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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祥麟回忆录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二)

 

你也是穷人,为什么要砸人家的车夾耳?

这是好几十年以前的旧事了。从我懂事起便认得乡场上有个叫荀丰的汉子。不知他姓荀名丰,还是名字叫荀丰,反正街上的老老少少都叫他荀丰。

此人家住永定场西栅子外,据说家里有一间破破烂烂的草房,有一张用木头棒棒绑的床,几块石头顶起一口锅,绝对是个赤贫户,连穿在身上不是大了就是小了的一身衣裤,也是傲怜他的好心人送给他的。因为太穷,自然不会有哪家的女子愿意嫁给他,所以挨近五十岁还打着单身。此人无论春夏秋冬,全靠给街上十多户缺劳力的人家从柏条河挑水混一口饭吃。他身材矮矮的,但比较壮实,看样子是有力气的人。但年岁不饶人,担了多年的水,如今已是年近半百之人了,身躯明显臃肿了,走路也有点蹒跚了。帮用户挑水的桶一般比较大,桶小了用户要扣钱的。因此随着岁月不断流逝,一天要挑二三十担水,对他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那时,春夏秋三季柏条河可以行船,河水满满的,荀丰走下河岸,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稍稍弓一弓身子,便可以满咚咚的“挖”(方言唸第三声,音“瓦”)满一桶清亮的河水。如果冬天的水浅,他必须打起光脚板下河,顾不得从岷江流下来的雪水冷得骨头发痛,走到水淹过小腿处,才能“挖”满一桶水,然后屁颠屁颠的把一挑挑水分别送到远远近近的各用户家里,倒进了水缸,然后才算完成了任务。如果是夏天,别人坐在凉椅上煽着扇子还喊热,他却必须挑着水桶跑来跑去,终日汗流浃背,连裤腰带也找不到一处是干的,挣的真是遭孽钱啊!

古人说,物伤其类,同病相怜。照理说,弱者对弱者,穷人对穷人,尤其应该相互同情,此乃人之常情。但荀丰不是这种人,那时码头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为了保护地处乡场中心地段的正街(永定桥至文昌宫一段)的街面,推重物的鸡公车必须从紧靠兴發栈的河边绕行。如果有哪个推鸡公车的不听招呼,不需袍哥头牌大爷、圣贤二爷、当家三爷或管事五爷亲自动手,下面专干跑腿差事的八排九排兄弟伙乃至十排的老幺娃,都可以把车夾耳(车篷下面一左一右夹住车轮的两块钻了眼的木板)给他砸了。

但潜规则终归是潜规则,外地农民又没见张贴布告,哪里晓得三道堰兴了这一条规矩,因此常有推车人误入白虎堂。他们老远推一车砖、一车木料、或帮盐商推一车盐巴,下了三道堰大桥,不晓得应该马上倒左拐,沿着坑坑洼洼的河边绕场而过,而是直端端的就从正街推过。乡场上的人一般见了谁都不会理睬,路本来就是人和车走的嘛。这些破事乡公所从来不想管,一直由向来喜欢咋咋呼呼的袍哥来管。那时袍哥的规矩很严,不仅忤逆不孝、奸污妇女的人不能加入,连裁缝师傅、剃头匠、跳神的端公等都不许加入,你荀丰只是个挑水的小工,地位和打更匠差不多,连袍哥的边都挨不着,想操个十排小老幺都不行,但他却偏要管本来不该他管的事。

星期天或假期,我常在我家铺子门口玩耍,多次看见,只要有谁推着一车重物从我家门前推过,若让挑水挑累了,喜欢在街对面一家杂货铺门口坐懒板凳喘口气的荀丰看见了,他一定会立即两眼发绿,陡然来了精神,马上从杂货铺门口堆满大块盐巴(当时川人普遍吃自贡生产的形同石板一样的“块盐”)的木桌上,拿起一把沉重的砍盐的刀,迅速冲下街檐向推车人大吼一声:“孙大爷(舵把子)说了,重车一律走河边,你不晓得吗啷个!”

推车人赶忙搁下车子求饶:“我是外地人,真的不晓得!”

“我把车夾耳给你砍了你就晓得了!”

推车农民通常会给他下跪:“我的爹,砍不得呀!这车是我的吃饭家伙,你说不准走街上,这儿到河边就那么十来丈远,我马上推转去行不行?”

荀丰更来气了:“你喊我爷爷也不行!”随即将农民的鸡公车推倒,向车轮两边的夾耳啪啪啪几刀,把夾耳砍成几块。然后挑起放在街檐下的一担水扬长而去。

推车农民只能在那里哭着喊天:这一车货咋个办呀?老天没有回答他,谁都没有回答他,唯有滚滚下落的眼泪无声地回答了他。

这个荀丰在乡场上从来说不起话,经常被人骂来骂去不敢还嘴,像老虎面前的绵羊,遭孽兮兮的。此时遇到更可怜的弱者,他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强者,可以美美地过一把“遇到绵羊是老虎”的瘾,因此特别得意。

每次见到荀丰砍人家的车夾耳,我幼小的心上好像也被那个荀丰砍了一刀,好痛好痛。那时我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不晓得许多大道理,比如:“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必是冷酷残忍的人;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世界,必是冷漠可怕的世界。”当然更不知道茨威格的这句名言:“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应付生活中无边的苦难的。所以需要别人帮助,也需要帮助别人。”你荀丰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泰戈尔诗中所说的“你也是被压在轮下的活人之一。”这一切那时我都不懂,但那时我确实已经知道母亲常说的一句谚语:“人心都是肉长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荀丰凭什么这样欺负一个像你一样靠挣血汗钱来糊口的人?你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啊!

六十多年过去了,至今想起荀丰,仍觉十分厌恶。听说解放后他在某个村当了贫协主席。对命运相同的推车人都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你怎么关心、维护贫下中农的利益?想起来背脊就会发凉。

山外有山,楼外有楼

小学六年,我从未感到过学习的压力。书包里就那么几本书,几个作业本,老师布置的作业不多,当天的作业当天下午自习时间便做完了。晚上在家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作业,寒暑假老师也从来不布置作业。那时候读书,真的是快乐时光。

总的说来,我的国文(解放后称语文)比算术强。我喜欢国文课,小学低年级读的一些课文,至今记忆犹新。记得刚入学读的第一篇课文是《上学了》:“来来来,来上学,大家来上学;去去去,去游戏,大家去游戏。”还记得小学二年级上期读的一篇课文--《锻炼身体三件宝》:“日光空气水,锻炼身体三件宝。天天要接触,一日不可少。好儿童,要做到,身体强健精神好。”

我对语言文字的悟性可能比较好,从来不觉得识字造句困难。三年级开始写作文,三四百字随便写,总会受到老师的表扬,同学的羡慕。1947年暑假,学校有一位五十多岁、古文底子很厚实的国文老师胡述先(注)被解聘了。此人是外县人,解聘后暂住桥头旁边一家茶铺的楼上,很可怜。父亲得知后,立即亲自上门聘请他在假期教我读古文。读书的地点选在我家堂屋里,他坐在黑漆方桌的上方,我坐侧边。时间安排大概是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晚上一小时。他认真教,我认真听、认真读。他大约教了十三四篇唐宋名家的文章,比如《桃花源记》、《陋室铭》、《师说》、《捕蛇者说》、《岳阳楼记》、《醉翁亭记》等等,我不仅基本上懂得每篇每句的意思,而且每篇都能背诵。读完这十多篇古文后,我觉得写起作文来词语更丰富了,偶尔在作文中抛一句被前几年读过私塾的学生用烂了的“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之类,同学们羡慕得不得了:“曾祥麟好得行啊,居然懂得起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附记:这位胡老师既有学问,教书也认真,为人又很和善,校长为什么要解聘他?因为他有烧鸦片烟的恶习,在教师圈子里影响极坏。父亲请他辅导我国文期间,他每天三顿饭都在我家吃。有天早晨,我到桥头茶铺的楼上去请他吃早饭,他好像还没有睡醒,迷迷糊糊地掀开铺盖坐起身子,我一看大惊,他竟然全身赤裸,连内裤都没有穿一条。抬头一看,窗前一条绳子上,晾着一条好像是昨晚临睡前洗过的一条脏兮兮、烂朽朽的短裤儿。我明白了,胡先生穷得连内裤都没有一条多余的了。对我说来,这绝对是个令人震惊的发现,赶忙回家告诉父母。父亲立即从衣柜里拣出长衫、夏天穿的短绸衫、长裤和内衣裤各两套,叫母亲打成一个包袱,吩咐我待胡先生吃完饭以后,悄悄送给他。这个细节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而且我们对胡先生都有一种预感,他的未来一定会非常非常悲惨。谁让他要染上这个害死人的毒瘾呢!)

书接上文。记得六年级上学期教国文的傅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故事一则》。恰好前两天晚上听六嬢陈善珍(母亲的同父异母妹妹,其时她已在三道堰小学教了三四年书)向我讲她刚在成都看过的一部古装电影,故事的情节简单生动(其实挺公式化),大意是某家的儿子如何用功考上了状元,光宗耀祖,许多官宦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坚决不答应,硬要娶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一位贫家女子为妻。当然其中还有若干生动的细节。我根据记忆,把故事梗概大致不差地写下来,大约写了七八百字,很快交了卷。傅老师读后,在课堂上大大表扬了我 ,叫我抄下来贴在教室右侧的墙壁上,让全班同学学习欣赏。我好不得意,自以为当真会写作文,小小年纪,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没有想到丢人现眼的事很快就出现了。

读高四册时(即解放后通称的小学六年级下期),国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作文题便因事离开了,请一位姓徐的体育老师帮他监守课堂。作文题目是《四月的农村》。所谓“四月”,指的是农历,公历应当是五月。按照解放后的说法,此时是农村“大战红五月”最忙的时候,应当说题目出得不错,可以训练学生的观察能力和对场景的描绘能力。国文老师家住县城,每个周末都要步行15里回县城,星期天下午又赶回学校,对农村各季节的景象当然看得一清二楚,并以为无论农村或乡场上的学生,也都会像他一样清楚。他才搞错了,他没有想到还有像我这样一些住在街上的娃娃,虽一直生活在乡场上,无论走出哪条场口都是大片大片的田坝,但我们平日只在学校、家里或街上玩,极少走出场口,因此对农村实际上相当陌生,根本不知道那段时间的农村是什么景象。现在要我写《四月的农村》,对我来说有点像逼着牯牛下儿,真是太难太难了。

正当我张皇失措、摸耳挠腮感到特别为难的时候,我一向崇拜的、篮球打得很好的徐老师走到我身边,笑嘻嘻地说:“你们的级任老师说你作文写得好,好生写!”徐老师不夸我还好,他一夸,我更觉得心头发慌。四月的农村是什么景象?油菜花开了吗?开始割谷子了吗?有儿童骑在牛背上笑嘻嘻地挥着鞭儿吗?完全茫然,连笔都无法下!我感觉徐老师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时时都在看我,那眼光是柔和的,但我却觉得像针一样扎得我难受。

幸好坐在我后面一排的是家住花牌坊村的农村同学朱清阳,他与我很要好,常捉蟋蟀送给我玩,还多次从家里带些炒黄豆来请我吃,我也常常将父亲从成都买回来的施胖子花生米从衣兜里抓些出来请他吃。现在我只能向他求教了。我回头问他:“ 现在乡坝头在干啥?”他回答:“割苕子,栽秧子。”割苕子是怎么个情景?我吃过苕菜,但不晓得与苕子有什么关系?苕子是什么东西?怎么个割法?像不像割麦子?它是干什么用的?一概不知。栽秧子我同样搞不懂,栽的是什么秧?胡豆秧还是豌豆秧?没法想象。我只好估谙着写了几句,胡乱写几句总比交白卷好。

接下来又写什么呢?又找不到内容了,想编都没法编。有徐老师监堂,学生是不能随便说话的。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再回头问朱清阳:“除了这两样还干什么?”朱清阳又耐心地小声告诉我:“扯菜子,打菜子。”他说罢赶忙怯怯地埋下头去,深怕徐老师听见了要骂人,徐老师骂起人来一向是立起眉毛不认人的。扯菜子比较好理解,不外乎像拔萝卜一样一窝一窝地拔起来。可是菜子怎么打?拿棒棒打吗?我从未见过,只好凭猜想又胡乱写了两三句。加上标点符号总共四五行,最多一百多字,还是没法交卷呀!我只好硬着头皮再回头向朱清阳求救:“你再说点内容。”朱清阳毕竟是我的好朋友,不能见死不救,挠挠光脑袋,又低声告诉我:“这几天使牛匠搞不赢,耖田挂田忙得很。”随后又补充一句:“还有勾阴坯,我每天回家后,爸都要叫我和他一起勾阴坯。” 最怕徐老师的朱清阳不敢再说什么了。

朱清阳已经说得很多,我不能再为难他了。但我反而更糊涂了:什么叫“勾阴坯?” “怎么勾?”真是比狮身人面兽司芬克斯出的谜难多了!总之,这篇《四月的农村》我真的没法再写下去了。估谙着写了两三百字,不但空空洞洞,还不知闹了多少笑话,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样子。我第一次感到作文之艰难并感到自己太无知太无能。这篇羞于见人的作文,我一直拖到下课铃响了,才慢拖拖地、十分愧疚地交给徐老师。交给他的时候,我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走出教室后,心还咚咚地跳,不敢猜想徐老师看了这篇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几行字后,会有多么失望。

前段时间偶然在网上搜索到解放后大陆一家出版社编印的《民国小学生作文选》。这本书所选的小学生优秀作文,全是从1947年国光书店再版的《小学模范作文》中再精选大约一百篇汇集而成。写文章的小学生来自上海、北京、广东、山西十多个省市。其中四川选了三篇。使我最惊讶的是,这三篇竟全是郫县县立第四小学(郫县花园场小学的前身)的学生于1933年写的。不读不知道,一读吓一跳。当年我们郫县小学生的作文居然写得如此之棒。我一向不是自认为从小便会写作文吗?错了,绝对是井底之蛙!花园场小学生写的这三篇作文,无论哪一篇,整死我都写不出来。我写的狗屎作文算啥啊,无论韵味、视野、寓意或文字之成熟老练,跟人家比较起来,简直是不及格!真是楼外有楼,天外有天啊!因为资料太难得,实在不忍割舍,谨将这三篇小学生作文及编辑的评语附录于后,供后生拜读。

附录:1933年郫县花园场小学生写的三篇作文

原编者按:自1920年起,国语课本(白话文课本)开始在初级小学使用,然后逐渐过渡进入高级小学,在这个过程中,语文教育的文白之争从未停歇,但最终在上世纪30年代初白话文课本取得了全胜。白话文课本完全替代了文言文课本,这似乎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但总让人有些遗憾,小学文言文课本真的就一无是处了吗?

春江垂钓记

--四川郫县县立第四小学 刘在镕

某星期日,学校放假。吾谓友曰:“时当春日,江水清澈,而江边之景又可玩赏。吾友可往江边垂钓否?”友曰:“可!”乃持竿而行。沿途纵观春景,时则桃红柳碧,草长莺飞,顾而乐之。 不觉已至江边矣,余与友乃于垂阳下,选钓鱼矶而坐。则见浪花四散,水天一色,真奇观也。友乃以手持竿,垂于江中。未几,钓线一动,手举竿,遂得一鱼,鱼屡跃而不得脱。余见友得鱼甚喜,余又持竿钓之,终日不获一鱼。友笑谓余曰:“事必学而后能,垂钓亦犹是也!”余曰:“然!当静心以学之。”余遂归,乃留友于吾家宿,遂将鱼烹而食之,味甚鲜美。吾因谓友曰:“今日得鱼之时,鱼跃亦可怜否?”友曰:“彼贪饵而来,是自取也!然贪饵而致死者,岂独一鱼也哉?”

【读后感】人虽小而笔法老练,借友人之言道出己之胸臆,“彼贪饵而来,是自取也!然贪饵而致死者,岂独一鱼也哉?”堪称警句,一小学生竟有此等见识!方今之世,不知多少“贪饵”之辈自取沦落,何时醒悟?读此文深感前贤可畏。

记地震

--四川郫县县立第四小学 李蓂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五日。余正伏案潜修,忽闻屋宇有轧轧之声。因出户视之,则见树木倾斜,花草摇动,溪水有汹涌之状,墙垣有簸动之形。吾方惊诧,觉地面簸荡,若乘舟而涉波涛者,噫!奇异哉,非地震欤?因思夫震撼之大,时间之久,为前所未有者。不数日,友人告余曰,前日地震,茂县以上之大山崩颓,压死人民,不可胜数,岷江上流,为之壅塞。 余因之有感焉。吾人处此安全之地而不受地震之灾,岂非吾人之幸福乎?虽然,中华四面受敌,外人协以谋我,国势飘摇,视地震尤烈,吾人不得狃于目前之安全而忘土崩瓦解之危险也!

【读后感】这篇作文记叙的是193375日发生的四川茂县叠溪地震,从文中可以看出,郫县震感也非常强烈--树木倾斜,花草摇动,溪水有汹涌之状,墙垣有簸动之形。小作者为我们保留了一段史实,文末由地震而生发出的感叹更是发人深省。

听鹃记

--四川郫县县立第四小学 魏邦权

民国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一日夜,解衣欲睡,见月色入户,欣然起行,斯时明月在地,庭中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龙蛇蟠结,盖竹柏葡萄影也。已而庭树之上,鸣声凄切。倾耳听之,似唤“不如归去”者,盖杜鹃也。其鸣急迫,其声凄厉。凡入耳者,未有不动于衷也。夫鹃一鸟耳,昼夜悲鸣,催人耕作,故又谓之“催耕鸟”焉。余听之,不禁有感于中矣!夫人生之光阴有几,而九十春光,尤如白驹过隙焉,彼杜鹃者,夜半啼血,欲唤回将去之东风,吾人对此垂暮之春,能不感韶华之易逝哉?因听鹃而作记自警。

【读后感】又是一个苏东坡的崇拜者,文章前段从东坡《记承天寺夜游》脱化而出,后段的议论由杜鹃鸟而生发,足见少年老成!(选自国光书店1947年再版的《小学模范作文》,初版刊印于何年已无考。该书每篇作文后面都附有编者卢冠六先生撰写的指导意见,类似今天作文的批语;《读后感》则是《民国小学生作文选》的编者写的。)

德华表妹,你不该沉默,你该愤怒

这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已近耄耋之年,仍然欲忘不能,挥之不去,一想起来,心头便觉难受。

话说母亲家住金堂县城(今青白江区城厢镇)余家湾。每隔一两年,过完小年(正月初五)以后,妈要领我们几姊妹到外公外婆家耍几天。外公外婆把我们当成“稀客”,不仅将他和外婆住的宽大的正房间让给我们住,而且吃饭时总是特别关照我们,深怕我们吃不饱,不断给我们碗里拈菜。对比之下,同是在外公外婆家耍亲戚的三姨妈(母亲的三姐)一家人,则明显受到比较冷淡的待遇。早晨我们睡得正香的时候,经常听到外公在隔壁屋里的床上叫喊:“素琼(三姨妈的二女,年龄与我姐姐差不多),快进城去买豆芽!” 洗碗扫地之类的杂活,也常常由三姨妈一家人包了。原因很简单,三姨妈家里穷,而穷就意味着身份贬值。据说三姨爹是个鸦片烟鬼(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大概他也自知无脸见岳父母一家,所以从来不到金堂余家湾),三姨妈跟他结婚不久,家产就被他烧鸦片烟烧光了。现在一家人住在广汉三水乡下,日子过得挺艰难。

三姨妈的大儿、大女、二女,因为家贫都没有读过几天书。三女儿张德华--大家都叫她华华,秀秀气气的,长得比两个姐姐更标致,已经七八岁了,早就该读小学了。爸和妈出于同情或曰亲戚的情谊,决定把这个小侄女带到三道堰来读小学。华华性格内向,很少说话,似有寄人篱下的感觉。我和姐姐弟弟都很喜欢她,从不欺负她,常买零食与他一起吃,母亲也不时给她一些零花钱,终归她是自己的亲侄女。但她内向的性格始终不变,每天吃完饭背起书包就去上学,放学后直端端就回家,从不在路上东玩西逛。总之她是一个很听话很规矩的孩子。但是她在三道堰只读了一学期,爸和妈就把她送回广汉三水去了。为什么?原因只有我一个人最清楚。

话说我家铺子上堆放的的碗铁,每卖一件都要记在账本上,数量若干,收到现金若干,一笔不苟。晚饭后,管账先生噼里啪啦打完算盘,钱帐两清,只留下少许零钱仍存放在斗柜里作为第二天找补之用,其余现金全部交给爸或妈。这些钱,有一段时间放在爸妈所住房间衣柜旁边的一口很精致的小皮箱里。(这口皮箱,1963年我离开青海八宝农场之前,仅以10元超低价就卖给阿力克二队一个劳教分子了,算是后话。)皮箱左右两端都可以上锁,但爸妈一般只锁右端,左端的锁扣只是轻轻扣上,便以为已经够安全了。他们没有料到,一只儿童的小手完全可以从皮箱没有上锁的左端伸进去。有一天我出于好奇,想试试从没有上锁的一端能否把手伸进去。谁知一只小手轻而易举就伸进去了,一摸,里面全是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我生下来第一次动了贼心,心想,有时向坐在牌桌上的妈要钱,如果她打牌赢了,会高高兴兴地抽两三张小钞给我,到桥上去买两堆脆花生都用不完;如果遇到她打牌输了,经常一张小钞都不肯给,还要骂一声:“你又要钱来了,爬远点爬远点!”现在知道皮箱里有那么多钱,我偷几张肯定不会知道,随即从最上面一叠钞票里抽出几张来,好高兴啊!我买零食再不愁没有钱了。这几张钞票的总金额并不大,大约相当于现在四五十元。不过在一个平素爸妈每次只给两三元最多给五元的孩子眼里,数额可是够大的了。我把这几张来路不正的钞票放在草蓆下面,准备慢慢花掉它。

谁知父亲当天晚上放钱进皮箱里,立即发现有一叠散乱的钞票明显被人动过了,而且少了几张,数额虽微不足道,但性质严重,必须弄清楚。家中有一个已在我家帮工多年的五十多岁的女佣每天要进房间扫地、抹桌子、倒马桶,父母绝对相信她的忠诚,她不可能干这种事。排除了我称她“张大娘”的女佣后,爸妈首先怀疑的是我。我和爸妈同住一屋,除了我还有谁!爸妈当即把正在铺子上听师兄讲聊斋的我喊回屋,问我是不是偷了皮箱里的钱。我知道偷钱肯定要挨打,坚决不承认。随便怎么问,就是不承认。还会有谁呢?妈忽然想起,华华表妹午饭后独自到寝室里来过。立即把快要上床睡觉的华华喊到寝室来。华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动过皮箱。” “那么你进房间干什么?”妈又问。“我只是,进屋来照照镜子。”房间里的衣柜门上嵌着一面极大的穿衣镜。我最清楚,华华说的完全是实话。但母亲不完全相信。摸一摸华华的衣袋,里面有十来张相当于现在五角、一元、两元的钞票,总共大约有二三十元,全是母亲平素给她吃零食的钱,她除了偶尔买个白麻糖或几朵栀子花之类用了一点钱,其余都攒了下来。母亲再问她,华华一句话都不再说了,只是委屈地哭。华华太小了,也太善良了,还不懂得保护自己、为自己辩解。不说就等于默认了,这个逻辑很简单。

丢失的钱和华华身上的钱数目根本笼不起,少了许多。爸和妈分析来分析去,以为是她白天用掉了,很生气。爸妈叫张大娘把华华带去睡觉后,我听他们在房中商议:“快放假了,放假后把她送回广汉去算了。”

我很同情无辜受辱的华华,觉得她怪可怜的。她不应当因为我而失学并背上臭名声。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好觉,生下来第一次失眠了。我自知惹了大祸,无端殃及华华表妹,第二天趁房间里没有人,悄悄地、原封不动地把藏在席子下面的钱如数放回了皮箱,以为就此可以替华华洗雪并避免被打发回广汉的悲剧。

这天晚上,父亲打开皮箱存放当天的货款,我躺在被窝里听他惊讶地说:“咦,怎么丢的钱又回到皮箱里来了,并没有少啊!”他们根本不曾想到,或者绝对不愿相信,这遗失又出现的钱,是他们平素最喜爱并且已开始变坏的大儿子悄悄放回去的,反而认为一定是华华害怕了,所以又把钱放回来了。总之,华华依然未能免掉偷钱的嫌疑。

我知道严重的后果对华华意味着什么。我更清楚受委屈的滋味比挨打更难受许多倍。前些日子我把妈给我买作业本的钱丢了,但妈不相信,横竖认为是我把钱用来买零食吃了,还骂:“丢个鬼!丢进你嘴里头去了!”我好委屈,好难受啊,哭得伤伤心心的。

妈不相信事实,只相信她的主观推理。这次华华表妹的冤屈更大,虽然她依然不说话,不为自己辩白一句,从外表上看,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但我相信她的内心一定十分痛苦,比我丢了买作业本的钱所受的委屈更痛苦。我很后悔做了一件严重伤害华华的大蠢事,不止一次想给妈说:“你们不要再冤枉华华了,钱是我偷的,你们要打就打我吧,千万别把华华送回家!”然而我终归太软弱,缺少足够的勇气,直到眼看就要放假了,还在自己跟自己说:“等明天再跟妈说。”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勇气跟妈说那句必须说的话。

有一天吃早饭时,饭桌上不见华华的身影,我问妈:“华华怎么没有来吃饭?”妈说:“早晨就叫李师哥把她送回广汉去了。”我大惊!不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本来只需“钱是我拿的”一句话,华华表妹就可以留下来继续读书,而我却一次次把为华华洗雪的机会放弃了。我痛骂自己:你真是该死!

一个孩子终身的忏悔,像阴影一样伴随他到老……

由于我的怯懦和不光明的行为,以后多年,直到现在已经成为七八十岁的老头了,仍然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无限愧疚。我太对不住这位纯洁无辜的小表妹。

三弟祥荣2007年初去世之前,有段时间住在和兴街杜鹃小区长女家,我和三弟在和兴街竹林茶园喝过一次茶,我首次向他讲了这个故事。三弟很惊讶:“以前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我说:“此前我对谁都没有说过,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又说,听说华华现在还住在广汉三水乡下。这么多年来,我见过他哥哥和姐姐,还见过她的妹妹,就是没有见过她,我很想见见她。三弟说:“如果当年不发生那件事,华华一定会留在我们家继续读书,她家成分好,是贫农,多读几年书说不定可以改变她一生的命运。现在你见了她又能怎样?你能补偿她什么?你有必要旧事重提,把她可能已经愈合的伤口重新戳破吗?我看你这个秘密就让它烂在肚子里算了!”

三弟的话有道理。但是,今天我忍不住还是要把这个故事讲出来。再不讲就没有机会了!这虽是一个很小的故事,但对我来说很沉重。我不想让它继续压在心中,更不想把它带进坟墓!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写在书前、第一章 我向后辈讲家史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一)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二)
第二章 童年:既不是天堂,也不是深渊(三)
第三章 树德杂忆(一)
第三章 树德杂忆(二)
第四章 风雨黎明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一)
第五章 转学蜀华·休学·重返蜀华(二)
第六章 高中三年(一)
第六章 高中三年(二)
第七章 前程迷茫(一)
第七章 前程迷茫(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一)
第八章 在劫难逃(二)
第八章 在劫难逃(三)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一)
第九章 难忘的1958(二)
第十章 也算毕业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一)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二)
第十一章 想起西宁,我就心痛(三)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一)
第十二章 在古城台新生塑料厂(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一)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二)
第十三章 在阿力克二队的日日夜夜(三)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一)
第十四章 从右派学习队到拉洞二队(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一)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二)
第十五章 打回老家当农民(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一)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二)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三)
第十六章 我俩共同撑起这个家(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一)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二)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三)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四)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五)
第十七章 似水流年(六)
后记、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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