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往事如磐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三)
分类:


往事如磐.gif

    ——曾祥麟回忆录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三)

 

亲情,晶莹如眼泪

最揪心的是亲情,最甜美的是亲情,最沉重的也是亲情。它与财富无关,但失去了它,我们将变得一无所有。

爸爸,大概这辈子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父亲对子女历来很负责任。他希望子女长大后,都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对我这个学习成绩不错的长子,尤其抱有很大的希望。记得有一个夏天,父亲路过女佣所住卧室后面的碗屋时,偶然见到我正从后门外“十家院”坝坝里与几个小伙伴们“藏猫猫”耍累了满头大汗地归来。我很想躲开他,想赶快跑过去。不料他把我叫住了。他对儿女向来很严厉,平时我们弟兄姊妹根本不想和他在一起。他不让我离开,我只好站住,不知他想说什么,心里怯怯的。

他缓缓走到我面前,默默注视我好一阵,看得我心头发毛。他今天怎么了?我颇觉奇怪。他并没有骂我,而是既严肃又诚恳地告诉我,千万不要辜负了他和妈对我的期望。生下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认真地和我面对面的谈话。他说,儿子,父母不能管子女一辈子,你不要老是贪玩。前几天我特别请胡先生(指前文提到的胡述先老师)一定要教你认真熟读《颜氏家训》,你这个狗脑壳不会马上就忘光了吧?颜之推说:“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只能勤学以谋自立。你应该还记得《家训》中讲了梁文帝勤学的故事,梁文帝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怕身患疥疮,手不能握拳,膝不能弯曲,仍然坚持苦读史书,日读20卷而“不知厌倦” 。梁文帝以帝王之尊,尚且能这样严格要求自己,你娃娃不过是一个普通商人的儿子,这几年我在郫县勉强算得上是个有钱人,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朝一日我也很可能被人家挤垮成为穷光蛋。你要想长大后有出息,现在年幼时就须发愤读书。

……父亲愈说愈认真,愈说愈动情,犹如当年他在张家寺教小学告诫学生,还举了颜之推在《家训》中提到的许多古人勤学的例子,比如头悬梁锥刺股的苏秦,映雪读书的孙康,聚萤照读的车武子……,最后的结论是:娃娃你要想将来有所作为,不能一天到晚只晓得玩,必须惜时如金,“光阴可惜,譬诸逝水”,似水流年,分秒必争。我不要求你将来发大财做大官,你娃娃大概也没有这个本事,但至少应该比我现在好一点吧,不能一代不如一代,连我都赶不上!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唯有鼓起一双大眼睛默默地听他教训。

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如此正儿八经地教训我这个长子。所以那天他说的每一句话,至今仍能大致不差地牢牢记住。当时父亲已在成都东御街开了一家铺子,生意做得不错,在乡场上有身份,有地位。还花了许多钱做了许多善事。比如,每年春节,街上的叫花子见到父亲,跪下磕一个头,父亲一定会给他至少可以买五六个锅盔(大饼)的钱。有时在街上遇到衣衫破烂的熟人,父亲常脱衣相赠;有次母亲对父亲说:“曾嶽衡,你晓不晓得你连换洗的衣服都快没有了?”父亲无所谓地说:“没有了就缝新的嘛!”

他还长期向三道堰的穷人发放“药条子”,哪家人看病揀药没有钱,只要到我家铺子上来,随便给哪个徒弟说一声,问都不问一句,立即扯一张药条子给他,让求助者拿到斜对门的同济药房去看病拣药,年终同济药房直接到我家结账;又比如西栅子外穷人住的棚户区,有几十户人一夜之间被火烧得光光的,那里住的几乎都是“日无逗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的最底层贫民。火灾发生后,有几户人伤心得想全家人一起跳河。父亲紧急对每户捐赠大米三斗(120斤),首先解决灾民近期的吃饭问题。几十家受灾户要重建茅草房,需要大量竹子,买竹子的钱,金额不菲,不比每家给三斗米的钱少,父亲也全包了,凭卖方的收据实报实销。

所以父亲在三道堰一向受人敬重。作为他的儿子,连我都有点崇拜他。当时我就想,要超过他,我能办到吗?不,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绝对办不到。爸爸,大概这辈子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没有考上树德三小   父亲对子女的学习特别重视,至少在三道堰这个乡场上,我相信没有哪一户的家长能超过他。我读完八册(即现在小学四年级下学期)后,他准备送我到成都去读高小(即小学五六年级)。当时成都最好的小学首推孙德操在宁夏街办的树德三小。这所名牌小学并非随便进得去的。学校公开宣示,拒收人情生,天王老子的儿女要想插班,也必须硬考,只认分数不认人!父亲本想花钱托人打通关系,希望校方在分数上通融一下。了解到这个情况后,父亲放弃了开后门的想法,只能凭儿子的真才实学去碰碰运气了。

至今依稀记得,插班考试那一天,父亲早早地带我坐上黄包车,从东御街家门口坐到宁夏街。在宁夏街街口吃完早点后,牵起我的手亲自把我送进位于树德巷的树德三小高一插班生的考场--某间教室的指定座位上,然后站在考室的窗外,一直等我交完卷子走出教室。那天与我一起参加高一插班考试的外校学生,可能有二三十人,只能录取十一二人。必须成绩上佳才有希望被录取。这次插班考试,我自己都晓得考糟了。这么隆重而严肃的考试场面,我从未经历过,心情太紧张,临场发挥太失常。造句和作文应该没有大问题,但算术题做得一塌糊涂。见到好几道算术题眼前一片黑时,我怯怯地向窗外望去,父亲回应的目光十分温柔。我很羞愧,不敢多看他一眼,觉得自己太窝囊。这一天就算我不临场慌张,正常发挥,恐怕也未必有希望。三天后,父亲再次领着我到树德三小去看结果,不出我所料,榜上无名。那天父亲没有想到我会名落孙山,他内心的酸苦可想而知。那时虽然我还不到十岁,但已经懂事了。面对父亲的殷殷期望,觉得很没面子,太对不起父亲。

感谢父亲的宽容,他虽然失望,但并未因此责备我半句,甚至未流露丝毫的不满,只是拍拍我的头:“好好读书,以后再来!”但我深深知道,他肯定有恨铁不成钢的失落感。许多年以后,一想起那次落榜,免不了还会脸红,觉得是一大耻辱。

儿子如果让土匪绑架了,咋办?  

儿童对新鲜的特别是富于刺激性的生活,大抵都会有极浓厚的兴趣。就在这一年(1946年)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家住街对面的一位姓孙的小伙子神秘兮兮地悄悄告诉我:“今晚黑我们到学堂刘则游(前文提到过的那位校工)那里去过夜,楼上有三间床、三床铺盖,孙永嘉(他的隔房三哥)泡有蜂糖桂花酒,我们去喝桂花酒,还有×××、×××两个同学也要去,你去不去?”

我当然想去。但我从未离开父母单独到外面去住宿过。爸和妈会允许我去吗?又不是去干什么好事,是去喝酒,尽干坏事……我愈想愈觉得,他们肯定会严厉制止我。像一匹一直想挣脱缰绳的野马,我多么想去学校和小伙伴们痛痛快快的耍一夜啊!这对我的诱惑太大了。我决定不告诉家里人,悄悄前往。

晚饭后 ,我和几个小伙伴邀邀约约去到学校。进校门左边的木楼上,有一间挺大的供外地男性教员住宿的集体宿舍,假期里,只有20岁左右的校工刘则游在楼上住。那天晚上,几个孩子听刘则游摆了许多有趣的诸如狐狸成仙后迷住了某书生,与书生爱得死去活来之类的故事,一个个听得笑眯眯的。故事讲得差不多了,大概已十四五岁的孙永嘉(当时已在彭县读初中),从怀中摸出泡了许多桂花的小酒瓶,把酒倒进刘则游吃饭用的大碗里,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喝起酒来,没有一样菜,连花生米也忘了买两把,纯粹是龙门阵下酒,嘻嘻哈哈的笑声下酒。我对酒并无兴趣,每年腊月三十晚上吃年夜饭时,父亲都会用筷子蘸一点酒让我尝,我觉得远不如白糖水好喝。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小伙伴们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你好意思不喝?而且这是从来没有嚐过一滴的蜂糖桂花酒,这个酒都不敢喝,就太不像男子汉了。轮到我喝时,虽然只抿了一小口,仍觉嘴里辣乎乎的,跟嚼干海椒的感觉大概差不多,很不好受。但最终我还是硬着头皮喝了几小口。大我好几岁的孙永嘉喜欢唱流行歌曲,边喝边唱《桃花江上美人窝》、《妹妹妹妹我爱你》,听起来怪有趣的。他还说,街上最漂亮的女子要数住在我家斜对门的朱佩影,大家又取笑了他一阵。解放后孙永嘉被划为地主,在农村吃了许多苦,没有几年就去世了,这是后话。

那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上床的,记不起了。只记得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早已天光大亮。家里要吃早饭了,几个孩子蹬起鞋子立即各回各的家。我一路小跑,准备回家挨骂。心里想,反正我不顶嘴,你们爱怎么骂就怎么骂,谁叫你们把我管得太严了。我刚踏上我家铺门前的石阶,一个师哥说:昨晚你到哪里去了,一家人把你找惨了!我立刻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硬着头皮进了屋,准备挨一顿打。

一走进大厨房,正做早饭的张大娘惊喜地大叫一声:“大弟娃回来了!”说罢迈动一双缠过的小脚忙忙慌慌出了厨房,大声向住在厨房后面主卧室里的父母报喜讯:“曾先生,先生娘,大弟娃回来了!”爸和妈几步跨出寝室,妈一把抱住我,眼泪长流:“娃娃,昨晚你到哪里去了?整个三道堰都找遍了,把一家人急死了!”父亲摸摸我的头,轻声叹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回来了就好,二天再不要这样了,走哪里一定要跟我和你妈说一声。赶快洗脸吃饭!”

原来,昨夜他们见我天黑尽了还未回家,开始着急了,喊佣人和徒弟到一二十户熟人家里到处找我。打二更了,又打三更了,还是不见人。这时爸妈真是吓坏了,怀疑我被土匪“劫童子”绑架走了。(注:土匪黑话,绑架户主称“拉肥猪”,绑架妇女称“劫观音”,绑架儿童称“劫童子”。)那时比较富裕的家庭常常遇到这种倒霉事。好一点的结果,绑匪派人密告户主,限期拿出若干石米或几根金条把人赎回;最可怕的结果,出了钱只领回一具尸体。据说郫县新民乡就出过这种最让家长悲痛欲绝的事件:土匪将某商人的幺儿劫走后,怕娃娃哭喊,在孩子嘴里塞一团破布,并捆上双手双脚,然后将孩子装进一口木箱内。第二天早晨,土匪打开木箱,大惊,因为木箱扣得太严缝,孩子已在木箱内窒息而亡。结果家长出了钱,在某地路边一块麦地里,领回的是一具儿子的尸体。

这个恐怖的故事,至少在郫县境内没有哪一家的父母不知道。必须赶快想办法救儿子!后来听说,那天夜里父亲已想好两条措施:如果第二天下午还不见人,一是通过白道,请乡公所的自卫队(又称乡警队)帮助查找;但通过“官府”这条渠道的风险极大,若走漏了风声,让绑匪知道了,马上就会撕票,一个活鲜鲜的儿子就完了。这肯定是一着险棋。二是通过黑道,委托三道堰袍哥码头专门负责接待联络外地袍哥的红旗管事杨兴仁等,请周边乡镇的袍哥在内部查找。但希望究竟有多大?蚀财免灾能把儿子找回来吗?只有天知道了!父母内心的焦虑惶恐可想而知。

父亲见我平安归来,自然是谢天谢地,疑惧顿消。这次外宿不归,让我第一次痛切地感受到了爱的温暖和爱的教育。难怪人们常说,父母的爱是永恒博大的,甚至是感天动地的。天下所有的儿女们,你们都懂吗?

小弟之死  

母亲总共生了十个孩子,其中三个弟弟生下来不几天便因破伤风而夭折。他们走得太快,还来不及对他们留下任何印象,故而感情上基本未受到任何震动。还有一个弟弟死时已三岁,他的死,使我十分悲伤。他叫祥明,都叫他“明明”,比三弟祥荣小一两岁。他出生几个月,便由一个姓孙的保姆带着。那时我读高三(小学六年级上期)。记得有个星期天,我和孙大嫂(保姆)一起带他去学校玩耍。见我上楼(我们的教室在木楼上),他也跟着要上楼,已经手脚并用向上爬了五六级楼梯,我赶忙退下来,与孙大嫂一左一右扶着他、让他一梯一梯慢慢往下爬。五十多年前的那个情景,至今仍鲜明地定格在我的印象里。

没过几天,他生病了,是不是肺炎,记不清楚,反正病情很严重。有一天快吃午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围在明明的病床边。乡卫生院的万雄宇医生(正规医科学校毕业,当地人都叫他万医生)给明明打完针后,低声向父亲说了几句什么,便离开了。母亲一直凝视着仰睡在床上动都不动一下的明明,忽然说:“看,明明睁开眼睛了!”旋即吩咐站在一旁的保姆孙大嫂:“快拿热水帕子来给他洗个脸!” 终日昏迷不醒的明明已经两天没有洗过脸了。母亲无限心痛地赶忙脱鞋上床,把明明抱在怀里,给他洗脸时,微微睁开眼睛的明明,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含糊地说了一声:“我不洗”,又闭上了眼睛,什么话也不再说了。

围在床边的大大小小六七个人,都以为明明的病情开始好转了。父亲说,桌子上的饭菜快要冷了,大家快去把饭吃了再过来。一碗饭未吃完,母亲仿佛有预感似的,放下碗说:“我再去看看明明”。我和姐姐弟弟也放下饭碗紧随母亲离开了饭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守在明明身边的保姆孙大嫂急冲冲地跑进厨房,边跑边说:“曾先生,先生娘,明明不对了!”一家人快步奔向明明与孙大嫂所住的一间小屋里。母亲用手探探儿子的鼻息,已经停止呼吸了。

孙大嫂首先放声大哭起来。接着大家都哭了。小孩子病故,用不着大办丧事。在一片哭泣声中,把明明装进事前已准备好的“火板板”(木头匣子)内,一辆鸡公车就把明明推到新街场口外一个坟园里埋掉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很乖的孩子,前几天还在爬楼梯,突然之间就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第一次感觉到命运太不公正甚至太残忍。第二年清明节前,我跟随父亲去到明明坟前烧钱纸。父亲从坟园边一户农民家里借来锄头和箢篼,在明明的小坟上垒了两三筐土。我和父亲在坟前站了好一会儿,默默地离开了。临别之际,小坟的新土上,再次洒下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几滴晶莹的泪珠。

再过一两年年后,那时已经解放多时,有一天我独自到埋明明的地方想再看看那座小坟包如今怎样了。此时那里已经平为一片菜地,怎么也寻不着小坟包的踪影了。人,活在世上挺难的,但消失却很容易。佛教认为,人从一出生就开始了死亡的倒计时,死是蕴含在生命之内的,宇宙间的生物无不如此;又说,世上的一切都既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死亡并不代表结束,而是生命的又一次旅行。这种解释是否有道理?我不知道。

一群不安分的少年

泥巴都罋到颈项了,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搞清楚,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但我坚信,童年并不等於天真,更不等于可爱。

解放前,三道堰操袍哥的人很多,在此流风习染下,大约读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三道堰街上以赵××为首的几个平素就比较调皮的不安分的学生,准备像袍哥一样结拜弟兄,并搞个什么组织。记不起是哪个肇头子娃娃,受赵的委托,动员闵文殊和我这两个年龄很小,向来规规矩矩的乡绅子弟也参加。小孩子喜欢新奇刺激,我和闵文殊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有天晚饭后,大家在文昌宫内商议下一步咋个办。加入这个小团伙的共有九人。这个团伙的发起人、年龄最大的赵××,当时可能已有十五六岁,首先提出,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三个好汉都是英雄,我们九个也全都是英雄,就叫“九雄帮”好不好?跟着瞎闹的一群娃娃边鼓掌边叫:“好好好!这个名字好劲仗啊!”赵××接着阐释成立“九雄帮”的目的: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九弟兄要互相扎起,哪个虾子要敢欺负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马上把他捶平!几个娃娃又是一阵鼓掌。既然结拜弟兄,当然要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仪式。大家决定星期天在观音阁旁边的杨仲昌家里聚会,因为他家只有母子二人,没有其他大人来干预我们。

星期日上午,大家都早早地到了杨仲昌家。每人交大洋5角,赵××派某舵爷的老三陈永忠随同周虎华到周的父亲开的卖肉的案桌上割了几斤肉,又打了一斤酒,买了一大串鞭炮,少不了还有香蜡钱纸,还买了一张大红纸,要写一份“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类的结拜誓词。这份充满桃园结义味道的所谓誓词,大家公推我来写,因为我的字比他们的字写得好。赵××等几个大一点的娃娃念一句我写一句。最后按年龄大小排定弟兄顺序,各人写上自己的名字。赵××年龄最大,算是这伙人的老大,我的年龄最小,算是老九。誓词写好后,九个人一起到场口外右边的乱葬坟园烧了香蜡钱纸,放了鞭炮,在赵××的带领下,一起唸了誓词,叩了三个头,喝了鸡血酒(那天中午还杀了一只公鸡),最后把写着誓词的红纸烧了,极为隆重地完成了结拜仪式。然后回到杨仲昌家。一向溺爱儿子的慈祥的杨母,已经把一桌子菜摆在大方桌上等我们这群娃娃回去享用了。有回锅肉、红烧肉、凉拌鸡肉,还没有坐上桌子,口水都流出来了。有两三个会划拳的大娃娃,随即“桃园”、“四喜”、“五经魁首”地划起拳来。每个人都必须喝酒,我也象征性地抿了几口酒。喝足吃饱笑闹了一阵,这才纷纷散去。

这伙少年中,有三四个经常在学校惹是生非,找人打架,以此为乐。我那时还不满十岁,算是最本分的孩子,从来不敢和他们一起去打人。但也和大家一起去凑过一次热闹。记得有一天下午课外活动时,在操场右角一间曾经办过幼稚园的空教室里,大家要和三道堰著名的武术教师、曾在成都青羊宫摆的擂台上不止一次打过金章的周定国的大儿子周乾明(后为成都某大厂的工会主席)交手。按照武林规矩,不搞一哄而上,要一个一个的单独过招。周乾明当时年约15岁上下,像他老子一样比较壮实高大,从小跟着老子练拳脚,我们几个肯定谁都不是他的对手。周乾明自知惹不起这伙少年,当然不会真正与我们硬打,更不敢打伤我们,一般只是防守。大家轮流和他交手一二十个回合。轮到我时,他同样只是招架,并不还手。最后谁也没有输,都是赢家,大家一阵呼啸尽欢而散。

和这群肇头子娃娃撹在一起,干不出什么好事来。那时每周星期六下午放学前,全体学生都要集中到操场右方的旗台前举行降旗仪式。降完旗,校长讲话,接着是齐唱散学歌《明朝会》:“功课完毕,要回家去,先生同学,大家招招手。明朝会,好朋友!明朝会,好朋友!我们是,新社会的小主人!”。然后才排队离校。整个过程大约要半个小时以上。

这天下午,赵××叫我们“九雄帮”中的六七个娃娃不要去操场参加降旗仪式,大家躲在楼上高一(五年级上期)的教室里玩耍。无聊到了极点。赵××说:“我们都来‘打手虫’(手淫)耍,看哪个先打出来!闵文殊,曾祥麟你们两个还没有长醒,就免了!”四五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很快在讲台上围成一圈坐下来,像郭沫若幼时读了《西厢记》以后,一个人躲在蚊帐里“手指头儿告了消乏”那样,从裤子里掏出那话儿,一齐动作起来。不久,一个娃娃快活地叫起来:“镖出来了!镖出来了!”(指射精)大家哈哈大笑。

正在这个时候,赵××见一位与我同读高一册(五年级上期)的姓陈的女生在楼下扫地,一下子动了邪念,提议说,待会儿她上楼来搁扫把,我们按住她把她“弄”了!另一个比较大一点的半大小子拍手附和说:“对啊,你敢我就敢!”

这种可怕的坏事我连想都不敢想,心里很害怕,但又自觉无力阻止他们。我紧张地从楼上窗口瞧着楼下扫地的女生,很替她担心,暗中期盼:“你千万不要上楼啊!” 这位姓陈的女生年约十三岁(比我大三岁),胸部已较丰满,并且模样不错,在全校算是比较引人注目的女生。

也许一件极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谢天谢地,那个女生扫完地后,知道楼上有几个喜欢捣乱的娃娃,可能觉得心里挺厌烦,走到距二楼高一册教室还有三四级处,便把高粱杆扫把从破裙板宽宽的缝隙里塞进教室讲台上,就急忙返身下楼了。做梦都想不到,会是这块破裙板,阻止了一场极可能毁掉一个少女一生的恶性事件。如果没有那块破裙板,她搁扫把必须上楼,上了楼,便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可能发生。真不知会出现什么后果。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这位女学生的父亲是三道堰有名的袍哥,是个提刀耍抢的歪人(解放后镇反时被枪毙了)。那位姓赵的为非作歹的大娃娃,父亲是古城乡通吃的龙头大爷;另一位准备参与其事的娃娃,他的老子也是三道堰喊得干的舵爷(也在解放后被枪毙了)。一个的女儿被奸污甚至被轮奸,这是奇耻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另一个(或两个)的儿子奸污了别人的女儿,也决不是“看在哥子名下请原谅”几句言语能够捡顺的,如果你不愿忍口气“认了”,看你又敢把我儿子啷个?这件事该如何了断?很可能大人之间要发生一场流血冲突,甚至酿成命案。

一个处在不安全环境中的少年,犹如随便扔出去的一根点燃的火柴,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也可能什么事都会发生!

事情过去了多年,想起儿时那天下午的这一幕,心头禁不住还会咚咚地跳。这位陈姓少女,大约十年后,意外地与我有了姐弟恋的关系,成了我的知心女友(后文还会提到她)。但我始终未敢将当年那段伤人太甚的故事讲给她听,有几次话都到了嘴边,终于还是忍了回去。我预感到,她若听了,一定会在心上深深烙下终生无法愈合的、残酷而耻辱的伤痕。

(注:这位前女友已去世好几年,否则这段文字我不可能写,不忍心写。)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写在书前、第一章 我向后辈讲家史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一)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二)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三)
第三章 树德杂忆(一)
第三章 树德杂忆(二)
第四章 风雨黎明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一)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二)
第六章 高中三年(一)
第六章 高中三年(二)
第七章 前程迷茫(一)
第七章 前程迷茫(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一)
第八章 在劫难逃(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三)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一)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二)
第十章 也算毕业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一)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二)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三)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一)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一)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三)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一)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一)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一)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二)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一)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二)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三)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五)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六)
后记、附录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