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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祥麟回忆录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二)

 

春节晚上,看女劳教演出《雷雨》

眼看春节就要来临了,新认识的上海籍男劳教、机修车间喜欢读书的梅如生告诉我,塑料厂人才济济,许多女劳教原是上海很出风头的中学生,也有少数大学生。她们在学校多数是崇尚享乐主义的女孩,比较叛逆,不把校规放在眼里,被校方视为异类,所以被发配到青海来劳教。这批女孩中,会唱歌跳舞演话剧的不少。去年春节,厂里放她们半个月的假,叫她们排练了十几个节目,春节期间除了在本厂给干部和劳教分子们演出,还被省劳改局调到附近一些劳教劳改单位去演出,很受欢迎。今年她们除了演出歌舞,还准备演出曹禺的大型话剧《雷雨》。听了梅如生的介绍,我有点吃惊,回想起当年的川大歌舞剧团,在乙班的老右张时雨领导下,搞得风生水起,频频组织文艺演出,不仅在本校演,还应邀到其他高校去演。1956年他们有胆量演出根据苏联同名小说改编的多幕话剧《拖拉机站站长与总农艺师》,恐怕也未必敢去碰曹禺的经典剧作《雷雨》。塑料厂这泼劳教分子的胆子真大!

翻了翻《百年日历》,辛丑年正月初一是196123日。是日,全厂放假,假期三天。女劳教们都穿上了平日压在箱底的最漂亮的衣服,有的还抹了脂粉,涂了口红,好像在相互比美,并趁机释放被压抑得太久的展示女性美丽的欲望。西方一位哲学家说:“美,就是美的女人。”这位哲学家对美的理解很具象。美不是邪恶,是上天对人类的赐予。美女,不管在哪里,都是动人的风景。今天,厂里许多经过修饰打扮的女劳教让男劳教们的眼睛发亮,对比之下,深感我们这群衣衫破烂的男劳教很像叫花子,实在太窝囊,实在有愧“人是上帝的杰作”这个最光荣的命题。

中午,劳教食堂供应久违的土豆烧牛肉。青稞面馒头也比平日稍大些。面糊糊也好像更稠一些。我们这群劳教分子好像再多都吃不够,仍然像狗一样把面盆舔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就到宿舍外去晒太阳,看美女,还看女劳教们在食堂前面的球场打篮球。两个车间的两三百名女劳教正闹闹嚷嚷地分别为各自的球队加油。我从小喜欢看各项体育比赛。今天,我发现篮球场上有个女劳教皮肤很白,身材姣好,身手敏捷,抢球、传球、跑位、投篮的水平高人一筹,是球队的核心。几天后,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我认识了此人,她是四川老乡,乐山人,以后与我有过一段比较密切的交往,留待后文再说吧。

在这个春节,西宁塑料厂多数来自上海的女劳教们,压住满心的痛苦,擦去眼泪,还有心情梳妆打扮,对体育还有浓厚的兴趣,还想演《雷雨》,说明她们的心还没有死亡,至少暂时还有兴致去追求哪怕是那么一点点人生的乐趣。但这一切与幸福无关。鸟儿失去了飞翔的天空,野兽失去了奔跑的原野,它们会幸福吗?还有,她们的生产环境多么恶劣啊,车间里聚氯乙烯刺鼻的臭气,谁受得了啊!然而确确实实的,就在这个时候,中国有上亿的农民正蓬首垢面地嚼着树皮,吃着观音土,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如果说能够活下去就是幸福,塑料厂的二劳改们,我们都该感谢上苍,都该知足了。可是,历史似乎不能这样简单地表述。

晚饭后,劳教分子们端起厂里发给的小板凳,排队进入礼堂,坐在划定的区域。礼堂的讲台成了舞台。今天没有领导威严的训话,几百名劳教分子都觉得今夜特别温暖。

幕布缓缓拉开了。报幕的是一车间的美女(稍后将在《雷雨》中扮演四凤),她不仅人漂亮,普通话也说得漂亮,而且仪态端庄,举止雍容,在台上一站,自有一种夺人的魅力。据梅如生介绍,她的父亲是历史反革命,解放后跳楼自杀了,1957年她为父亲鸣冤叫屈。那时她是中学生,有幸逃脱划右的厄运,但难逃被开除的劫难。回家后,前途茫然,她结交了一批喜欢议论时政的青年,第二年就被送进了劳教所。连一车间的女劳教们都为她叹息:“可惜了!这么好的容貌、身材,如果早出生七八年,能够参加解放前上海市选美,在T型台上一定震撼全场!”可是现在,她只能每天在臭哄哄的车间里干活。我立时又想起不止一次在文章中引用过的一句话:“美被毁灭,常常是没有声音,没有眼泪的”。

几个歌舞节目之后,经过删节的《雷雨》精彩亮相。曹禺这个剧本,高中时我读过一遍,大学时又读了一遍,印象极深。对其主题,历来有多种不同的解读。它不是一般的家庭悲剧。在我的感觉中,作者通过血缘伦常与性爱纠葛冲突,着重揭示了人性的复杂。这个剧的人物不多,但情爱关系错综复杂。既有爱的圣洁,又有爱的荒谬、爱的凄凉;更有爱的专横、爱的残酷,爱的糊涂。在一天时间内,曹禺把三十年来周鲁两家两代人的爱恨情仇,演绎到极致。作者自云,《雷雨》所显示的,并不是因果报应,而是他所感受到的大地的冷酷、残忍。人类是可怜的动物,谁是主宰?是上帝?是命运?作者在剧中狂泄被压抑的愤懑,以及对宇宙间许多神秘事物的憧憬。他用一种悲悯的情怀来写剧中几个人物之间极其复杂的关系和矛盾,并且希望读者、观众也以悲悯的目光来品味他所讲述的有关复杂人性的故事。要演出这个剧本深邃的内涵,并让它具有强劲的爆发力,并不容易。

这个剧,除了周朴园由一个上海籍男劳教扮演,其他几个人物--繁漪、周萍、四凤、侍萍、周冲、鲁贵、鲁大海,全由女劳教扮演。经信息灵通的老梅介绍,我得以知道一些幕后情况。演出难度最大的、乖戾不驯的繁漪,由上海戏剧学院送劳教的二车间的一位车工扮演,身材高大的塑料厂图书室管理员(女劳教)演周萍,报幕的女劳教演四凤。她们在排练时没有条件聘请高人指点,只有一个人学过表演,其他几个基本上靠灵性和悟性来理解和演绎角色。她们在舞台上发挥自如,演出了个性,演出了内在的悲剧意识,演出了凝重的氛围,演出了历史感。在众多矛盾冲突中,周萍、繁漪、四凤的爱情纠葛是一条明线,周朴园与鲁侍萍是一条暗线。这两条线索同时并存,彼此交织,互为影响,相互钳制,结构谨严,戏剧性极强。特别是第四幕剧情被推向高潮时,近千名劳教个个看得心都揪紧了,大气都不敢出。就凭这一点,也足以证明,今夜的演出是成功的。很难演的这台大戏,居然让塑料厂的几个劳教分子比较成功地拿下了,外面的人想不到吧?有人说劳改劳教单位卧虎藏龙,但这些龙这些虎,却毫无例外地都是些“社会垃圾”、“人间废品”。

梅如生和我坐在一起看演出,他问我:“演周朴园的男劳教你认识吧?”我说:“我只知道你们都叫他阿张,有气质,长得很帅,但今夜才知道他还挺有演戏的天赋。”

梅如生说,这个年轻人被送进劳教所非常冤。他家开的酱园在上海很有名,大上海600万人中,至少有两百万人吃张家酿造的酱油。他挺聪明,打球演戏样样行,而且为人并不张扬,更没有干过什么坏事。只因出生于资本家家庭,比较阔绰,又有风度,许多女孩子喜欢找他玩,学校横竖看他不顺眼,硬给他戴一顶资产阶级分子的帽子,送到青海来改造。

演出结束后,劳教分子们没有忘记礼貌。在长时间热烈的掌声中,演员们几次谢幕。走出礼堂后,我浮想联翩。今天,在西宁的一隅,在朔风凛冽的夜晚,如果我依然在西山湾农林学校监督劳动,今夜我绝对会倍感孤独,特别凄凉。陪伴着我的,可能只有一盏半明半灭的孤灯,可能我早已惊惊惶惶地钻进了被窝,并不断做着噩梦。

没有料到,我这个被农林学校一脚踢出人性视野之外的臭右派,今夜不仅身边有朋友,想说就说,想笑就笑,而且,还可以心情无限松放地品尝一席够档次的文化大餐。这些久违的东西,我在农林学校能够享有吗?想都不敢想!祸耶?福耶?苦乐悲欢,唯我自知。

感谢农林学校让我远离了西山湾那个人与人终日相互撕咬的地方,并将我驱赶到“社会渣滓”聚集成堆的古城台。然而,他们没有想到吧,在这里,竟然让我意外地重新获得了友情的温暖,获得了最可宝贵的正常人的心态。长期被视为魔鬼的我,竟在这个被社会轻蔑、抛弃的地方,重新还原成了人!

认识王明蕙

谁都不敢使用厂里生产的塑料碗   

在普遍吃不饱饭的年代,劳教分子们都希望有一个比较大的盛面糊糊的搪瓷盆,好处是,打饭时,炊事员舀起一大勺面糊可以一下子就倒进你的搪瓷盆里。如果吃饭的家伙小了,打饭的师傅舀起一勺面糊只能慢慢朝你碗里倒,后果是,可能有百分之十的面糊跟着饭勺依然流回了大饭盆。在那个年月,这真是要命的损失。那时,我有个在农林学校漱口用的二号茶缸,可以盛一大勺面糊,但是口面太小,每顿都要流失好几口面糊,因此很希望有一个搪瓷盆或大号饭碗。

有一天,听说塑料厂一车间在成批生产各种型号、大小不等的黑色塑料碗。这个消息太诱惑人了。午饭后,匆匆赶到一车间,想去弄个大号塑料碗回来。在我们这批新劳教的概念里,偷就是拿,拿就是偷;准许拿我们就拿,不准许拿我们就偷。距车间还有二三十公尺远,便见车间门口果然堆放着许多大小不等的塑料碗,连看守的人都没有一个,时机太好了!

距碗堆还有好几公尺,便嗅到一股刺鼻的臭气,可能是聚氯乙烯的气味。这时候顾不得臭不臭,赶紧跑过去拿了两只大号塑料碗,发现旁边还有几筐吃饭用的塑料勺子,顺便又拿了两只勺子。高高兴兴地回到寝室后,立即拿到宿舍门口的自来水管前冲洗。冲洗了许久,依然未洗掉十分刺鼻的聚氯乙烯的臭气,急忙到食堂去要了一茶缸开水,又用开水耐心地洗,还是洗不掉那刺鼻的臭气。我非常失望。我知道聚氯乙烯有毒,怎么办?

这时李继民从厕所方向过来了,老远就说:“这种东西你都敢用吗?鼻子都不敢杵拢闻,臭得人想发恶心,赶紧扔了!赶紧扔了!”我这才想起,自己真蠢,如果这些塑料碗、勺,真是合格产品,会放心地堆在无人看守的车间门口吗?我们宿舍的男劳教恐怕早就三个五个往回拿了。这些碗勺连塑料厂的劳教分子都不敢用,还有谁敢买?

此前我很羡慕在车间上班的女劳教,这次彻底纠正了我对车间劳动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二车间的女劳教平日接触的全是这种生产原料,她们闻惯了,嗅觉神经早已麻木了,在这样的车间里上一两年班,那真是噩梦,不得职业病才是怪事!这时候,我为我们这伙新劳教基本上全在室外干活,深深感到庆幸。

到图书室借《唐璜》  

一般情况下我们每周休息一天。塑料厂有个图书室,我每周休息日都要去借一次书。图书室藏书不算少,至少有三四千册书。政治宣传类书籍可能有好几百册,始终新崭崭地立在两个书柜里,这些书从未见过谁去借,除非那个人发了神经病。

中外文学作品比较多,这是劳教分子们的热门读物。借书还书往往都要排队。有次轮到我借书时,翻了翻摆在桌上的书卡,我问图书管理员(春节晚上扮演周萍的那位高个子女劳教),有没有拜伦的《唐璜》?管理员回答,已经借出去了。《唐璜》是十九世纪初期伟大的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的代表作之一,描绘了西班牙贵族公子唐璜游历、恋爱和冒险的经历,奏响了为自由、幸福和解放而斗争的战歌。在川大只看了七八十页,现在想接着看下去。我心中暗想,连这种可读性并不强、翻译水平也不很高明的长篇诗体小说都有人借,真还不敢低估了厂里这些劳教分子的欣赏水平。我只好另外借了一本什么书。

此时忽听排在我后面的一个女劳教惊喜地用成都话问我:“你是四川人吧?” 我回头一看,一眼就认出,这个皮肤很白的极热情的青年女子,正是春节那天在篮球场上出尽风头的女劳教。我说:“没有想到女劳教中还有四川人。”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我们是老乡!我们机修车间的××正在读《唐璜》,过几天我负责帮你借这本书,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找我!”

我很高兴能认识一位善解人意、肯帮助人的老乡。她的后面还排着三四位女劳教,她毫无顾忌地问我这问我那,并自云:“我叫王明蕙,乐山人。”

几天后,机修车间的梅如生给我捎来一本厚厚的《唐璜》,说是王明蕙请他带给我的。这个姓王的四川老乡果然是个热心人,她对我的友好关照,使我非常感动。以后在食堂打饭时多次遇到她,我们总会停下来聊几句。我逐渐知道,1957年她从成都体育学院三年制专科毕业后,分到青海,到塑料厂之前,在西宁轻工业学校教体育。后来还进一步知道,她在体院读书时便喜欢跳交谊舞,到西宁后不改旧习,有时晚上回校,校门已关闭,好在围墙的铁栏杆不高,很容易翻越。但是翻墙的次数多了,便惹恼了学校当局,1958年,学校以资产阶级生活作风严重为由,将她开除送到塑料厂劳教。她对我的遭遇也很同情。多接触几次,我们互相视为知友。

词典风波  

有天晚饭后,我到隔壁寝室找梅如生闲聊。梅如生的邻铺是一位姓邓的上海籍男劳教。此前老梅曾告诉我,这位姓邓的是从上海出版社送来劳教的,该人爱书如命。劳教所里居然还有比我更爱书的家伙,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这位姓邓的似乎也知道我的底细,他友好地问我:“听老梅说,你喜欢读书,但不知你最喜欢哪些书?”我说;“我读书很杂,什么书都读,手边什么书都没有的时候,我抱着一本《辞源》也可以消磨许多天。”他接着说:“我有一本上海春明书店1951年出版的《新名词词典》,你想不想翻翻?”我说,“当然想啊!”他很郑重地说:“我的书一般不外借,如果老弟要看,可以借给你看两三天”。说罢,他从衣箱里取出一本新崭崭的、封面为郭沫若题字的词典,郑重地交给我,一再叮嘱我别折角,更不能弄脏了!我对他的叮嘱表示理解,感谢他破例借书给我看。

两三天内,我利用吃饭时间或饭前饭后的休息时间,抓紧选读了部分词条,获益匪浅。第三天中午,我坐在铺上,边喝青稞面糊糊边读词典,陶醉在原来没有弄醒豁的新知识中。真是遗憾,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也许我太专注于阅读,忽略了手中的饭盆,一不小心把饭盆弄翻了,半盆面糊糊正好倒扣在邓××这本词典上。这本崭新的红色精装本词典被弄得惨不忍睹。少吃半盆面糊已经让我心痛,可现在最让我紧张不安的,却是这本词典我咋个还给惜书如命的邓书痴?

晚饭后,三天的借书期限到了。邓到我寝室叫我把词典还给他。我找不到任何托词,万分歉疚地说,实在对不起,中午吃饭时,面糊把词典弄脏了。说着,把脏兮兮的、尚未晾干的词典给他看。

邓见他的宝贝词典被弄成这个样子,勃然大怒:“我借给你的是新书,你给我赔起!”我说,你叫我怎么赔呀?他说:“我不管,我要我的新书!”余怒未消,接着又骂我不堪信任,不该主动借书给一个不该借的人,等等等等。老梅在一旁看着邓骂我,都是他的朋友,不好说什么。

邓的暴怒,让我非常难堪,只好说,我卖东西也给你买本新的,但你得给我几天时间呀。邓也不好再说什么,被老梅劝回寝室去了。

第二天下午,彭管理员派我和另外三位男劳教坐敞篷大卡车到大通县去给食堂装煤。回到塑料厂卸完煤后,已经开过晚饭了。正准备端起饭盆去打饭,李继民走过来告诉我,今天下午王明蕙到隔壁寝室与老邓大吵了一架。王明蕙指责邓:“曾祥麟把你的词典弄脏了几页,又不是故意的,昨天你对他又叫又闹是什么意思!这能解决问题吗?你可不能欺负他是新劳教,这个抱不平我是打定了!” 邓问她:“曾祥麟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袒护他?”王明蕙说:“他是我的老乡!怎么?这个理由还不够吗?我警告你,你再敢以势压人,谨防我让你下不了台!”

我对李继民说,今天我与王明蕙照面都没有打一个,我并未将此事告诉她,她是怎么知道的?李继民分析说,可能是机修车间的梅如生告诉了王明蕙,王出于义愤,这才站出来给你“扎起”。我马上到隔壁寝室把老梅叫出来,老梅承认,的确是他告诉王明蕙的。又说,这事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记得你的箱子里有十来本书,有些书老邓一定看得上,你叫他选一两本作为补偿,他一定可以接受。

老梅比我长几岁,比我有办法。我俩立即把邓叫出寝室商量。邓说,我先看看你有什么书?我们一起走到我的铺位前,我把皮箱从靠墙壁处拉出来,把箱子打开,里面有苏联尤金主编的崭新的《简明哲学词典》,还有一本厚厚的、解放前印的精装本《圣经》,此外还有叶尔米洛夫写的极受学界赞赏的《契科夫传》以及《托尔斯泰书信集》等十一二本书。

邓这本翻翻,那本翻翻。我以为他会看上文学价值和研究价值都很高的《圣经》或《契科夫传》,结果他看上了尤金主编的《简明哲学词典》,说:“我要这一本。”我说,你可以再挑一本。他说,不必了。随即又说:“这本弄脏了的《新名词词典》,现在就算你的了。”我说,我不能要,这书原本是你的,继续由你保存吧!”

一场《词典》纠纷就这样在心平气和中,通过相互协商得到妥善解决。但我对王明蕙,无疑欠下了一笔感情债。她对我如此仗义,关键时刻插刀相助,令我好感动好感动。这个异性朋友,太值得结交了!

吃青海湖鳇鱼  

青海的冬天特别漫长,但它终有结束的时候。大地复苏的春天,终于来到青海。在粮食紧张时期,青海各机关、工厂、学校每年都竞相组织捕捞队到青海湖捕鱼。1961年春夏之交,西宁新生塑料厂派一名干部,在我们这伙新劳教中挑选了四名精壮的汉子,组成一支捕捞队,赶到广达4500平方公里、环湖周长360多公里的青海湖去参加至少有数百上千支捕鱼队围剿鳇鱼的战斗,大有不斩尽杀绝绝不罢休的气势。此后几个月,平日油珠珠都见不到的劳教分子们的菜碗里,几乎每天中午都有几大块鲜美可口的无鳞鳇鱼。青海湖真好,每年给若干万个饥饿的胃提供了上千上万吨美食。

大约三个月后,捕鱼队撤回塑料厂。后勤队的四个汉子个个吃得胖胖的,被野外的太阳晒得黑墩墩的,他们除了给塑料厂源源不断的送回大量战利品,每个人还带了些私货,在背包中塞满了经过油煎并晒干的鳇鱼。我们这些留在厂里的同伴,每个人都分享了他们的喜悦和成果。捕捞队四人中,有个陕西籍中学历史教师,此人对各地风土人情很感兴趣,据他说,鳇鱼的祖先是鲤鱼,原本是有鳞的。13万年前,青海湖因地质运动成为闭塞湖,后来演变成咸水湖,黄河鲤鱼的鳞片逐步退化。从前青海湖周围人烟稀少,当地的藏区牧民没有吃鱼的习惯,外地人也很少到这里来捕鱼,因此,鳇鱼得以大量繁殖。那时,青海湖是怀着梦想投奔而来的鱼儿的天堂,鳇鱼多到“骑马涉水踩死鱼”的地步。每年3月中旬至8月中旬,是鳇鱼产卵的季节,鳇鱼密集成群地游进河口附近,争先恐后顺河口溯流而上繁殖后代。据云一条鳇鱼一年只能长一两肉,长到一斤重需要漫长的十年。听了老陈的介绍后,当时我就忍不住想:这些鳇鱼究竟是聪明还是蠢到了极点?它们拼命游进青海湖,结果却是前去送死。它们哪里想得到,有成千上万只渔船正贪婪地等待着它们争先恐后地前来自投罗网!

此后,有段时间吃饭时,我口里的鱼肉似乎失去了香味,甚至觉得,我口里咀嚼的并不是鱼肉,而是一段耐人寻味的悲凉的故事。

古城台电影院的那一瞬  

古城台有一个很正规的电影院,据说每年塑料厂都会安排劳教分子去看一两次电影,借此感受党和政府对劳教分子的人道关怀。这年夏天某个休息日的下午,塑料厂的近千名劳教分子,在几个管理员的带领下,以车间为单位排队到古城台电影院去接受现代文明的洗礼。一年一两次的机会太难得。在劳教分子心中,今天绝对是一个重要节日。我们这伙后勤队的男劳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走到电影院门口,忽见台阶上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劳教中,有人笑嘻嘻地回头向我招手。一看,原来是王明蕙。今天,她的穿着非常惹眼,身穿花格衬衫,头上扣着一顶新疆姑娘常戴的小圆帽。在那群女劳教中,她绝对不是最美丽的女子,但在我的心中,绝对是最动人,最勾人遐想的女子。那天我们相隔太远,只是相互招招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突然产生一种奇异的兴奋感,甚至想起曾经在哪本书上见到的一句话:“偶然的相遇,暮然的回首,注定彼此的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

那天看的是什么电影,早已想不起来了,但她向我招手那一瞬,却已定格在心中。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也许这是危险的信号。我不想玩火,也没有玩火的勇气,赶忙用冷静的理智掐灭了心中那朵小小的火焰。

告别塑料厂  

初夏,是青海各农场开始收获的季节。据《青海省公安志》记载,那时全省共有50多个大型劳改劳教农场。农场的总面积达到全省总面积的23%;青海监狱系统向国家交售的“爱国粮”,约占全省统购粮的四分之一。特别是收获时期,必须全力保证各农场有足够的劳动力。

19618月的某一天下午,彭管理员召集塑料厂后勤队的十余名男劳教郑重宣布:“明天早饭后集体转移。至于转移到什么地方,你们不必问。哪里有利于你们改造就到哪里去。希望尽快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我们在塑料厂生活了十个月,对这里的一切早已习惯了,因此最初一瞬间,大家对这个消息都感到突然。古代发配犯人还要告知地点,现在连发配到哪里都不让我们知道,实在太不把我们当人了。后来冷静一想,告诉你又怎样?自己的命运自己做得了主吗?管他东南西北,野岭荒山,这堆肉烂在哪里都一样!

到劳教食堂打晚饭时,在我们这批新劳教的专用打饭窗口旁,意外地见到王明蕙。显然她在这儿等我。此时,我觉得她特别像一个姐姐。她说:“你们明天早饭后就要转移到其他什么地方去吗?”我说:“你从哪里知道的?”她说:“我听机修车间的男劳教说的。大家胡乱分析,目前快要秋收了,都觉得你们很可能调到某个劳教农场去。我只想提醒你,农场的环境肯定比西宁塑料厂恶劣得多,到那里以后,一定要多加保重。安顿好以后,不要忘了给我写信,地址可写西宁古城台新生塑料厂机修车间,我们车间的管理员会把信交给我的。”

这时,我才意识到,其实我非常在意塑料厂,更不想远离王明蕙。我对她隐隐约约已有一种依恋的感觉。但这个潜意识不能说出口。我只能回答一句:“我在塑料厂期间,有幸认识你,谢谢你的关照,我到了那边以后,会给你写信的。”

这时,身边不断有打饭的女劳教经过,有些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我们,盯得我很不舒服。我对王明蕙说:“你打饭去吧!”她说:“明天早饭后我要上班,我就不来送你上车了。”这时我突然来了灵感,放低声音说:“人生有不断的相逢,不断的离别。不过,我总觉得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她嫣然一笑,慢慢离开了我的视线。

第二天早饭后,劳教食堂的几个女炊事员抬来几笼青稞面馒头。我们每人领到十几个大大的馒头,这是三天的口粮。根据口粮的数量分析,此行必定相当遥远。三天,会把我们弄到什么地方去呢?没法猜想。大家立即将馒头装进口袋或挎包里。唯有我既无口袋,又无挎包,只能任十几个馒头堆在搪瓷脸盆里。李继民告诫我:“路上的口粮可不能大意,弄丢了要饿肚子的,你怎么连根口袋都没有?”我说:“昨天简直没有想到会一次性发给我们一大堆馒头,我要是有口袋,早就装进去了。路上我多留点心吧。”还是好朋友李继民聪明,他提醒我:“赶紧去找王明蕙给你想办法呀!”

我这人真是粗心大意,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提醒。赶忙向两百公尺开外的机修车间跑去。机修车间约有四五十人上班,其中上海籍男劳教十余人,女劳教约三十人。时值夏秋之交,车间的玻璃窗全部敞开着。我从窗外向里面张望,很快发现王明蕙正在前面十多公尺处的车床上忙碌着。车间里噪音很大,我大声叫喊她的名字。她听见了,惊讶地望着我。我向他招招手,她很快跑出车间大门。我着急地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没有想到一次发给三天的馒头,找不到口袋装,能不能给我一根口袋?”她沉思片刻,立即喊我跟她一起到她住的宿舍去。

机修车间离女劳教宿舍不远。她住最左边一排宿舍。宿舍门未上锁,她推开宿舍门朝里走,我紧紧跟在她后面。进厂十个月来,今天是第一次进女劳教宿舍。宿舍呈长方形,长达50公尺以上。中间是过道,两边是地铺。青海很干燥,睡地铺并不觉得潮湿,不过当然没有我们睡炕舒服。王明蕙的铺位在巷道深处,她急匆匆地脱鞋爬到床头靠壁处,取出一个包袱,从里面翻出两条新毛巾,再从枕头下面取出针线,坐在床上匆忙缝了起来,深怕耽搁了我上车的时间。见她很麻利地为我缝口袋,内心说不出的感动。能说什么呢?直到快离开塑料厂了,还在给她添麻烦,觉得自己真的是窝囊废。

不过几分钟,一根崭新的口袋缝好了。王明蕙大舒一口气,将毛巾口袋交给我:“赶快走,你要在车上占个好位置,坐前面,不要坐后面,后面很颠簸。”我俩几乎小跑着离开女劳教宿舍。老远就能望见载运我们的敞篷大卡车还停在男劳教宿舍前面,十几个即将发配远行的汉子全都聚在车旁,等待彭管理员前来安排。

王明蕙推推我:“你快去,我就不送你了!”走出十来公尺以后,我才想起,连感谢的话都没有向她说一句。回头一看,她还站在原地,赶忙摇摇手,补说一句:“谢谢你!请回吧!”我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唯恐自己会流泪。

赶到汽车前,彭管理员正叫大家排好队,准备上车。我们上车前,他很生气地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没有回塑料厂,不等他了!”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老肖。老肖为了赖在塑料厂,今天又使出新招,他又胜利了。不过这个胜利是暂时的,最终的胜利者怎么可能是一个劳教分子!两个月后,梅如生写信到八宝农场阿力克二队告诉我,我们离开塑料厂后一两个小时,老肖才缓缓归来,挨了一顿臭骂。20天后塑料厂再调10名男劳教到海北另一个劳教农场,老肖无法故伎重演,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了西宁。

汽车鸣了几声喇叭,呼啸着开出了塑料厂。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天,什么样的地?无法知道。突然想起一个世纪以前俄国十二月党人被放逐西伯利亚的情景:矿坑、漫天飞舞的雪花、风暴、山巅的鹰,还有他们的妻子们……

普希金针对俄国十二月党人写的一首著名的诗《致西北利亚的囚徒》,其中比较熟悉的几句,突然像雪花一样飘入脑际:“灾难的忠实的姊妹--希望/会唤醒你们的勇气和欢乐/期望的时辰就会降临/正像我的歌声/会传进你苦难的门窗……”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写在书前、第一章 我向后辈讲家史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一)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二)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三)
第三章 树德杂忆(一)
第三章 树德杂忆(二)
第四章 风雨黎明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一)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二)
第六章 高中三年(一)
第六章 高中三年(二)
第七章 前程迷茫(一)
第七章 前程迷茫(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一)
第八章 在劫难逃(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三)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一)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二)
第十章 也算毕业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一)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二)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三)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一)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一)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三)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一)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一)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一)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二)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一)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二)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三)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五)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六)
后记、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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