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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传业

  

7)去东北作秘密工作的父亲终于回来了

在这一章里,我要写我的父亲。这是因为,在我成长中,离不开父亲对我的呵护和培养。可以这样说,父亲是我成长中遮风避雨的大伞,防止激浪冲打的人墙,支撑我生命的柱石。做人做事,他影响了我的一生。

父亲一生仕途不顺,只做过芝麻大的小官,后又遭贬谪。为官,他则能在其位谋其政,刚正清廉;遭贬,则安贫乐道,心气平和;为人,则宽容大度,能济人之困,救人之危。我的一生,把父亲作为我做人的楷模。

父亲在走投无路,离家出走后,再没回过家,后来听人说,他参加了八路军。

父亲幼年读过两年私塾,他的启蒙老师是黄瓜口村的单子鳌。单子鳌是清末秀才,开学馆教书40年,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他也是中国共产党重要创始人之一李大钊的启蒙老师。

父亲学习非常刻苦,在读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学书之后,单先生就开始教他读《四书》、《五经》。父亲的旧学功底,就是从单先生那里学得来的。

父亲名字王廷举,这个学名就是单先生取的。“廷举”的意思是,在朝廷举行的科举考试中能金榜题名。在那个时代,读书就是为应对科举。当父亲还不满10岁时,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的统治,科举制度废除,所以父亲没能走上科举之路,而是走了当时乐亭“老呔儿帮”都走的闯关东之路。

父亲在东北习商两年后,回乐亭与母亲完婚。

我的母亲小父亲4岁,她出生在一个下中农家庭,因为外祖父没有男孩,只有两个女儿,所以母亲自幼就帮助外祖父一起干农活,养成了一种农村妇女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所以在她一生中,都能安贫忍苦,克勤持家,与父亲过着“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贫贱生活。

父亲参加八路军之后,被派往东北哈尔滨作秘密工作。大概是组织上知道他曾在东北习商两年,才作这样决定的。

父亲到东北做秘密工作,是他以后给我讲的。

初到东北的父亲,就住在在东北经商的他的姐姐、我的大姑的儿子单好德家。

前面说过,单家是黄瓜口的富户,单好德是哈尔滨一家商号的掌柜的(经理),家中住一座二层小洋楼。他家人住在二楼,父亲就住在一楼客厅里。一次,父亲在看哈尔滨地图时,被单好德的女儿看到,他告诉她爸爸说:“四舅姥爷(父亲行四)怎么老是看地图呢!”单好德本来对父亲到他家就不欢迎,听女儿一说,他更起了疑心,就对父亲下了逐客令:“四舅,我是个本分生意人,不想惹麻烦,你还是到别处去住吧!”父亲星夜被赶出来,离开单好德的家。

后来,父亲又投奔到一个在哈尔滨火车站做搬运工的乐亭老乡左玉林家。

左玉林在哈尔滨火车站扛大个儿(东北人对搬运工的称呼)。他为人老实厚道。在他们夫妻去东北之前,我认左玉林的妻子作“老妈”(冀东人称“干娘”为“老妈”)。因为我生下来是金命,而我母亲是火命,金与火相克,算命先生说,我必须认一个土命的“老妈”,因为土能生金。这样我就认了土命的左玉林的妻子作“老妈”。因为有了这层关系,左家人和我家就走得很近。父亲在哈尔滨作秘密工作一年多,就一直寄住在左家。

在父亲离家出走后不久,母亲带着我和年幼的弟弟也从外祖母家搬出来,离开了开鸦片烟馆的三叨叨,离开了神汉二老吴。

我们租住在一户人家的厢房里,东边邻居就是左爷爷家(左玉林的父亲)。左爷爷、左奶奶对我们一家非常好,那时我们刚从外祖母家搬出来,生活非常困难,左奶奶就经常做些好吃的给我们送过来。

不久,村公所接到上级的通知,说父亲参加了八路军,批准我家享受抗属(抗日家属)待遇,每月每人可以到村公所领30斤小米,我家3口人,可以领到90斤小米。这样,我们一家3口就天天吃小米,小米粥,小米干饭,小米面饼子……

是家乡的小米饭把我养大的,我一生都忘不了家乡那黄橙橙的小米。

哈尔滨是1932年被日本鬼子占领的。19416月苏德战争爆发后,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在东北增兵达76万之众,妄图消灭东北抗日联军,配合德国法西斯牵制苏军兵力,疯狂围剿抗联部队,哈尔滨人民的反日斗争受到严重挫折。

组织给父亲的任务是,了解哈尔滨日本兵营的兵力部署及日本人的仓库情况,并绘制哈尔滨日本兵营、仓库附近的地图。

父亲的公开身份是与“老爹”左玉林每天去火车站扛大个儿。那时日本兵营和仓库每天收发的物资、给养很多,有的物资给养要通过铁路发往东北各据点,而运进的物资也要及时入库,因此左玉林和父亲每天都有出入日本兵营及仓库的机会。这样父亲工作进展就比较快,白天父亲和老爹左玉林到日本兵营或仓库装货卸货,晚上父亲就根据白天见到的写成材料,绘制地图。

根据日本人的规定,搬运的人是不能随便进楼的。他们只负责把货物卸在楼口,再由人把货物搬进去。但是,有一次父亲得到一个给日本人送汽水的机会,他搬着汽水箱,一层一层地给日本兵送汽水。这样,他就得以观察日本鬼子兵营的驻防情况:日本兵很懒,爱睡懒觉,而且喜欢裸睡,一般是一个小分队10多个人住一间房,不混住。那俄式的3层小楼,楼内有暗梯是走人的,楼外明梯不走人,大概是为了防火或紧急时用的。父亲把这些都写成详细的材料,并绘制图表,转给组织。

一天来的货物不多,左玉林让父亲一个人到日本兵营卸货。没想到,父亲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他被日本兵抓了劳工。

日本鬼子自从1941年发动太平洋战争之后,负担越来越重,于是想利用他们在占领区的资源,来继续为他们的侵略战争服务,这便是他们提出的“以战养战”的政策,在华抓劳工,就是实施这一政策的一个方面。

父亲在日本兵营里被看押了4天之后,和其他被抓的人一起被逼上火车,准备运往天津塘沽,再坐船去日本。

在从哈尔滨去天津的路上,车厢两头都有持枪的日本兵把守,而且车门都上了锁。那时的火车,因为根据地人民为了阻止日本鬼子的扫荡,拆桥破路的情况很多,火车只得走走停停,本来现在夕发朝至的一段路,竟走了几天。火车到达昌黎火车站时,父亲趁日本人上厕所的机会,他跳车窗逃走了。

父亲终于躲过一劫,回到乐亭。

这是自父亲出走以后,我们全家人第一次团聚。

春节之后,父亲被乐亭县公安局任命为乐亭县公安局城厢区派出所所长,时间是1944年。

8)日本投降抗日战争胜利

八年抗日战争中,中国军民伤亡总数达2100万以上,财产损失达600亿美元以上。为这场战争,中华民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和牺牲。

经过8年的浴血奋战,解放区军民终于迎来了抗日战争的胜利!

冀东区抗日战争,应该从19331月爆发的长城抗战算起。它比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晚一年零5个月,比1937年发生在卢沟桥的“七七事变”早4年半时间。从时间上看,冀东区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应该是经历了13个年头。冀东区人民的抗日战争,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最后胜利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抗日战争的胜利,一洗鸦片战争以来中华民族的耻辱,中国人民在饱尝了艰辛苦难,经过多年浴血奋战,终于扬眉吐气了!

1945815日的晚上,当侵华日军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到解放区,整个冀东大地沸腾了,人们兴高采烈,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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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45815 日日本鬼子宣布无条件投降

学生们举着旗子上街游行,高呼:“日本帝国主义向中、苏、英、美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口号,从这街到那街,从这村到那村;青壮年踩着高跷在走街串巷宣传着日本投降的消息;中老年人组成秧歌队,扭着唱着,那妆扮小日本鬼子的人,嘴上画着八字胡,头上戴着日本鬼子黄军帽,背上背着太阳旗,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被人用扇子抽打着他,无处藏身……

开始游行的只是学校的学生,一路队伍浩浩荡荡,一面唱歌,一面呼口号。到后来,一些妇女和小孩子也参加进来,这样队伍就越来越大。

有的人撕破棉被,掏出棉花,蘸上煤油,做成火把,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许多人家杀猪宰羊,炖了肉,除了自己吃,送给那些没猪羊可杀的邻居。平时不喝酒的老人,也都在大口大口地喝酒。

从得到日本投降的消息之后,接连几天都在举行着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

学校的校园里,像炸开的油锅,学生和老师一起又蹦又跳,大家高喊着:“日本鬼子投降了!”有的女老师、女同学竟相互抱着呜呜地哭起来。

至夜晚,锣鼓声鞭炮声响个通宵。

操场上一边在唱皮影戏,一边在说大鼓书。无论唱皮影戏的或说大鼓书的,都加进了讽刺、揭露日本鬼子的笑料。

在唱皮影戏和说大鼓书的场子周围,是炸油条的,卖油饼的,卖年糕的、卖花生瓜子的小摊贩,叫卖着,吸引着孩子们的眼球,马蹄灯把整个场子照得通明。

大家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在这几年反扫荡的环境里,人们随时准备“跑反”,夜晚从来不敢脱衣睡觉,现在终于敢脱衣服放心地睡觉了。

这几年,在一切服从抗战需要的前提下,学校的课程上上停停,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坐在教室里安静地上课了。根据工作需要,歪脖子陈校长调离学校,五叔也调到县委会担任秘书。

心散惯了的我们,一下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着那枯燥乏味的鸡兔同笼的算术题,着实很不习惯。

教我们数学课的是新调来的一位女老师,她提问同学说:“鸡兔同笼共XX只,鸡是兔的5倍,问兔是多少只?”

一位同学站起来,说:“老师,我们家的鸡从来不和兔子放在一个笼子里。”

一阵哄笑,弄得女老师红了脸。

在这百废待兴,万事待理的年代里,党十分重视教育工作,指示各地立即恢复文化教育事业,尽快培养各方面的建设人才。

在抗日根据地,由于长期战争环境的影响,教育十分落后,文盲多,人民群众政治意识淡薄。因此,在群众教育方面,上级指示建立“冬学”,在“冬学”中加强战争和土改教育,把参军、支前、生产、破除迷信、扫除文盲作为成人教育的目标。

那时小学校的教室,白天学生们上课,到夜晚村民们就到那里去上“冬学”。学校的老师,又是“冬学”的老师,也有高年级学生作“小老师”。先从学习写自己的名字开始,然后再学习写与生产生活有关的字。

上冬学的以年轻人居多,老年人来的少。有的家中没小孩子负担的,夫妻俩都来上“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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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解放区的识字课本

当时流传在边区的《夫妻识字》,唱出广大农民学习文化的迫切要求:

庄稼人为什么要识字,

不识字不知道大事情。

旧社会咱不识字,

糊里糊涂受人欺。

如今咱们翻了身,

受苦人变成了当家人,

睁眼的瞎子怎能行……

但是,并不是所有农民都能认识没有文化的苦楚,很多农民对上“冬学”的事不重视,我们小学生就挨家挨户去作动员宣传工作。

那些拿锄板子毫不费力的农民,让他们拿笔写字可费劲了,那真是连吃奶的劲都拿出来了。那时没有简化字,一个叫“多头”的农妇,让她写自己的名字,当时没有简化字,那个繁体的“头”字,她不是丢了“豆”中的“口字”,就是丢了“页”中的横。整整教了一个晚上,“头”字她还没学会。

这一年的旧历年底,小黑坨村笼罩在一派祥和欢乐的气氛之中,家家户户都做着过年的准备。扫房、糊窗纸、贴窗花,把屋里屋外、门口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 很多人家都在忙着漏粉条,磨豆腐,到腊月二十三,家家都在祭灶王爷,换上新的灶王神像,门的两边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的大红对联。过了小年,妇女们忙着杀鸡、煮肉、蒸年糕,准备着除夕的菜肴,她们的手被水泡得通红,忙得团团转,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男人们忙着赶最后一趟“穷汉子集”。

大年三十,大人孩子都穿上了新衣,喜气洋洋地吃大年团圆饭。到夜晚孩子们提着灯笼走街串巷,送门神爷的汉子在门口喊着:“送门神喽!”颤颤巍巍的老太太,走到门口,一手接过门神,一手将早已准备好的一角钱递过去,然后认真地把门神爷贴在门扇上。

至午夜,男人们领着孩子们燃放鞭炮。小鞭炮像爆豆一样,噼噼啪啪响个不停,震耳欲聋的“二踢脚”,在空中闪亮炸响,五颜六色的烟花,此落彼起。

初一清晨,孩子们给长辈磕头,然后伸出小手讨要压岁钱。

在我家门上贴着父亲亲手写的春联“驱除倭掳辞旧岁,和平建国迎新春”,横批是“万民同庆”,这是自抗日战争以来,我们全家和父亲一起过团圆年。

祥和温馨的1945年,在万民同庆中过去了。

9)在极左思想指导下的冀东土改

日本投降以后,各解放区的农民迫切要求分配土地,实现耕者有其田。

冀东区党委按着中央指示精神,在1946530日召开的党委扩大会议。会上确定了贯彻执行中央“五四指示”的决定,这个决定是7月布置到冀东各村的。于是以清算减租、查黑地、算负担、诉苦、复仇为步骤的土改运动,在冀东大地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土改的第一阶段是发动群众,进行诉苦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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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土改运动中的诉苦会

土改期间,村里成立了专门的诉苦委员会的临时机构,引导广大苦大仇深的农民打破传统的面子观念和宿命观念,土改工作队通过启发、诱导、讨论、拉家常的方式,来引导农民诉苦,还提出以下口号:“是穷人都有苦,是地主都有罪”“谁苦最多谁光荣”“穷人都有苦,有苦人人诉。”在这些精神指导下,穷和富就成了善和恶的代名词,诉苦和不诉苦就成了判断是不是“真穷人”的标准。

开始上台诉苦的并不多,许多农民觉得说那些苦事一是让人心酸,再是觉得那些事见不得人,把苦往肚子里咽,不想上台去诉。土改工作队就采取培养典型,培养积极分子,让他们在诉苦会上带头诉苦,这样就打响了第一炮,于是一场诉苦运动就蓬蓬勃勃地展开了。

当时很多在旧社会苦大仇深的农民兄弟都上台“倒苦水”,讲他们的土地如何被地主霸占,他们的妻女如何被凌辱,他们给地主当长工,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

通过诉苦运动,激发了广大贫下中农对地主阶级的仇恨心理。那真是越诉越痛,越痛越气,越气斗争地主的劲头越大。通过诉苦这一转折点,群众斗争从温和走向激烈,“极左”倾向在土改中就越演越烈。

那是一个盛夏的晚上,在小黑坨中兴堂“京东快马张”家的外宅广场上,群众开大会,斗争小黑坨乜宝庄的伪保长赵如宽和小黑坨后庄的地主史子衡。两个人被绑着押上会场,让他们各自靠在事先埋好的两根柱子上。

赵如宽在日伪时期曾担任过小黑坨的保长,他是少爷秧子出身,只是嘴臭,嘴贫,好说是道非,说别人坏话,但是没有更多恶行。他经常到庄里一个卖大烟的外号叫“三叨叨”的寡妇家抽大烟,“三叨叨”和外祖母住在同一个院,那时他抽大烟常是在晚上,为他们开门关门都是外祖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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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土地改革斗地主

坐在台上的贫农团委员问:

“赵如宽,日本人时期,你做了哪些坏事!你是不是出卖过八路军?”

靠在柱子上的赵如宽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做啥坏事,日本人来清乡我只是应付一下,我从来没出卖过八路军。”

接着是一连串的审问:

“你家隐瞒了多少黑地?”

“你在保公所赚了多少黑心钱?”

“你家金银财宝,都埋在什么地方?”

……

在一连串审问之后,贫农团发了话:

“赵如宽,你不老实;吊起来,打……”

于是几个年轻大汉把赵如宽吊在事先早已埋好的柱子上,下边群众上来一阵乱棍。

打红了眼的人,已经不管不顾了,直打得赵如宽满头是血,皮开肉绽,不到一个时辰,赵如宽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在赵如宽还没断气时,几个农民找来一个抬筐,抬着一息尚存,还没断气的赵如宽,埋在村外野地里。

最近听我三弟说,现在小黑坨乜宝庄赵如宽的儿子赵玉柱还在世,他是高我两届的小黑坨小学时的同学。赵玉柱人宽容和善,据说因为受家庭出身的牵连,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也受了不少折磨。

在旁边陪榜的史子衡,已是面如土灰,吓得半死。

史子衡是小黑坨后庄一个连买点虾米小鱼也要算计的土地主,他凭了自己省吃俭用而发的家。他家和赵如宽不一样,赵如宽因为是公子哥儿,又吸鸦片而家境破落,而史子衡是地主中那种殷实人家。所以贫农团的审问不在他的劣迹上,而在金银财宝的去向上。

贫农团问:“史子衡,你家的银元首饰都埋在哪儿?”

史子衡哪敢再说半句谎话,战战兢兢地答:“埋在后院杏树根下。”

“有多少银元和首饰?”

“一坛子,说不清有多少。”

于是贫农团马上派人去挖。等挖的人回来,再问:

“还有呢,赶紧说!”

“还有在猪圈里也埋着一罐子。”

“还有哪……”

就这样,审一点,打一次,打一次,说一点。

大约是在没有可交待的了,不管怎么打,他再也说不出来了。于是一阵暴打,直打得他血肉模糊,断了气,几个农民用抬筐抬着已经被打死的史子衡埋入野地。

这天晚上,在中兴堂“京东快马张”的院子里,两个地主被活活打死。

在冀东土改运动中,出现了大量的农民“乱打乱杀”的“过激”行为,有些做法甚至让人胆战心寒,究其原因是在土改运动的动员结构和运作模式上存在问题。

这种极左思潮,影响了党的正确路线、政策的贯彻执行。有些土改工作队狂热地煽起农民过激情绪和过火的斗争。

还有的地区,把地主家的媳妇、闺女强行分配给贫下中农中的光棍汉。我曾亲见,被县城公安局枪毙的一个村干部,在贯彻《土地法大纲》时,他在村子里说:“土地法大纲,姑娘媳妇不出庄。”他在村子里竟然给男男女女派对,他自己把一个军属大嫂霸占了,结果是他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处决他那天,在乐亭县城东边的空地上,召开群众大会,会议结束,一个小战士把他推下台,嘭的一声枪响,他的脑浆崩裂。

村子有些地痞流氓,他们一无所有,划分阶级成分时,也被划成贫农。他们说:“老子受了一辈子苦,现在翻了身,享受享受也是应该的,共产共妻就是好。”

1947年解放区的土改运动,对地主富农大开杀戒,甚至把个人成分和家庭成分不好的党政军干部抓来斗争。不少地方的贫农、雇农及流氓无产阶级,把抗日战争建立起来的新政权砸烂,出现好多反党乱军的事情。

1948211日中共中央发出《纠正土地改革宣传的“左”倾错误》的通告,纠正土改中一些过左过火行动。但是,这时老区土改已经完成,被杀被斗的人也已成为过去历史的记忆了。

在打死赵如宽、史子衡不久,村里又准备开会斗争地主范印芝。

范印芝是小黑坨范庄一个大地主,他家不单土地多,而且家里人在东北有商号。范印芝本人为人厚道,从不依势压人,他家在东北做生意的人,经常往家中寄一些药品,那时农村缺医少药,穷人家有人得了病,都到范印芝家去找药,范印芝从来没有拒绝过。

在今天看来,范印芝应该是属于开明士绅一类人。在抗日战争时,一次日本人扫荡,追捕当时担任乐亭县县长的刘志一。刘志一从甘草坨往北跑,日本人从南往北追,刘志一情急之下,躲进范印芝家。范印芝马上给刘县长换上长工的衣裤,把他脸上撒上草屑,让他到牲口棚去喂马。就这样,使刘县长躲过一劫。

农会的人说,范印芝是笑面虎,我们不能让他的假慈悲麻痹住。

听到斗争范印芝的会要开,父亲星夜从县公安局骑自行车赶到小黑坨,他赶到会场时,斗争会还没有开始。那时父亲担任县公安局侦察科科长,他跟农会的人说:“范印芝的情况上级决定由公安局带去审查。”父亲在村里威信极高,农会的人没有说什么,表示同意父亲的决定。

当晚,父亲把范印芝带走了。

在那个极左的土改形势下,谁如果敢为地主说话,那就会被认为阶级界限不清,是“右倾”。

这时,住在黄瓜口的大姑家也被划为地主,也将被清算斗争。大姑家女儿单冬莲曾来找父亲,希望父亲能在农会里为他家说句话,父亲没有这样做。大概父亲还没忘记在他下锅没米时,向大姑家去借粮遭拒,在他去东北作秘密工作时,单好德将他赶出家门的情景。在这一点上,父亲的阶级界限是十分清楚的。

范印芝被父亲带走后,一直关押在公安局看守所里。

天渐渐冷了,范印芝还赤着脚没有袜子。他通过看守员转告,希望父亲能够给他送双袜子。父亲到看守所看了他,悄悄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提向他要任何东西,这样不利于父亲对他的保护,范印芝也心领神会,知道父亲把他关押在公安局看守所是在保护他,为保护他,父亲要担多大风险啊!

一年以后,范印芝被释放回村里,那时土改风暴已经平息,他劫后余生,保住一条命。

范印芝一生都感激父亲,此后逢年过节,他都要去我家探望我的父母,直到他死。

我不知道现在小黑坨范庄还有没有范印芝的后人。

在中国广大农村进行的土地改革,从根本上颠覆了传统的中国农村社会。在这场天翻地覆的大改组、大变革中,无数无地、少地的农民一度获得了宝贵的土地,他们成了新政权的拥护者。而原来处在农村社会中上层的地主、富农阶层则成为这场大变革的牺牲品。

1947年土改中乱打乱杀的错误发生后,中共中央曾再三检讨并三令五申反对乱打乱斗,甚至连分浮财、挖地财这些可能导致乱杀乱斗的做法,都有所限制。但是出于对巩固新生的政权的需要,保护贫苦农民与旧势力做斗争的积极性,这些反对乱打乱杀的规定很难有效地执行。

从小黑坨的土改,现在来看,我觉得有以下几点教训:

(一)杀人过多,部分农民为追问地主金银财宝的去向,而对地主做肉体上的消灭。据统计,冀东地区在土改和“复查”运动中,被打死和自杀的有7600余人,蓟县马伸桥在斗争地主的大会上,半个小时打死48人,乐亭县在土改中打死和自杀100多人。据统计大陆土改自杀和打死的地主共450万。

(二)发动群众,应该给他们讲清楚土改的意义,不应该只是一味地激发他们所谓阶级仇恨。在诉苦后期,群众发动起来了,诉苦人诉苦内容真假难辨。

(三)一部分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混入贫农团,这部分人的破坏性最大,要改变生活现状的仇恨心理十分强烈。

(四)过多侵占了部分富农和富裕中农的利益。土改中我家邻居赵书国(乐亭一中历史教师,已经去世)家被划为富农,分浮财时农民到他家翻箱倒柜抢东西。那时赵书国的父亲(赵裕民,现90岁高龄,仍在世)参加八路军多年,赵书国的曾祖母是中国共产党重要创始人之一李大钊的姑母,我们都称她“老祖”。那时她已经70多岁,对土改根本不理解,一边哭一边骂:“这是啥事!这不是红胡子(土匪)吗?见东西就抢。”建国后,老人家被李葆华(李大钊长子)接到北京暂住,老人家回家后告诉我们,他向李葆华还讲了这些事,葆华没有吭声,并且说:“葆华生活挺紧的,毛主席看他生活苦,给了他600元钱。”那时李葆华是水利部副部长。

回望历史,教训是十分沉痛的。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1)闯关东的“老呔儿帮、(2)乐亭人的两大骄傲
(3)从王家伙房到黄瓜口、(4)外祖母的刻薄和父亲的离家出走
(5)歪脖子校长和我的五叔、(6)我被日本鬼子踹了一脚
(7)去东北作秘密工作的父亲终于回来了、(8)日本投降抗日战争胜利、(9)在极左思想指导下的冀东土改
(10)平分土地和分浮财、(11)在残酷环境中,父亲坚持着、(12)我终于穿上了灰军装
(13)海滨中学的求学生活、(14)我在监狱里学数学、(15)乐亭师范的求学生活
(16)我所经历的“康、阎反革命事件”、(17)“三反”运动中父亲落难
(18)我的二姑母、(19)二伯父的一家
(20)浪迹天津卫、(21)中师三年,酸甜苦辣咸
(20)浪迹天津卫、(21)中师三年,酸甜苦辣咸
(22)毕业前的一场闹剧
(23)我参加了当年的高考、(24)大学生活的序幕揭开了
(25)《蓓蕾》月刊的创办与夭折、(26)丰富多彩的师大文化生活
(26)大鸣大放,引蛇出洞
(27)沉闷的七月天,多淫雨,少和风
(27)沉闷的七月天,多淫雨,少和风
(28)相逢一笑泯恩仇
(29)“红专”辩论和向党交心、(30)在受批评受处分的日子里
(31)在“大跃进”的狂热日子里
(32)教育实习,大搞科研、(33)师大反右之后的芸芸众生相
(34)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35)初到人民大学
(36)下放人民大学农场劳动锻炼、(37)人大附中岁月的开始、(38)当爹当娘一肩挑
(39)我接了个烂摊子、(40)去塑校学习半工半读
(41)“文革”风暴到来的时候
(42)“八.一八”之后的人大附中
(43)“大串联”中的人和事、(44)复课闹革命、(45)清理阶级队伍
(46)狠斗私字一闪念、(47)由“谢师宴”所想到的、(48)北京市172中学时代
(49)挽早逝的好友侯文辉、(50)由不务正业到务正业
(51)难忘的巴蜀之行、(52)再赴巴蜀
(53)要做好人,不做坏人、(54)忍辱负重,随遇而安的任宝义
(55)好友庄之明、詹家瑄、(56)和刘英共事的日子
(57)山雨欲来风满楼、(58)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59)在临近退休的日子里、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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