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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在重慶,我們見到了小姑媽和小叔叔。父親雖是獨生子,但伯祖父有子,名許昌巳(慕劬),這就是我小叔叔。他比父親小十來歲,在重慶見到,很年輕。那時尚未婚,他在貴州稅務局(或鹽務局)工作,京劇唱得極好,在貴陽登臺,為著名票友須生。他到重慶只匆匆兩天就走了。在湘鄉胡家那薌銘姑媽就是他大姐。二姐芬銘就是小姑媽,姑父王舜耕是南通人。他夫婦都酷愛京劇。小姑姑青衣唱得很上規矩,也登過台。王舜耕姑父是家傳中醫師,還會針灸。他唱老生、花臉,聲音宏亮。他還為我們表演唱《夜半歌聲》電影之中插曲《熱血》,還講解用氣、發聲,他都有研究。但離開重慶後,再沒有見到他們。八十年代我到南通,曾多方打聽過,沒有結果。
 
父親以前有個部下(好像只是個勤務兵)叫李野蘋,不知怎麼突然來我家拜訪。他做投機生意發了財,帶不少禮品來看父親,以後又帶老婆孩子來。那時抗戰正艱苦,老百姓生活普遍貧寒,包括我們這樣的公務員家庭,日子過得都很拮据。而他們一家卻衣著豪華,戒指、項鏈、耳環等金飾耀眼,手頭闊綽大方。他六、七歲的孩子吃進口巧克力還常扔掉。媽媽說跟這樣的暴發戶少來往,他再有錢我們也不羡慕,發“國難財”的人是沒良心的。儘管李野蘋對父母很殷勤,並主動要借給我家一大筆錢,但母親堅決不要。李來過幾次後見對他冷淡,以後也就不來了。
 
去二中之前,就是在青木關進修班結業確定分配以後的那個1943年暑假,我們全家去北碚過了一個愉快的夏天。那是三青團中央在北碚辦了一個夏令營,康澤主持。他邀請父親擔任“營中日報”社長,我們就隨父母一同去。我雖不是三青團員,也參加了夏令營的生活,打球、游泳、看電影等,我不會打球卻愛看球賽。那時也不會游泳,在泳池淺水中與少年朋友嬉戲,也很有趣。我們住在“中旅社”的北溫泉招待所,奶油色的二層樓精美建築,整潔舒適。吃在小餐廳,飯菜品質很好,青椒肉片、宮保雞丁、蕃茄雞蛋這些菜我都喜歡吃。當時有一個西藏地方政府到中央的晉見代表團也住在我們這座小樓,也在那兒吃飯。他們都是西藏上層貴族,享受著特別優厚的待遇。
在北碚,我們隨父母遊覽了著名的縉雲山,見到了當時全國佛教協會的會長太虛法師,他主持著山上的寶刹大寺縉雲寺。父親帶我們登山,拜見法師,法師延入方丈客室待茶。縉雲山上出一種特殊的縉雲茶,泡開後緩飲有明顯的甘甜味,甜度類似甘草。太虛法師與父親談經論道,頗健談,浙江口音。他又親自引導我們入地下室參觀那裏陳列的珍品,有幾世佛祖的舍利,有各式象牙、玉雕等名貴質地的大小佛塔,有錦緞裝裱的佛經,有旗幡旌表,有法師訪問印度受贈的大象牙、錦旗等等,還有許多照片,包括法師與蔣委員長的合影照片。太虛法師是浙江人,入世出世通達論者,不是遠避凡塵不問政治的,實為政治和尚。
 
1944年暑假,父親要我和哥哥初步接觸社會,領略職業生活。他帶我們去拜訪當時的教育部常務次長賴璉(賴原是南京市長馬超俊的秘書長)。穿過賴家蔥翠叢樹和花繁葉茂的庭院,長廊上每個窗戶外均懸掛著遮陽的竹簾,聽這三兩聲蟬鳴鳥啼,看這簾攏半掩,頗顯幽雅。平房客廳內,綠紗窗上加白色紗簾,素色地毯,沙發和古色茶几,紅木椅櫥,櫥內幾上綴著青銅或花瓷古董,兩柱高架花盆,壁上是配置得當的字畫,很有一番氣派。我們剛剛坐定,僕役奉茶,正欣賞字畫,賴璉一迭連聲喚著“君武兄”出來與父親熱情握手。他看上去不到40歲,烏髮光亮,金絲無邊眼鏡,穿著紡綢的對襟褂褲,褂子上還懸著金色錶鏈,腳穿幹層底白黑分明的布鞋,搖著摺扇(室中有一風量不大的吊扇),一副學者派頭。他和父親熱情交談,但聲音不大,顯得有修養。當父親說請他介紹我們兩兄弟去中央圖書館實習時,他轉身仔細打量,我們都欠身施禮。他沒說什麼訓勉的話,掏出名片就寫,說去找蔣複璁,對父親說:“蔣這個人是德國留學生,專攻圖書學的博士,是我們國內這方面唯一的專家。現在是中央圖書館館長。”再稍坐,我們就隨父親稱謝告辭了。
 
父親領著我們持賴璉親筆簡言名片到中央圖書館,去見蔣複璁。蔣禿頂,寬玳瑁邊眼鏡,個子不高,一身舊西裝,不修邊幅,也不熱情,說話訥訥。看了名片,仍回到他那大木制轉椅坐下,並微微轉動,叫我們先回去,他安排一下,過兩天聽通知。沒過兩天,我們就去上班了,這是當時國內最大的圖書館。樓下有間很大的閱覽室,每天開放,我也多次來這裏看書。在這安靜的大廳中,眾多的讀者裏有一位特別引人注目的人物,是一個外國教士,英國人或美國人。高個子,面頰上有稀疏的黃須,深湛的藍眼睛,一身破舊的黑色袍服,每天總是靜靜地在一個固定的角落看書。他借的都是大開本大部頭精裝的外文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常常帶著燒餅來邊看邊吃,聚精會神,目不旁視。一直要坐到鈴響,圖書館關門。他顯然很窮,袍服很髒也不洗。有次我正在大櫃檯前借書,他也來借書,靠近我,突然聞到一股由他身上發出的令人掩鼻的酸臭味,我急忙躲開。但是他的聲音很好聽,他正在用比較流利的漢語向管理員小姐輕聲講話。以後我也經常看見他,還是在那個角落,還是在讀大部頭。雖然和他隔得很遠,總還是要看上他一眼,內心不免有幾分敬佩。
 
這次到圖書館去工作,我被分配到一個冷門閱讀室。這裏沒有書,四壁的櫥櫃裏許多小格子全放的小電影膠片。室中一架小型放映機,前面牆上一方小銀幕,這就是當時比較先進的文獻縮微膠片閱讀。將所需的文獻膠片安放在放映機上,放映機的強光燈將文獻放大影射到銀幕上,就可以閱讀了。這架老放映機開動還有軋軋聲,雖然不大。強光燈還能冒煙,膠片的距離掌握不當會燃燒,所以要專人操作管理。
 
進門處有一張書桌,這就是我的辦公桌了。桌上有木匣子裝著檢索卡片。各個櫥格所有的資料全是外文的,除英文我還稍能看懂一點外,其餘的我都不認得,有拉丁文、德文、日文、俄文、阿拉伯文、梵文、希伯來文、希臘文甚至印地安人半畫半符號的文字以及遠古的人類文明記號等等,根本沒有人來查閱。我記憶中兩個月只來過兩次人,來人查閱什麼,找了半天放映出來還不對,就走了。我整天沒事枯燥,又不能走,就把這些膠片依次拿出來放映,聞了不少膠片烤熱的氣味,銀幕上的東西我一概不懂,索然無味。有時看看插圖,也都是舊版畫式的,單調沒意思,從來沒有找到過引起興趣的內容。既不能離開,也不能到其他房間去亂串聊天,到處都很靜。我只有借些書來閱讀,這也正是讀書的好機會。哥哥在另一個管資料的房間,我去過一二次,他也極少來。
 
第一次發工資,我把薪金袋交給媽媽,她高興得逢人便說。我不記得發了多少錢,在我當時覺得錢是很多了。以後又發一個月工資,我就辭職繼續上學校去了。

這一年寒假,我又回到家裏,父親正忙得不可開交。他那時是社會部專員兼部長(穀正綱)辦公室主任,《中央日報》主筆兼副刊主編(副刊名“夏風”,刊頭還是我畫的呢),還兼任當時一個救濟性的組織“兩湖義民救助委員會”的總幹事(會長孔庚)。在江北唐家沱設有一救濟站,收容經貴州獨山而來的湘桂大撤退難民。有一個父親的學生安紹濤在協助辦理此事。安家是四川的土財主,有錢就想要名,要找勢力依靠,對父親極力巴結。這時救濟站的難民紛紛來信投訴,揭發辦事人員克扣糧餉、貪汙、發救濟財等事,父親應付不了大批的投訴信,又希望瞭解每封信的具體內容。我和安紹濤就將信件拆閱摘記,我念給父親聽。他已派安紹濤去救濟站查處過,但安為人性格柔弱,從不能果斷強硬處理紛爭,父親欲親自去視察督查,但路遠又實在抽不出時間,我就自告奮勇代父親去跑一趟,父親同意了。臨行囑我要小心,主要查實瞭解情況,不要隨便決斷,我遵命。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我在安紹濤陪同下,冒著凜冽的朔風乘船到了唐家沱,那年我17歲。
 
這個難民救濟站只有一幢舊平房,在山坡上,作倉庫和辦公用,有上千難民都住在用席張竹竿臨時搭建的大棚裏,男女老幼依各家各戶擠在一起,發給米、炭,各家自起鍋火吃飯。船到唐家沱碼頭,就有救濟站的工作人員迎接,要我先上山到辦公室去歇息,我沒聽,由安紹濤陪著直接去席棚看望難民們。這時,大家早傳開了,說是“總幹事的少爺來視察了”,在我們上坡的路上堵塞著成百上千的難民們。大多衣衫襤褸,也有穿得整潔的,有白髮老爹老太、拖兒帶女的婦女、中年男子,也有棒實的青壯年漢子,他們呼喊著、簇擁著,我艱難地登著石階,一面向大家點頭問好。
 
進了席棚,到處是亂七八糟,無處可坐,有人搬來一個竹凳叫我坐,我沒坐。地上全攤著行李,鋪在蔑席上,各家之間全是通開無遮攔的,過道留的路很窄小。我站定了,有的難民哭了起來,有位老太太竟跪下了,念念叨叨“這些黑了心的傢夥,一定要辦他幾個呀!”我聽她說的家鄉湖南話,就也用湖南話說:“老媽媽,您老請起。”向著四面八方的人群大聲說:“鄉親們,難胞們……”我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哽噎。這時嘈雜的人聲逐漸小了,救濟站的一個負責人開始講“許總幹事想親自來視察,很關心大家,但實在太忙,抽不出身,今天特派公子代表前來,歡迎他給我們訓示。”沒有人鼓掌,但人們全安靜了,安紹濤在一旁推我一下,示意我講,並扶我站上了那竹凳。我在小學、中學都參加過大型的講演,對在公開場合講話並不生疏,不感困難,但今天這個場合,由於激動,實在講不出來。我用家鄉話喊了聲“各位父老”,極力控制住想要哭的激動,讓自己平靜。我環視了一下四周,覺得自己的目光是炯炯有神的。接著用普通話說:“奉家父之命,謹代表他來看望諸位,表示慰問,我們都是不願當亡國奴,離鄉背井,為抗日而來,大家的心都是一樣的。國難期間,救濟的物資很有限,各位父老鄉親都受委屈了,有什麼問題,我們來實地調查,有什麼要求,大家只管講,我帶回去報告。”這時有人鼓掌了。安紹濤讓救濟站的人把大家分開,回到各家的位置上去,我們逐個查訪。人們讓出了路,我慢慢走著,安紹濤像保鏢一樣緊挨著我,救濟站幾個工作人員跟著。有人遞給我紙條,我來不及看,裝進口袋,有人拉我去看他們吃的飯菜,有婦女抱著瘦骨伶仃的孩子向我哭訴,紛紛雜雜。最終集中到米糧上,一個壯漢端出一簸箕米說:“看看,這米黴得這樣給我們吃,我們是豬狗不如。”我蹲下去看,用手撥弄,米果然有黴,有的還黴成了團,我轉過臉想問,還沒開口,救濟站的人就大聲說,也為了讓大家聽。說米發黴的現像是事實,但並不都是,上面撥來的米本身不是很好,又沒有適當的倉儲條件,現在做倉庫的破舊房子有時還漏雨,糧食放多了,總難免有點發黴,我們已經做了很大努力了。一個青年拎來一桿秤,叫我看秤盤裏的米,比按規定的分量少一兩。救濟站的人馬上跟他爭,說這桿秤不准,又換一桿秤,還是少半兩多,人們紛紛嚷著“克扣、克扣”。我當時說,凡是短斤少兩的一律補足。我又沒和救濟站的人商量,就和安紹濤大聲說也讓大家聽,說今後每天發米由難胞派出代表自己分發,救濟站只管從倉庫大數發出,各家各戶由代表和各家自己去分。並指著剛才出頭的兩個人說,他們就可以當代表。這時大家一致同意,說這樣好,公平合理。我臨走的時候也是擠出人群的。回來向父親詳細說了經過,並把收到的一些紙條都交給了父親。那些檢舉材料比較集中在兩個人身上,不久,這兩個人都被撤換了。

唐家沱之行當時使我特別聯想到讀過的“馮煖客孟嘗君”的故事。這是我第一次接觸下層民眾,直接為老百姓辦一點事。雖然解決不了什麼問題,但當時在我幼稚的心靈中卻感到一種滿足。

在高中時期,我開始讀一些翻譯作品,如《屠格涅夫短篇小說集》、《牛虻》、《普希金詩選》等,喜歡上了詩歌,雪萊、拜侖、歌德等等都讀,還喜歡魯迅的雜文《且介亭雜文集》、《華蓋集》、《花邊文學》等。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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