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沉重的回忆 》(49)挽早逝的好友侯文辉、(50)由不务正业到务正业
分类:


1.gif

------作者:王传业

 

49)挽早逝的好友侯文辉

我自认为我是一个有感召力、亲和力的人,我能屈己待人,我看不起那种“宁肯我负天下人,无天下人负我”的利己主义的市侩哲学。我一生不知受骗多少次,但至今毫不后悔。历史无情,终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骗子们终必为千秋后世笑。

也许,白发的积雪会淹没我的头顶,岁月的河流会冲去我许多美好的记忆,但好友侯文辉留给我的形象,却永远铭记在心,挥之不去。

我和侯文辉,可以说是莫逆之交。在那样一个“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的时代,我们之间可以敞开心扉毫无顾忌地谈心里话。

侯文辉是一位十分敬业的老师,下面是一位校友写的文章,其中有一段是对侯老师的记载:

学校为了保证我们能考上大学,给我们配备的老师是学校里最好的老师。教数学的侯文辉老师,总是早早地来到教室,右手抱着一大摞作业本,左手拎着一个写满公式的小黑板,非常神气地往讲台上一站……他的课总是使人非常紧张,节奏快,并且不按当时的教材讲,下了课要留许多自学作业,课余时间搞数学竞赛,还经常留下学习差一些的同学补课。当学生们临近大考,心里紧张发毛的时候,侯老师安慰他们:“不要慌,有我呢我给你们编了三本讲义。”并且亲自刻蜡板,联系印刷。当学生学习不专心,上课开小差时,老师会神情严肃、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是幸运儿,文革后第一届通过考试进了重点高中,自己应学会珍惜时机,咱们国家多么缺少大学生啊!这十年是一个可怕的空白!”当学生们为期末的 数学考试得了全区第一而兴奋得意时,老师 又告诉我们:“这算什么呀!考题太容易啦,没有得100分的同学要好好想一想,为什么要丢掉那几分,科学是严谨的,从小就要养成仔细、认真的习惯。”这个班的学生,1980年的7月,全部通过高考且绝大部分被重点院校录取,而他们尊敬、爱戴的侯文辉老师却因积劳成疾,在半年前被诊断为肺癌晚期,于高考前两个月不幸去世,年仅51岁。

这段在“百度”网上登录的对侯文辉的描述,是十分准确而真实的,他是个爱岗敬业的老师,他数学功底好,课教的十分出色,他热爱学生,工作一丝不苟,他的教学得到学生一致的好评。他是个不知疲倦的人,几乎是每天早晨很早他就抱着作业本,从人大到附中我家,给我的小儿王刚带些小食品,逗他玩一会儿,然后就像上文说的“拎着一个写满公式的小黑板”去上课。

学生的作业他一定从头看到尾,从不放过一个错误,他的勤恳工作,出色的教学效果,受到学生和家长的称赞和爱戴。

但是,就是这样一位爱岗敬业的老师,因为他出身在一个“反革命”的家庭里,在“文革”中受到极不公正的待遇。

当年的学校革委会和工宣队,在清理教师队伍时,让他到北京西郊的一个煤矿去挖煤。

受到这样的歧视与“虐待”,他哭了。

在我们交往的几年中,我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他的爱女侯倩去东北兵团插队,我们送她到火车站,在火车开动的刹那间,他抽搐着,不由自主的放声大哭。那是一种父亲对女儿的眷恋之情,当时侯倩只有17岁。

这次他是为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而哭。

我解劝他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这样,就先去煤矿,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他叹了一口气说:“这一辈子只是在“屈”,那“伸”过一次呢?”

他原本在人大教数学课,和我一样是在人大被入另册的人,他被入另册,是受他父亲的牵连。他曾和我讲,他父亲是一个有争议的人。

他的父亲侯良弼,原是西安高中数学教师。他教学十分认真,课教的非常受同学欢迎。每次上课,他都背着一书包木尺、圆规、三角板及模型之类,学生昵称他“老木匠”。后来他做了西安高中校长,治校有方,桃李满天下。解放前,一些在国民党做了大官的校友,为了报答老校长,让他去做了三原县县长。1950年镇反,在共产党内当时已经处在领导岗位、原西安高中的学生,对侯良弼老校长镇压还是不镇压,两派起了激烈的争执。最后,为了贯彻肃反政策,他还是被镇压了。

就这样,侯文辉就以有“杀父之仇”的人,入了另册。

关于侯良弼校长被镇压,是耶,非耶?后人自有定论。最近,“百度网”有安保仁先生的一篇文章,对侯良弼校长做了比较客观、比较实事求是的评价。现将安文附录在本章之后,以飨读者。

他去了煤矿,每月公休他都到我家来,他讲掌子面如何,风钻怎么使,放炮前如何打炮眼儿,并说他们被评为先进小组……看来情绪有很大转变。他是个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的人。

但是,吸入过多的煤灰和粉尘,损害了他的健康,成为此后他患肺癌的一个诱因。

他是个对朋友能披肝沥胆的人。196972日,我正在七一届学生到唐家岭支援“三夏”,那时淑蕙怀着王刚,已经临产。和往常一样,他早晨很早到了我家,看到淑蕙肚子疼得大汗淋漓,他把淑蕙送进医院,办理住院手续,一直守在产房外面,直到孩子顺利出生。

他还为孩子缝制了一套可体的小衣服。摊开布料,他用粉笔画出裁剪的线条,就像他在黑板上给学生画几何图形那样,然后裁剪缝制。当孩子穿上可体的小衣服时,同事们都不相信这竟是出自侯老师之手。

粉碎“四人帮”之后,多年来压在他头上的“家庭出身”的大山搬掉了,正是他大展宏图的时候,在一次体检时,他被查出是肺癌晚期!

得到这个消息,我如五雷轰顶,淑蕙也泣不成声。

他住进北大肿瘤医院,放疗化疗,使他难于进食,每天只能靠注射杜冷丁来缓解他难忍的疼痛。

杜冷丁是一种用来麻醉止疼的毒品药,当时这种药奇缺,我跑了许多医院,通过各种关系,才找来十几支。

在病中,他还在关心着来年即将参加高考的80届学生,同学来医院看他,他总是问他们学习的情况。

他是一个亲情极重的人。他在病中仍关心着女儿侯倩的婚事。女儿侯倩17岁初中毕业去东北兵团插队,他总觉得亏对了女儿,所以他想找一切机会抹平她心灵的创伤。在弥留之际,在卧床不起的情况下,他让人用担架抬着参加了女儿的婚礼。

19804 26日凌晨3时,他在经历了半年病魔折磨之后,离开了人世。不知道是天的感应还是巧合,这一天是他的阴历生日,是我的阳历生日。

学生为他举办了极其隆重的追悼会。只能容纳100人的人大附中三楼会议室,竟挤了200多人,没能进入会场的同学,就挤在楼道里,参加追悼会的师生,都流泪满面,会场一片哭声,这种追悼会的气氛、规模、地点和场面,是我来人大附中二十年所仅见。

我为他写的挽联是:

泪洒教坛祭良师

悲歌一曲哭九泉

【附录】《关于侯良弼校长》

--为西安高级中学校庆而作(五)

侯良弼从19408月直到1949628日任西安高级中学校长,将近10年,是截止目前西安高级中学历史上校长任期最长的一位。同唐得源一样,百年校庆时,董鸿德校长在《继承传统,开拓未来--在百年校庆大会上的讲话》中清清楚楚地将他列为陕西教育史上治学严谨而深具影响的知名学者与教育家之一。但是在我们能够看到的有关历史资料中,尤其是《沃土拾遗》中的《西安高中校史稿》、赵亚洲写的《我所知道的西安高中》和田滨写的《解放初西安高中的学运》等资料,都对他持否定意见。当然,我们也知道,侯良弼于1950年被西安市人民政府镇压了。到底是什么罪行,我们不得而知。近几十年来,有不少校友提出,应运用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科学客观公正的评价侯良弼校长,还其历史的真实面目。所以笔者认为,在撰写校史的时候,这将是一个不容忽视、无法回避的问题。

就手头能查阅的资料看来,候良弼,华县人,学识渊博,才思敏捷,与候培仓、段绍岩、关中哲等,被时人誉为民国关中四大才子。曾任华县参议员、三原县县长,曾提议县临参会复办华县高塘中学。先后在陕西省立西安第一中学校(校址在西安西大街早慈巷)、陕西省立西安第二中学校(先在西安北大街,1938年为避日军轰炸迁宝鸡六川店的黑虎寺、石羊乡的石羊庙、虢镇的城隍庙等地艰难办学)、陕西省立西安高级中学(西安市东厅门)校长,现在的陕西省西安中学、陕西师范大学附中、西安市第一中学的校史都可以看到候良弼任校长的记述,而他校长任期最长的则是在西安高级中学。

在《沃土拾遗》中的《西安高中校史稿》、《我所知道的西安高中》和《解放初西安高中的学运》等资料中,我们可以读到如下关于侯良弼的内容:“1940年暑假,校长亢心栽调职,教育界的大学阀侯良弼出任伪校长。侯良弼是出名的教育界的反动头子,他的统治是‘集权的法西斯’高压政策,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各方面:1、他把学校当做他的‘家天下’。2、从来不召开校务会议,任何事情都有他作出决定,其他人不得干预。3、对待老师是严厉监视,要惟命是从,如有不满,轻则扣除薪水,重则排挤出校。4、对待学生是采取高压手段,企图钳制学生,在集会上不是训斥就是无理谩骂。更阴毒的是强制同学死啃书本,变成书呆子,从而脱离政治,以利他的反动统治。5、侯在课堂上胡说八道,在集会上总是向学生大讲《论语》《孟子》上的封建旧道德的一套落后思想,企图麻痹学生思想,使之俯首听命而已。”1948年,西安进步学生掀起“六二六”反饥饿、反内战的民主运动,“侯良弼事先采取了防范措施,我校同学的斗争比较沉寂。”校长侯良弼“讲起话来,婆婆妈妈,老生常谈,多半从看到听到一些学生不守校规的事,训斥一通。有时无话可说,就从孔子《论语》中断章摘句。”“侯良弼为了遏制师生的进步思想,严禁地下党的进步活动,竭力禁止学生搞任何文艺、学术活动,不让排戏、演戏,更不能集会结社”。“不仅如此,对男女同学之间的正常交往都绝对禁止”。“男女界限很严”,“谈恋爱的更不行。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去女生院去会女朋友,被侯良弼发现了,侯大声结结巴巴的呵斥着,将那个男生撵出了女生院。”

事实上,侯良弼在西安高级中学执掌校政这10年,是中国社会政治最动荡的10年。从国家来讲,先是抗日最艰难的相持阶段,继而是抗战胜利时的短暂的和平,很快就是三年解放战争;从西安来看,西安既是日军狂轰滥炸必欲得之的西北首府重镇,又是国民党防范延安进攻延安的前沿阵地,也是国共两党争夺青年学生最激烈的地方;而从学校来看,1940年由陕南洋县迁到关中泾阳县,又从经验镶嵌到西安南郊的翠华山北麓,19461月迁回西安东厅门。在这样频繁的折腾下,维持学教育教学之艰难,可想而知;再者,国共两党在西安高级中学教师中、学生中的活动较之他校尤为集中,斗争尤为激烈。在这样的形势下,在这样的环境里,执掌校政而使其弦歌不辍何其不易。

的确,侯良弼使用严格手段管理着学校,约束着教师和学生。“西安高中在省教育厅下辖的中学里,教师阵容之盛,教风学风之严是全省闻名的”。“西高的考试是严格进行的。首先,招生考试就难以过关,常常是十里挑一。平时课堂纪律、作业检查非常严格,在当时全省说来都是有影响的”。“西高学生学习刻苦、勤奋,在西安市颇有口碑,学习成绩以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成绩称著”(见《 我所知道的西安高中》)。然而,这些都有错吗?都是反动的吗?更何况,在战争岁月里,在国共两党都激烈竞争斗争的形势下,我们还查不出侯良弼向国民党当局举报西安高中进步教师和学生的事例,我们所看到的资料中,也没发现西安高中教师和学生被国民党当局或抓或杀的事例。我们倒是看到了,侯良弼校长,按照张峰伯、张凤翙等人愿望,安排学生照常上课,使国民党精心筹划的要动员四万人参加的西安第二次“反苏游行”以失败告终。我们倒是看到了,西安高中教师中的地下党组织一直在活动着,他们成功地组织了两次迁校运动和迎接解放军进城活动,其中地下党员余达夫一直安然无恙,成为解放后西安高中第一任校长。我们的确看到了,他曾表情凶狠地说过,“延安派来共产党,要在我这里活动是不行的。”但是,我们更清楚看到了,他对引起国民党当局注意的进步学生王哲说:“你要处处小心,胡宗南那边派来的三个人盯着你”。当训育主任告诉他胡宗南派来的人查出了两个进步学生时,他很着急地挥着手说“叫他们快走!快走!”在场的人感到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不然就来不及了”。进步学生就这样被侯良弼开除学籍“撵走”了。

侯良弼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反动当局的“伪校长”,还是知名学者与“教育家”?搜狐网上一位先生2009919日在“坐看斋”里说,“毕竟,侯良弼任西高校长的十年是西高历史上最重要的十年,也是对西高贡献最大的十年,其本人又是陕西当时教育界最具个性的最纯粹的教育家。时过境迁,我自己认为,侯良弼是那个时代最高尚纯粹的教育家。作为一生中年龄段上最关键的生涯,他的教育思想至今也是有价值和意义的。他当时不只将意欲在西高发展学生进入党派的共产党严拒,也将统治者国民党关在门外,以免使他的学生过早的介入党派之争而耽误了学业。他在这上面的言行这都是有证据的。而当国民党要打击那些参加了共产党活动的学生时,他又保护这些学生,或促其快速走开,免遭毒手”。“这都说明了:他的教育,就是爱学生。再就是,他认为学生就是读书的,学生应以念书为第一,而不应以其它为第一”。

如何客观评价侯良弼,“坐看斋”之言值得参考!如何鉴古知今向未来,西安高级中学的师生三思啊!

(安保仁2011512日于西安安定门里)

50)由不务正业到务正业

粉碎“四人帮”之后,随着文革浩劫的终结,中国社会发生了一系列重大变革。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确立了邓小平同志领导的改革开放的方针大计,中华民族欣欣向荣的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我也开始调整自己的生活、工作、学习的方向,把理发、修车、缝纫、木工活放在一边,开始拿起书本读书,拿起笔杆写文章。

1980215日,和北京读者阔别了13年的《北京晚报》复刊,我做了它“夜读拾零”专栏的作者。《北京晚报》在文革之前是一个是非之地,邓拓因为发表《燕山夜话》而丢命。复刊之后,报社的同志对发表的稿件十分谨慎。所以我在写稿子时也格外当心。

邓拓因借古讽今而罹难,我的稿子只谈古,而不谈今。

一次我去报社开会,总编辑李凤祥告诉我,陈云同志办公室打来电话要发表《徐娘不美》那篇文章的当天晚报,大家都十分紧张,不知道这篇文章究竟惹了什么祸。

我在想,徐娘不美,那么比“半老徐娘”还要老得多的“老同志”,美吗?

大家惴惴不安地等了三天,陈云办公室也没有回电话。

报社打电话去问,陈云办公室答复:是陈云同志那天的报纸丢了,陈云同志想看那篇文章,就让报社送一份来,没有别的意思。

大家终于放下惴惴的心。

除了给晚报写稿,我还担任了《新闻与写作》的专栏作者,每月一篇,评当月报纸上的文章。但又惹了祸,一个老记(者)到编辑部,指着编辑部主任张一清鼻子吼:“王传业是什么人,竟敢评论我的文章,你告诉我,我要和他辩论。”

当时担任《新闻与写作》副主编的张一清也是北京日报社的老报人,她毫不客气地把这位老记顶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记,因为我评论了他的文章,指出他的文章中的诸多毛病,他评高级职称受阻。现在想来,我觉得愧对这位老记。

除此之外,我还担任了《北京科技报》《中学生读写》《中学语文教学》(人大报刊社编)等几家报刊的编委和特约撰稿人。

我还参加了《宋词鉴赏辞典》《古诗鉴赏辞典》《<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辞典》《全宋词鉴赏辞典》《全清词鉴赏辞典》等书的编写和撰稿。

与此同时我还带领语文组老师编写了一批教辅书。其中初中一本语文升学的指导书,两版竟印了134万册。两家出版社为了争这本书的版权,两个编辑竟然动手打起架来。十年后,在一次图书订货会上,当初担任这本书的责任编辑肖望国告诉我,他因为这本书放了“卫星”,做了发行部主任,后又被提拔为副社长,对我的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有人认为,写文章和教学是矛盾的,写文章会占去许多备课时间,我却不这样看。我觉得一个语文老师,应该是学识渊博的,他要给学生一杯水,就要有一桶水;如果没有一桶水,他就不能给学生一杯水。

那时,高考题经常突然冒出一句古诗,既不知道作者,又不知道题目。有些老师来问我,我告诉他从《佩文韵府》里去找,他竟然不知道《佩文韵府》这样的类书。

我在教学上从来不在A、B、C、D打对钩上下功夫。高考题打对钩,据说是当时主宰高考命题的章熊的一大发明(也有人说是舶来品),我和章熊关系很好,他也经常来给我这里讲课,但是对他的打对钩却不以为然。

语文教学是个“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过程,那些48小时把作文60分程度的学生提高到100分的混话,只能是自欺欺人。

我在教学上,尽量在扩大学生知识面、培养学生语文兴趣上下功夫。原人大附中初中64级学生陈建功,他在一次会上讲:

我的确有话要说,因为我之走上这条文学之路,除了母亲的熏陶之外,也受了老师的影响。我在人大附中初中时的语文老师叫王传业,相信他在北京乃至全国的中学教育领域赫赫有名。他就曾是一个做过作家梦的青年。我记得他带领我们成立了一个朗诵小组,第一次朗诵的,就是贺敬之的《放声歌唱》。我发现,他拿来供我们使用的诗集,扉页上就写着贺敬之赠书的题款,这让我忽然觉得大诗人离我们很近很近。到了作家协会工作以后,我向敬之同志问起,他还记得那个当年的“来自冀中(应为冀东笔者注)的年轻人”。我应该承认王传业老师的教诲是我从事这一职业的原动力。老师实在是伟大的,我认识很多业绩辉煌的作家,都说自己走上文学之路,受到老师之影响弥深。因此即使是在学校办一个诗社,给有文学才华的学生一句鼓励,都可能造就一个文学的人才。老师们实在是垦荒者和播种者,要向他们致敬!

后来,陈建功成为著名作家,担任了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我不敢贪天功为己功,但在他当初文学兴趣、文学启蒙上,也许我是起了一点点作用的。

19805月,我参加了北京市中考语文命题工作,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家门,从“窝里斗”的人大附中,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当时命题采取“入闱”的方式。所谓“入闱”,说白了就是把大家关起来,断绝与外界一切联系,不能打电话(当时没有手机、电脑之类),不能写信。如果有急事必须打电话,要请示命题领导小组,并且旁边要两个人对电话内容进行监听,早晚散步要两个人以上。

那时中考,是由北京市统一命题,不像现在由各区分头命题。当年北京市有几十万考生,命题出现一点差错,后果将是不堪设想。题命好了,受到称赞,命不好,就会受到老师学生的责骂。记得中考语文刚考过,我的邻居参加中考的陆小光就在院子里骂街:“是哪个孙子出的作文题,这么难。”

当年的作文题是《发生在我家里的一件事》。小光不知道我参加中考命题,更不知道这个题是我出的。

我问陆小光:“小光,你说这个作文题难,难在哪里呢?”

小光说:“老师让我们写过发生在校园里的一件事,没让我们写发生在家里的事。”

我说:“发生在校园里的事和发生在家里的事,在写法上没有根本的不同,只是事情环境方位的变化。”

小光没有说话跑开了。

语文命题组组长是市教研室李彩群,我们是解放前冀东渤海中学的老同学,我们以师兄弟称之。

命题组住的香山别墅的昭庙,这是一座古建筑。

政治命题组组长叫赵福中,他是北京市教育学院西城分院院长,他是个“自来熟”的人。我们一见面,他就做自我介绍:“我叫赵福中,东北人,有点初(粗)鲁,以后你就会了解我怎么初(粗)鲁。”

果然当天夜里,我就看到他站在屋子的门槛里面往门外撒尿。

在命题完成之后,我和彩群又负责到印刷厂校对。

承担试卷印刷的是延庆的一家印刷厂,当年全国高考试卷也在这里印。

这个厂子不大,自从接受试卷印刷任务之后,厂里的领导、工人、勤杂人员就都进行了严密的隔离,厂子周围的围墙上面又加一米多高的铁丝网,我们命题校对人员也不能进入厂区,只能在厂门口临时搭建的席棚,由信息员将清样送出来做校对。一份短短的试卷,我们两个人从早到晚竟校对了一天,确认试卷没有错误之后,才签了字。

当天夜里,接到市教育局电话,说印刷厂一个工人跳墙逃跑了,让我们准备启动备用卷。

此事惊动了北京市的领导,公安机关也出动了。

第二天又得到消息,说逃跑的工人被抓住了,原来是这个工人新婚就被隔离,他跳墙逃跑是去会新婚的妻子,没有接触别的人,于是就连他的妻子一起带回印刷厂隔离。

一场虚惊解除了。

命题结束之后,我回到学校继续我的教学工作。

【附录】著名作家王愿坚为《古代名诗赏析》写的序言

美的诗,诗的美--序《古代名诗赏析》

王愿坚

 

大约因为有几篇小说被选进来过去的和现在的中学语文课本,我和至少两代孩子们建立起一种精神联系;也就自然关注着青少年语言文学水平的提高。有机会和语文老师们谈起这个问题,有的老师不无焦虑的对我说:“近几年,孩子们、学生们的语言文学水平,无论是写作能力和欣赏水准都有下降的趋势。所以如此,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然而有一条是肯定的,那就是学生课外阅读的面窄了些,层次也不够高,特别是对我国古典文学作品接受不多,阅读和 欣赏的太少了。

于是,我心头一震,忽然产生了一阵不安。我似乎觉得,我们这些搞语言文学教学的人,正站在两个伟大的事物中间:一个是中华民族无比富有的古典文学宝库(特别是诗!),另一个是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我仿佛看见,可爱的孩子们,正吮着手指站在这宝库的门前,向往着那灿烂辉煌的珍宝,期待着有人告诉他“芝麻芝麻快开门”的奥秘。或者,光着脚丫立在大河的旁边,望着对岸那迷人的诗的世界!

说了半天,原来只是杞人忧天而已--不久前,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王传业同志,谈到这个话题;没多久,厚厚的一叠校样就放在了我的案头。着便是王传业同志新近编著的《古代名诗赏析》(四川少儿出版社出版的《中学生读写丛书》之一)。而且在书的开头便说道:“对于少年儿童来说,选读一下诗歌精华,……既得易学易记之便,有收终生受益之利。事半功倍,何乐不为!”这时我只有紧紧握住他那小蒲扇大的手,竟有点“得意而忘言”了。

当然,话还是有的。

关于本书的编著者王传业,我已神交几年,常在有关教育和 写作的刊物上读过他指导学生写作和 谈论文学创作的文章,文字很是精炼,见解也有独到之处,知道他是一位中年评论家。交谈过几次,又读了书稿,才发现他对古典诗词也颇有研究,诠释、评点文字也很有功力。又了解到他从事中学语文教学多年,对学生的实际情形摸得很透,知之甚深。尤其值得称道的是:由于他既了解诗、又了解学诗的青少年,便从心底升腾起一种自觉的责任心和使命感,产生了使两者相亲相连的愿望,于是便以自己的研究成果做砖石,以爱孩子的情感做泥浆,砌筑了这座连接两岸的桥,把孩子引向诗的殿堂,把诗引进孩子的心灵。

让孩子从小学诗、爱诗,把诗引进孩子的心灵深处这实在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谁都知道,学校里有什么样的孩子,国家就有什么样的未来;今天在少年儿童的幼小心灵里播下诗的种子,将来他们就以激越的诗情双手托起一个如花的祖国。。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古代名诗赏析》是一部必要的书、适时的书,一部大有裨益又独具特色的书。

首先是收入书中的诗篇选的比较严谨、比较精当。诗的数量不多,却力求从纵的方面理清古典诗歌的发展的源流和脉络,又从横的方面展现了各时代、各诗家的面貌,这显然是大费周章的。忒别值得赞许的是选者的着眼之处,独有一番用心:在充分注意诗的审美价值的同时,又十分重视诗的认识价值有意突出了爱国主义的思想内涵。我以为,这是极有见地的。热爱祖国,今天也是我们共同的社会理想,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方面。通过对古典诗歌的赏析,使少年读者把爱诗与爱国同步,在欣赏的愉悦中潜移默化地认识历史、培育和加深爱国情感,当然是有深渊的意义。在这里,还想顺便说一句:作为一个军人作家,我注意到编著者选了为数较多的军旅诗篇,这对于孩子们自幼树立国防观念和尚武精神,在爱国心上生长卫国之志,也是大有好处的。

对于诗的注释和 品评,编著者非常认真,确是下了一番功夫。“诗无达诂”,讲解古人的诗,从来就是一件难事:、;给少年读者讲诗,就更加困难。然而编著者循难而进,表现了一种良好的治学态度和艺术作风,我觉得,编著者对诗的鉴赏与品评所用的尺度是文学的、历史的, 又是一种心灵的感应;这一综合性的尺度,极大的帮助了编著者,使他既保持了欣赏者特有的个性和适度的偏爱,又在评价上力避个人偏见;既博采众家之长,又不囿于前人,而又独到的见解,应该说,这是颇不易为的。我还特别赞赏每诗“阅读提示”篇幅的简洁。编著者惜墨如金,以洁净晓畅的语句,讲清了时代环境、诗人身世、写作背景,阐发了创作主体与作品的关系;甚至还穿插典故,增加文字的可读性,同时却又不多说、不说破、不说尽,给小读者们留下自己咀嚼品味的余地,这也是相当高明的。

在这里,还得说说这部书的另一艺术特色,就是字里行间渗出的编著者的感情态度。我认为,笔端笔端带着感情,对于理论著述也是重要的。王传业同志爱诗,也爱孩子,怀着这种对可爱的事物真诚的挚爱之情,便自然能选美的诗,赏诗的美,把诗意传到少年儿童的心中了。

一个写小说的人,对于古典诗词一向缺乏研究,竟然对一部鉴赏古诗的专著说了这么一些话,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爱诗,喜欢孩子,喜爱这部为少年儿童编著的书,期待着诗走进孩子心中,却是真的。

写下这些读书后真实的感想和感受,算作序。

19886

【说明】

关于这篇序言,有些话还要说。

在这本书稿付梓之前,原想请著名诗人臧克家作序。王愿坚告诉我,他的姐姐是臧克家的前妻,估计求他写一篇序,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我和愿坚到了东四臧克家的寓所。

臧老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在寒暄之后,老人家打开了话匣子--

他先说,毛主席虽然臭了(他竟用“臭了”这个词),但是--

在“但是”之后,他历数毛泽东的伟大功绩,钦佩崇敬之情溢于言表。并且把毛泽东亲笔为他写的信拿给我们看。

然后老人家又对当时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进行评论:“过去胡耀邦做团中央书记,经常搂着我的脖子开玩笑。我最近批评了胡耀邦(老人家以祖师爷的口气,说到他批评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的得意溢于言表),他胡闹,他不分场合,不稳重。”

然后又说,《新文学大系》发他3张照片,而艾青发了5张;他被列在中下,而艾青是中中,说到这里,老人家有一点愤愤不平。

一个小时过去,老人家滔滔不绝,没有愿坚和我插嘴的机会。

好不容易愿坚插了一句,说想烦劳他为我的书写个序的事,老人家摇摇头,说最近眼睛不好, 写字困难,序写不了,可以题写个书名。

从臧克家寓所出来,愿坚说,他不写,那这个序就由我来写吧。

这就是这篇序的由来。至今愿坚离开我们已经20多年了,他的作品至今还选编选在中小学语文教材里,教育着几代人。在修改《沉重的回忆》这本书时,把这篇序录入其中,也是想借此悼念、缅怀早逝的好友王愿坚同志。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1)闯关东的“老呔儿帮、(2)乐亭人的两大骄傲
(3)从王家伙房到黄瓜口、(4)外祖母的刻薄和父亲的离家出走
(5)歪脖子校长和我的五叔、(6)我被日本鬼子踹了一脚
(7)去东北作秘密工作的父亲终于回来了、(8)日本投降抗日战争胜利、(9)在极左思想指导下的冀东土改
(10)平分土地和分浮财、(11)在残酷环境中,父亲坚持着、(12)我终于穿上了灰军装
(13)海滨中学的求学生活、(14)我在监狱里学数学、(15)乐亭师范的求学生活
(16)我所经历的“康、阎反革命事件”、(17)“三反”运动中父亲落难
(18)我的二姑母、(19)二伯父的一家
(20)浪迹天津卫、(21)中师三年,酸甜苦辣咸
(20)浪迹天津卫、(21)中师三年,酸甜苦辣咸
(22)毕业前的一场闹剧
(23)我参加了当年的高考、(24)大学生活的序幕揭开了
(25)《蓓蕾》月刊的创办与夭折、(26)丰富多彩的师大文化生活
(26)大鸣大放,引蛇出洞
(27)沉闷的七月天,多淫雨,少和风
(27)沉闷的七月天,多淫雨,少和风
(28)相逢一笑泯恩仇
(29)“红专”辩论和向党交心、(30)在受批评受处分的日子里
(31)在“大跃进”的狂热日子里
(32)教育实习,大搞科研、(33)师大反右之后的芸芸众生相
(34)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35)初到人民大学
(36)下放人民大学农场劳动锻炼、(37)人大附中岁月的开始、(38)当爹当娘一肩挑
(39)我接了个烂摊子、(40)去塑校学习半工半读
(41)“文革”风暴到来的时候
(42)“八.一八”之后的人大附中
(43)“大串联”中的人和事、(44)复课闹革命、(45)清理阶级队伍
(46)狠斗私字一闪念、(47)由“谢师宴”所想到的、(48)北京市172中学时代
(49)挽早逝的好友侯文辉、(50)由不务正业到务正业
(51)难忘的巴蜀之行、(52)再赴巴蜀
(53)要做好人,不做坏人、(54)忍辱负重,随遇而安的任宝义
(55)好友庄之明、詹家瑄、(56)和刘英共事的日子
(57)山雨欲来风满楼、(58)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59)在临近退休的日子里、尾声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