窮光蛋,競連一樣值錢的東西也沒有,他也沒有辦法。正在要命的危急時刻,謝天謝地,匯款到了。我們先結清旅館的錢,進飯館飽餐一頓。算了一下,車票太貴,坐船便宜些,就買了船票,收拾行裝,啟程出發,給周牧發了電報。
 
三月底,到了武漢。周牧在碼頭迎接,雇了幾輛黃包車,先拉到他家歇息,在他家陰暗的客堂裏拜見了他的父親。老頭兒瘦削長臉,戴著瓜皮帽,坐在正中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呼嚕嚕抽著水煙。聽著周牧的介紹,既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抬眼看看我們,“嗯嗯、喔喔”幾聲,我們就暫時在他家吃住。

周牧原名雷漢洲,湖北黃陂人。父親做皮革生意,在市內開設有作坊(那時就是加工廠,全是手工操作),由於資深望重,被選為皮革公會的頭頭(理事長或會長之類)。周牧在家是大少爺,穿著禮服呢面的駝絨長袍,時新的棉皮鞋,他對父親是唯唯諾諾,不敢違抗。當時剛剛奉父命完婚,儘管十分不情願,但父命難違,他真像高老太爺家的大少爺覺新。新娘是黃陂鄉下一家門戶相當的姑娘,比周牧大一歲。這年周牧才23歲。這樁婚事以後給周牧精神上造成極大痛苦,解放後終於離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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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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