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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勝利大遊行以後,母親積極捆打行李,已聯繫好船票,急待東下。當時決定留一人在重慶,因為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如房子、傢俱、柴米油鹽等,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尋找亞妹並把她一起帶回南京。媽媽這趟長途旅行需要有個得力的人照料,哥哥是老大,20歲了,會做事,這樣的重任當然要他承擔,最後決定我留下處理遺留事務和尋找亞妹。

十月末,母親帶著哥哥弟弟押運大批行李乘船東下了。據後來哥哥告訴我,他們乘船到武漢,轉去湖南,到湘鄉拜謁了祖母靈柩(祖母已于1940年逝于祖居老屋,享壽75歲)當時暫厝待安葬。又去寧鄉與久別的外婆和次妹重逢,外婆已69歲,不肯再離家了,母親給了一筆錢買谷米存放供外婆放債使用(當時鈔票不值錢,農村都以穀子作賬務往來)。帶著次妹一起于1945年11月回到南京。那時南京家中就是父母、哥哥、小弟、次妹五人,等我和亞妹回去。
 
亞妹按家譜輩名詒琰(取漢才女蔡琰名)字亞鐘,為家中長女,我們慣呼為亞妹。自幼聰慧招人喜愛,祖父最珍愛,父親的許多朋友見了都喜歡她。田漢(壽昌)收為幹女兒,原中央社總社編輯部主任唐際清(湖南武崗人)也收她為幹女兒,實際她的乾爹遠不止這兩位。亞妹從小能歌善舞,有表演天才。上中學時迷過京劇,跑戲院後臺拜師學唱京劇(我們兄弟倆也一樣)。後來又熱愛話劇,當時重慶純陽洞抗建堂每上演話劇她都去,後臺跑熟了,戲劇界漸漸都認識這個小姑娘。也就在這時,她不顧家庭的訓誡和管教,從家中出走。幾次都被父母四出派人找回,但1945年春節後又出走,就沒有找回來。亞妹的理想是參加劇團,但那時人家都認為她太小(15歲),有些人就鼓勵她去江安讀國立劇專,就這樣她結識了一批劇專的學生。
 
我家搬去和平路火藥局街後,旁邊不遠就是管家巷,陶行知先生辦的育才學校就在這裏。後面是天官府,田漢,郭沫若都住在這裏。田漢的女兒瑪麗(田野)就在育才學校,她和亞妹是最要好的幹姐妹。亞妹與育才的同學來往很多,這對於她投身文藝事業和離家出走都起了促進作用。而我,對亞妹是同情和暗中支持的。和育才的一些同學我也有接觸,印象都很好。對陶行知主張“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覺得很有道理。家裏在派人到處找亞妹,其實她就在附近,有時晚上偷偷回來,我早已秘密準備好東西給她吃。
 
全家東下,我留守重慶,大權在握了,亞妹回來了。不但她回來,還帶來一大幫男女青年,有劇專的,也有不是劇專的,反正都是搞文藝的。這時,我是空前的富有,家裏存有為數不少的米、面、油、糖。這些人都可以在家吃飯,有的乾脆也住在這裏,自由自在。很快我家就成了文藝青年的集會場所乃至生活基地,搬來吃住的人多了,晚上打地鋪全睡滿了。這一批主要是青木關社會教育學院的,有林三(就是以後頗有名氣的北京作家林斤瀾),李雨農(後為北影演員,曾主演過影片《國慶十點鐘》、《智取華山》等),黃子龍(後為中央戲劇學院形體教研室負責人),他當時正與育才一個女孩李家琦在熱戀中。還有肖凡、許肯、盛達等,他們這是一幫。另一幫是國立劇專的,以楊德仁為首,有李永鐸、熊孟遠、熊秉勳等。我最要好的是熊秉勳,他和我同年,河南南陽人,我倆最談得來。他需要錢,我就主動給他,那時我口袋裏總有大把大把的鈔票,到飯館去吃飯,總是我掏錢。有一次上飯館,一大幫人吃完出門,我付完賬最後出來,沒有發現大衣裏口袋漏了,鈔票邊走邊漏,被路人提醒才發現。

說起這件大衣,又很不平常。戰後,聯合國有個善後救濟總署,為歐、亞、非各地受戰爭創傷為害最烈地區的老百姓提供生活救濟,分發奶粉、罐頭、米麵食品和衣物。這些物資多是美國人民自願踴躍捐獻的,在重慶善後救濟總署也公開發過一些物品。一個偶然的機會,母親托人為我和哥哥備領到了一件衣物,哥哥好像是一套茄克衫褲,我就得了這件大衣。波蘭呢,深灰色上有大方格,隱形紋,很厚,裏子咖啡色,有八九成新,在內口袋裏還有一張用英文寫的紙條:“朋友,你是捷克人嗎?或許是中國人?不管是那國入,我們都是朋友。戰爭結束了,讓我們在和平生活中永遠是朋友。一個美國青年。”我穿著這衣服,暖在心裏,很感動。

國共談判當時正在進行,李雨農、肖凡這些人每天談論最多的話題就是國共談判。我突然發現他們的觀點都是親共產黨的,而我的思想還是忠於國民政府的,認為中央政府是正統的,應該一個政府一個領袖,一切都該統一歸中央。尤其是軍隊,共產黨堅持要自己的軍隊,反對政令統一,軍令統一,反對軍隊國家化,我很不理解。這些大哥大姐們就一點點地對我開導,使我逐漸懂得,蔣介石靠的就是軍隊,共產黨只有掌握了槍桿子才有和蔣談判的本錢,才能迫使他不敢隨便打內戰,坐下來談和平並走向民主。沒有政治民主化就不可能談軍隊國家化。
這是我追求進步的開始,而亞妹實際就是我的領路人。她接觸的青年全是左傾的。當時老百姓生活困苦,民不聊生。國民黨統治集團派系林立,爭權奪利,官吏腐敗貪汙,社會黒暗,生產滯鈍,百業凋敝。青年們和富有正義感的廣大知識份子都對現實不滿,思想傾向均偏向共產黨,以為共產黨是國家的希望。追求進步成為時代潮流。
 
雙十協定簽字後,毛澤東回延安去了。報上登了蔣、毛共舉杯的照片,以為國家從此便可和平了,然後是民主建設。可是不然,華北、華中各地戰爭紛起,國民黨軍派往原淪陷區受降的部隊到處受阻。鐵路被破壞,華北高樹勳叛變,馬法五被俘,張家口、邯鄲,蔣軍都去不了。東北蘇聯紅軍接應八路軍出關,國民黨軍空運船運都來不及阻擋八路軍搶佔大片土地。《中央日報》、《掃蕩報》、《益世報》、《新蜀報》,也有表面中立“小罵大幫忙”的《大公報》,還有一些附和的報紙,天天指斥共黨、共軍,還有一份小報《良心話》,血淋淋罵共產黨。而《新華日報》每天都在揭露國民黨的陰謀和違反“雙十協定”的種種罪證,許多民主人士則四出奔走呼籲,人們都把希望寄託在積極籌備召開的政治協商會議上。
 
熊秉勳這時天天和我在一起。他自幼就是孤兒,他最相信的就是“大哥”楊德仁,楊是劇專畢業生,熊則剛剛入劇專。楊德仁有三個最要好的同學密友:周牧、李永鐸、熊孟遠。這時周牧已經先回湖北老家,相約在武漢開闢一方陣地,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準備自己搞一番事業。亞妹也剛入劇專、也特別受到楊德仁的照看。楊也經常來我家。他個子不高,稍胖、湖北人,好像懂的事情很多,而且似乎什麼事情都有辦法。熊秉勳、李永鐸、熊孟遠幾個人在一起,遇到問題都聽楊德仁的。楊在外面好像關係很多,從育才學校,新華書店直到曾家岩周公館,他都有聯絡,每天都挺忙似的。他不來我家時,李永鐸、熊孟遠就來照看我們。他們在一起談論最多的是藝術。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丹欽科、莫斯科劇院,品評和讚美當時重慶舞臺上的著名導演和演員,講鄭君裏,沈浮、陳鯉庭、張駿祥、應雲衛……評論各人的導演手法,談得津津有味。當時的著名演員從江村、施超、藍馬、耿震、孫堅白,到陳天國以及“四大名旦”白楊、舒繡文、秦怡、張瑞芳,無不在談論之列。其次就是談時事,和《新華日報》一個觀點。
 
社教學院那一幫人中最健談的是肖凡,他們那時正在等船準備東下。每天就是泡茶館、打橋牌、天南海北地閒聊,他們與楊德仁、李永鐸這些人都“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互不侵犯。但晚上我聽肖凡他們談論時事,也是和《新華日報》一個觀點。

熊秉勳和我差不多,但他比我懂得多一點。我跟這些青年人的一個共同點是熱愛自己的國家,都希望抗戰勝利後建設一個獨立、富強、民主幸福的新中國。但走什麼路能到達這個目標呢?在他們的影響下,我也開始看《新華日報》,並且開始常去七星崗《新華日報》門市部和三聯書店看書,我的頭腦像忽然打開了一扇門,發現了新的世界,仿佛從一間陰暗潮濕發黴的房間裏走出來,呼吸到新鮮空氣,看到了燦爛陽光。有了共產黨,中國就有了希望。
  
當我第一次聽到“布爾喬亞”這名詞時,覺得很有趣,他們都叫我“布爾喬亞”。後來熊秉勳告訴我:“布爾喬亞”是資產階級,革命是要打倒的,大家都不要當“布爾喬亞”,要當“布爾什維克”。這時起,我開始知道階級,知道了階級鬥爭,無產階級革命要消滅階級,消滅剝削,要建立沒有人壓迫人、人剝削人的理想社會等等革命啟蒙知識。和他們在一起,很快被進步的文藝活動吸引了。他們帶我去聽民歌演唱會,看戴愛蓮的舞蹈(那時戴從國外回來不久,到新疆等地采風,新到重慶),第一次看到《半個月亮》、《青春小鳥》等生氣勃勃清新樸鼻的歌舞,初步懂得了進步文藝的大眾化、民族化方向。
  那時的重慶,軍警憲特高壓統治,加上美國兵駕著吉普車在馬路上橫行。有些人發國難財、暴發巨富,而廣大人民群眾卻生活貧困,度日維艱。報紙上充滿著社會黑暗的新聞,投機倒把走私套匯,囤積居奇,一會兒是米潮,一會兒是“黃金潮”。物價飛漲,民怨沸騰,乞丐沿街乞討,難民流離失所。大中學生不安於課堂,發起了“反內戰,要民主”的示威遊行,接著又舉行了要求撤退駐華美軍的大規模請願遊行。不幾天,又來了一次聲勢更加浩蕩的反蘇反共大示威遊行,人數之多,隊伍之嚴整,前所未有。這顯然是官方和三青團搞的,學生之外還有所謂工人,他們不斷高呼口號,揮舞旗幟,而且搗毀了新華日報社和三聯書店。那天我正在七星崗,親眼看見他們把新華日報的員工抓出來毆打。有一個青年被拖到馬路上,兩人扭住他的雙臂,另一兇狠的傢夥舉起一條板凳砸他的頭,鮮血直流,慘不忍睹。我氣急敗壞地跑回家,喘個不停,我真恨死這些殘暴的傢夥了!
 
熊秉勳還帶我上街去看黃包車夫、搬運工人、肩挑提籃的小販等體力勞動者和社會下層人物的生活,體會他們的困苦艱辛。我們甚至去訪查被迫出賣肉體的最可憐的妓女。一天晚上,我們特意到較場口偏冷的角落去。我倆吸著煙,故意慢步徜徉,看到穿紅戴綠的女人被男人擁去。有一個姑娘靠在電線杆上,我們走近她,一看大約只有十五六歲,眼圈塗得很黑。我們想和她談談,熊秉勳剛開口:你今年十幾了?那姑娘驀地抬頭,立即怯生生地跑了。我倆失望地互相對視,忽然一個女人不知從那裏鑽出來,緊貼近我說:“先生,跟我走吧。”我一看這女人塗脂抹粉厚厚一層,頭髮燙得像哈巴狗,嚇得我倒退幾步,被熊秉勳拉著急跑躲開了。回到家裏心還跳個不停。
 
在這期間,我從青年朋友們口中聽到許多新事,他們稱解放區叫“山那邊”,山那邊沒有剝削,沒有壓迫,軍民一家,官兵一致,政府為老百姓辦事,人民當家作主。正是在這時,產生了《山那邊喲好地方》那首廣為流傳久唱不衰的歌。照國民黨的說法,共產黨似乎都是青面獠牙、洪水猛獸,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的。可我天天注意觀察這些青年人,一個個都面和心善,熱情可愛,一心願為中國的光明富強和平民主貢獻自己的一切。這樣巨大的反差促使我醒悟,堅決站到人民這一邊來。
也就在這時,我也跟著學唱《團結就是力量》、《朱大嫂送雞蛋》、《三十里鋪》、《你這個壞東西》、《茶館小調》、《山那邊好地方》等等歌曲。
 
動盪的時局,牽動著千千萬萬愛國青年的心,全國人民都寄希望於政治協商會議。華中、華北、東北到處在打仗。重慶與此同時正在緊鑼密鼓籌備召開政協,1945年的冬天就是這樣度過的。共產黨公佈了參加政協會議的名單,民主同盟,青年党等也陸續提出了名單,最後國民黨公佈政府參加政協會議代表團和由國民政府主席遴選的“社會賢達”名單。陪都各界成立了“政治協商會議協進會”的組織(正式的全名記不得了),開展廣泛的宣傳活動,並在滄白堂舉辦演講會,請知名的學者講演。有的是泛論,有的是專題,中心都是圍繞和平民主建國問題,時間是每天晚上七點半到九點鐘。特別是參加政協會議的代表,在會上詳細介紹會議情況,包括主要問題的不同見解,爭論過程,分岐焦點,討論前景等等,這樣的演講吸引了廣大愛國青年。
 
就在政協即將開幕之時,忽然發生了昆明“一二.一”慘案,西南聯大四名學生被槍殺,全國震驚,重慶立即掀起了抗議集會遊行,更促進了民主熱潮的高漲。然而華北、東北的戰事越來越嚴重,戰鬥接連不斷,政府指責共產黨阻攔國軍去淪陷區受降,破壞鐵路,襲擊國軍……共產黨指責國民黨進攻解放區,挑起內戰……;廣大人民一致發出反內戰的呼聲。美國也要求國共雙方停戰,馬歇爾來華調停。一連串的大事,使時局更為大家關心。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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