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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 “握手”之后的生死营救

 

“文革”时期的手抄本小说《第二次握手》曾经入选“感动共和国的50本书”。但作者张扬,却因为姚文元等人的迫害,被内定为反革命而差点死在狱中。鲜为人知的是,张扬和这部小说的平反过程特别艰难且富有戏剧性。

一、“握两次手就成黄色了”

197810月,停刊多年的《中国青年报》复刊了,复刊后的报纸特别红火,昨天是对电影《望乡》的讨论,今天又刊登了《天安门诗抄》,因此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报社每天都能收到整麻袋整麻袋的读者来信。

11月的一天,文艺部的女编辑顾志成从成堆的读者来信中看到了让她吃惊的一行字:手抄本《第二次握手》是本歌颂周总理的好书。这封信来自湖北宜昌树脂厂的青年工人李谦。一个月之内,顾志成已经连续收到好几封这样的来信了,信中还反映过去在收缴手抄本时,有不少青年团员因抄看这本小说而受到开除团籍处分,现在应该早日平反。

顾志成清楚地记得几年前,围剿反动黄色手抄本是新闻界人人要干的事,这个《第二次握手》就是其中的一本。

顾志成:我记得有新华社的内参,有中宣部的一两个文件。我的印象非常深,当时有四本书,1974年就大张旗鼓全国剿杀呢!有《曼娜回忆录》,有《少女的心》,有《一双绣花鞋》,还有《第二次握手》。那叫反动黄色小说,那就是人人喊打的。

记者:你之前有没有看过这个书?

顾志成:没看过。那反动的书我们是看不到的,光知道一个定论,唉,定论!

可如今,怎么会接连有人说它是本好书呢?这个巨大的疑问激起了顾志成强烈的探究欲。她当晚就四处打听谁手上有这部书,想看个究竟。

说来也巧,问到同事老何时,老何的女儿从北大荒插队回来不久,手上正好有这本书。小何从大旅行包里掏出来,两个本,都是她自己手抄的。顾志成借来后就连夜看起来,一口气看到凌晨4点。

确实像读者来信所说的那样,小说歌颂了新中国成立后回国的科学家,还写了周总理对科学事业和科学家的爱护关心。小说对男女主人公忠贞不渝的爱情的描写,也深深地打动了学文学出身的顾志成。这部小说的大致情节不过如此--

北京市某大学学生苏冠兰,到南方去旅游,遇到一个南方的美女掉到水里,他把她救上来,然后握下手,相互爱慕;但他家里就不同意。那个美女就是丁洁琼,去美国留学了,成了科学家。苏冠兰为了抵抗父母包办,二十年不结婚。因为周总理的号召,一些爱国专家跑回来参加祖国建设,丁洁琼也回来了,她仍然单身,回来寻找到苏冠兰,但此时他已经结婚了;对初恋女友,苏冠兰仍然很友善。丁洁琼虽然感到失落,还是决定留在国内,并决心到边疆去搞科研,告别时,丁洁琼和苏冠兰又一次握手。所以书名叫《第二次握手》。

“所谓黄色,就是这么握了两次手。握了两次手,当时就成黄色了?”掩卷而思,顾志成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为什么这样一部好小说会被打成反动黄色小说,遭到公安部门的查收呢?

清早一上班,顾志成就拿着这些读者来信,向文艺部主任王石谈了自己对《第二次握手》的看法。她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二、姚文元说:请找一本给我  

顾志成:凡是反动黄色,都跟公安局有关系,因为都由公安局查收。我们《中国青年报》在海运仓,公安局离十三条很近,也就走俩胡同。我就跑到东城区公安局去了。公安局里几个公安人员围上来,问:有什么事儿?我就问他们:前几年的反动小说《第二次握手》,你们见过没有?他们说:见过,我们还揪了一些人。

顾志成由此开始,从东城区公安局采访到北京市公安局,基本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那是1974年国庆节之后,北京北新桥一位街道值勤的大妈在查夜时发现几个小青年围在一块儿抄一个小本本,那个大妈也不识字,不知他们抄的是什么,就把这个“阶级斗争新动向”反映给了东城区派出所,派出所马上派人收缴了这几个小本本,又报告给了北京市公安局。

顾志成:在派出所,后来我说:这儿还有书吗?当场抓的那个本子呢?他们说:让北京市公安局收走了,你得上市公安局去找。我就说:你现在有书吗?他说有,还有几本没交上去。当时查抄了两麻袋,各街道都在追着查嘛,市公安局都拿走了。但又说:我们这儿有三本,没交上去,当时留下来想看的。

记者:你三本都借回来啦?

顾志成:东城区派出所三本全借我了,我打了张借条。回家我三本对着看,不吃饭,不睡觉。我说我没走眼,好好看,绝对不是反动小说,也绝对不是黄色小说!

1974年深秋,东城区派出所没收到几个手抄的小本本,上交给北京市公安局的事情,让邻近的北京日报社知道了,他们也来找这几个小本本,并且在报社发了内参。经手此案的市公安局王树堂处长记得非常清楚:这个内参,就登在1974年《北京日报》印制的《内部参考》第960期上,内容反映了《第二次握手》在群众中传抄的情况。

当年1112日,当时主管宣传的姚文元看到了这份“内参”,立刻批示:请找一本给我,并查清作者在哪里。报社不敢怠慢,急忙找了一部手抄本,派专人给姚文元送去了。

1114日下午,姚文元又打电话给报社说:“你们的‘内参’所反映的《第二次握手》,今天书送来了。我翻了一下,是一本很坏的东西,实际上是搞修正主义,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写了一个科学家集团,如郭老、吴有训,写了很多人。如果不熟悉情况,不可能写出来。还写了与外国的关系,如写了吴健雄。这不是一般的坏书,也绝不是工人能搞出来的。要查一下作者是谁,怎么搞出来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请公安部门帮助查。”

当时的“四人帮”正在积极推动批周公、批当代大儒的热潮,而《第二次握手》却正面歌颂了周恩来。后人推测,正是这一点成了姚文元要追查这个手抄本的真实原因。  

接到姚文元的指示后,报社方面把有关内容向北京市公安局作了口头传达,公安局立即成立了“《第二次握手》专案组”。接着,新华社在内部刊物上也以《北京市发现许多单位秘密流传手抄本反动小说〈第二次握手〉》为题,详细报道了小说的传抄及流传情况,并认为:“这本书的中心思想是宣扬资产阶级恋爱观,爱情至上,鼓吹资本主义国家科学先进,散布崇洋媚外的洋奴思想,鼓吹个人奋斗、成名成家的资产阶级白专道路”,“欺骗性很大,流毒甚广。”

北京市公安局经过一个多月的清查,终于查到了作者在湖南。

记者:你们怎么查呢?

王树堂:我们派了几路人到处去查。先上北京市北新桥去查,说你这儿是哪几个人,你这个书是从哪儿来的,他就交代是从张三那儿抄来的。一连串地查。

记者:咱们北京是怎么在湖南查到的?

王树堂:在北京钢铁学院查到一个学生,是个工农兵大学生。凡是查到的,都对他们进行了毛泽东思想教育。然后,这个学生就说,他家乡来一个叫徐源的工人,住在他宿舍,有一本他抄的。所以,我们根据这个学生写的交代,就到湖南。到这里一查呢,他说这个作者是长沙的学生,插队在浏阳县。

记者:浏阳,有个浏阳县吗?

王树堂:是浏阳的中岳公社,他还说作者叫张扬。查到以后呢,我们就去了四个同志,到了湖南公安厅,就把这个案子交了。

北京市公安局给湖南省公安厅发去了公函:“遵照姚文元同志批示,我们对反动小说《第二次握手》的作者进行了查找,现在已查明,这本反动小说是你省浏阳县插队知青张扬所写,现将情况函告你厅,请考虑处理。” 湖南省公安厅收到公函后,报省委常委会讨论同意,于197517日将作者张扬逮捕。

顾志成了解到这一情况,心里已基本判定这是一宗“四人帮”掌权期间酿成的大冤案。如果作者是被当成现行反革命逮捕的话,一定是凶多吉少。但当顾志成追问作者是否已被判刑、现在身处何地,北京市公安局的领导表示一无所知。

三、“你法院走形式,赶快拉出去毙了”  

顾志成既感到心情沉重,也很气愤,想到作者张扬在四年前就被抓了,更是心急如焚。

顾志成:我说我想去湖南,我想看看。当时我们《中国青年报》这个家法很好,就是永远要为青年人说话,要保护青年。

记者:但是我是觉得有一点问题啊。一个是张扬被抓,你已经知道了,四年前就被抓了。另外这个也是姚文元批的,人家公安局程序合法合理,对吧?你去湖南能做什么?

顾志成:我就想去湖南,跟湖南公安局说,这个书你们可以找人看看,它不是反动小说。如果这个作者是知识青年,姚文元、公安局这么插手,这个作者肯定没有好下场,弄不好,可能劳改了,可能也被处分了。

她不但想亲自赶赴湖南调查作者张扬的下落,而且,如果张扬和手抄本都没问题的话,她想在报纸的文艺版上全文连载这部手抄本。这一大胆的设想,得到了报社领导王石等人的支持,也得到了作为兄弟单位的中国青年出版社的响应。  

那时候,虽然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召开,但已经不断地有受迫害的干部在解放,在乡下被劳改的干部也上车回城了;虽说右派没有平反,但是好多右派也恢复工资了什么的,党的政策已经来了,好的政治气候已经开始了。

19781216日,顾志成和中国青年出版社的一位女编辑邝夏渝来到了长沙。两位记者来自团中央大报,是胡耀邦的直接下属。起初湖南省公安厅特别热情,中午带她们到食堂,没有粮票也管饭,住宿也安排在湖南省委招待所,一个干干净净的高级标准间。

但高规格的接待仅仅一天。第二天,当顾志成表示这部手抄本不是一部坏书,希望湖南省尽早为作者平反时,公安厅的官员就恼火了,甚至恨不得连记者也一并抓起来。他们一再强调,这个反革命我们已经押了好几年,此案早已定性,作者张扬也早已决定要杀,他不光是写了一本反动小说,还反对毛主席,反对贫下中农,打死了我们的公安人员。结果双方闹得不欢而散。

晚上,当顾志成回到省委招待所时,服务员竟然面无表情地说:北京记者同志,我们接到有关方面的通知,我们这儿要接待别人,你们另外找地方住吧。无奈之下,两位女记者又找到了另一家条件很差的旅馆,在四人房里住了一晚上后,又被服务员赶了出来,说接到上面通知,不能接待。

这下顾志成火了,又返回省公安厅黄处长那里讨说法,但黄处长矢口否认是故意为难她们,最后还向她们推荐了一个新住处,省工会接待站。顾志成她们到接待站一看就傻眼了。这哪里是什么旅馆啊,什么上访的、小商小贩、错判右派的、被赶下乡的、要求平反的、探监的、告状的,各色人等都有;这接待站就是个大仓库,地上连砖头铺地都没有,一片泥地,还是三十多个人挤在一屋的大通铺,被子是军队里使用过的那种绿被子;没有厕所,只摆着两个大尿桶。因为顾志成她们去得晚,就只能睡在放尿桶的铺旁边。两个尿桶就放在她们床头,把她们熏得晕头转向。更难耐的是,12月的长沙阴湿寒冷,顾志成她们冻得缩成一团还难以入睡。好容易熬到天亮,想找个洗脸的地方都没有。

顾志成这时彻底明白了,她们已经被湖南省有关部门列为不受欢迎的人而遭到了驱逐。但是让顾志成气愤的是,对方并不明说,而是采取软整的方式想把记者逼走。当顾志成咬紧牙关再次来到省公安厅想继续采访时,不料门房都不让她们进了,再找湖南省委,省委更是进不去。

最后顾志成只得找湖南省法院。法院的苗院长还挺通情达理,很快就让她们见到了审理张扬案的法官李海初。

顾志成:我说,省公安厅黄志明他们找了四个人,我问他们,看过这个《第二次握手》原稿吗?他们都没看过。我说李审判员,你看过这个书吗?他说看过,也同意我的观点,可是毛主席说了,利用小说反党这是一大发明。张扬这个案子,主卷案就是这样定的。他还跟我说,1975年国庆节要枪毙的九个人里头,有张扬的名字,张扬这个案子是要杀头的,去年就要杀的。院长和公安厅老来催要杀啊,公安厅送的人就是定了性的,你法院走形式,赶快拉出去毙了。但是呢,就张扬没杀。

记者:张扬为什么没杀呢?

顾志成:这个李海初呀,也喜欢文学。他看那个小说呀,怎么看也不是反革命书。法院的人知道,根据张扬的小说,配备了反对毛泽东思想、反对“文化大革命”这些罪名,配得漏洞百出的。

其实早在19766月,湖南省公安厅就向省法院起诉,建议从严判处。1977年国庆前张扬就被列入了要枪毙的名单。正是这位喜欢文学的李海初,觉得判张扬死刑证据不足,所以他一直在拖延,说要处理的案子太多,一直没处理完,才给张扬留下一条命。

听了这番话,顾志成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一是终于知道张扬还活着,还有救,二是总算在湖南的法院系统找到了“同盟军”。

四、“竟然能握手,太浪漫了”  

见过李海初后,顾志成又向省法院苗院长提出要看张扬的卷宗,了解一下张扬是否有其他反革命罪行,如果有,该杀就杀,该劳改就劳改,不然这次的采访调查很难向上级领导交代。

顾志成:我说,那我们能不能看看他的罪行啊?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罪过,除了这个书之外还有什么罪行啊?想看看他的卷宗啊。李海初说,他这个《第二次握手》就四五稿,现在还在写第五稿,在监狱里,用报纸、碎纸头在那儿写第五稿呢。他说顽固不化,这个人。

记者:但是你提出来看卷宗,他就不给看?

顾志成:对。李海初说得请示领导。结果呢,李海初说,记者同志,我们院长想见见你。我说那就见吧,我给院长讲,张扬这本书不是反革命,(如果)他还有其他反革命罪行,该杀就杀,该劳改就劳改。

记者:党有政策,是吧?

顾志成:苗院长竟然点头了,说,我给你钥匙,不准做记录,不准带笔记本进去,不准带照相机,只准看,只准在那个指定的地方看。档案室里,一大仓库全是那种东西,双开门,大铁锁,他在外面一锁,就把我们锁在里头了。

记者:有人监视你们吗?

顾志成:没有呀。

记者:非常好呀,没有人,那想抄也就抄了。

顾志成:没人看着,抄啊,当然抄了。我就是带了几本稿纸,搁袖子里头,怕墨水洒,装棉袄里,就进去了,这样整整待了四天。

就这样,顾志成跟邝夏渝买了几个火烧,拿着自带的军用水壶去李海初的办公室灌满了热水,就走进了放档案的大仓库。两人早出晚归,这四天里,看了十三本主卷,十三本副卷,总共两大麻袋的卷宗。

从张扬卷宗的主卷里,顾志成了解到《第二次握手》的创作背景及经过。张扬有个名叫周昌龄的舅父,在北京中国科学院药物研究所当副研究员。1963年,年仅19岁的张扬,来到北京舅父家,这期间他认识了一些科学家,还了解到一些科学家比如吴有训、钱学森从海外回到祖国,从事科研的故事,这些都使他深受感动。

张扬从小爱好读书,尤其喜爱文学,在学校里也以作文好而经常受到老师表扬。从北京回来后,张扬就萌发了要写科学家、要歌颂科学家的念头,并且立刻动手写了个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名字叫作《浪花》。19659 月,21岁的张扬高中毕业了,尽管在班上他的功课门门优秀,但是由于家庭成分的原因,他没能继续升学,而是和多数出身不好的同学一样,到三百里外的浏阳县大围山区中岳人民公社插队落户。

那里是偏僻的山区,村子里连电都没有,无聊至极的张扬,就动手把《浪花》改写成十万字左右的中篇小说。到1969年,小说经过多次修改增加了篇幅,名字也改为《归来》。之后,这个版本就被知青朋友传抄出去了,很快悄悄流传到全国。《第二次握手》这个书名也是在流传过程中,由传抄者改写的。

记者:在浏阳下面一个公社,这么偏僻的一个地方,写了这个东西,当时怎么就变成了全国这么多知识青年都要看、都要抄的手抄本呢?

顾志成:那时候,能看的书只有《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著作和《毛主席诗词》,苏联小说开始还能看,那时候也已经不能看了,都“封资修”嘛。张扬写的这个,是爱情,竟然能握手,竟然(写)归国女科学家,还来找二十年前救她的那个男孩子,太浪漫了!

而张扬案子出来以后,他自己家、他舅舅家、他姨妈家都受到牵连。这个反动小说的背景是他舅舅指使的,所以,他舅舅受迫害,带着三个孩子全家被押送到山西忻州去了;他姨妈的工作也受到影响,他妈妈的工厂也不许她上班了,他妹妹也考不了大学。张扬被押期间,是死刑犯,不准家属探监。

五、“都决定要杀了,多点罪没事”  

顾志成最急切想了解的,就是张扬为什么会被定为反革命。她重点查看了湖南省公安厅对张扬的起诉书。起诉书的第一条罪行就是:多次书写反动小说《归来》,这本书的要害是要资本主义归来,为反革命复辟制造舆论,为刘少奇翻案,反对文化大革命,捧出地主、资产阶级和一切牛鬼蛇神的亡灵,为刘少奇、周扬文艺黑线招魂,美化资本主义制度,主人公是些叛徒、特务、反动权威、洋奴买办、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地主阶级的少爷小姐。

此外,起诉书还列举了张扬的四条罪状:一、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二、烧毁《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三、猖狂进行阶级报复;四、顽固不化,不认罪服法,实属不堪改造的死硬分子。为了搞明白这四条罪状是否属实,两位女记者查阅了所有主卷副卷中的旁证及提审交代材料,发现漏洞百出。

顾志成:逮捕张扬的时候,清理张扬的房间,有两页纸记录张扬的个人物品,譬如裤子几条,袜子几双,鞋、被子,还有毛主席的书,《毛泽东选集》第一、二、三卷,《毛主席语录》,还有《毛主席诗词》,还有张扬的书稿、日记。都有记录,最后有张扬的签字。当时抄的时候,公安局去了好几个警察,两个吉普车,把张扬屋里搜了一个遍,毛主席的几本书好好的,还在副卷里放着呢。可是,主卷里在九个月之后,突然增加了一本烧坏的书,《毛泽东选集》第四卷。这是怎么回事呢?

唉!还说张扬杀过人,他殴打公社保卫干事,一个叫汤世和的,殴打致死。主卷里有好多证明,围着这条证明,有一百多个人按了红指印。一百多个指印,按了几张纸,举手决定要求枪毙张扬。

记者:有这样的报告?

顾志成:有。但我在副卷里发现,他们公安局也调查了,长沙市第一医院曾经开着(证明),盖着长沙第一医院的公章:汤世和某年某月死于肝硬化。你明白吧,这个矛盾比较大。

记者:打死和得病死,那不是一回事儿啊!

顾志成:对啊。张扬说从来没见过汤世和,他都没见过。一个插队知识青年,他接触不到公社的保卫干部。

起诉书上的最后一条罪行,指张扬对写《归来》一书不认罪。顾志成翻阅了多次提审记录,发现张扬始终是说:我是通过爱情来写政治,不让写知识分子我偏要写,等等。在1975年的审讯中,当省公安厅追查张扬在笔记本中写的“叛徒”是谁时,张扬坚持认为张春桥是叛徒,而这也成了当时定罪的依据之一。

在发现案卷中的多处漏洞后,顾志成更觉疑窦重重。在没有人监视的情况下,顾志成不顾禁令,拿出偷偷带进去的笔、墨水和稿纸,拼命抄写起来,把所有有矛盾有破绽的地方全都抄了下来。

忙活了四天,又住在条件极差的大通铺里,文弱的邝夏渝终于冻得生病了,而此时的顾志成却向李海初提出来,她要去张扬插队的公社看看:“因为他说汤世和怎么被打死了,还有烧毛主席的书;我得找他的证明人,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想给张扬翻案啊!我已经不仅仅想证明那本书是一本好书了。”  

冒着风雨严寒,顾志成单枪匹马奔赴浏阳山区,到张扬插队落户的中岳公社去实地调查。在这里,她待了整整三天,把主卷里抄下的疑点一一核对,并找到当事人重新取证。

顾志成:凡是证明张扬毒死贫下中农的大肥猪,张扬怎么杀了汤世和,张扬怎么不劳动、专门写反动书,张扬怎么偷人的鸡……那罪行多了。

记者:你当时也记下了(证人)名单是吧?

顾志成:我都记着。我就根据这个,我到时候得念给她听啊。大娘,你家的猪张扬给你毒死啦?那个大娘说,哎哟,那个娃子可好啦!俺家的猪是瘟死的。我说你干吗写那个,说是张扬给你毒死呢?她说,都决定要杀了,多点罪没事。

记者:就是说,死罪,多点罪没事。

顾志成还找到了主罪案卷里证明张扬打死汤世和、犯下杀人命案的那位公社副书记。没想到这次他很干脆地说:“张扬没打过他,老汤是得肝硬化死的。”再问他为什么要说是被张扬打死的,他的解释是他跟汤世和有矛盾,更主要是:“当时省里派来的人说,张扬的罪行很大,已经决定杀了。他们动员我说,对要杀的犯人说重点儿没啥。我这也是听上级的话!”

那满满几页的签名,一百多个指印,顾志成也查明了,都是在办案人员的授意下甚至强迫下制造出来的。山里的人都没出过山,不认识字,签名基本上都是一两个人的字体,还没闹清怎么回事,就被动员着按了手印。村民们还说,当时叫我们参加批斗张扬的大会,参加的人记五分工分--那时候全劳力劳动一天才记十分呢--说张扬反对毛主席,应该杀,所以大家都喊着口号,举手表决通过了。

而这些村民确实都认识张扬,跟他有交往。他们都说,张扬好,这个娃子很漂亮、很聪明,这个娃子会干活儿。

为了能给张扬彻底翻过案来,顾志成也做了个有心人,她让这些推翻伪证的村民在更正的证词上重新签字、按手印,并让陪同她采访的村干部签字做旁证。

在回长沙的路上,顾志成又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案卷里那些罪证,一条符合实际的都没有,担心的是案子拖了四年,张扬不知会被折磨成什么样。生病致死,想不通自杀,什么状况都可能出现。

六、“把反革命张扬带进来!”  

从李海初那里,顾志成已经知道张扬还活着,这次,她便提出要面会张扬。起初,法院方面觉得非常为难,但没能抵挡住女记者的缠人,最后同意让她们以书记员身份参与一次提审,条件是不许说一句话,只准看,只准听,和记录张扬的罪行交代。

顾志成:审判室我进了。我们三个人先坐好,李海初坐中间,我跟邝夏渝一人坐一边,摆上法院的稿纸,挺庄严地坐在那儿。坐在那儿就把张扬--“把反革命张扬带进来!”

记者:他来之前你心里激动吗?

顾志成:就不知道能不能带进来。

记者:你还是不信?

顾志成:不信,不知道带进来的是不是张扬。两个礼拜,我们都折腾糊涂了。

门开了,摇摇晃晃进来一个人,瘦得像麻秆似的。虽然是寒冬,上身穿一件特别大的棉袄,下边却是一条单裤,裤腿一个长一个短,短裤腿里露出来的小腿,显得特别细。他戴副眼镜,脸色很差,也很瘦。他走得很慢,仿佛走不动一般,进来后,战战栗栗地坐下。他后面站了两个军人,都带着枪。这人一坐到审判台前,就开始说“我是反革命张扬,我的罪行就是写了一本小说……”类似的话。头也不抬起来,嘟嘟囔囔说半天,他讲的是湖南话,顾志成也听不太懂。

顾志成:法院只有李海初一个法官,我就跟邝夏渝商量,然后我们就把挎包上的“北京”冲着他(张扬),这么大的“北京”两个字儿呢。可他就是不抬头。

记者:他怎么就不抬头……

顾志成:然后法官说,张扬你抬起头来!他就慢慢地抬起头,可是也不看我们,嘟嘟囔囔还是讲。我就笑嘻嘻说,张扬,请你用普通话回答!

记者:不是不让你说话吗?

顾志成:我说了嘛!我就说,张扬,请你用普通话回答。这时,他的头真抬了起来,愣了一下。我笑嘻嘻地冲着他,点了点挎包。我说,为什么在你的小说,在《第二次握手》里,要歌颂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总理是我们的总理啊。他哭了,马上特别激动,他说法官同志,我的书不是反党的,我没写反动权威。我就啪啪啪地记,把张扬说的记下来。那个李法官就用脚踢我,还踢小邝。小邝瞪他一下,心想你踢我干吗?没说话。踢我,我就踢他。后来就成我跟张扬对话了。

记者:你问了他很多问题呀?

顾志成:很多问题。张扬啊,你写那个苏冠兰有原型吗?他说苏冠兰是个爱国的科学家。……成了关于小说的对话了。李海初看弄不下去了,赶紧说,今天审判到此。

张扬走时,因为身体虚弱,身子老要朝前倾,就像要倒下一样,但那两个军人面无表情,连扶也不扶他,只是拿枪对着他。顾志成感到非常悲哀。从审讯室出来,顾志成就吐了,吐得一塌糊涂,邝夏渝在背上给她捶了有十分钟。然后,她号啕大哭起来,一个好好的人,给折腾成这样,如果再不努力救他,说不定他会死在监狱里。

该查的查了,想见的也见了,情况越来越清楚,顾志成却还是待在信访招待所。不给她们改善居住条件,湖南方面就是想逼迫她们赶快走,赶快离开。但两位记者天天给北京打电话,给报社领导打电话:我们觉得这个案子是这样的,一定要翻案,必须要翻案。

七、“毛主席批的还平反了呢!”

虽然科学的春天近了,解冻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但写科学家爱情的张扬,仍然身陷囹圄。顾志成她们和北京通话,报社领导虽被误认为是国家领导,但她要翻过来的冤案,仍然翻不动。

拿着一系列确凿证据,顾志成再次到省公安厅交涉,但主审张扬案的黄处长依然说:即使《归来》不是反动小说,张扬也是反革命,其他几条都是主罪。顾志成指出,这个案子是根据姚文元的指示办起来的,现在粉碎“四人帮”已近两年,为什么还不给人平反?

李海初一开始就跟顾志成说过,这个案子在湖南是很难翻过来的。省法院这边苗院长帮到头了,看档案、下去调查,不阻拦,支持配合,已经尽力,也无能为力。此时的顾志成已经是九头牛也拽不回来了,她要通过各种途径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顾志成:当时我找过省文联,一开始省文联特别害怕,不敢接。省文联的书记康濯还是个“反革命”,还没摘帽子呢,他说无能为力。后来,他告诉我,你们过去的记者王剑青也住这儿,你们联系联系。王剑青当时也受审查,从干校刚回来,等待平反。她也很激动,说愿意帮忙。她就活动康濯,让康濯去找一些人来评论《第二次握手》,先评价这本书,在舆论上烘点气氛。

这样的评价,省公安方面早先请湖南师范学院做过一次,那一次“鉴定”的结果,自然是帽子满天飞。但这一次如果请湖南省文联再鉴定一下,是会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来评价此书的。

此时,团省委正召开共青团湖南省第七次代表大会,顾志成找到当时的团中央委员、团省委书记石玉珍。她申诉说,咱们好多青年受排挤呀,现在开共青团会,是保护青年、表彰青年的,那个张扬还关在监狱,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这个人。为争取舆论支持,她们在石玉珍的帮助下,进入会场,散发《大会简报》,以《 一案值得重视》为题,向与会代表反映了张扬冤案的大致情况。

她们想面见湖南省委领导。大概是公安厅已经做了部署,两位记者无论是用记者证还是介绍信,都被值班的解放军战士拦在了门外。顾志成再找石玉珍帮忙,石书记就用当时团省委唯一一辆华沙牌灰色小汽车,趁夜色将她们偷偷带进省委,放在省委大楼前的花园萝藤架下,指点完省政法委刘书记的办公室就离开了。这俩记者后来回忆说,感觉自己就像地下党,就跟演电视剧《潜伏》似的。

在省委大院花园里“潜伏”了一会儿,两位女记者斗胆敲开了刘书记办公室的门。让她们喜出望外的是,这位刘书记很热情,握手,寒暄,倒茶,还是很高级的绿茶。秘书,警卫,战士,好几个人忙进忙出地招待。但是,当顾志成说起张扬的案子,刘书记的脸色就阴沉下来了。

顾志成:我就说,刘书记啊,张扬这个人都病了,我们见到了,站都站不住,是不是该放就得放?他说,我们会研究的,我们会处理的,这个案子很复杂。他就打岔嘛,一打岔,当然就谈不拢了,谈不拢呢,他就急了,说,你们《中国青年报》归谁领导?谁的青年报啊?我说团中央的。啪!他就站起来,大衣都差点甩掉了。

记者:啪!军人作风。

顾志成:啪!你们共青团怎么管到我们省委来了?!

记者:你们共青团……他看不起你啊!

顾志成:你们共青团,怎么管到我们湖南省委来了!后来我也站起来,啪!也拍了桌子。我说,谁把我们的青年打成反革命,我们团中央就要管,共青团中央就要管!他就指着我说,你知道这个案子是谁批的吗?我还一拍桌子,我说你看见那个江华的报告了吗?《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那个彭德怀的案子,毛主席批的还平反了呢!

说着,顾志成拿出报纸,上面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大幅报道,他们僵持住了。没有人插话,邝夏渝不吭声,秘书和警卫也不说话。这时候,一个解放军战士进来打圆场,说:书记,电影开始了,咱们看电影,咱们看电影吧。

机关大院的电影开始了,当天晚上放的是《卖花姑娘》,顾志成她们也被邀请去看了。但她根本没心思看电影,拼命琢磨接下来的对策。“你想想,一个大书记跟一个女人吵,我觉得他也挺丢份的,人家可能有为难处,觉得这个翻不了案啊。我就是个不速之客,大晚上跑来敲门,来谈,还给人家提要求啊。”

电影散场后,几个人又回到办公室,他们恢复了平静,心平气和又谈了一阵。顾志成亮底牌了:“刘书记,快到元旦了,我们快回家了。回去以后,我们会把省委、公安厅和法院的态度,浏阳中岳公社的情况,还有张扬的案卷、审讯记录,都向我的领导、向团中央领导直接汇报。三中全会召开了,党的春天已经来了,希望张扬这个案子能早日平反。118日之前希望湖南省委放人,张扬身体很不好,你们一定要先放人。如果118日不放人,在120日《中国青年报》上,我就用本报署名文章,刊头版头条:《第二次握手》是一本歌颂周总理的好书,作者关押在湖南,至今不给平反出狱。如果118日放人,120日《中国青年报》头版头条还是本报署名文章:《第二次握手》是歌颂周总理的好书,作者在湖南已经平反出狱。”

刘书记看着这个固执的女记者,说:这个我们要研究。  

1221日,李海初从省文联取回了《归来》一书的新评语。六位鉴定参与者写出了一致的肯定意见。文学编辑刘云的意见是:“就作品本身而言,一、不是毒草,主题是好的,健康的;二、故事是曲折的,不是一般化的,是吸引人的;三、文笔流畅、浅通,情景交融,人物都有些性格特色……”诗人刘景周的意见是:“一、这部小说不是毒草,主题是爱国的。二、作者的知识面比较广泛。”

1231日下午,两位女记者带着所有的材料和满怀的希望返回了北京。

八、“傻大姐啊,怎么回答耀邦这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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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1月,在《中国青年报》和中国青年出版社的努力下,在共青团中央的支持下,顾志成在1 9 日的《中国青年报》第36期内参《青运情况》上,以《〈第二次握手〉是本好小说,作者张扬应平反出狱》为题刊发内参,向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党中央和各有关方面反映了这件波及全国的冤案。这一来,局势有了明显的转机。

顾志成:我回来后不断给李海初打电话,说,李海初你相信我,你在那边要使劲,你相信我,我们的内参你们马上就要收到了。这个很厉害,政治局人手一份,邓颖超、李先念、叶剑英都能看到;团中央、湖南省委、湖南公安厅、湖南法院,各团省委这个都发到了。

记者:发了以后,有什么反应吗?

顾志成:15日还是14日,我记不住了,李海初就给我来电话,说,顾记者,好消息,要放张扬了。  

19791 18日下午,摇摇晃晃的张扬终于走出监牢,顾志成因别的紧急安排未能前往湖南,但《中国青年报》仍然派出记者和李海初等一同迎接《归来》--《第二次握手》的作者,并将他接到北京。

记者:为什么把他接到北京呢?

顾志成:湖南他那个家也没有什么家,两间破房子,他继父、妹妹、他姨都没有地方住,家里生活都困难了。我们经过研究,考虑要出他的书啊。我和小邝都到北京站去接他……

记者:张扬他见到你……

顾志成:见到了。他都傻了,说不出太多的话。我抓着张扬的手的时候,感觉就是抓到了两个鸡爪子,除了骨头就是筋,手特别烫。当时连夜就把他送到医院,体温四十一度,两天,从他的胸部抽了四盐水瓶的血和脓,胸膜炎,都化脓了,已经是危重病人。一个多星期才抢救过来。

记者:抢救过来了?

顾志成:我就天天去跑啊,上财务科拿钱,去找粮票,要给他吃。开始还不能进饭,只能想办法让他吃点面条,要有味的。我家里有一两香油,我老爸拿来给我上幼儿园的儿子的,我就把香油拿给他,给他搁点味,他能咽进去。张扬拿着、看着香油,点了点头,不会说话,就哭了。他拉着我的手叫姐姐,第一次叫我姐姐。

这边张扬平安了,中国青年报报社和顾志成却惹上了大麻烦。湖南省公安厅给中央政治局、给胡耀邦、给中央书记处,都投了一封信,中心思想就是:《中国青年报》记者把反革命分子张扬捧上了天!这封信,经胡耀邦批示给报社时,信末列着省公安厅四个人的名字,还盖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的大章。

原来,当年主办张扬案的省公安厅领导,此时已是公安部领导,一个报社小记者跑去嘟嘟嘟,还大文章小文章地压人家,他们当然也要告状了。胡耀邦看到中青报反映的情况,第一次很支持;但这一次只批示“转《中国青年报》同志阅”,可没表态。报社领导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顾志成:领导就说,你小顾啊,你傻大姐啊,你是不是走眼了?怎么回答耀邦这个话?湖南来人,在公安部住着呢,这《中国青年报》得发言啊,你有什么理由替张扬平反?把这个反革命捧上天,你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干什么呀!

记者:呵呵,小顾回答吧。

顾志成:我呢,好啊,我有湖南省中岳公社的几十张证明材料,我有二百页的主副卷旁证,就啪啪啪啪写了将近两万字,答辩他这个信;还声明,再三地声明,张扬的哪些罪不是罪。这个弄好了……

记者:心里踏实点了?

顾志成:不是踏实,我说我是斗红眼了,是很气愤,不是心里踏实。越写越气愤,谈不上怕了,一脑门子弄材料,总不能有漏洞让人钻啊。写好了,王石就通知我,说书记找我谈话。材料写好了,给领导看。

记者:拿给什么领导看?

顾志成:我不知道。看完以后也打印出来了,在中南海怀仁堂要开会。就是湖南告状,中央书记处、中宣部和各报新闻记者都要去。湖南要告《中国青年报》记者,《中国青年报》要答辩。哎,我很高兴呢,我说我写好了。但王石把稿子收走了,说,领导研究,不让你发言。这个事儿如果真有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啊。

记者:你做好思想准备了吗?弄不好……

顾志成:顶多把我抓起来。那不可能吧,党的春天来了,三中全会都开了,彭德怀都平反了,丁玲都回北京了。我当时想,怕什么啊!我把这两本、三本证明材料带上,把《第二次握手》的书也带上。但不准我发言,不准我插话,我只能旁听。

记者:都是第三者念材料。

顾志成:对对。我就等于是被告啊,被剥夺发言权了。

现场情况出乎所有人意料。湖南那边告状的人连《第二次握手》都没看过,恐怕连张扬的案卷也没看,他们始终发不出言。中宣部新闻局领导说:你们谈谈这书的内容。他们说不上来,只会重复“书是反动的,毛主席说,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被问到张扬烧毛主席著作一事,书是九个月之后放进来的,是怎么回事,他们也不了解,都傻了。结果,会还没开完,湖南方面的人就走了。新闻局领导说:我们要保护好作品,要保护好书啊!

九、“作者都放了,你们赶快放吧!”

实际上,在告状事件发生之前的310日,《中国青年报》刊登了顾志成的本报署名文章:《要有胆有识地保护好作品--手抄本小说〈第二次握手〉调查记》,介绍了《第二次握手》广泛传抄的事实,以及张扬冤案形成的过程,同时指出“有关公安单位不能公正对待这部作品”。

19793月中旬至4月底,《中国青年报》将《第二次握手》手抄本缩编到六万字,每天用四分之一版面大篇幅连载,引起了社会强烈反响。各售报点都排起长队,据说,上海街头邮局的桌子都被挤塌了。

张扬一边住院治疗,一边修改作品,19797月《第二次握手》由中国青年出版社正式出版,真是一片大卖。随后,电台连播,剧团改编话剧、评剧,电影也开始筹拍,1980年由谢芳主演的同名电影公映,张扬所到之处,人们便会嚷:“快看,快看,苏冠兰来了!”

在顾志成看来,《第二次握手》虽然发行数量巨大,却并不能和鲁迅、茅盾或巴金的作品相比;但是,在那个历史时期,作者有胆有识,能勇敢地歌颂爱情,歌颂爱国主义,歌颂科学家,它是有历史价值的。

由《第二次握手》平反产生的社会效应,则扩散得更广,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顾志成:张扬的事情报道出来了,我们的群众工作部,就是对待群众问题的那个部的人,有一天,从一楼跑到三楼来喊我,他说,小顾,你快去接个电话。我说干吗呢?唐山有个电话,我们回答不了,你去回答。我一接电话,是唐山一个看守所来的,就说,你是《中国青年报》吗?你们报纸上怎么说《第二次握手》是本好书啊,我们这儿还有看《第二次握手》的,被关着呢,都关几年了,还放不放?当时我也没请示,我说,作者都放了,你们赶快放吧!

记者:你说一个放,就能放了啊?

顾志成:放了。张扬一平反,其他跟这个手抄本相关的一些人,也全部平反了。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序 记录抵抗遗忘、1949-2010 寻找六十年前的“潜伏者”
1950 活着就是幸福:英雄张国富传奇
1964 是谁营救了“草原英雄小姐妹”?
1966 《一双绣花鞋》的悲喜剧
1970 《知青之歌》流传与冤案始末
1972 《针刺麻醉》诞生记
1976 亲历“总理遗言”疑案
1978 “握手”之后的生死营救
1979 穿越台湾海峡的封锁
1980 逃港者自述
1983 “春晚”的温暖回忆
1985 闯入者:苏联劫机事件揭秘
1957 徐洪慈:越狱与越狱之后
1983 徐洪慈:越狱与越狱之后
1961 普通女工与国家主席
1966 反击姚文元的中学生
1970 羊倌魏老汉的名门媳妇
1975 “献国策”背后的二十一年
1976 弄堂鞋匠任微音纪事
1983 时装模特重回上海滩
1991 长途台最后的接线员
1949-2010寻找失落的日记
跋 平凡地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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