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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祥麟回忆录
  

 

后记

 

董桥说,晚年是杂念越想越长,文章越写越短的年龄。这本《往事如磐》,201311月动笔之前,便决定只拣印象较深的内容写,结果依然写了五十多万字。这辈子经历得太多,许多人和事,不写出来心头压得慌,没有办法短下来,实在遗憾!

罗素将人的一生比喻为一条江,上游是青年时代,狭窄而湍急,意指这个时段不得不为生存和事业而奔波,忙忙碌碌;下游则是老年时代,宽阔而平静,意指心态舒缓自然,不再浮躁。无论是志得意满之人还是安于平庸之人,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乡野匹夫,最后都要走上同一条路。死亡是什么?死亡就是江河流入大海,大海接纳了江河,又结束了江河。

人的生命其实并不短暂 。蜉蝣及夕而死,夏蝉不知春秋。如不知厌足,活到一千岁恐怕依然觉得太短。古人曰,“寿则多辱”,这个道理还需要解释吗?如今我已78岁,常有心力不济之感,不能不服老。我并不畏惧死亡,但此前多次觉得自己还不能死,是因为今生还有一件重要事情没有做。十年前我就想写一本比较完整的回忆录。翰熊等几位老同学也希望我抓紧时间把自己坎坷的经历写出来。王地山去世前在一篇文章中还说:“我更希望祥麟再写一部以个人为题材的作品,通过一个人的命运谛听历史转折的潮声”。现在,我终于把这本回忆录写完了,该向后人、该向历史交代的都交代了。

感谢都江堰一批中年实力派文友对我一如既往的关心、支持。《往事如磐 》在都江堰文学网刚刚开始连载,便见到二十多年前还是小伙子的都江堰文友何民熬夜写的一篇让我深受感动、鼓舞并觉惭愧的文章《祥瑞之麟》,何民写道:“ 安兄给我留言:曾祥麟老师向你问好。这句话给了我一个大的惊喜。阔别祥麟先生已有二十余年,他竟还记得我。接着安又转来祥麟先生写的《往事如磐》部分书稿。匆忙浏览了一下,感叹连连。二十多年前,祥麟先生为我的书稿《青春之神》作过序,谆谆教诲,殷殷期望,言尤在耳,…… 祥麟先生和我认识的许多文学前辈一样,曾经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一辈子和文字打交道,也写下了不少的文章,但无论当编辑还是写志书,都是在为他人作嫁衣,如今他要为自己写一部书,写一部能传之后人的书,用祥麟先生的话说:‘ 写一本回忆录,不就是让我们在尘土满拥的路上所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足印,不致很快被岁月的风无情地吹散吗?’我相信,祥麟先生的足印是非常精彩的,这部书也一定非常精彩,如同先生的名字一样,是祥瑞之麟。我期盼着先生能早日完成这部《往事如磐》,让我们再次享受阅读的快乐。”何民老弟,我在才情匮乏的老朽之年写的这本回忆录,离“精彩”甚远,可能让朋友们失望,但我努力了,只能这样了。

感谢《都江堰文学网》从201431日起,便开始连载《往事如磐》,至今几近一年,使我有机会听(见)到部分读者的反应。视我如长辈般敬我并知我的文学网主编安南,常在网文中夸我、鼓励我,这里就不说了。当我见到一位“90后”在读者感言栏说(大意),读了曾老师的回忆录,才知道生活是非常严峻的,我们这些一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原来还有“不识愁滋味”的小青年也在看爷爷辈写的陈年旧事,并且有所醒悟,使我感到欣喜又惊讶。随后有一位姓冯的中年朋友在读后留言中说;“曾老师经历了太多的坎坷,每次读他的文章心情都格外沉重。……当年曾老师从郫县推鸡公车到灌县麻溪买煤,来回走了三天。现在麻溪已淹没在几十米深的紫坪铺水库的水下了……灌县大变了,欢迎曾老师空闲时到都江堰走一走,看一看!”读到这里,心里好温暖!还有一位姓余的女读者(从文笔看,应该是一位青年女诗人吧?)读完某章某节后写了一段发自肺腑的感言:“夜读祥麟老师的往事,犹如有沉重的磐石压在胸口的感觉,让人不胜唏嘘。曾老师用那样平静的笔触,叙述了一段段让人心神俱伤的往事。其实,文字本应如此简单纯洁,简单得如此有分量,可以瞬间将你击中,让你心痛。……有了这样的人(曾注:指故事中一位不惜舍命救朋友的作家),让人感觉生活如此珍贵,如此温暖。同时,这样的文章也给了我们爱的理由和希望。”这段读后感使我特别感动,增强了我写作的信心!刚写完全书《后记》,又在文学网上见到一位以前不认识的、一度在企业界搞得风风火火的中年作家谢家发写的一段短评:“当我们的生命历程中有了一段苦难岁月,我们的人性中就多了几分凝重。那些足以摧毁人性的苦难岁月,在我们的心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的的同时,也在我们的骨子里种下了难得的一份坚韧。回望那段已经远去的岁月,我们的心境已经平静得波澜不惊。那段岁月不仅属于我们,也属于历史。”读完这一段,我觉得自己最近一年倾洒的心血,真的没有白费!

当然还得感谢我长期工作的单位--郫县地方志办公室对我的厚爱,将我的回忆录纳入本县地方志资料库,非常认真地为我编印了这本书。

写完今生最该写的这本书以后,我真的知足了。就是明天死,也死而无憾。以后每活一天,我都将视为上天对我格外的恩赐。

最后还要感谢时代,感谢命运,终于使我有机会证明自己并不是魔鬼,而是一个懂得感恩、愿意为别人喝彩的人!

2015110

 

附录:近年写了一批特别“接地气”的、有关乡土风情的散文,还编了多年文史资料,而回忆录中却只字未提,殊绝歉然。特别是想到郫县曾是古蜀王都,出书之日可能正当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特附载三篇相关文字如下。

乡村记事

乡村幺店子

不管郫县哪个场镇,走出场口不到500米,无论东西南北哪一条村道上,准能遇上一两家乃至三四家幺店子。“店”字前面加个老幺的幺,后面再加个儿子的子,真有点可怜兮兮的。但这个称呼其实最到位,定性最准确,听起来更朴实、亲切,极富乡土味。这店是住家在路旁的农民开的,基本上是农民光顾的,要那么气派的名字干什么!开幺店子不需要破费很多。只须腾出一两间简陋的房子,投资几百元添置四五张桌子,十来把竹椅子,一个蜂窝煤炉子,再加上一个烧水的铝锅和四五个温水瓶,一个店子就立在路边了。

屋子虽然比较破旧,但主人也懂得尽可能对它作一些包装。既然做生意,不能不迎合顾客的心理。为了招揽更多的顾客,让客人进店后坐得住,多数店家把电视机从室内移到店堂,放在醒目位置,每天客人一来立即打开电视。管你客人看不看,主人图个热闹,增添点人气,电视一直要开到晚上客人散尽才关机。此外,墙壁上常常贴满从报上剪下的各种花花绿绿的图片。前些年爱贴中央领导视察、接见之类的图片,近年关心各种体育比赛的农民多起来了,于是马拉多纳、贝克汉姆、赵蕊蕊、姚明、刘翔的照片先先后后贴上了墙壁。为了博取小伙子们的欢心,穿得很露的女模特的照片更是必不可少。几堵壁头,真是美女如云,群星荟萃,好不热闹!

郫县农村空闲时候很多。除了收割大小二春最忙的那两三个月,每天吃了早饭后,店子上总会陆陆续续聚集那么几个十来个冬天夹个烘笼,夏天趿起一双塑料拖鞋的老少爷们,坐在那儿聊天冲壳子。一元钱一碗茶,龙门阵打伙摆,茶钱各给各,自产的叶子烟或三五元一包的廉价香烟一杆接一杆莽烧起。烟雾缭绕中,除了谈庄稼,话题上至国际国内大事,比如以色列和巴基斯坦又打起来了,某地又发生矿难了,日本鬼子又在张牙舞爪了;下至村里村外的各种新鲜事,比如哪家的儿子考上北京的大学了,某人卖沙子赚欢了,某乡的一把手犯事栽进班房了。这儿简直成了农村版的新闻发布会。

一到下午,幺店子更热闹了。妇女们上午总有许多家务事要做,吃完午饭,三刨两下洗了碗,她们也该享受悠闲的乐趣了。最好的去处,自然还是距家几个田最多十来个田远的幺店子。这里不会缺少牌友。麻将纸牌随你选。一般来说,打麻将的总是居多。有打五角的,有打一元的。通常店家每桌只收一元或两元牌钱,赢家给钱,无法再便宜了。

不管男和女,不管老中青,都是熟脸面,凑够一桌就砌牌。虽然输赢很小,但每个人都打得很专心,生怕漏掉了一张该“碰”该“各”的牌。除非有人大吼一声:“娃娃滚进沟头了!”否则不会有人轻易下桌子。不时会有人骂牌或骂娘,当然是输家。牌桌上只要有愁眉苦脸的,一定同时会有眉飞色舞喜笑颜开的,当然是赢家。

太阳落山了,眼见村小的学生一串串放学回来了,妇女们要赶着回家做晚饭,半天的战斗就此结束。幺店子,成了农村人气最旺的娱乐场所。

有时候,农民之间发生了纠纷,要找人评理,地点很可能选择幺店子,这儿人多,能够讨个公道。甚至有些村社干部要研究什么问题,也常到幺店子来边喝茶边研究。这时幺店子又成了临时会议室,其用途可谓多矣!

不少幺店子兼卖零酒。酒是本乡本村的酒厂用粮食酿的,既便宜,质量又信得过。至于下酒菜,解放前许多幺店子常卖经过腌卤的瘟猪儿肉。顾客不是不知道,只是图个相因。现在谁也不吃这东西了。常言道好吃不在钱多。喝酒的农民,往往在柜台上称一两脆花生慢慢剥,或买两块豆腐干慢慢嚼。秋天田坎上的豆子成熟后,店家煮一筲箕毛豆荚,五角钱可以买一大把。以上全是满不错的下酒菜。有些农民担一挑菜去乡场上卖完回来,或在县城蹬了一天三轮,天黑后回村,路经幺店子,很可能会进去喝二两,算是解乏。如果今天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还可借酒生威发泄一通。有人听到一个蹬三轮车的汉子边喝酒边骂:“算老子倒霉,今天拉一个画蓝眼圈的女娃子,从城这头拉到城哪头,只给我两元钱。我说:小姐,两元钱少了!她不添钱还骂我:你妈才是小姐!”在这种情况下,一旁喝茶的熟人多半不会同情他,反会嘻嘻哈哈调侃他一番。说起女人,大家总是最来劲。如今农民的日子虽然过得还有些紧巴,但他们很会寻开心。幺店子上最不缺少的大概就是开心的笑声。

近年有些城里的退休职工,在城里耍腻了,常骑车到乡下幺店子喝茶。在这里喝茶心境不同。面对小桥流水或遍野的油菜花,能够品出茶以外的许多滋味来。与城里比起来,这里的天更大更蓝,人的心胸也更开阔,会产生一种归真反朴的感觉。常听农民话家常,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要了解民生民情,常到城外幺店子去坐坐,准能有收获。在这里,可以听到生活进程中被报纸电视有意无意漏掉的许多最鲜活的信息。

客人散尽了。该收堂了。炉子封了。电视机关了。这时候幺店子的主人会打开柜台的抽屉,仔细清点一元两元的一堆零票。开幺店子的多半是中老年农民,他们的心都不大,有赚就行。今天不错,又赚了一二十元,满足了。

在夜晚的灯光下,幺店子墙壁上的美女们笑得似乎更加灿烂。整个乡村好静好静。田野里只有虫鸣、蛙叫,伴着屋外溪沟里淙淙的流水声,真是声声入耳。一天结束了。明天又将是一个好日子。

竹林茅舍好风光

解放前,郫县的农民象川西坝各地的农民一样,一般分散居住于既向阳又取水甚便的地方,单门独户,自成院落。院子有大有小,院外一般环绕清粼粼的小溪,既可洗衣,又可淘菜,夏天还可濯足,并且是儿童理想的戏水之地。清人杨燮有两句诗让我们感到好亲切:“最好人家近水庄,藤花篱豆簇茅房。”

直到1980年代以前,一走到县城一环路以外,首先映入眼帘的,仍然是星罗棋布的竹林茅舍。川西坝盛产稻麦和各种竹子。千百年来,勤劳朴实的农民因地制宜,利用脱粒后只能作造纸原料和燃料的稻麦秸秆铺盖房屋。比较讲究的,喜用经济价值稍高的麦草盖房。麦草光滑而硬直,新盖的麦草房甚至有点耀人眼目。用麦草盖房,盖一次大概可维持四五年到六七年(由麦草厚薄和是否向阳而定)。更多的农户盖的是稻草房。稻草虽然柔弱,易被雨水沤坏,但取材极为方便,成本尤为低廉,盖起来也很容易,几乎每个农民都会盖。虽不如麦草房光洁漂亮,但自有一种古朴、粗犷的美。这种草房盖一次,一般可维持两年,当房上的稻草被夏秋连绵不断的雨水浸泡得开始腐烂的时候,最怕鸽子和麻雀用嘴爪在房上乱刨乱啄,其结果是这儿一个坑,那儿一个洞,一落大雨,屋里的人就会叫苦不迭了。这时,主人自然会想起,又该换新稻草了。

茅草房虽难经久,但自有诸多优点,比如,一是隔热性能好,夏天比住瓦房凉爽;二是透烟透气快。农村做饭普遍烧各种秸秆,炊烟极浓。这浓烟透过疏松的稻麦草屋顶,袅袅飘散到天空。这时候,在田间劳作的男子汉们,老远便知道家里在煮饭了,赶快干活吧!

每家的房前屋后,都有成片的竹林。有慈竹、斑竹、百夹竹。许多竹林里几种竹子兼而有之。慈竹最普遍,多为几十株一笼。一个竹林少则三五十笼,多则上百笼。竹林面积一般达一两亩以上。孩子们在竹林里捉迷藏,有时半天也难发现对方的身影。喜读旧诗文的人,可能会想起林良铨的两句诗来:“庭多围绿竹,家尽酿春醇”。还有《蜀道驿程记》说的“近郭修竹万竿,人家结屋竹中,自成篱落”,也可能于不经意间撞入他们的心中。

在城里人看来,竹林是农村的一大风景。但当初农民种这些竹子,却完全是为了生活的需要。盖草房离不开它,编织晒席、箩筐、撮箕、鸳篼、竹椅、竹篮等多种常用竹器,同样离不开它;有时急需油盐钱,赶集时捎带砍一捆竹子扛到集市上去变卖,也得靠它。竹子长势旺盛,年年砍年年生,它成了每家农户最稳定而不容忽视的生产和生活资源。它在春风中摇曳,妍姿百态;在秋雨中倾诉低吟,让人无限遐想;小鸟跳跃鸣叫其间,对劳累归来的农民,更是一种难得的心灵抚慰。

宅院四周,有的围以竹篱。竹篱易被雨水沤坏,兼之常有家狗野狗乃至调皮的野孩子频频钻进钻出,因此不到一年便到处是洞。修补篱笆不难,把近旁的竹子折断几根紧贴在篱笆上,再塞进一些竹枝,然后用竹蔑横起竖起绑扎一下,便复原如初。比较讲究或比较富裕的家庭,一般是就地取土垒筑为墙。墙体结实、厚重,像庄稼人一样本色质朴。垒筑年月较久的土墙,在长年风雨的侵浊下,遍体鳞伤,坑坑洼洼。但只要不出现大的裂口,农民们一般不会去管它,任它保持被岁月磨损的痕迹。每年三四月油菜花盛开时,特别是艳阳天,会有许多嗡嗡飞舞的野蜂在土墙上打洞为巢,乐得孩子们放学后便忙着用竹签在一个个洞里掏来掏去,掏出蜜来便喜滋滋地放进口里,比从家中蜜罐里舀蜜吃快活多了。

前文述及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前,基本上是一户一院。一排排茅舍在茂密的竹林荫蔽下,甚觉幽深;在四周土墙或竹篱的包围中,时或给人一种自成一统的感觉。院里不时传出鸡鸭鹅的合唱声和犬吠声,城里人闻之,定会产生遥远而富于诗意的遐想。但郫县毕竟距省城不远,人烟稠密,田坝里不乏人迹,因此即使偶至农村野游的异乡人,也不会误将此处当做与尘世隔绝的桃花源。

“大跃进”期间,为了广积土肥,普遍挖灶倒墙取硝土肥田。许多土墙从此不见了踪影。“吃食堂”期间,一些食堂若逢柴火短缺,往往大量砍竹为柴。一些竹林就这样被毁了。近年随着农民生活迅速好转,茅草房很快被砖木结构或混凝土结构的楼房取代。如今,全县农村已较难见到旧日“竹林茅舍笆笆门”的民居景观。偶尔会在县城二环路以外什么地方发现竹林中有数排茅舍,那多半是农民为创收而办的“农家乐”,是专门为吸引城里休闲游客而刻意建造的。在这里,品尝“寻根”心态的城里人,会产生一种回归大自然,重觅人居旧迹的乐趣。在大片田野包围的茅舍中或竹林边,娱乐,喝茶,聊天,那是何等的自在悠闲。

用血书写胜利!

——抗日战争中郫县人民做了些什么?

曾祥麟/编写   

同仇敌忾支援抗战

抗日战争虽已过去几十年,但那象噩梦一样沉重可怕的阴影,至今并未从国人的心中完全抹去。值得自慰的是,在严峻的历史时刻,我们的上辈没有麻木不仁,他们咬紧牙关做了应该做的一切!

话说193777日深夜,日本鬼子为全面发动侵华战争,在北平(今北京)西南宛平县卢沟桥制造军事冲突,突然开枪射击我守军并炮轰宛平县城,中国军队奋起自卫还击,由此迅速掀起全民抗日救亡的新高潮。郫县人民(含19958年并入郫县的崇宁县人民)坚决响应,无不同仇敌忾,从各方面积极支援抗战。

一个月内,郫崇两县先后成立了抗战救援会,由县长担任主任委员,各机关法团负责人、中小学教师代表和绅商各界代表任委员。委员会开展的第一项工作是号召全县人民“有人出人,有钱出钱,全力支援前线”。县长亲自带头下乡宣传抗日救亡的重要性,并立即组织救援会人员在县城和各乡镇讲演、贴标语、散传单、造声势,做到家喻户晓,连农村平日很少赶场的老大爷老太婆都知道了:“鬼子已经杀红了眼,再不抵抗,我们一个个都要当亡国奴了!”几天后,两县奉上级指示分别成立了劝募救国公债支会。到年底,两县共劝募救国公债约十万元,按当时价格折合大米四千五百多石(每石400斤)。对这两个小县来说,这数字是够大的。

战争开始后,几十万川军身穿破旧的军衣、短裤,匆忙开赴前线,许多士兵到了冬季,在冰天雪地的陕西山西,仍然穿着草鞋、单衣,艰苦异常。后方的同胞焉能无动于衷。郫崇两县的抗敌后援会响应号召,及时开展了为前方战士募寒衣运动。当时郫崇两县人民的日子并不好过,别说农民,就是公教人员,经常穿补疤衣服的绝对不是少数。但他们仍然尽可能对前方的军人以积极支援,短期内,郫县各阶层群众共捐献寒衣约一千件。其中,中学教师每人捐献一件,完小教师每二人捐献一件,村小教师每三人捐献一件,中学生每五人,小学生每十人捐献一件(成人衣裤),所有公务人员除捐献寒衣外,同时捐献一日薪金。他们献出的不仅仅是爱心,更是共同杀敌御侮的一颗颗中国心。募集的寒衣收齐后,统一交省寒衣劝募委员会转送前方。

19407月,为纪念抗战三周年,郫县民众教育馆在施校场举办了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罪行展览,展出了甲午战争以后直至抗日战争以来,日军在沦陷区搞三光政策的新闻报道及所犯各种罪行的图片,参观者踊跃,许多人的眼里噙满了激愤的泪水。与此同时,郫县各界群众在县衙前及十字口、施校场等处设置献金台。不时有人自发上台讲演,还有人轮番带领群众高呼抗日口号。自由募捐之外,救援会还规定集团献金的金额为:机关至少每人三角,法团和教职员每人至少二角,中学生至少一角,小学生至少五分。县城和各乡镇的居民住户,由本地小学生在老师、校长带领下,分组逐户劝募。崇宁县同样开展了类似活动。七月七日这一天,两县皆下半旗为阵亡将士致哀。郫县县政府还规定,是日全城停止娱乐并素食一日,连茶馆也不得营业。县城东街有一家著名茶馆“小壶天”,这一天前门关闭,却悄悄在内堂营业。被人检举揭发后,学生们义愤填膺,将“小壶天”的老板拉到街上去游街以示惩戒。

同年稍后一段时间,郫崇两县抗敌后援会又发起“出钱劳军竞赛活动”,许多绅商慷慨解囊,仅郫县商界、金融界便募得劳军献金一万元。1943年为帮助国家振兴空军,两县民众又自发开展了捐献飞机运动。这次两县所有乡镇保甲都捐了款,仅郫县即捐款约20万元。

19447月,为纪念抗战七周年,两县再次隆重开展劳军献金运动。资料记载,郫县机关工作人员和驻军官兵,每人捐献一月薪金,商会、工会和各区乡保甲,都分配了一定金额。县城还组织了话剧、歌舞义演,屠宰业则实行肉类义卖(每斤肉加价10元作为献金),全县总计征募献金20多万元。为给前方战士募捐,连平日养尊处优的官员和士绅的夫人们,也行动起来了。她们毅然离开麻将桌和梳妆台,在本县第一夫人即县长夫人的带领下走上街头,宣传抗日、募集财物,并登上献金台,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心爱的玉圈、膀圈、金戒指、金耳环,投入献金箱。她们的义举,赢得了市民的喝彩。

为了抗战,郫崇两县人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仅有近两万名热血青年奔赴抗日前线,还有七八万名民工在十分恶劣的条件下分赴广汉等地赶修军用机场,募捐钱物若干次,加上大量其他资助,两县所贡献的财力物力折合大米三万多石,如用农民的鸡公车推运,至少要推三万车!

抗战期间,郫崇两县群众还多次掀起声讨汉奸卖国贼的怒潮。1940年“七·七”抗战三周年纪念日,犀浦群众将五花大绑的汪精卫石雕跪像立在十字口北巷子右侧,像下刻“汉奸汪精卫”五字。跪像高约三尺,面向东南,四周围以栏杆。随时有围观群众向汪逆的跪像吐口水。还有围观者说:“西湖(岳王庙)有个秦桧,江油有个马邈,犀浦有个汪精卫,他们都是历史上的大罪人,应永远罚跪,遗臭万年!” 可惜这个日后本该陈列于县博物馆的汪精卫跪像,后来在犀池公园柴家大院附近遗失了,有可能被村民抬到哪里去作千人踩万人踏的过桥石去了。

1941年,郫县抗敌后援会还配合国家有关部门在县城西外为河南、河北、安徽、江苏等省的两百多名沦陷区受难儿童设了“战区儿童保育院”。除了解决他们必需的衣服、被褥、食物外,还抽调了好几名教师给他们补习文化课并教他们唱歌跳舞绘画。这些儿童,个个都经历了国土沦丧和过早失去亲人的悲痛,每当他们在县城和一些场镇演唱《打回老家去》等抗日歌曲的时候,场面特别悲怆感人。

日机频频轰炸成都期间,距省城30里以内的周边各乡镇被定为疏散区。不少郫县居民对来郫避难的同胞尽量提供帮助。1938年,华西大学中文系著名教授郦承铨一度避居郫县高店子,他在《移居高店子梁翁宅感赋》诗中写道:“途穷得贤主,一宅许相容。接客衣冠古,环家竹数丛。……来岁返京邑,难忘此过从。”字里行间,表达了对郫县人民深深的谢意。郫县县政府为给来自成都方向的大量疏散人员提供安全隐蔽,在犀浦丁家桥等地为他们修建了三个防空洞,还将犀浦场周围的碉堡,也改为避难群众的栖身住所;为了解决从省内外一些大城市疏散来郫的几十个机关单位和学校好几千人的办公和教学用地用房,以及各类物资供应,郫县人民倾尽了全力。

到前方去!

抗日战争开始后,郫县人民的杀敌决心空前高涨,迅即成立了以县长为团长、以县参议长为副团长的国民兵团。因前线军人伤亡惨重,为了及时补充兵员,必须实行全民皆兵。1938年上半年,奉上级指示,郫县国民兵团部决定对全县符合服兵役年龄的“壮丁”,由各联保分期分批加以训练。农村各保甲的壮丁,一般在本乡中心小学的操场训练;政府机关的公务人员,凡四十岁以内的,也须一律受训。县府和各机关的公务人员共编为一个大队,县长黄云汉兼大队长;下分三个中队,队长由参加过省政人员军训的科长充任。训练科目由国民兵团的军训教官安排。每期军训时间40天。在县城参加军训的,操练时间为每天早晨六时至七时,地点在北校场。每日出操和收操,大家齐声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大路歌》《牺牲已到最后关头》等抗日歌曲,歌声撼天动地、煞是振奋人心。

妻送夫,母送子,杀敌报国  八年抗战中,郫县青年踊跃参军。为解决抗日军人的后顾之忧,抗敌后援会下属的优抚委员会负责拨给每名应征壮丁安家费五石米(每石400市斤);此外每人每年优抚前方军人家属二石五斗米,并对战死者家属发给抚恤金。

郫县各界人士多次为出川战士举行欢送大会。会场上多次出现妻送夫、母送子的动人场面。仅193710月至19396 月,全县就有近三千名热血青年奔赴抗日前线。在日本军队已占据大半个中国的1939319日,郫县青龙乡第五保24岁的农民张安德坚决要求出川杀敌,得到全家人的支持后,立即向乡公所递交了要求当兵的《志愿书》。他在《志愿书》上写道:“安德想起现在国家多难,有力的应当出力,因此自愿加入壮丁队受训服役,出川杀敌人!”他在《志愿书》上签名后,父亲、母亲、两个弟弟和他的妻子及年幼的儿子,都跟着签了名或按了指拇 印。324日,区署派人到张安德家为他挂红放炮。27日,郫县为他隆重召开欢送大会。县长亲自为他挂红戴花。全县数千群众在西街城隍庙前为他送行。一路鼓乐齐鸣,燃放鞭炮不息。然后由各界代表簇拥着一直将他送到成都团管区。送走张安德后,县长陈彝向全县民众颁布了表彰张安德的训令,强调“张安德不仅本人报国有心,更父严其子,弟勉其兄,妻策其夫,子送其父,杀敌报国,忠义满门。匪特国家之幸、更为郫县之荣。”

女学生投笔从戎  极端艰苦的八年抗战并未“让女人走开”。这一年三月,崇宁县女中学生明春煦、周骏等4人也坚决请缨杀敌。因她们是女青年,须经县府转呈上级部门审批。后经军政部批准,明春煦等4名女学生于同月30日赴重庆江北陆军医院报到。大约同期,郫县女中也有几名十七八岁的学生投笔从戎,离郫之日,她们受到了比男性出征军人更为热烈的欢送,县人无不歌颂她们是当代的花木兰。

“一寸山河一寸血”  1943年,上级下达郫县征募远征出国壮丁200名的任务,结果有240名青年报名参加了远征军。同年12月,当这批热血男儿分乘六辆大卡车离开县城时,全县各阶层数千人敲锣打鼓欢送他们。是年,崇宁县也有一百多名青年参加了远征军。1944年底,日军占领贵州独山,四川危在旦夕,在“一寸山河一寸血”救国口号的鼓舞下,郫县又有169名知识青年报名参加了青年军。1945年元月17日,县长李之青为欢送这批从军知识青年,亲自主持召开了欢送大会,继将这批青年军人离别县城后经过的第一座石桥(北门外天塔寺侧)命名为“投笔桥”,并树碑作为纪念。崇宁县征募青年军时,当时客居唐昌的川中名士卢子鹤亲自送子参加青年军。在卢的带动下,县城一些中老年知识分子也相继将子侄送入军营。由成属联中投笔从戎的唐昌籍学生向传洪,行前慷慨著文言志:“而今也,虎 豹凭河,愿将身许国,待异日踏平三岛,为吾国杀贼,奏凯归来,再与诸君同唱太平曲。”

血,没有白流  1940年代,小小的郫县只有16万多人,但在八年抗战中,却为前线输送兵员多达八千余人,这个比例是相当高的。当时出川抗战的川军一般装备很差,有的步枪使用过久,连来复线都没有了。还有少数步枪,枪柄用麻绳系着以防脱落。扛着如此窳劣的武器奔向残酷的战场,伤亡可想而知。郫县许多军人在浴血奋战中牺牲,仅1988年版《郫县志》记录在册的有名有姓的阵亡官兵,就有134人,其中任团长职务的高级军官3人(解固基、梁静珊、张凤翼),未载入史册的牺牲者,不会少于千人。他们的鲜血没有白流,他们将永远活在一代代郫县人民的心中。

赶修军用机场

抗战前,川西坝只有很少几个设备简陋的小机场,大型飞机根本无法起飞。抗日战争全面展开后,日机频频空袭大后方的重庆、成都等地,甚而两次飞到郫县投弹,许多时候日机如入无人之境。为扭转被动局面,在美国自愿人员的帮助下,中国决定加强空军建设。为此,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决定在川西赶修几个飞机场。郫、崇两县先后动员民工约4.5万人,和其他各县民工一起为修筑这些抗日国防工程作出了重大贡献。

郫县先后6次参加5个机场的修筑工程。这6次是:193710月派出2400名民工扩修成都凤凰山机场,1938年派民工一千余人修建成都南外太平寺机场,1939年调民工二千余人修建温江皇天坝机场,19391940年修建邛崃桑园镇机场,1941年和1944年两次修建新津机场。总共出动民工和后勤管理人员近3万人。崇宁县参加了凤凰山、太平寺、皇天坝、新津和彭山等5个机场的修筑,参加人数约1.5万人。所修筑的以上机场,新津机场工程量最大,1941年第一次修新津机场时,省政府分配郫县派民工6000人;为了赶工,郫县派出民工最多时超过万人,1月开工,9月结束。1944年第二次修新津机场时,省分配郫县派民工9480人,郫县派民工最多时达12300余人,历时3个多月,完成挖填采运等各项工程折合74万个效能工。崇宁县参加1944年新津机场修筑工程时,出动民工5000余人。因以上两次工程征工数量大,当年免征二县兵役。修邛崃桑园镇机场的工期也很长,郫县民工于19391110日到达工地,次年8月上旬结束,除春节放工20天外,净工作日达246日。

修机场不仅征工名额多,而且时间紧迫,任务艰巨,郫、崇两县政府多以其责任重大,不敢稍有延误而十分重视。1944年修筑新津机场,郫县县政府于110日接到省府命令,12日即召集各乡镇长宣布动员令,16日民工即开始奔赴工地。县征工委员会主任委员和民工总队部总队长皆由县长李之青兼任。征工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分别由县临时参议会议长赵鹤秋和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钟玉昭担任。委员会下设总务、财务、督导、工程、调配等组,分别由县府科长和机关法团的主要负责人担任组长。民工总队副总队长由县府军事科长担任。总队下分12个大队、49个中队,分别由乡镇长担任大队长,保长担任中队长。为及时筹集民工口粮,郫县决定“暂挪公教米挹注”,并向县商会借款80万元济急,后又于210日向县城几十名绅商各借米5双市石,共借200双市石,紧急送往机场以解燃眉之急。

修筑机场属义务征工,民工自带工具,由政府按规定津贴伙食费。民工总队的开支标准,按省府19404月前的规定:管理人员实行月薪制,总队长每月30元,总队副、区队长、技术员每月20元,中队长、事务员每月16元,小队长、特务长每月12元,传令、公差、伙夫每月6元;民工每日给工食费3角(其中伙食2角、工资1角)。以上开支由总队部预付统筹,以后按工程给资,多补少扣。19371938年间,每日工食费3角比较充裕,如1938年修太平寺机场时,每天伙食费只需1角左右(当时米价每市石10元左右)。到1939年上半年,每天伙食费超过2角;下半年每日3角全部贴进也不敷食用,民工只得每天喝稀饭。愈往后,由于物价猛涨,民工伙食愈是艰难,不仅吃不上蔬菜,常常连霉米稀饭也不能果腹。

民工的挖、填、采、运任务十分艰巨,一般每天劳动10多小时,常加夜班。他们多住工棚或附近农家,人多房少,加上卫生条件很差,普遍身上长满虱子。在恶劣的劳动和生活条件下,有的民工积劳成疾,或工伤致残,甚至病死在工地。1944年修筑新津机场时,郫县民工死亡27人,伤残4人。因国家财力衰竭,民工死亡后所领抚恤金一年少于一年,到1944年,一个死亡民工的抚恤金大约只能买几升米。众多民工的不幸,当然最终应算在给中国人民造成巨大灾难的日本法西斯头上。

战争的灾难即使对大后方的郫县,也是如此深重,难怪1945年“8·15”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后,全县人民无不欣喜若狂。全县各乡镇连续三天举行抗战胜利庆祝大会。县城四处张灯结彩,各保扎花棚、挂花灯。当天县城鸣炮101响,发解除警报10分钟,满街都是敲锣打鼓的人群,次日晚上还举行了万人空巷的火炬大游行。

我们奉献了许多!我们牺牲了许多!但我们终于迎来了胜利!

(写于抗战胜利60周年即将到来之际,载《千年古蜀都》)

别让古蜀国从记忆中抹去

曾祥麟/编写

拨开古蜀迷雾话蚕丛

古蜀历史,由来扑朔迷离。两千年来,解读者不乏其人,但终因年代久远,缺乏文物和文献的佐证,所以极难贯通地梳理其发展的脉络。连见多识广、喜好寻幽探古的大诗人李白,也不由感叹:“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然而尽管有关古蜀的史料极少,且每每相互抵牾,但这部迷雾茫茫的古蜀史,仍有若干蛛丝马迹可以探寻。

关于“蜀”的记载,最早见于殷商的甲骨文,其次是西周时期的金文,再后是战国时魏国的编年体史书《竹书记年》。首先须明白的是,“蜀”不是一个单一的概念。它既是古地名,又是古族名、古国名。西汉末郫县人扬雄所著的《蜀王本纪》说:“蜀王之先,名蚕丛。后代曰柏濩(一作柏灌)。后者曰鱼凫。此三代各数百岁。”这段话告诉我们,无论蚕丛、柏灌、鱼凫,都是一个王朝或部落联盟,他们或并存或相互取代,都各兴旺或持续了几百年。

先说蚕丛。有一种传说称,蜀人的远祖应追溯至轩辕黄帝。黄帝娶西陵氏女嫘为妻,生昌意;昌意又娶蜀山氏女为妻,世代传承,直至蚕丛。前面所说西陵氏、蜀山氏、蚕丛氏,虽称呼不同,但原本属于同一部落,他们都是岷山一带蜀人的远祖。不过这一段光荣的寻根史,臆测的成分实在太多。没有必要硬拉黄帝作蜀人的老祖宗。这里姑且不说它吧。

在古史传说中,蚕丛是第一个古蜀王朝。蚕丛这个部落本属西北羌氐的一支,并不属于华夏族。大约在距今四千年前的夏朝初期,他们离开了气候寒冷、土地瘠薄的西北高原,来到较适宜于生存和发展的蜀地,世代活动于岷山上游今茂县、汶川为中心的大片地区。他们最初居住在岷山的洞穴中,以后逐渐离开原始洞穴,改住在石砌的简单居室或碉楼里。这个部族除了狩猎、畜牧外,早已掌握驯化野蚕的技术,善于采桑养蚕,并学会利用蚕丝织成衣服。这在远古先民的生活中,真算得上是一种值得大书特书的划时代进步。据说这个“蜀”字最早指的就是蚕。许慎在《说文解字》一书中明确说:蜀是长在桑树上的蚕。因为这个部落善于养蚕,因此被后人亲切地称为蚕丛氏(意为“聚集在一起的养蚕人” )。这个部族的穿着打扮和面貌都很奇特,一般将长长的头发挽成髻盘在脑后,身穿左边开衩的青衣,双眼突出或上斜。史书还说,他们去世后,普遍殓入“石棺石椁”之中。这当然与他们居住于山崖石室,便于就地取材有极大关系。自上世纪30年代以来,茂汶一带已发现大量古代石棺葬,这是有力的实物凭证。

蚕丛居岷山石室的时候,曾有一段有惊无险的故事。据记载,夏朝末期,夏桀攻占了山东的诸侯小国有缗氏以后,得到了大批财物美女,尝到了甜头。接着于夏桀十四年派大将军扁率军翻山越岭到蜀地讨伐蚕丛。后因蚕丛王设下美人计,终令夏桀无功而返。史书《竹书纪年》是这样记载的:面临战争危机的蚕丛王,知道夏桀酷爱美人,过去有施之君献了美女妹喜,因而国家得以保全,人民免受祸殃。自古蜀地多美女,蚕丛王决定如法炮制。他及时派人在蜀中精心挑选了一个叫琬,一个叫琰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送到夏营,献给夏桀。夏桀见这两位蜀国美女比他万般宠爱的妹喜更漂亮动人,自此成天与两位美人泡在一起,还把两位美女的名字分别刻在两块美玉上时时把玩,最后满足地命令入蜀部队班师回朝。若干年后,大诗人屈原在长诗《天问》中追问:“桀伐蒙(岷)山,何所得焉?”桀得到什么了吗?原来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啊!

后来,蚕丛率领一支庞大的氐人队伍离开了岷 江上游的茂县、汶川、理县、松潘、黑水一大片地区,逐步往南水草比较丰茂、更适宜于生存繁衍的成都平原迁徙(还有一种说法,根据茂县地区羌人的传说,蚕丛是被来自北方的羌人打败以后,才被迫离开茂汶一带的)。蚕丛率族人在迁徙过程中,沿途留下了许多以蚕为名的古地名,如灌县西部的蚕崖关、蚕崖石、蚕崖市等。蚕丛氏到达成都平原后,吞并和同化了成都平原的其他部落,逐渐建立了一个统一的部落。史籍说,蚕丛王“曾治瞿上”(今双流一带)。大约不久,国破,子孙被迫南迁至西昌、凉山和云南姚安等地。至于为谁所灭,史书上没有明文记载。

还有一些史学家则推测说,末代蚕丛王因与中原夏朝的残余势力结盟,后被入侵的商朝军队击溃并杀害。

神秘的柏灌王朝

前文述及的李白诗中,诗人只提及蚕丛和鱼凫,这位诗仙似乎把蚕丛与鱼凫之间还有一个柏灌王朝遗忘了。大诗人的历史知识绝对很渊博,不能怪他无知,历史留下的资料实在太少。

翻开蒙默、刘琳等著名史学教授二十年前编著的《四川古代史稿》,上面的记述十分简略:“柏灌,只知是‘一代’之名,有‘数百岁’。今灌县治所古称灌口、观坂,可能是柏灌居住过的地方。其他则无可考”。

近年史学家们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总算对这个“其他无考”的王朝有了一些新的认知或合理推测。

郫县政协三年前编的《千年古蜀都》,根据史学家分析,对这个王朝作了大致勾画。该书是这样写的:“柏灌是蚕丛之后的第二个古蜀王朝。或许因其政绩比较平庸,故有关这个王朝的史料特少。既不知他们来自何方,也不知他们是什么长相,更不知他们如何击溃了蚕丛或如何与蚕丛并存,仅知这个王朝或这个部落联盟统治蜀地也有几百年之久,可能活动在今都江堰和温江一带。今都江堰有灌口,温江县有柏灌王墓,大致可以视为其活动地区的历史依据。近年有史学家说,‘柏’与‘伯’通,有‘大’的意思,‘柏灌’即‘大鹳’。这是一种直喙的大型涉禽,可能是这个部族的图腾。三星堆曾出土直喙鸟头饰物,或许与柏灌族人有一定联系。柏灌王朝是怎么消失的?近年有学者根据有关商朝的点滴史料,经对比研究指出,柏灌人后来可能因与夏朝的残余势力结盟,而被入侵的商朝军队征服,并随之迁离蜀地。” 《千年古蜀都》对这个存在了几百年的古蜀王朝仅作如此记述,显然仍是不够的。

有关四川古代史的研究在不断深入。关于柏灌王朝的探索不可能就此终止。细读历史,柏灌之后,在晋代《华阳国志》、六朝《文选·蜀都赋》和宋朝《太平御览》等古籍中都说:“次王曰柏灌”,而《蜀王本纪》和唐人编纂的《艺文类聚》中,则分别称之为“柏濩”“柏雍”。连王朝的名称都搞不清楚,说法不一,要说它曾经多么辉煌,恐怕真有点不现实。

一些专家考证,蚕丛治蜀时期大约相当于中原夏朝时期;柏灌治蜀的时期则大约在商朝前期和中期。但这个王朝生活的地区却书之寥寥。一些专家说,蚕丛王被入侵的夏朝军队杀害后,蜀人被迫顺岷江至宜宾、昭通等地;部分蜀人不愿远逃,欲伺机复国,便翻越与岷江相接的高达4000多米的九顶山,沿溪而下,进入如今彭州市北部的白水河、银厂沟一带,因此地气候较温暖,有利于定居和恢复实力,于是这支蜀人在此建立了一个新的古蜀王朝。

王朝为何以柏灌为名?一些学者如是分析:白水河、银厂沟一带,柏树参天,雀鸟甚多,《山海经》是这样记载的:“……青丘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如呵,名曰灌灌。”这就是柏灌得名的由来了。

还有一些持“柏濩” 说的史学家则另有诠释。他们说,逃亡至银厂沟一带的蚕丛余部,知道蚕丛王已死,部族不能再称为蚕丛,鉴于当地有很多柏树, 树上栖息着许多白鹤, 于是便将白鹤视为本部落的图腾, 部落之名乃至国名, 亦相应改称为白鹤.。“白”与“柏”、“鹤”与“濩”音同,《蜀王本纪》因此书写为 柏濩。昔日彭州有 “白鹤”村,疑与当时的“柏濩”有关。

不过近代史学家似乎多数更愿意称这个王朝为柏灌。两个名称都有根据,宽容的后人让它们并存又有何妨!

据说柏灌王朝的势力一度扩展到温江。历代相传温江寿安乡长寿村有柏灌王墓,附近还有一座小山名“八卦山”,而“八卦”乃是“柏灌”的讹音。

还有人说,柏灌人甚至可能涉足什邡县。距什邡县城32公里处有个八角镇,辖区内有柏灌祠,今存该祠遗址。

柏灌部落后来的结局如何?有学者说,他们被商朝臣服后,随商东迁,一直迁到今山东寿兴县一带。

看来有关这个王朝的故事还将继续延伸下去,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鱼凫氏留下一个宏大的背影

历史在更替中前进。旧的王朝消失了,自然会有另一个王朝来填补留下的真空。

鱼凫是继柏灌之后的第三个古蜀王朝。鱼凫本为擅长捕鱼的水鸟(鱼老鸹),以之为族名,意在强调他们是“养鱼鹰捕鱼的人”。“鱼凫”很可能已经成为这个部族的图腾。这个王朝已进入渔猎时代。鱼凫氏治蜀时间也长达几百年。此时,中原已进入青铜时代。

前文述及,蚕丛氏来自岷江上游,而鱼凫氏则是从长江中游迁徙到成都平原的。对鱼凫族人的来历,可依据下面一些古地名予以推测:长江西有鱼腹,湖北沔阳县有鱼腹城,湖北松滋县有巴腹村,四川南溪县有鱼符津,巴郡有鱼腹县,春秋时奉节县有鱼邑,乌江曾被称为“巴涪水”,合江县古有巴涪关,彭山县有鱼涪津,灌县之东曾有鱼凫国,温江县有鱼凫城。专家们指出,以上鱼腹、巴涪、鱼符、鱼涪都是鱼凫的异写。这些地名应是鱼凫氏先后迁徙留下的历史遗痕。把上述各地分别作为点,再将点连成线,就可发现,在江汉平原到成都平原之间,有一条以水路为主的通道,这便是鱼凫先民迁徙的轨迹。

鱼凫氏进入成都平原后,治地在导江(今都江堰南),主要渔猎垦牧于湔山(今都江堰市境内)湔水(今彭州市北海窝子)之间,即成都平原西北边缘。后在今温江城北15里建鱼凫城,今存遗址,可能是某代或某几个鱼凫王的故国旧居。此外,今温江寿安乡火星村有“大墓山”,传说是某代鱼凫王的陵墓;附近的“小墓山”,则是鱼凫王妃之墓。据传,他们在湔江边落脚后,最初主要以打猎采果为生,生活较为安定。随着人口增多,猎物日少,他们不得不投入较多时间下河捕鱼。湔江的鱼虽多,但水很大,涉水捕捉困难重重,于是善于捕鱼的鱼凫鸟应时而广受宠爱。这个部落也就因此而获得“鱼凫”的美称。

近年有些学者说,鱼凫氏后来徙治今广汉三星堆。“后于湔山仙去”,即后来鱼凫王在湔山被杜宇击溃,可能逃走,也可能战死,王位由此被杜宇取代。鱼凫王朝存在的时间,应在商朝后期至周朝前期。鱼凫失国后,族人不知所从,有人认为,西周时期位于渭水上游的弓鱼国,可能是鱼凫族人后裔另立的新国。

解放以来,在成都平原发现了多处新石器时代晚期至铜石并用时期的文化遗址,并出土了有许多鸟头图形的陶制舀酒器。这鸟有弯弯的勾喙,长长的颈脖,极似鱼鹰。“沉睡几千年,一醒惊天下”的三星堆一号祭祀坑出土的金仗,上面也有人头鸟鱼的图象,鸟的形象也与鱼鹰无异;金沙遗址中出土的金带,上面也镌有鱼身鸟头像,以上说明,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都与鱼凫王朝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关于这个王朝,近年还有一些新的说法。有学者认为,鱼凫原本是分别以“鱼”和“凫”为祖神崇拜的两个部落,他们后来联合结盟,壮大了实力,共建了鱼凫王朝。其中的“凫”部落本属今山东地区古代东夷族的一支。持此说者不多,记在这里备考。

鱼凫治蜀时期,太公姜尚曾派使节入蜀,联络蜀王会师孟津,进军朝歌。蜀王与周人本有亲戚关系,欣然派出大批精锐部队,穿越蜀道天险,参加武王伐讨的战争(史称“牧野之战”)。这个事实说明,鱼凫治蜀时,蜀王已拥有较为强大的军事实力。可是鱼凫王万万没有想到,杜宇正是利用此时蜀中兵力空虚的大好时机,一举击溃了鱼凫,夺取了鱼凫氏的天下。

他引领蜀人进入农耕时代

千百年来,每年都有许多人到望丛祠寻根。望帝教民务农的伟大功勋,让一代代蜀人感佩莫置。正是这个历史巨人,在两三千年前,让古蜀文明焕发出新的异彩。

距今约二千八九百年前,有个叫杜宇的濮人,他本是朱提(今云南昭通)地区的一个部落首领(据川大著名教授蒙默、刘琳、唐光沛、胡昭熙、柯建中编著的《四川古代史稿》),后来率族人逐步向北发展,最后到达成都平原。来到江源(今崇州市)这个地方后,与当地一个部落的女首领“利”(史书又称梁利、朱利)政治联姻,结为夫妻。在梁利大力支持配合下,杜宇的实力迅速膨胀。其时鱼凫王的精锐部队正帮助姜太公征讨朝歌,国内兵力空虚。经湔山一仗,杜宇推翻了鱼凫王朝,捣毁了鱼凫城、三星堆,在梁利辅助下创建了一个新的古蜀王朝。鱼凫王的残余势力,则经温江逐渐退到犍为、泸州以至川东等地。鉴于杜宇有此一段姻缘,梁利功不可没,故至今崇州人戏称:杜宇是崇州的女婿。甚至有学者建议,铸杜宇塑像,应有梁利配享。

杜宇建国后称望帝,定都于郫邑,今郫县城北里许尚存古杜鹃城遗址。为了加强对其他地区的控制和管理,稍后又“别治瞿上”,即在地势稍高的今双流牧马山一带建立了别都。此后,杜宇可能经常来往于二地。杜宇希望国人尽快过上安定的生活,悉心教导百姓以农为业,首次实行了按季节播种的农耕制度,使蜀地由游牧社会发展到农业社会,并成为长江上游农业文明的发祥地。由于望帝的农耕政策让人民得到实惠,原来跟随鱼凫王逃亡的百姓,纷纷来归,跟随杜宇重建家园。望帝教民务农的措施,影响远及于巴,因此后来巴蜀人民共同奉杜宇为农神。先秦古籍《山海经·海内经》说:“广都之野(指成都平原)……爰(于是)有膏菽、膏稷。百谷自生,冬夏 播种。”这段文字所记叙的五谷丰登、农业昌盛、一年收割两次的景象,正是杜宇在成都平原大力发展农业并取得巨大成效的写照。有的专家还认为,《诗经》中主要反映岷江、沱江流域人民生活的民歌“召南”中的一些诗,如“言采其蕨”(《虫草》)等,实际上写的正是杜宇以后,古巴蜀地区因农业昌盛而特有的一种极富感情色彩的乡野景观。

杜宇不仅重视发展农业,还大兴汶山牧业与辖区内的矿业,曾以银与中原市易。随着经济的发展,国力日益强盛。杜宇东征西讨,古蜀国的疆域迅速扩大,跨出了成都平原,国土北抵陕西汉中,南抵青神,西至卢山、天全,向东则直达嘉陵江,并且把汶山建成巨大的畜牧场,把今凉山、宜宾以及云南、贵州一带变成他的皇家花园。〈华阳国志〉所作以上钩勒,虽不一定准确,但大致体现了杜宇王朝的雄浑气势。真是气吞山河,决非古蜀历代先王蚕丛、柏灌、鱼凫所能比拟。

此外,杜宇在外交活动上,也留下了少许事迹。据载,有一次周王在洛阳召开诸侯大会,各路诸侯纷纷进献珍宝。杜宇为了和周王室结盟修好,将鱼凫王生前十分珍爱的多件鸟形铜器作为贡品送给了周王。后又在另外的会议上向周王贡献了蜀地的珍宝和美玉。

杜宇执政的时期,应为“周失纲纪”的西周末至春秋前期。“蜀王本纪”说:“望帝积百余岁”。如果“百余岁”在时间上并非实指,可理解为他执政的时间很长;如系实指,杜宇王朝可能传了一两代甚至三四代。

尽管望帝极富征战才能和政治才能,又是农耕专家,但他的治水本领却很有限。在他的晚年,成都平原常发生水患,人民痛苦不堪。恰在望帝无可奈何之际,出现一位善于治水的荆人鳖灵。望帝及时拜他为相,命他紧急疏导洪水。鳖灵治水大获成功归来后,杜宇自知能力不如鳖灵,“乃委国授之而去,如尧之禅让。鳖灵即位,号曰开明。”但近代学者普遍认为,杜宇因宫廷政变被迫退位的可能性更大。他隐退西山后,仍时时关心人民的生活和生产。郁郁去世后,每至农忙时,他的灵魂便幻化为鹃鸟在郫地上空飞来飞去,一声声呼唤人民“快栽快割”,叫得满口流血也不停歇,点点鲜血滴落在地,瞬间化为朵朵殷红的杜鹃花,给后世留下一则千古传诵、极为凄美动人的传说。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在〈锦瑟〉中留下千古传诵的名句“望帝春心托杜鹃”,指的就是这个传说。除了李商隐,晋代左思在赋中,唐代李白杜甫在诗中,宋代温庭筠苏轼在词中,元代董解元王实甫在曲中都提到过这个传说,历朝历代真是不知触动过多少墨客骚人的意绪!

谁是蜀中第一治水英雄?

为治理古蜀国的水患立下丰功伟绩的,当代人多半只知有个李冰,甚至把历史上从来不存在的所谓李冰的儿子“李二郎”也拉进来,说李冰父子是蜀中第一治水英雄。历史真是这样的吗?为说清这个问题,还得从杜宇晚年岷江上游山洪大暴发说起……

杜宇执政的晚年,荆楚之地有一个叫鳖灵的人,死后尸体突然失踪。当地人四处寻找,怎么也找不到。原来鳖灵的尸体在滔滔长江中,已逆流而上到了蜀国的都城郫邑,并立即死而复活,然后上岸径到宫中求见望帝。

最权威的史书《蜀王本纪》与《华阳国志》根据古人的传说,都是这样记载的。但一个人的尸体竟然会逆水漂流几千里,并且死而复生,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话。近世学者努力求解,发现古文中的“尸”与“夷” 、“人”音同字通。据此,神话色彩顿被排除。比较可信的事实应当是:鳖灵应为鳖令。他本是楚国人,但在巴国鳖邑作地方官。今四川东边的巴国与西边的蜀国当时是死对头,而鳖灵却私下与蜀国的政要关系甚好,时有往来,后被人揭发,他因此以“通蜀”而犯死罪,于是伪称投水而潜往蜀。故当地人求其尸不得,并称他在郫复活。不过鳖灵并非直接来到郫。他中途曾在南安居留。《水经注·江水》明确记载:“(南安)县治青衣水会,矜带二水矣,即蜀王开明故治也。”南安即乐山。这句话十分肯定地告诉读者,鳖灵到郫之前,一度居留于乐山。

话接前文。鳖灵到达郫城时,正值岷江上游山洪暴发,自灌口汹涌冲出,毁了许多农田房屋,不少失去耕地的农民被迫到处流浪,狼狈不堪,连说话都没有了气力,蜀国一片混乱。其时望帝正为无法治理水患而日夜忧愁。鳖灵长期生活在水灾频繁的长江沿岸地区,满腹治水经纶,遂径到宫廷毛遂自荐,向望帝坦陈治水良策。望帝深以为然,首先让他安个家,派人帮他物色了一位美丽的妻子,然后任命他为蜀相,让他有职有权带领蜀人到上游去驯服洪水。鳖灵在治水上果有过人才能。他不像蜀人以往每遇洪水总是习惯地采用堵塞或挖山补堤的方式阻拦洪水。事实证明这是舍本逐末的笨办法,洪水是阻挡不住的。鳖灵一开始便非常科学地采用疏导的方法,“决玉山”,即利用玉垒山末端因地震形成的一个缺口,扩而大之,成为宝瓶口的雏形,接着在此基础上“别江为沱”,即以之作为分水口,开出一条人工河道柏条河,将岷江水分流导入沱江,从而减轻了岷水对成都平原的巨大威胁。为使沱江畅流,接着又带领蜀人凿开金堂峡。浩荡的江水经过数年疏导,终使广大内江地区基本免除了水患,并为以后蜀地被称为“天府之国”奠定了基础。

《蜀王本纪》、《华阳国志》之外,包括李冰之前成书的《尚书·禹贡篇》,以及汉代的《风俗通》,南北朝的《水经注》等诸多文献,都承认鳖灵治水的伟大功绩。据此,当代著名史学家喻权域,鉴于近代一些学者一说起两千多年前治理古蜀水患的功臣,横竖只承认秦昭王时期任蜀郡郡守的李冰,而对早于李冰三百多年前的治水先驱鳖灵,却硬说那时不具备治水的条件而不予承认,为此他深抱不平。他在探讨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创建史时,公正而高度概括地说:“开明(鳖灵)肇其端,李冰集大成”。鳖灵在治水上有肇始之功,史料多多,怎能随便抹杀呢!

鹃鸟传说隐藏的历史密码

十九世纪英国湖畔派诗人华滋华斯,由杜鹃鸟引发无尽的感叹:“你不是鸟,而是无形的影子,是歌声和一个谜。”难觅身影的杜鹃鸟是一个心灵负荷沉重的、令整个田园为之动容的歌手。为什么说它是一个谜?我们还是从历史文本中来寻求答案吧。

历史告诉我们,望帝治国后期,蜀中暴发特大洪水,好在突然发现一位治水奇人鳖灵,遂及时拜他为相,命他前往治水。这位鳖灵本为锦衣博冠的一国之相,他不避艰苦,带领蜀国大批民工在抗洪前线劳碌奔波忙于治理水患的时候,望帝在郫城王宫里做了些什么呢?说起来令人费解。他身为一国之君,身边不可能缺少美人。但他偏偏爱上了丞相鳖灵的妻子,并与之私通,从而铸下了大错。鳖灵治水归来后,望帝十分愧疚,决定“如尧之禅让”,主动让贤,自觉将王位传给鳖灵,自己从此归隐于西山。

但野史却有完全不同的解释:鳖灵之妻本是一个绝色女子,但心术不正,早与丈夫密谋设下圈套,即利用善良的望帝不时到丞相府慰问丞相家属的机会,主动以色相勾引望帝,目的是要让望帝丢丑,到时候下不了台,作为其夫鳖灵后来赶走望帝的伏笔。这种解释臆想的成分太重,这里姑且不说。还是回到正史中来吧。但史书上的那段让贤的记载,却颇多破绽。史学家们指出,鳖灵治水功劳很大,得到蜀人的拥戴,他取代杜宇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只是选择什么时候和采取什么方式的问题。国君与臣下妻子相通这一类事实,即使发生在当时的华夏君臣父子之间,蒸报淫奔,也屡见不鲜,小菜一碟,不足为怪,何况发生于“西僻戎狄之国”的小帮首领。这不应该成为他退出政治舞台的根本原因。至于师法尧舜禅让,则很可能是《蜀王本纪》、《华阳国志》等书基于华夏族的道德标准或人格规范,而对望丛二帝权力交接的美化、理想化,企图把他们塑造成为再版的尧舜。但事实未必如此。王权的交替,应该比“禅让”严酷得多。

历代不相信禅让之说者甚多,比如有一首唐诗说:“杜宇曾为蜀国王,化禽飞去旧城荒。念念来叫桃花目(后三字疑有误),似向春风诉国亡。”不说“让国”而说“国亡”,作者的本意不是很清楚了吗?北宋初期的地理总志《太平寰宇记》,坦然面对现实世界的权力角逐,暗示这是一场典型的宫廷政变,内中潜藏着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它是这样记述杜宇化鹃故事的:“望帝自逃亡后,欲复位,不得。死化为鹃,每春月间昼夜悲啼。蜀人闻之曰:‘我望帝魂也’。”从中不难察觉,望帝先是被逐,只好逃亡西山,继之欲复不得,最后悲愤而死。这个逻辑合情合理。也许这才是较为接近真相的历史。

腐败导致灭亡

从立国到迁都   鳖灵即位后,号开明,称丛帝,建立了开明王朝。在蜀地,氏族制度终结,进入了阶级社会。史书说,开明王朝总共传了十二世,共350年,亡于周慎王五年即公元前316年。据此推算,鳖灵建国约在公元前666年,相当于春秋中期。

至于开明王朝的都城何时迁离郫邑?则众说不一。有人说,迁离郫邑的时间为开明立国之初。那时鳖灵立脚未稳,望帝虽被逐走,但其拥护者(包括梁利家族)还有较大势力,随时都可能向他发起反击。为避望帝余党锋芒,鳖灵只好迁都于广都(今双流中兴场附近)。大约到开明五世再迁新都。到九世而定都于成都。此为“三迁”说。有的又说,丛帝鳖灵一直建都于郫,死后也安葬在郫,直到开明五世始迁新都,九世再迁成都。此为“二迁”说。还有一些学者则认为,开明前八代均建都于郫邑。如宋代罗泌撰《路史·馀论》卷一说:“开明子孙八代都郫,九世至开明尚,始去帝号称王,治成都。”持此说者不乏其人。如此说能成立,则郫邑作为古蜀国都城,历时二百多年。                      国力更为强盛   鳖灵平息洪水以后,蜀地农业生产大发展,国力比望帝时代更为强盛。开明二世卢帝执政时,曾“攻秦至雍”。“雍”在今陕西凤翔,是当时秦国的首都。而望帝时期,虽然势力已北抵汉中,但毕竟还没有跨过秦岭。开明二世时的秦国,恰好是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在位,正处在强盛时期,“并国三千,开地千里”,竟然被蜀军攻到都城。蜀势之强,由此可知。

《华阳国志》又说,开明三世曾攻占雅安地区中部,嗣后又南攻僰道,占领了僰侯国.,后又派兵攻打强大的楚国, 占领了今湖北的松滋..。开明王朝的实力和野心,真不可等闲视之,经过连年军事扩张,已拥有巴蜀之地,说明开明王朝势力所及,决不限于原有的蜀地,已经兼并了部分巴地。那时,巴蜀境内还有不少部落小国,开明王朝是凌驾于各国之上的霸主。所以后来司马错称蜀王为“戎狄之长”。到开明八世治蜀时期,北方的秦国与蜀国为争夺位于陕西南部的军事重镇南郑,发生了第一次较大规模的战争。毫不示弱的蜀军甚至一度占据优势,占领了南郑,足以证明这时蜀国的军事实力,已强大到能与虎狼之邦的秦国抗衡。

到开明九世,蜀国“始定宗庙”。宗庙不仅是祭祀祖先的地方,举凡布宪、朝觐、选士、献俘等军国大政,几乎都在宗庙举行。开明九世建立宗庙,标志着更进一步吸收了中原文化,国家机器逐步健全,礼乐制度日趋完备。这时,原来的都城已不能适应新的发展需要,于是把都城由郫邑或樊乡(今双流一带)迁到成都,除旧布新,另创规模。

开明治蜀时期,不仅农业跨出了大步,纺织业也有较大发展,冶铜和青铜器铸造已达到很高水平。1970年先后在郫县红光镇和郫筒镇出土的两件古蜀铜戈上,镌刻了十多个像天书一样神秘的图画符号,被省博物馆研究员李复华(郫县人)和王家佑称之为“巴蜀图语”(以后又在蜀地其他地方出土类似文字的符号一百多个)。可能这就是有待破译的古蜀文字,它们是今人远眺古蜀文明的窗口。在我国少数民族中,战国时便有了本族文字的民族,这还是仅见。可惜秦灭蜀后,在“书同文”的政策下,这种文字未能流传下来。鉴于蜀国文明程度较高,比较富裕,中原一些诸侯大国莫不对之虎视眈眈。司马错劝说秦惠王伐蜀时,赤裸裸地指出:“其国富裕,得其布帛金银,足给军用。”地处强邻之侧,蜀国潜伏的危机,很快就要揭晓了。

灭亡并非偶然   开明王朝后期,统治者滥用王权,横征暴敛,日益腐败。到开明十二世,终于出现“桀纣之乱”。据载,十二世曾率上万人到汉中一带打猎,还派人给秦惠王送信,说要举行军事演习,请惠王前来观看,实际是想炫耀武力。同时大修宫室,建造八宝楼台,甚至用珍珠穿织帘幕,生活奢靡到极点。宫中本已美女如云,仍不厌足,又纳五都“山精”(人妖,指绝色女人)为妃,并亲自为她创作表示决不相互离弃的《东平之歌》。这位红颜薄命的爱妃过早去世后,又遣五丁力士前往五都(今属绵阳)担土为她筑墓——这就是成都北较场著名的“武担山”。接着又遣五丁力士到秦国迎娶不怀好意的秦王所赠的五位美女。这位愚蠢透顶的开明王,还劳民伤财驱赶百姓为他修筑石牛道(又称金牛道)以迎“会屙金子”的石牛。加上蜀与苴、巴内战频频,相互削弱,无异给秦灭巴蜀提供了最好的时机。公元前316年秋,“蜀王伐苴侯(蜀王封弟于汉中,号苴侯)。苴侯奔巴,巴为求救于秦”。机会真的到来了。求秦助战无异于引狼入室,秦惠王立即派大夫张仪、司马错以救苴、巴为名,大兴伐蜀之师。秦军从建成未久的石牛道入蜀。开明王大惊,立即从苴、巴撤军,仓促应战,亲率蜀军到葭萌(今广元老昭化城)迎战,很快败北。开明率残军退至武阳(今彭山县),不久被秦军虏杀。他的丞相、太傅、太子,败退逢乡,后相继战死于白鹿山(今彭州市北60里)。冬十月,秦灭蜀。灭蜀之后,为安定局势,采取怀柔政策,封开明十二世之子为蜀侯。接着设巴蜀二都,郡下设县,郫地改称郫县。包括郫县在内的蜀地从此成为秦国的粮仓,为秦统一六国奠定了基础。可是开明的儿子并未轻易臣服。以后,开明的族人继续与秦为敌,意图复辟,前后持续30年之久。再后,逐步向西南退走,经乐山、雅安,跨过大渡河退到西昌;战国末,又率三万名蜀人经云南、广西退到越南,并在越南北部交趾赶走越王勾践的后世子孙雒王雒侯,建立了安阳王国,全国人口约20万。大约六七十年后,被秦始皇派遣的南部郡都尉赵佗所灭。

至此,古蜀国从蚕丛、柏灌、鱼凫、杜宇直到开明王朝的漫长历史宣告结束。一部古蜀史同时宣布谢幕。但谢幕不是历史的终结。一个新的铁器时代,正在来临。

(载《成都史志》2011年第二期)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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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目录、写在书前、第一章 我向后辈讲家史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一)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二)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三)
第三章 树德杂忆(一)
第三章 树德杂忆(二)
第四章 风雨黎明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一)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二)
第六章 高中三年(一)
第六章 高中三年(二)
第七章 前程迷茫(一)
第七章 前程迷茫(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一)
第八章 在劫难逃(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三)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一)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二)
第十章 也算毕业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一)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二)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三)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一)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一)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三)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一)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一)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一)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二)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一)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二)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三)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五)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六)
后记、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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