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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官旦雨


四、附件一.1957年发表的《对联》和《释疑》

按:1957年我在成都工學院“大鳴大放”中發表的下述針對肅反運動的對聯,以及因对联受批判而发表的释疑文章,導致我在隨之而來的反右運動中被打成右派分子,進而經受了22年的災難,並且差不多被徹底葬送了自己的人生。

(一)對聯:

半點疑,杯弓蛇影。說什麼真假功罪,黑沉沉閻羅寶殿,牛頭馬面拷新鬼;

一聲令,雷厲風行。管啥子青紅皂白,陰森森鄷都地府,判官小鬼勾舊魂。

橫批:死活無常。

(二)文章:

關於對聯《死活無常》問題的釋疑

橄欖(上官旦雨)

我們貼出的針對肅反運動的對聯《死活無常》(以下簡稱對聯),產生了不小的反響,並且在廣大師生中引起了幾種不同觀點的激烈辯論。其中不少師生認為,對聯形象生動地反映了肅反運動當中確實存在的某些現象,無中生有,風聲鶴唳,捕風捉影、刑訊逼供,冤枉了好多人,之後不了了之……。這幾天隨著形勢的突變,有人貼出大字報,嚴厲批判對聯是借大鳴大放、幫助黨整風之機,攻擊污蔑肅反運動,醜化黨員幹部,是給新社會臉上摸黑,是一株大毒草,暴露了對聯作者反黨反社會主義、妄圖復辟資本主義的險惡用心。還說:“你必須把自己的思想根源、階級根源和歷史根源老老實實交代清楚,低頭認罪,否則只有死路一條!……”。也有師生認為,肅反運動曾經傷害了那麼多人,許多專家教授無辜挨整,負面影響深遠,應該從中總結經驗教訓,對聯觸及這個問題,雖然語帶諷刺,但出發點並不壞,應該寬容些,允許人家說公道話鳴不平,何必揪住不放……。

面對這些問題,我有必要做出如下的陳述和解釋:

一、我是一個衷心熱愛黨、熱愛新社會、積極向上的優秀學生

我出身于城市貧民的家庭,少年時代遭遇家鄉雲南騰衝淪陷,流離逃亡,饑寒交迫,飽受苦難,親身經歷了日寇“三光政策”的血腥荼毒。抗戰勝利後,騰衝古城化成一片焦土,我父母的家業也隨之蕩然無存,生活陷入極度的貧困。1948年,我考入初中,一些進步教師和中共地下黨員對我傳播了不少革命思想,我也有機會閱讀到像《大眾哲學》、《新民主主義論》、《論聯合政府》等等進步書刊和革命讀物,認識到國民黨的專制獨裁、黑暗腐敗,使我十分痛恨;對共產黨毛主席領導全國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建立新民主主義新中國的宣傳和壯舉,充滿憧憬和嚮往。1949年我加入了騰衝地下團組織“民青”,19491215日,我高興得近乎瘋狂,迎接家鄉的解放。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這首歌曲,唱出了我不折不扣的心聲。我以飽滿的熱情,投身各項社會工作,是學生當中出了名的積極分子,是班級、學生會、青年團的幹部;我曾光榮地出席了雲南省和保山地區的歷次學生代表大會,還參加過全省的教師思想改造運動。我以學習努力、思想進步、工作積極、興趣廣泛、全面發展、成績優異的表現而獲得普遍的好評。我懂得,像我這樣窮苦人家的子弟,如果不遇新社會,如果沒有共產黨和人民政府的關懷和培養,我不可能有機會進入大學深造,因此我對今天的新社會確實是無比熱愛,對共產黨充滿感激之情。我承認自己在政治上非常幼稚無知,但說我有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險惡用心和階級仇恨,我感到莫大的委屈。

二、我對肅反運動和思想改造運動有看法

從全國解放到目前為止的七八年間,我們國家經歷了減租退押、清匪反霸、抗美援朝、土地改革、農業推廣互助組合作社運動、鎮壓反革命、三反五反、知識份子思想改造、貫徹過渡時期總路線、統購統銷、公私合營、肅反運動、審幹運動、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運動,以及批判電影《武訓傳》、批判紅樓夢研究、批判胡適資產階級學術體系等等一系列政治運動。作為在校學生,我認為這些運動都屬於毛主席黨中央的英明決策,是讓我們國家走向社會主義康莊大道必不可少的重要步驟,因此我完全擁護。但對思想改造運動和肅反運動,因為我親身經歷,有所瞭解,感覺到某些幹部在具體執行上好像存在偏差。

1955年肅反運動剛開始,《人民日報》分幾批公佈了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材料(他們的文章摘錄和私人來往信件),並且逐條加了按語,供全國人民揭發批判。緊接著這個運動迅速在全國鋪開,我校也立即投入,許多老師當中的專家教授被當成“老虎”(肅反對象)關押起來批鬥審查,據說我院某位人事處長不僅是運動整人的指揮者,而且還親自出手毒打挨整的老教授。在此次大鳴大放中,不少專家教授貼出大字報,申訴他們在肅反運動中,精神和肉體都受到嚴重摧殘,被整得很慘。可是運動結束至今,沒有聽說揪出了哪一個真正的胡風分子和反革命,也未公開宣佈整錯了人和表示賠禮道歉。

聯繫起1953年我曾以學生代表的身份在昆明參加過的教師思想改造運動,那一系列把全省教師集中起來,搞摸底排隊,查家庭背景、查個人歷史、查社會關係,挖思想、追根源,要求站穩立場、提高認識、劃清界限、輪番批判,強迫互相檢舉揭發(告密陷害)、勒令坦白交代過關,對少數被查出有歷史問題的人,接著被逮捕收監,個別國民黨原高官(如騰衝一中歷史教員田鵬曾任國民黨中央立法委員),還被判了死刑。這一“改造”過程,真是風聲鶴唳,最終的結果是,知識份子從此不敢再有思想,一言一行提心吊膽,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又挨整,根本不敢鑽研業務,大膽工作,寧願當白癡。

我認為,要想用強制性的手段把全民的思想改造加工,統一起來,這其實是一種跟歷史客觀進程南轅北轍的、違反辯證唯物主義的行為,其本身就近於荒謬,它對國家對民族的未來實屬有害無益。人類的進化和古今中外幾千年所創造的文明,難道是源於思想改造的成果?在受制約的統一模式下,人類的大腦能否還會閃現出璀璨的智慧?如果規定所有的人只能有一個思想甚至是不能有思想,那麼人類倒不如乾脆返回到原始社會甚至是動物世界去。一句話,思想改造運動就像是想用一種魔法,把有思想的動物--人,改造成沒有思想的人--動物。

三、我為什麼要寫這副對聯

從上面的敍述可以看出,我之所以寫這副對聯,說白了就是多管閒事,就是替那些在肅反運動中蒙冤受屈的老師當中的專家教授鳴不平,就是對某些借運動整人的現象看不慣,就是針對我院這位心術不正的人事處長的。

當然,我還認為:

1、報紙上公佈的胡風反革命集團成員的材料,都是他們過去公開發表的文章或私下彼此通信的摘錄,看不出有什麼反對共產黨、攻擊毛主席、推翻新中國的語言,更沒有列出他們從事反革命實際行動的材料。以此拿來治罪,似乎跟憲法的精神不吻合。

2、如果真有一個胡風反革命集團,那就徹底肅清這個集團行了,有必要在全國展開如此聲勢浩大的肅反運動嗎?有的人連胡風是何許人也都沒有聽說過,卻被打成了胡風反革命集團分子,吃盡了苦頭,這豈不是極其可悲可歎的笑話?

3、在肅反運動中,我校許多兢兢業業教書育人的專家教授,包括一些海外歸來的愛國知名學者也無辜被嚴厲整肅,蒙受不白之冤,之後不了了之,也不做一個澄清或平反,使他們精神受辱,人格掃地,思想包袱沉重,搞得抬不起頭來,畏畏縮縮,沉默寡言,只能緊跟形勢說假話而不能講真話,像蝸牛一樣地爬行,積極性受到嚴重挫傷,寧願庸庸碌碌混日子,也不敢有所作為,否則就要被“槍打出頭鳥”。我想,這不應該是毛主席黨中央發動這個運動的初衷,而是下面某些幹部執行政策有偏差,他們應當承擔責任,當眾檢討,徹底改正。

4、前段時間毛主席黨中央號召全國人民給黨提意見,幫助黨整風,反復動員大家要打消顧慮,大鳴大放,暢所欲言。要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做到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保證不揪辮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不搞秋後算賬。在這種情況下,我猶豫再三,天真幼稚地覺得應當用一種容易引人注意的語言形式,把自己的想法“鳴放”出來,也算是給黨提個醒,希望從中總結經驗教訓,教育好黨員幹部,執行政策要吃透精神,儘量少出偏差,更不能捕風捉影亂整人,以有利於人民群眾對党、對黨員幹部更加尊重和信任。我寫這副“聳人聽聞的對聯”的動機,僅

此而已,想不到轉瞬之間就面臨狂風暴雨式的大批判。

5、西漢的賈誼在他寫的《過秦論》中曾經指出,強大無比的秦王朝之所以很快滅亡,原因之一是它在剷除六國、統一天下之後,不讓百姓休養生息,不發展生產、改善民生,以求長治久安,而是仍然採用戰爭時期權謀殺戮的手段和勞民役民的政策來治國;原因之二是焚書坑儒、毀滅文化、愚昧百姓、多設禁忌、杜絕忠言,以致“忠臣不諫,智士不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悲哉!”對此,唐代的杜牧在他的《阿房宮賦》的結尾感歎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

歷史是一面鏡子。我引用這些話,連同我寫的對聯,應該算是我的逆耳忠言。總之,我堅信毛主席和黨中央是英明正確的,問題出在下面執行政策的某些幹部,是他们把经念歪了,理當檢查糾正。我寫這副對聯,雖帶諷刺,卻非惡意,懇祈明察。

我真傻,我不該多管閒事。我替別人鳴不平,能起什麼作用?我算老幾?我這個工科大學生懂得啥子是政治?充其量只觉得社会应该讲人性,觉得人与人之间不应该互相坑害践踏。賈誼能寫《過秦論》,杜牧能寫《阿房宮賦》,而我不能,我們現在的中國人都不能。我热爱毛主席,热爱共產黨,熱愛新中國,想不到落得這樣的結果。我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注:①“橄榄”是当年作者常用笔名。②那时我因《对联》受批判,接着便用大字报的形式写了《释疑》一文,哪知却被在《成都工學院院刊》刊登出来,當作更好的“反面教材”受到更猛烈的批判。)

五、附件二.作者简介

上官旦雨(1933.7.21~),原名德蔭,曾用笔名橄榄,雲南騰衝人。教授、高級工程師,中國建築學會建築師學會正會員,九三學社社員。1954年騰衝一中高六班畢業,考入成都工學院土木系,1957年被劃成右派,1958年畢業。19624月“右派摘帽”,19794月“右派改正”。 1958年畢業後當工人,监督修公路四年、修鐵路八年,又在昆明火車站當美術員畫畫九年。1979年調雲南民族學院任基本建設技術總負責人, 1987年調重慶建築工程學院昆明分院(現昆明理工大學)建築系任教,主讲建築初步、建筑概論、房屋建築學、建築設計原理、建築設計、建築結構選型等六門課程,並任該院建築設計研究院副院長、總工程師。1993年退休。退休後所作建設項目的規劃設計比退休前更多。独立專著有《米軌鐵路曲線大修測量》和《上官旦雨詩詞選注》兩部,另有合作专著两部。發表文章約四十篇,翻譯電子計算器使用說明書三本、撰寫工程建設項目建议书、可行性研究報告、規劃說明書、建築設計方案說明書等技術文本約四十本,獨立完成、主持完成或參與完成的建築及土木工程設計成果逾百項。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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