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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1945年初春,我回到合川蟠龍山,這是高中最後一個學期了。

這年初,興起了青年從軍運動,知識青年紛紛響應蔣委員長的號召,報名參軍,組建青年軍(即後來的201-207師),號稱“十萬青年十萬軍”。蔣親自講演,視青年為自家子弟,給最好的待遇和裝備。寒假過後,我剛回到合川縣城郊外蟠龍山上的學校校舍,就忽然接到父親的來信,令我報名參加青年軍。說他已在中央機關(社會部)公開宣佈,以實際行動擁護領袖號召,同時寫信給學校,替我報名。校長室、訓導處也列榜公佈光榮參軍的學生名單,把我也列入。校長在總理紀念會上,當眾宣讀了父親的來信,稱頌讚揚不已。那時我還不滿18歲,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不知如何是好。聽同學議論,眾說紛紜。有的說好:這是領袖親兵,不會隨便拿出去打仗,很少會有犧牲,前途遠大。有說不好的:當兵沒出息,歷來當兵都是窮途末路,無處可投只好當兵,故總被視為低下。學校報名的都是些品行壞,成績差的,夾雜著社會上的流氓光棍,壞人集中,被人蔑視等等。聽這些議論,我無所適從。為躲避真正集中待訓,我請假回重慶家中請示。回家向母親一說,母親堅決不同意,立即向父親大吵。當時,哥哥在永川國立十六中讀書,已主動報名參了軍,且已報到入營。這時也回來了,穿了一身灰色的棉軍裝,帽子頂上還戴一副風鏡,十分神氣。剛入營,沒有武器卻已編連隊。母親一見大哭,死活不許走,更日夜與父親吵。父親讓步了,出面找人交涉,使哥哥退出營伍,脫還軍裝,軍隊開走了,哥哥留在家中。我還沒有自己報名,也沒有報到集中,更沒有入營,好辦多了。四月間我回到合川蟠龍山上學校,報名的學生已隨營開拔走了,我正好脫身未去。教務處卻叫我去拿畢業證書。原來對報名參軍的學生一律優待,像我這樣已經到高三畢業班的學生,只有幾個月就畢業了,便提前發畢業證書,也不用再考試了。這正好,我拿了畢業證書,就打起行李回重慶,告別了學校,也告別了我的學生時代。

也許正因為如此,幾十年後的校友會,在45屆畢業生裏竟找不到我的名字,真糟糕!
 
5月間,我專程去沙坪壩(那裏是大學校集中的地區)看看情況,准備考大學。父母都曾督促要復習功課准備考大學,但他們那時都很忙,顧不了我們子女,只能說幾句,不能具體抓。我們的學習從小都是母親督教的,她本身畢業於北京女子大學,不出去工作,全心全意致力於教育子女,我們從小學到初中的課業都是母親嚴加督導的,抓得很緊。到高中以後她就強調我們自己管,逐漸放手了。這時她正忙於將多年累積的辛苦錢套購黃金美鈔,以抵禦通貨膨脹的激烈波動,到處奔走瞭解行情,在避免風險的前提下,要正確選擇,謀求最好的利潤。奔波勞苦,甚至還與人結伴去過三鬥坪,也和人合夥做過生意。
 
那時整個社會都是亂哄哄的,投機市場興旺,不少人成了暴發戶。哥哥成天到市場轉看苗頭,也想突然發點財。我比較笨,沒有這些心竅,但這時也讀不下書,無心復習功課,對考大學感到希望很小。一天聽到父母在議論,說抗戰可能不久會結束,但國內局勢動盪不安,打算送我和哥哥到美國去讀大學。當時哥哥開始談戀愛,父母就把心思放在我身上。父親並指定要我學農業,到美國專攻農業科學。父親有個老同學韓德章(君格),是復旦大學農學院園藝系教授。戰前在南京和當時在重慶都常來我家,有時還帶來他自己嫁接栽培的番茄、馬鈴薯等,並常講美國農業的發達、先進等,父親非常感興趣。常說農業是立國之本,戰後直到將來,農業要大發展,更需要高級的科學家。我相信他正是受了韓教授的影響才堅持要我學農業的。可是我自己不想學農業,不願和泥土打交道,也不想謀求一官半職,無意仕途,也不屑經商求財。那時我的想像就是希望成為一個作家,不必去仰人鼻息,自由,願寫什麼就寫什麼,只要能出書,有讀者,就有飯吃,還有名氣,這多好!我也喜歡讀書,經常在書店裏站著看書,一連三四個小時也不疲倦。那時我已讀過不少小說,後來又讀了屠格涅夫的《羅亭》,易蔔生的《娜拉》,安徒生童話,馬克吐溫的《野性的呼喚》等等以及朱自清的散文,徐志摩的詩等等,讀課外書有時達到廢寢忘食的程度。

時刻關心著抗戰,薛嶽指揮的三次長沙會戰、1943年4月的常德保衛戰,王耀武74軍的57師頑強死守,全師壯烈犧牲,師長余程萬帶衛隊親自與敵拼殺,最終取得勝利。遠征軍在緬甸連奏凱歌,戴安瀾師長殉國,孫立人仁安羌大捷等等。特別是1945年5月湘西會戰的偉大勝利,大量消滅敵寇,全國人民極其振奮。
 
7月中,父親奉派參加全國慰勞總會派往湘西前線的慰勞團,團長是東北耆宿莫德惠(柳忱),副團長是鄧文儀將軍,父親是秘書長。那一天,重慶驕陽似火,我和哥哥去白市驛飛機場為父親送行。第一次到飛機艙門前,向莫、鄧諸位長輩鞠躬行禮,一直到父親在機艙門揮手告別,迎著螺旋漿巨大的風流目送飛機騰空而去。在機場我們大開眼界,特別是美國特使魏德邁的一架巨型專機,我走到機翼下細看了一番。當時我的感覺是特別巨大,輪子就有我兩個人高,一群戴船形帽的美國軍士在專機周圍忙碌著。機場上還有一些飛機也都是美國的。當時重慶的民用機場在珊瑚壩,九龍坡還有一個,但重要的飛機都在白市驛起降,這裏也是美國空軍的一個基地,這個機場是當時重慶最大而且最先進的機場。
 
“八.一五”日寇宣佈無條件投降。這一消息突如其來,重慶市民由不敢置信到半信半疑再狂歡慶祝,大街小巷到處是鞭炮聲,鑼鼓聲,歡呼聲。“小日本投降了!”,“我們勝利了!”,“中國萬歲!”,人們直著嗓子吼叫、呼喊,宣洩著胸頭積鬱已久的莫名悶氣。都郵街的“精神堡壘”被盛裝打扮,晚上還亮起了霓虹燈。街上的每一個人都是興奮的臉孔,素不相識的人都可以為這共同的話題而親切交談。這樣的情緒不是幾天,而是持續好長一段時間。

抗戰勝利緊接著來的問題就是建國。雖然“抗戰必勝,建國必成”的標語已經掛了許多年,但建什麼樣的國,怎樣建國,這些具體問題就複雜了。但總的趨勢是民主建國,重慶當時民主空氣特濃。共產黨在敵後抗戰,擴大了解放區,軍事上強大,政治上也有力量,各民主黨派都主張國共合作,和平民主建國。8月28日毛澤東應蔣委員長三次電邀,在美國大使赫爾利陪同下,從延安飛抵重慶,一時山城轟動。第二天中蘇友協舉行歡迎酒會,我也趕去看熱鬧。七星崗一帶人山人海,中蘇友協門外交通中斷,擠得水泄不通,都是想看毛澤東的,結果因為進不去什麼也沒看到。當時重慶還有一個熱點就是“復員還都”。抗戰八年逃難來陪都的“下江人”都紛做歸計,“且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當然這時主要的目標是南京、上海了。許多人家都找熱鬧的地段擺地攤,售賣家中什雜,清理家當,帶不走的東西都賣,從大件家俱到罎罎罐罐,應有盡有。晚上,各家都點上一盞電石燈,一排排的地攤照得通亮。母親這時也在忙於準備,也擺了地攤,哥哥在負責,我有時也幫著去照看。不久,母親接到父親的信,他已從芷江王耀武駐地隨慰問團回到長沙後,又抵達南京,催母親即領全家回南京去。
 
這時,買船票,收拾行裝,托人聯繫等等許多事情把母親累得喘不過氣來,整天勞累不堪。而我們那時太不懂事,能幫的忙太少了。安紹濤、周辰這些我家的親信幫忙出力奔走,和自家人一樣。解決了許多問題。

9月3日被定為抗日戰爭勝利紀念日,重慶各界積極籌備在這天舉行勝利大遊行。街道兩旁商店和住戶都掛出國旗,清掃整頓,市容煥然一新。報載這天領袖將出巡檢閱。早餐後我們兄弟就奔向上清寺方向,沿途軍警已設崗警戒,駐足群眾越來越多,到兩路口已擁擠無法前行。那時的兩路口還很荒僻,泥土馬路,路兩旁還有不少黃土丘,然而這時卻擠滿了人。十時左右,遠遠望見車隊駛來,先有憲兵騎馬賓士疏導開路,警衛摩托車全副武裝,列成人字形緩緩行駛,然後是儀仗車隊。最前一輛嶄新鋥亮的美式吉普車,一偉岸青年軍官舉著莊嚴的國旗。這旗幟並不很大,四周鑲有黃色絲穗,有三名英俊憲兵肅立車上護旗,白手套,卡賓槍,端莊肅穆。隨後是一輛閃亮的三輪摩托車,一軍官端坐舉一絲質方旗,斜垂前傾,旗邊行上繡著白地黑字“國民政府主席”,紅旗中央白圈一個大黑絨繡字“蔣”。隨後便是蔣委員長的座車,窗簾全部拉開,可以清楚看見蔣委員長戎裝黑鬥蓬,頻頻舉起戴白手套的手向道旁群眾舉手致意。並坐的一人,大家原以為是毛澤東,但駛近一看卻不是,也是戴有金色領章的一位將軍,第二天報載才知道原來是當時的參謀總長程潛。蔣座車後面緊隨一吉普車荷槍實彈的警衛憲兵,再後是長長的車隊,是些什麼要人,沒人去關心了。這時街道兩旁燃放鞭炮,敲鑼打鼓,熱鬧非凡。市內群眾遊行,蔣可能是去較場口檢閱遊行隊伍,我們就沒有去了。

入夜,到處是燈光通明,滿天焰火。都郵街“精神堡壘”被一串串彩燈包圍,最新式的變色霓虹燈忽閃忽閃地在歡笑,許多行人都揮舞著小三角旗,領著孩子牽著氣球,上街歡慶勝利之夜。舞龍燈的和舞獅子的更是伴隨著鞭炮鑼鼓在滿街飛舞,舞獅子的每到商店門前,店主都要送紅包並端茶送水慰問。有一家大公司從九樓掛下巨幅標語歡慶勝利。晚上舞獅子的來了,他們從三樓視窗拿竹竿挑出用曲別針聯結起來的一張接一張嶄新鈔票,舞獅子的就用疊羅漢的辦法向上爬,直到能拿到全部鈔票才息勁,圍觀群眾在鑼鼓鞭炮聲中歡呼助威鼓勁,真是熱鬧極了。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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