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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祥麟回忆录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一)

 

右派学习队

19628月中旬,正值秋收紧张时节,阿力克各农业队的右派(包括摘帽的和未摘帽的)突然奉命全部到七队集中。至于为什么要集中,队长没有说。我们处在与外界基本隔绝的偏远的阿力克,但外界的风,有时还是会吹一些到祁连山下来。对国内微妙的政治气候,阿力克的右派们虽不甚了了,但也并非绝对无知。二队的十多名右派自作多情地胡乱猜测,有的说可能要甑别,有的说可能要重新安排工作。

数月前从三队调到二队的徐学文是上海人,反右前是西南政法学院三年级的党支部书记,他了解的情况比较多。他说,有几位政法学院的老同学前段时间写信告诉他,今年一月中央召开七千人大会,会上提出恢复党的实事求是的优良传统作风,对历次运动中的受害者,实行“一揽子”甄别平反,摘除了一批右派帽子。今年三月,也就是五个月前,周总理在全国二届人大三次会议上做《政府工作报告》说,我国的阶级斗争的趋势是波浪式的,但目前总体上是渐趋缓和。总理特别强调,中国的知识分子绝大多数属于劳动者,把他们看作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不对的。徐说,周总理这段话中所透露的信息,对我们这些右派分子肯定是有利的。但多数右派经过这么多年的磨难,已经变得非常现实,甚至非常麻木了。煮熟的鸭子都会飞走,几句空话可以相信吗?谁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力克七队距二队约六七里路。二队的十多名老右到达七队后,被分别安插到十多个组里。第二天早饭后全体集合,队长告诉大家,从今天起,半天劳动,半天学习。至于为什么要把右派集中到这里,还是不做解释,只是说,叫你们劳动你们就劳动,叫你们学习就学习,问那么多干啥?

这个队好像已经收割完了,地里到处堆着轧场后剩下的麦秆。但还有三四百亩地里,在草丛中偶见星星点点摇晃着的青稞穗头。队长叫我们劳动,是叫我们把草丛中的少许青稞穗头用镰刀割下,收集拢来。这分明是无事找事。这几株穗头管个屌用!既然场领导觉得它立在地里不好看,大家干脆抡起镰刀把几步一株的穗头斩到草丛中了事。百余人在一两个钟头内就把三四百亩地的农活全部干完了,算是又放了一个卫星。可是粮食却颗粒未收。“真是造孽啊!”大家边干活边骂:“种子都到哪去了?被劳教分子偷吃了?”一想起春天我在二队播种的情景,心中暗笑。但也有人反驳:“这个队的地势最高,气温最低,无霜期特别短,根本就不适宜种植粮食作物,违背了自然规律,当然要受自然的惩罚!”还有人说,八宝农场不倒闭才是怪事!(1966年,八宝农场正式宣布解散)

以后再也没有安排过什么劳动,也从未组织大家学过什么文件。常常一个星期见不到队长一面,连他姓啥都不知道。我们这群右派实际上被撂在这个荒原上,成了一群失去了自由的“自由人”。好在一日三餐有保障,大家吃了饭就这儿那儿四处游荡。

徐学文到二队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与我关系不错,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决定先到祁连八宝农场总部查看自己的档案(他说,三队已有右派到场部档案室看过自己的档案),然后先到重庆,再去上海。他的两顶帽子早已摘掉,曾是三队的值班大组长,交际活动能力很强。我祝他一路顺风,他给我留下了上海的通信地址。第二天他果然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几个月后,我在拉洞二队被遣返回四川农村。我按他留下的地址试着给他写了封信。他立即回信说,他通过大哥的介绍,目前在上海教书,日子过得还可以。在给他的第二封信中,我说农村很闭塞,连报纸都看不到,能不能给我寄几十张过期的《文汇报》来。不久,收到他从上海寄来的一大摞《文汇报》;一两个月后,又收到他第二次寄来的一大摞《文汇报》。老是让人劳神费力寄报纸,自己觉得很过意不去,以后我了解到生产队订有《四川日报》,便叫他不必再给我寄报纸了。学文兄,至今我还想得起你壮硕的身躯和文雅的模样,遥祝老兄安好。

到七队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从西宁塑料厂一起来到阿力克并分到十队的李继民。第三天下午,李继民叫我跟他一起到十队去吃牛肉。他说,到八队之前,他们组在麦场上集体偷宰了藏民的一头牦牛,他分了一些牛肝和十多斤肉,这些肉不便带到八队来,他想送给同室一位朋友。那位朋友说,你别送给我,这些肉我帮你保存一段时间,什么时候肚子里没油水了,就回十队来!

七队距十队大概有五六里远。我俩走在半路上,忽见迎面缓缓跑来一条高大的狗。我有点胆怯,低声告诉李继明,狗来了,注意点!只听李继民镇定地说:“不是狗,狼过来了。”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他:“咋办?” “别看它,我们走我们的,狼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此前在阿力克二队时,夜里多次听到远处的狼嚎,有点像一群人在伤伤心心地哭,其声凄厉,令人毛骨悚然。想不到今日竟然狭路相逢,想躲都没法躲,只好假装视而不见,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后来,我据此写了一首散文诗)。

待狼走远后,李继民才解释,劳教前他在青海草原上生活过几年,辨别狼和狗的基本知识是有的,狼的耳朵呈三角形,比较尖,垂直竖立;狗的耳朵则比较宽大,多呈圆形,较柔软,有时搭下来;狼的尾巴是僵硬的,短而粗,狗的尾巴则较柔软,向上卷曲,可以左右摇摆。此外,狗的鼻子较短,颅骨较园,狼的鼻子则长而尖,嘴也比较宽。又说,公狼在母狼怀孕时,始终形影不离地保护着母狼,而狗则从来不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们骂人“狼心狗肺”,总是把狼和狗连在一起骂,这是不公平的。听了李继民一席话,我忽有所悟,真是到处都有学问。

不觉走到十队。老远便看见有几个人极狼狈地被捆在十队院子外面靠墙处,旁边围着十来个看热闹的人。李继民过去一打听,原来这几个倒霉鬼是被队长从周围两三里内的几个窑洞里抓回来的,说他们“嫖风”(西北人称嫖女人为“嫖风”),搞了几个逃荒的女人。李继民问我:“你们二队这种事多不多?”

我答:“当然多啊,恐怕个个队都不少吧?” 翻过祁连山就是甘肃民洛县。一到秋收,常有民洛老乡,或丈夫带着老婆,或父亲带着女儿,到山这边的阿力克几个农业队来讨青稞、讨馒头。他们一般住在随处可见的废弃的窑洞里。有些劳教分子带上三五斤青稞,或两三个馒头,就可以去嫖一次。此时,丈夫或父亲就主动到窑洞外去望风(几十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仍觉很悲惨),遇到骑马的干部模样的人来了,就赶紧通知里面的人。记得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子,模样不错,甚至可以说长得很乖,但穿得脏兮兮的,手上提着一只讨饭的小铁桶,常到阿力克二队讨吃的。劳教们背后都称她“小铁桶”,不少人嫖过她。今天,十队这几个家伙不走运,被抓个“现行”。一般情况下,捆几个小时,饿一两顿饭,就把人放了。

李继民领着我一走进他原来的寝室,满屋子的人都嘻嘻哈哈地迎接他。帮他存放牛肉的朋友立即过来拍拍他的肩:“老李,这几天饿坏了吧?昨天我弄了点姜片和陕西辣椒,我马上给你们炒牛肝、炒肉片!”屋里靠壁处的炉子正柴火熊熊,他的朋友立即忙碌起来。

李继民告诉我,那天他们抓住一头离群的牦牛,捡一块小石头,专砸牛头上长着“旋”的地方(俗称“脑门心”),一石头砸下去,牛就倒下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弄死一条牛竟是如此的简单。那天,我俩饱餐一顿牛肉牛肝后,天色已不早,我怕半路上再遇见狼,催着李继民离开了十队。以后,我还跟他一起到十队去吃过两次牛肉。

有一天听谁说,几天前二队出大事了,我当即回二队去了一趟。郑光宗热情地接待我,并将谭××带头砸队部的事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记得那天郑光宗还让我认识了一位最近才从其他队调到二队的四川老乡,他姓杨,因为三句话不离四川人的口头禅“锤子”(生殖器),一到二队就被本组人赠给他一个雅号--“杨锤子”,一听郑光宗介绍,我就想笑。据说这个“杨锤子”原是队上的会计,平日享受许多特权,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连打饭都要排队,颇有失落感。我马上想起,长期任二队会计的邢久峰,现在调到右派学习队集中以后,不是同样什么特权都没有了吗?得失均在瞬间,没有永久的得,也没有永久的失。已有风声透露出二队也快撤销了,就连八宝农场大概寿数也快要尽了。

在右派学习队期间,我住的寝室内,有个右派是哈尔滨人。大块头,50多岁,留一大把胡须。他特别会吹,肚子里稀奇古怪的故事极多。晚上,我们常听他讲陈年旧事。解放前他是哈尔滨某机关的职员。他说,他们那个风流科长最喜欢嫖,嫖了女人还沾沾自喜地向下属讲。他嫖过白俄女人,嫖过北京女人,还嫖过日本和朝鲜的女人。说到高兴处,这个大胡子竟高声唱了起来:“莫斯科--北京!平壤--东京!”最初听到这类故事,觉得挺有趣,后来听多了,也就渐渐失去兴味了。

草原沉思

我们在右派学习队根本无事可做。早饭后或午饭后,我多次捏一本书独自到草原上去享受读书的乐趣。身边的书虽然就那么几本,但每本书似乎都可以反反复复地读上十次二十次,并且每次都会在字里行间发现隐藏着一些什么新的东西。有时干脆合上书躺在草原上玄想,或什么都不想。睡在莽莽荒原上,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但是当我可以自由地在草原的任何一个地方自由地选择任何一种姿态伸展四肢的时候,却又觉得整个草原似乎仅仅属于我,我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

头上是蓝天白云,万籁俱寂。好像能够听到小草生长的声音。又好像每一片小草都竖起耳朵倾听着大地。小草是什么?它是千千万万支绿色的旗帜:它无可阻挡,无论在宽广或狭窄的地方,都一样发芽、生长。

草原上随处都会发现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野花,但它们的高贵远在牡丹之上 。它们不想取悦于人,不想活在花瓶里,只为被遗忘的岁月开放,为寂寞的草原开放,为孤独的自己开放。

不到草原,你不知道什么叫辽阔。但辽阔不是空空荡荡,不是可以任意践踏,更不是只有牛羊而没有狼。

不到草原,你不知道什么叫沉静。但沉静不是死亡。草原最耐得住寂寞,这儿没有无休止的喧嚣;它不甘枯萎,所以不断地再生;它不堪千年被埋没的痛苦,所以自由的风每天都为它呼啸。

草原的历史就是马背上的历史。它渴望光荣,一定会每日每夜,在疼痛中思念着骑士的归来吧?

美在无言,美在静谧。所有的悲凉尽在不言中。沉默是没有内容的,同时又是最有内容的。沉默是对命运的抵抗,是支撑孤独者心灵的一种力量。

空气是透明的,阳光是没有遮拦的。远处的羊群如流云,如飞絮……

在这里,即使你不是诗人,你的每一声吟哦,都可能是诗!

20年后,我利用晚上失眠的时间,几天内写了以《感悟天涯》为题的二十首散文诗,其中部分在《四川文学》上发表,部分在川大中文系55级胜泽兄主编的《重庆市政协报》上发表。后来汇总发表在陈道谟老师等都江堰诗友创办的《玉垒诗刊》上。这些诗的灵感,可以说全部来自阿力克草原。比如其中有一首《寻找木屋》,实际上是对阿力克二队一位四川老乡何贵元雪夜迷路事迹的演绎。看守麦场期间,他住在四组的帐篷内,有一夜组长叫他回二队取一件什么东西。他说,这天晚上原野上堆满了雪,平日闭着眼睛也能走回二队,但今夜他迷路了。心里愈是急,愈是找不到归路。绕来绕去,直到次日曙光初现,他才惊讶地发觉,自己寻找了一夜的住地,原来就在近旁!还有《古堡》、《草原上一声枪响》等,写的全是对草原现场情景的感悟。

谨附录《感悟天涯》中的最后七章如下,算是对这一段人生苦旅留个纪念。

【古堡】

一座被焚毁的残破的古堡,僵卧在古老的草原上。风雨一年又一年地抚摸它、亲吻它,可它早已无法苏醒,像风化的一具尸体。

是谁筑起了它?又是谁毁了它并将它遗弃?

再也看不到刀光剑影和血肉横飞,再也听不到震天的呐喊、马的嘶鸣和濒死者的呻吟。欢呼和仇恨统统消逝,连遍野的血迹,也早已渺无痕迹。连一堆堆枯骨,也早被野草遮掩。曾经血雨腥风的草原,如今是牛羊出没,风和日丽……

古堡没有留下丰功伟绩。挥不去的,似乎只有伤痛的记忆。可是胜利者是谁?他们都哪里去了?草原不说话,头上的星星和月亮也不说话……

【沉默地占领】

天空用日月星辰装点了自己,连黑夜也如此美丽。可是同样难于掩饰漫天的悲哀:风暴是它的怒吼,雨点是它的泪滴。

唯有最柔弱的小草最强大,沉默地占领了高山,占领了大地。

【寻找木屋】

草原的雪夜,一片白茫茫。我迷失了方向。

多么熟悉这条回归的路,这条已走过千遍万遍的路,似乎闭上眼睛也能回到我的木屋。然而此刻,所有的道路连同那间屋子,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都融进了厚厚的积雪里。我坚信木屋就在不远的地方,但必须在白茫茫的夜色中耐心地寻找。不必惊慌,不必绝望,寻找也是珍贵的体验和难得的乐趣。

谁知二三十分钟的距离,今夜却变得如此漫长。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总也寻不到我那间虽破旧却温暖的木屋。

无法定位的焦灼,迫使我加快了脚步。但目标在哪里?这条路,分明很短,为什么愈走愈长?今夜风雪呼呼地扑打着脸颊,背上的汗早已湿透了棉袄。

方向,在今夜失去了意义,东南西北完全一样。想不到白夜竟比黑夜更可怕、更令人迷惘!

忽然,天边出现曙光。曙光总是伴随着希望。我惊讶得目瞪口呆:原来木屋就在近旁!木屋周围的雪地上,布满了一圈又一圈狂躁而零乱的脚印。

我的天!寻了一夜,它就在身边,我竟然绕来绕去,就是无法寻到这间天底下最熟悉的屋子!

【风】

都说风是最自由的,其实它没有自由。所有的山都在拦截它,漫天的雨雪裹挟着它,连悬崖上那棵最孤独的树也拼命抗击它。它永远是被追捕者和逃亡者。

都说风是个性最张扬的雕塑家。哪里知道,它在雕塑对方的时候,同时也被对方放肆地雕塑。它喜欢蹂躏别人并被别人蹂躏。所有的心灵,都以各自的方式雕塑着它的无耻和美丽。

【浪游者】

我用永不回头的脚步丈量山川和原野。但不要说我是无家的旅人。漫长的路上,无论走到哪里,夜晚,总会寻到属于我的那个小小的屋顶。

黎明,当风雨扑打我的帐篷,翻越山岗的雷声将我从梦中唤醒的时候,我明白,那是在告诉我,这儿不是行程的终点。新的一日,已为我准备好一个清凉而又新鲜的世界。

走累了,我坐在一条小溪旁。水里有摇晃的蓝天和树影。我不忍心将自己一双渴望洗濯的肮脏的脚伸进水里,去破坏满沟的晶莹。溪水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将向哪里去。它不会停留,每一朵小小的浪花都做着大海的梦。

一颗眼泪不经意跌落在水上,我吃了一惊,赶忙重新背起了行囊。我知道,今天,我的栖息地在山的那一面,在树荫最浓的地方。

【荒原】

荒原上,满天的云霞很迷惘,为什么谁也不欣赏它的绮丽。

一个老人无奈地瞧着手中那条祖父遗留的牧鞭,羊儿悠闲地啃着愈来愈少的野草。远方一只饥饿的狼,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希望。

这儿,除了大地,没有永远的欢乐,也没有永远的忧伤;没有永远的胜利者,也没有永远的失败者。

【荒原狼】

旷野里,遇到一只迎面而来的狼。一瞥的对视,我明白了,它不会伤害我,它也知道我不会伤害它。我们镇定地行走在各自的路上。

深夜,当我听到远处狼群凄厉的嗥叫,我知道,那是它们在向世界宣示自己的存在。天空和草原也应当属于它们,上帝同样给了它们生存的空间。我浪游的半径不断加长,而它们奔跑的半径却愈来愈短,只能出没在愈来愈狭窄的山坳和愈来愈局促的荒原。它们利用牙齿和利爪索取,但我深信,它们未必比不需要动用牙齿和爪子的动物更残忍。

【谁在敲门】

选择了旷野,选择了山风和寂寞,我选择了这间远离城市的孤独的小木屋。

深夜,突然有人敲门。谁会来到这里?而且是在深夜?这轻轻的敲击声,像突然来临的风暴,惊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这敲门声似乎非常沉重。是村东头那个老人吗?他失去了老伴和儿子,像我这间小屋一样寂寞孤独。也许今夜他又无法入睡,有满腹的苦闷想向我这个异乡人倾诉。

这敲门声似乎又有几分紧迫。是迷路的夜行人想向一位陌生人求助吗?也许,他想进屋暖一暖冻僵的身子;也许只是想讨一口水喝,或打听一下前面的道路。

这敲门声似乎有更多的无奈。该不会是那个我一万次想忘记却又无法忘记的女孩吧?美丽让人心悸,美丽让人说不。她曾经用背叛杀死了我,这门不能为她打开。

敲门的还可能是一个躲避追击的杀人犯,一个入室抢劫的歹徒。这门,决不能开,应紧紧地闭上!

可是,如果是那个老人,是那个迷路的夜行人呢?

我已被杀死过一次,不怕第二次死亡。这门,我应该打开!

【草原上,一声枪响】

一只小兽在草地上寻觅食物。忽听一声枪响,正想逃跑,但已来不及,它受了重伤。

一只小兽,一只连名字也叫不出的小兽,浑身滴着血,倒卧在青青的草地上,倒卧在距洞口几步的地方。它的血与人的血一样殷红。

它甚至不知枪声来自草原的何方。它太小了,不可能有复仇的欲望,一心只想挣扎着爬回自己辛辛苦苦挖掘的洞里,然后合上沉重的眼皮,进入温暖、宁静、深邃无底的梦乡。但它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再也无法挪动小小的身躯,这几步竟像天涯般遥远。

身子不断冷却,一切都在远去,一个生命正在结束。它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没有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也许,让它特别放心不下的,是洞里的一群嗷嗷待哺、期盼着她觅食归来的孩子……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写在书前、第一章 我向后辈讲家史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一)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二)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三)
第三章 树德杂忆(一)
第三章 树德杂忆(二)
第四章 风雨黎明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一)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二)
第六章 高中三年(一)
第六章 高中三年(二)
第七章 前程迷茫(一)
第七章 前程迷茫(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一)
第八章 在劫难逃(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三)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一)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二)
第十章 也算毕业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一)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二)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三)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一)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一)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三)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一)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一)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一)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二)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一)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二)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三)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五)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六)
后记、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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