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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父親頭特別大,文化界都戲稱他為“許大頭”。漫畫家高龍生在報上畫一幅漫畫:大頭在帽店買帽,挑扔滿地,攤開雙手歎道:帽子真難買!

在南京,家中最享福的是弟弟詒殊,他屬雞,小名德雞,父母都叫他“雞伢子”,我們則呼他為小弟。他比我小六歲,最受父母寵愛。因自幼體質較弱,母親格外多照顧他,一切可能的物質享受他都優先。春天,母親買很貴的“花旗桔子”剝開後用消毒紗布絞擠桔汁給他喝,母親自己吃渣,我們很難吃到那昂貴的桔子。牛奶、麥片等都是先盡他,漸漸地養成了他比較自私的壞習性。母親從金雞餅乾鐵盒裏拿餅乾分給我們,每人一份。小弟自己的一份先不吃,要我們的吃,等大家都吃完了,他一個人得意洋洋地吃他自己的那一份,覺得仿佛是勝利。每當他貪婪佔有的欲望不能滿足時,就大哭大鬧,這時我們多半會挨打,誰也不敢惹他。

那時母親才31歲,仍然光采照人,父親也才33歲。每逢假日,我們這一群孩子跟在雙親身邊,走在街上頗為引人注目。我和哥哥個頭長得接近母親身高了,見到的人都說母親好福氣。
 
父母還帶我們去上海幾次,這十裏洋場那時十分繁華,我們住在法租界。父母有一些親友在上海,陪我們玩。有一天在英租界,我和哥哥在人行道上卻被那大布包頭留有大鬍子的印度巡捕(上海人叫“紅頭阿三”)吼叫了一通,也不知他叫什麼,我們犯了什麼規,我屁股上還挨了那傢夥一警棍,我真恨透了。還有一天,我們過江去浦東,那時還沒有輪渡,更沒有大橋和隧道,只能坐小劃子(小木船)過江。在江心,一艘快艇飛馳而來,艇上站著兩個金髮碧眼的年青人,一男一女,他們在江上兜風,快艇湧起的浪將我們的小船顛得劇烈搖盪,嚇得我們又哭又叫,那兩個外國人卻在艇上哈哈大笑,開心得很。我小小的心靈被深深刺傷,感到無比的屈辱。在黃浦江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輪船,掛著五顏六色的外國旗,就是沒有中國的,中國人在自己的國土上卻只能低頭受辱,我們的國家淪落成為任人欺淩的殖民地了。因此中國人一定要奮起,我從小就牢牢地記住這一點。

母親幼年有個極要好的同學叫歐陽立珍,當時在上海,比較闊綽,她是歐陽予倩的妹妹。她丈夫是曾任外交部次長的唐有壬(由於派系鬥爭,唐有壬在1935年被暗殺)。歐陽姨在上海有別墅式洋房,她有一兒一女,都比我們大,我們都叫他們小名“鐵佗”,“蓮佗”。有次出去玩和他們同乘一輛馬車像一家人。
 
我小時候就喜歡美術,那時已從報刊上描摹學著畫人像,畫大獨載者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漫畫像,已經比較像了,常被大人們誇獎。墨索里尼創建法西斯蒂黨,搞獨裁專政,侵略併吞並非洲的阿比西尼亞(即今天的埃塞俄比亞),受到全世界聲討。我很喜歡看豐子愷的畫和《東方畫報》。我也參加了全市小學生演講比賽,得了一面錦旗,上寫“辯才無礙”四個字,母親高興地掛起來。但級任老師期末評語上卻批評我,他寫了六個字:“好多言,將有害”。當時我不高興,也不懂。但三十年後回想,這位老師真是一針見血的真知灼見,我果然被多言所害了。

小學生走上街頭搞專題的募捐活動,當時已為常事。1936年秋,中央政府為慶祝蔣介石50壽辰,發起群眾性的“獻機祝壽”活動,購買飛機,建設國防。我們也舉著小紙旗上街宣傳募捐。蔣介石壽辰那天提前到雙十國慶日一起慶祝,我們在清涼山體育場參加萬人慶祝大會,天上飛過空軍駕機組成的“中正”二字,顯示獻機祝壽的成果。孩童們個個雀躍,全場歡聲雷動。
 
這年冬,發生“雙十二”西安事變。首都空前緊張,稱張學良、楊虎城為“叛逆”,報紙和廣播一片“討伐”聲。首都公眾最關心的是“蔣委員長”的安危,父母和親友都處於深深的不安中。12月25日晚,南京全城傳遍“蔣委員長脫險”的號外,我們也隨父母上街歡慶。有一輛大汽車用竹竿挑著一掛長長的鞭炮,一邊行駛一邊鳴放,許多人歡呼,歡慶到深夜。第二天,蔣偕夫人宋美齡乘飛機飛返南京,我們又上街,聽說是水上飛機,降落在玄武湖,人們紛紛擁去,其實並沒有。當時新聞報導中卻沒有提張學良親自送蔣返京。
 
父親當時在《扶輪日報》任總編輯,那座小樓我和哥哥曾去過,在樓上編輯部,當時報社社長諶小岑喜歡我們兩個孩子,還蹲下逗我們玩。51年後,我到北京去拜謁九二高齡的諶老,他還笑談這段往事。(那是1987年,諶老任國務院參事。)《扶輪日報》積極宣傳抗日,曾刊出一幅照片,酷熱夏季城市大樓許多窗上支著布棚,標題就是“抗日”。那時官方維護“中日邦交”,對報刊多有限制,這樣的標題是要擔風險的。
 
在南京,來我家的親友中有一位我印象很深,那就是外祖父的親兄弟,我們的叔外祖父陳家鼐(壽元),也是辛亥革命的有功之臣,後來還當過師長。那時已50多歲,胸前掛著“國民政府”的徽章。他在長沙是地主,在上海也有家,叔外婆長住在上海養病。那時他有四個子女:新民、新亞、新華、新申,我們呼舅舅和姨。叔外公身體好,精神足,聲若洪鐘,脾氣大。有次大熱天他坐黃包車來我家,頭戴“巴拿馬”橡木涼帽,穿筆挺的白制服,白皮鞋,紳士氣派,卻因付車錢與黃包車夫爭吵起來。我認為對窮苦人應同情,不應欺壓人。對這樣的長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七.七”蘆溝橋事變,抗戰爆發。那時剛放暑假,“七.七”前一天正是我十周歲生日,家裏很是慶祝一番。但那天父親有事忙,便改在“七.七”這天下午帶我們兒女全體遊玄武湖,然後又帶我們到“留蘭香”冷飲店吃冷飲,刨冰汽水,赤豆霜淇淋等,最後在湖南家鄉飯店“曲園酒家”吃晚飯,很豐盛,父母和我們都很高興。飯後走在大街上,萬家燈火中聽到蘆溝橋抗戰爆發的消息。廣播喇叭在街頭震響,報販賣號外的喊聲,人們爭相購買。當我們得知吉星文團長率部在蘆溝橋英勇抗擊日寇時,不等到家,父母和我們就都已興奮激動不已。回到家,趕快聽收音機,這一夜全家都處在激昂情緒中,父親匆忙趕去報社了。不多久後就聽到二十九軍將領佟麟閣、趙登禹英勇殉國消息。宋哲元發表聲明堅決抗日不妥協,華北各界和全國各地社團紛紛發表宣言,一致團結抗戰,向二十九軍致敬。成立各種後援會,支援前方,全面抗戰由此展開。父親更忙了,他一貫主張抗日,是最積極分子。曾在報上發表過許多激烈的抗日言論而聞名。蘆溝橋事變後,他聽到佟麟閣副軍長、趙登禹師長為國捐軀的消息,熱淚盈眶。父親聯合當時首都許多知名人士組成“首都文化新聞界聯合抗敵後援會”,他被推舉為常務委員會主席。為擴大宣傳,組織動員民眾,父親日夜奔忙,簡直顧不得回家。他和田漢、洪深等友人發動組織首都文化界用最短時間排練演出了時事話劇《蘆溝橋》,當時最著名的演藝人員都積極參加,同台演出,由金山、胡萍領銜主演(他倆是當時紅遍全國的電影《夜半歌聲》的主演)。劇中並有由《小放牛》調改編的《蘆溝問答》對唱,父親且親自登臺串演一位元採訪記者,演出引起了轟動,使全民抗戰的熱浪再掀高潮。
 
“八.一三”日寇侵入上海。兩天后,8月15日,敵機第一次空襲南京。那天父親仍然不在家,母親和外婆(祖母已于前一年先期回家鄉去了,她老人家堅持要回湖南)帶領我們一群孩子,不知如何防空襲。那時既無經驗,又無防空設備,也缺乏這方面的知識。母親並不慌張,將大棉被鋪蓋八仙桌上,令小兒女躲桌下,我們較大的則伏床底下,以為這也算安全。敵機在南京城郊投彈,市內也震動,窗玻璃也有震裂的。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成群敵機的轟鳴和炸彈的隆隆聲。第二天,院中一鄰居就在院裏挖防空洞(其實只是個大土坑),半邊堆上草袋土堆掩護,母親叫我們大孩子幫忙一起挖土、堆草袋,以備應急時共用。
 
日寇兇焰益猖獗,平津相繼淪陷,日寇南下。淞滬戰役後,日本攻佔上海。但謝晉元團長率部堅守“四行”倉庫,以八百孤軍抗擊十萬強敵。女童子軍楊惠敏泅渡蘇州河送去一面嶄新的中華國旗,使她高高飄揚在四行倉庫樓頂、高高飄揚在上海上空,舉國振奮,為八百壯士歡呼。十月,南京已處於臨戰前線,父親隨軍委會新組建的單位走了,和當時許多文化人參軍一樣,父親也穿上戎裝,帶領一些流亡青年跟隨“青年戰地服務訓練班”徒步離京去安徽、江西轉湖南。丟下一家老小怎麼辦?母親真了不起,一個人挑起重擔,到處找人幫忙買船票趕快離開這危城(那時船票已很難買)。終於在11月初,陪著年近六旬的外婆,領著我們六個孩子(那時又多了一個小妹詒韞),登上去武漢的輪船。上船那天,風急浪高,大船停在江心,從碼頭要乘小劃子駁船渡到大船上去。我們人多,還有30多件行李(包括父親十幾個書箱),只能分批渡過去。上船的人非常多,爭先恐後,秩序十分混亂。在那樣危急緊張的情況下,母親從容鎮定,小心指揮,細心安排,終於使我們連人帶物全上了船。到了武漢下船又是緊張忙亂,接著轉乘內河船去湖南,扶老人牽孩子,上上下下,困難重重。母親指揮我們幾個大孩子協助,終於平安到了長沙。

湖南是我們的故鄉,長沙是母親20多年前讀書的地方,得到許多親友幫助,很快就安頓了下來。母親在當時教育坪廣場附近的賜閑湖租了套房子住下。剛剛住定,母親就將我和哥哥送進了附近較有名氣的育英小學讀書,雖然離寒假不遠,但母親堅持學業一天也不能耽擱,給我們辦了轉學手續。我入五年級,哥哥入六年級,母親總是把子女的教育當成頭等大事。
 
農曆除夕,父親趕回長沙家中團聚。南京已淪陷了,慘痛的南京大屠殺消息使我們悲憤淚下。我們全家幸而在不到一個月前逃出,否則也必遭毒手。
 
春節剛過,父母就領著我們回故鄉湘鄉。那是個小縣城,石板路,我們到潭市祖母那裏去。祖母是“翰林夫人”,很有名氣。父親出生前,她無子女,便撫育了內侄彭皖舟(時任師長,後在抗日戰爭中犧牲),並領養了侄女(伯祖父長女)為親生女,名許薌銘,為父親之姊,是為薌銘姑姑,嫁給當地聲望最隆的胡家。胡家幾兄弟全是美國留學生,分學機電、化工、土木工程等,而老太爺仍有至尊地位。他家有大宅院,名“胡蓮花堂”,祖母1936年初從南京返鄉後即居於此,女婿即我們的姑父胡仲愷工程師,當時也在。我們第一次到農村,第一次過農家生活,除“胡蓮花堂”那樣的地主豪富宅院外,也到了一些一般的甚至貧窮的農家。沒有連成一片的村舍,都是一家一戶,背山向南,幾間瓦房或草房(那時草房還很多),前面一個平場,叫禾坪(打穀曬穀用的)。禾坪前是一個水塘(有的相當大),可養魚和水生植物,附近都是菜畦。住房正房廂房外,另有牛棚、豬圈、雞欄等。農村與城市完全不同,但有那種大自然的田園風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早就雞啼犬吠牛鳴,傍晚則戶戶炊煙,一片和平寧馨景象。我十分喜歡農村。
 
許多不是富家的農戶,除臥室外,有一間大灶屋間,很寬敞。大鍋臺、水缸、各種傢俱和生活用具都放在這裏,全家人吃飯休憩也在這裏。特別有意思的是屋內有個大火塘,就是在土地上挖了方坑,墊上燒柴的灰燼(從山上拾柴),晚上一家人圍爐團聚,燒柴劈劈啪啪,映紅了圍坐人的臉。在火坑上支個三根粗木的支架,吊著一隻大的瓦茶壺,放在熊熊的爐火上燒,這叫“炊子”。燒的開水沏茶,大粗碗裏放點粗茶葉,還加點芝麻,炒好的小豆子,開水沖著吃特別香。火塘的爐灰裏總埋著紅薯,花生板栗之類的吃食,利用灰燼烘烤,傳出陣陣香噴噴的氣味。烤熟了就扒出來吃,爐火映著一家老小說說笑笑,這樣的冬日,使人感到特別的溫馨。
 
農村裏紅薯特別多,便想出許多吃法。曬的紅薯乾可以吃一年,還可以油炸成薯片,薯條等,這些都成為兒童的好零食。當然還有許多蠶豆、小豆、花生、栗子、白果等等山貨,都是不必花錢買的。湖南農村冬天幾乎家家都醃臘肉,實際主要不是醃,而是用煙薰,那臘肉的特殊風味是不可替代的。湘鄉農村還有一種野生的蕨菜,燒臘肉香極了,離開湘鄉後再也吃不到這美味。
 
住在“胡蓮花堂”那樣的豪門大院,我們是不自由的。胡家規矩很多,法度森嚴,日常家中都要保持安靜,偌大宅院寂然無聲,怎容得我們這班孩子放肆!我們便悄悄溜出大院到附近農家去自由自在地玩耍,爬樹、上山、烤火塘、吃山貨,可以隨隨便便。那時父母把我們送到鄉下兩三天就走了(父親在武漢政治部二廳任上校主任秘書,母親陪伴同住武漢),我們一群孩子就暫隨祖母住。不過還 好,胡家還沒有把我們看成是寄人籬下的逃難難民,因為畢竟父親還有相當的官職,何況祖母更是德望甚隆的全鄉崇敬的人物呢!祖母帶我們出行最熱鬧,她進出都乘坐專用的轎子。帶我們出去,還得加一兩頂轎子,再加上僕從隨侍,一行總是很顯眼的。祖母帶我 們去過幾處親戚家,以後就不再跑了。
 
過完寒假,母親把我們又接回長沙賜閑湖家中,她再回武漢。父母一個月只回來幾天,我們由外婆照料,繼續上學。這時父母不 在家中,我們就沒有束縛了(外婆對我們基本放任)。1938年,我和哥哥已十一、二歲,兩個妹妹也八、九歲,小弟小妹也四、五歲了,我們經常在家唱啊、跳啊,拿床當舞臺,幾個人站在上面又唱又跳,扯過蚊帳和被單披在身上做舞蹈服裝,這樣瘋狂地連唱帶跳,終於把 床鋪踩塌了。以後,收斂兩天,又繼續唱跳,這回不在床上,改在地上,從院子到堂屋到臥房,追逐嬉戲,極盡歡娛。那時我最頑皮,什麼新鮮東西都要試一試。父親有把剃鬚刀,我也偷偷試用一下。沒有鬍子怎麼辦呢?我就試著刮眉毛,塗了許多肥皂,把眉毛全刮幹 淨了。父母回來,我去開門,他們在門口驚訝地瞪著我看了老半天才發現,當時一陣大笑。晚上就給我一頓好打,告誡我不許再亂動大人的東西。
 
在長沙,父母帶我們常去的地方之一就是嶽麓山,叔外公住在那裏。他有一座莊園,房舍建築很平常,卻寬敞。有很大的桔園,秋天結滿果實。叔外公讓大太太住在上海,他又娶了一個比他小30來歲的二夫人叫樂君,又生了一個女兒,我們叫梅姨,那時才四、五歲,新民舅舅和舅媽朱南椒新婚。小舅新申比我大四、五歲,那時也讀中學,這是我幼年印象中最喜歡的一個舅舅。我們每次去,叔外公都要盛大歡迎,帶領家人和僕役出迎,鳴放長長的鞭炮,盛宴款 待。叔外公還買了兩個丫頭,都是二十幾歲的姑娘。是為服侍太太和少爺的,實際上後來都成了叔外公的小妾。
  
春季開學,我上六年級,哥哥已是六年下期,要畢業了。1938年真是我一生難忘的一年。育英小學那時非常進步(以後才知道是共產黨辦的學校)。學校大門口兩側牆上寫的大標語是:“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每天上課就講抗日戰爭的形勢,講持久抗戰必勝,講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等等。同時教唱許多救亡歌曲如《長城謠》、《救亡歌》、《大刀進行曲》、《救國軍歌》、《打回老家去》、《松花江上》、《遊擊隊歌》、《五月的鮮花》等等。接著我們就排練演出節目,由校長孫偉帶領我們上街,演街頭劇、演講,宣傳抗日。演得最多的是《放下你的鞭子》等節目,我們那時演出沒有什麼表演訓練,全憑真情。往往在演出中,或向群眾演說,動員民眾奮起抗日,挽救危亡的國家民族,自己常常聲淚俱下,圍觀的民眾也有許多激奮流涙,宣傳效果很好。孫偉校長看中了我能演戲,會唱歌,會講演,國語說得好,認為是個好苗子,所有的演出都讓我去,使我逐漸成為主角。孫校長特別喜歡我,走到哪都帶著我,有時甚至將我抱起舉高熱烈親吻我。
 
“五.四”那天下午,我們列隊去中山堂參加全市的紀念大會。會後表演節目,第一個節目就是我們育英學校演出的《大家當兵去》,受到熱烈歡迎。晚上,同時也為慶祝台兒莊大捷,我們參加了盛大的火炬遊行。這是我第一次舉著用竹蔑編的火炬走在遊行隊伍裏,沿途呼喊抗日救國的口號。
 
老革命家、教育家徐特立老先生當時是八路軍長沙辦事處主任。還來過學校幾次,並給我們講演,鼓勵我們在戰鬥中成長。
我空軍遠征日本成功,在長崎等地撒傳單而不是炸彈。揚我國威,顯示大中華人道主義精神,贏得舉世稱讚,全國到處歡騰慶祝。
 
育英學校最早實行教育改革,推行“小先生制”,我們這些高年級小學生都被派去幫助失學兒童,組織他們識字、唱歌。我們還到別的學校去參加介紹學校改革的成果,並向別的學校提建議。
 
除了演街頭劇以外,我們還經常晚上在教育坪廣場宣傳演出。教育坪有個大屋頂的老式舞臺,不算小,空曠的露天廣場,容納幾千人不成問題。臺上點盞大汽燈,沒有任何燈光佈景,也沒有音樂, 擴音器,演出就開始了。我們演過《炮火下的孩子們》、《一條心》、《最後一課》、《捉漢奸》、《三江好》、《遊擊隊與少年》、《馬百計》、《台兒莊上》等劇碼。

 每次演出,台下站滿觀眾。儘管這些劇他們有的已看過不止一次,但仍來看,且不時報以熱烈的掌聲。有時甚至進發出呼喊口號聲,同聲高唱救亡歌曲,臺上臺下聯成一片。他們實際不是來看演出,而是來支持我們的愛國行動的,並且,這也是他們自身的一種抗戰救亡的實踐。
 
有天晚上,在教育坪廣場演出,忽然雷電交加,大雨傾盆。我們堅持演完,直到終場,露天廣場裏仍有不少觀眾站在雨中堅持陪我們。我回到家裏,渾身濕透,父親正在發脾氣。我悄悄躲進屋,父親說:“那個學校是共產黨辦的,什麼書也不讀,算了,明天起不許去!”父親在武漢軍委會政治部工作,穿的是上校軍服,常常十天半月都不回來,回來也只短短的幾天又走了。那時是國共合作時期,父親雖然反對共產黨,但那時我家客廳裏經常高朋滿座,多是些年青英武的男女軍官,一律戎裝,長馬靴,帶馬刺,連女的也如此穿著。父親說他們是共產黨,他們也不否認,但都在政治部共事,也都是朋友。到我們家中,大家一起高談闊論,對抗戰的許多問題,有時也發生爭論,甚至大聲爭辯得面紅耳赤,但終歸是握手一笑,真反映了當時國共合作政治開放的健康風貌。
 
父親對我下了禁令後,我被困在家中幾天不得外出。我極力抗議,外婆幫我,母親也出面講話,勸說父親:“只要是抗日的,管他那個黨都一樣,宣傳抗日是對的,還是讓飛伢子到學堂去。”於是我又高興地回到了學校。可萬萬沒想到,不少同學竟對我冷淡,另眼相看,有的甚至公開罵說:“你爸爸是漢奸!”我十分憤怒,但又不願爭吵。孫偉校長立即制止並鼓勵我,批評那些胡說的同學說:“不許這樣說,回來就好,抗日是全民族的大事,大家要團結。”

育英學校的活動開展得豐富多采,並擴大到其他學校,互相走訪,聯合演出等,交的朋友越來越多,而且還建立了生活檢討會制度,小學生也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提高了自我教育能力。
 
我們的演出越來越有名,許多單位和學校都來邀請我們去演出,使我們感到很榮耀。有一次,長沙最有名也是最完善的高等學府湘雅醫學院來汽車接我們去演出,大家高興極了。這是最高待遇,到其他地方去演出總是徒步的。在“湘雅”的演出受到熱烈的歡迎,以至後來還有一些湘雅的大學生專門來找過我,喜歡看看我,表示愛意。5年後在重慶,有一天在一個偶然的場合有一個人站到我面前問:“你是不是長沙育英小學的?”(那時我已讀高中了)我點頭說是,他激動地擁到我身邊,幾乎要擁抱說:“我看過你演出,太好了!”

在湘雅那天演出前後,學校送了很多冷飲和點心到後臺來慰勞,使我們很感動。那時條件很艱苦,我們演出時臉上化妝用的油彩,不容易擦掉,卸裝用一種有怪味的稀凡士林油塗在臉上,然後用粗黃草紙把臉上和著稀油的油彩刮下來,弄得臉上皮膚挺痛的。只有這次在湘雅,給我們卸妝的不是粗黃草紙而是柔細的皮棉紙,擦在臉上挺舒服的,不再疼了。
 
學校那時每天還有朝會,讓我們同學輪流上臺報告時事,講讀書心得,鍛煉學生的思辨能力和口才,我也是積極分子。
 
育英學校那時在長沙東鄉還有一個分校,離得較遠,我似乎只去過一次。暑假期間,孫偉又帶領我們從城市走向農村,在小吳門外廟山等地開展宣傳活動。我們自己背著鑼鼓、化妝用品、服裝道具等,在烈日下到農村去演戲、唱歌,宣傳抗日,動員民眾。那時什麼苦都不怕,什麼困難也能克服,只想到抗日救亡,便滿腔的愛國赤忱。也鍛煉了自己戰勝艱難困苦的精神。稀疏的麻子,演出時常常真情激動地流淚,使我們也都受到感染,戲演得動人。
 
暑假以後,哥哥考取了廣益中學。我還有一學期畢業。但不久,全城大疏散,育英學校與分校合併全遷農村,我就沒有跟去了。以後學校在抗戰中還轉移到其他地方,有許多可稱頌的活動,我只在80年代才從資料中得悉,自己沒有參加。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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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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