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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 《一双绣花鞋》的悲喜剧

 

一、神秘的“手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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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期间,有一部风靡全国的手抄本名叫《一双绣花鞋》,其中惊险的反特情节和朦胧的爱情故事,使得很多人宁愿冒着危险也要偷偷传抄,更令现在人惊奇的,是这部小说的传抄数量曾经一度接近一百万册。然而,因为手抄本并不署名,很少有人知道这部小说的原作者况浩文,更不知道早在1966年,况浩文就因为这双“绣花鞋”而蒙冤受屈。

1966年,况浩文在重庆“四清”工作团工作,任交通分团的政工组长。六七月的一天,他突然接到回原单位参加“文化大革命”的通知。

第二天,况浩文回到自己的原单位,当时隶属经委的化工局。回去一看,况浩文吓了一大跳,机关大楼六层楼高,有四层楼贴满了关于他的大字报。况浩文用整整两天时间,才把大字报读完。

大字报都写了些什么?为什么写?

原来,因为况浩文写了所谓“大毒草”“特大毒草”的《一双绣花鞋》,定了各式各样的罪名,而且都是当时最大的罪名,“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黑线人物”,能够加的罪名都加在他头上。

看着这些大字报,况浩文头一下就蒙了,问题在哪儿?错在哪儿?他一直无法想通。思来想去,可能是自己的那个小说里面稍微有点特点,讲到一个地下党员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救了一个国民党大官和特务的女儿。实际上,在书中,况浩文都没敢写中共地下党员爱上她,只说这国民党大官的女儿,爱上了我们的地下党,两个人以谈对象的方式在一块儿了。

于是,这成了他挨批的理由,也是挨批的重点。“人性论”“阶级斗争熄灭论”“敌我不分,立场不稳”,最后,干脆就说他站在国民党的立场上说话。

直到现在想来,这些罪名,况浩文都觉得害怕。那时,“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发展得很快,这些罪名,有的是可以定死罪的。

况浩文以前搞过审干,也搞过肃反。他也知道,实际上,在内部“排队”的时候,就已经把他排成第四类了。第一类是好的;第二类是比较好的;第三类是有严重错误,但还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的,经过批判斗争可以挽救的;第四类就是阶级敌人了。这四类,在内部已经基本上定了,只是没有正式地公布,没有正式地戴帽子。

况浩文就自己跟自己说:“要当‘预备敌人’了,你要预备你要当敌人了,敌人就要把你所谓地揪出来,把你抓出来,集中关起来,关进‘牛棚’了。”

二、“预备敌人”进“牛棚”

在“牛棚”里,况浩文和其他几位被打倒的干部关在一起,不能和家人接触,也不能乱说乱动,除了接受批斗、劳动改造外,他们还要完成一些特殊的功课。那就是读“老四篇”,除了《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这“老三篇”,还有《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每次学习结束都会讲最后两句话:“你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终归你们最后是要被解决的。”这是最让况浩文觉得可气而不能接受的。

经委的化工局当时揪了三个人,一个是局长,他原是重庆地下党的领导,会刻很好的钢板字。重庆解放前夕,江竹筠即著名的革命烈士江姐被特务头子徐远举抓获后,他接的就是江姐的班。当时,《挺进报》被摧毁了,地下党又出了个《反攻》。他当时就是刻《反攻》的。

关进“牛棚”后,批判改造也需要会搞宣传的人才。于是,局长负责刻钢板,况浩文负责校对。钢板刻写的内容,是毛主席的《政治经济学笔记》。刻的人提心吊胆,校对的人也吊胆提心,万一刻错一个字,刻漏一个字,更不要说刻错一句什么话,弄得不好的话就是“现行反革命”,这是政治上的大罪啊。那“反革命”帽子戴着毕竟还是难受,况浩文他们翻来覆去校对,没有刻漏、刻错一个字。

在况浩文被抓进“牛棚”之前,他的心里已经有一些预感。临走之前,他跟爱人交代了一句话:“你放心,我不会自杀,我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的话,那就肯定不是自杀。”

三、“手抄本”抄疯了

从“牛棚”出来时,况浩文一米七七的身高,体重只有八十多斤。这是他为自己这个“业余创作”付出的代价。然而,一年之后,他吃惊地发现,《一双绣花鞋》居然成了革命小将们争相传抄的地下手抄本。

《一双绣花鞋》第一次被传抄散播,是红卫兵们批判它是“特大毒草”时。在全国搞“大串联”,他们一边串联一边批判,一边批判一边传抄散播。

第二次传抄规模更大,就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况浩文有一个小妹妹叫况浩瑜,当时在东北宝泉岭农场插队落户,这些四川来的知青,把东北人的习惯和四川人的习惯来了个搭配,也就是白天劳动之后,晚上就围坐在炕上,一边吃葵花子,一边摆“龙门阵”(四川方言:闲聊)。

有一天晚上摆龙门阵的时候,大作曲家光未然的女儿说“我告诉你们一个我今天才听到的故事”,于是就开始讲《一双绣花鞋》。况浩文的妹妹晓得是自己的哥哥写了这个东西,吓得没敢吭声。第二天就匆匆忙忙给哥哥写了一封信,里头只有一句话:“哥,你的‘绣花鞋’被人穿到北大荒来了,我不知道是祸是福。”

后来时间久了,版本也多了,况浩文本人看到的就有六七个版本,有油印的、手抄的、配插图的,还有前头写序的。

其中有个油印版本的,前面写了一个序言,说这是重庆市公安局的副局长用他的亲身经历写的一本书,但是写了之后不久,“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畏罪自杀了,这让况浩文看得真是哭笑不得。

时隔多年回忆起来,况浩文这样说:“所有的那些传抄者、(地下)出版者、复印者,可是没给我一分钱稿费,倒是增加了我不少的罪过。因为我的第一条罪就叫作‘流毒全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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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山本七十二”成了“正式人民”

1971年秋季的一天,况浩文突然接到单位通知,让他去听“内部文件”的传达。这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好觉,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是祸是福。

在况浩文心里,“文化大革命”的发动好像是没有脚本的,它一阵儿松一阵儿紧。

让所有共产党员和十七级以上干部去听内部文件,这是好多年都没有听到的。结果一听,况浩文惊呆了。林彪在温都尔汗出事了,这是内部文件传达的第一个内容。第二个是隔了一段时间,又通知他们,凡是十九级以上的干部可以去看一个内部电影,日本片子《啊,海军》。当时况浩文的级别比十九级还高一点。

《啊,海军》里头,有个日本海军司令官叫山本五十六。后来在重庆有个说法--这个人是有资格看“山本七十二”的。为什么山本五十六变成了“山本七十二”呢?就是十九级的工资正好是七十二块,如果你的工资每个月有七十二块的话,你就可以去看《啊,海军》。在极富幽默感的重庆人看来,其实这里面暗示着一个很大的区别,那就是“人民”跟“敌人”的区别。

当时像况浩文这样的人,还戴着帽子,对这些暗示身份的词都比较敏感,语词上的些微不同都让他们倍感变化。从“预备敌人”上升到“候补人民”,这个日子好转了些,但跟“正式人民”还是有区别的。

譬如,“正式人民”可以戴大像章,特别是那些造反派头头,戴盘子那么大的像章,另外还拿一本红宝书,就在那里摇,“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当“预备敌人”的时候,根本不许你戴像章,因为你不忠于毛主席。“候补人民”就可以戴很小一个像章。从这里你可以看出来,像章小的,可能就是刚刚从牛棚里边放出来的,像章中等的,大概就是“正式人民”,那是有区别的。还有一个区别,“正式人民”可以跳“忠字舞”,“预备人民”可以看“忠字舞”,最初连看的资格都没有,跳的资格就更没有了。

况浩文成为“正式人民”是在1975年,他恢复了党籍,也恢复了工作。条件好了,环境也好了,况浩文却不再写东西了。况浩文这样讲他当时的心理:“我是宁愿跟‘石头’打交道,也不愿意跟‘人头’打交道,我更不想动‘笔头’了。”他担心“文化大革命”每隔七八年还要来一次。而这一次已经足够倒霉,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来一次会如何?

五、“又在清你那本书喽”

1975年,况浩文刚复职,形势又突然紧张起来。

况浩文曾经在公安部门工作过很多年,那里还有些朋友一直往来。一天,公安部门的朋友突然告诉他:“哎,又在清你那本书喽,又要烧哦,而且这回来头大,又是中央文革领导小组亲自、直接下的这个命令哟。”

听说是“中央文革”的头儿姚文元下的命令,况浩文的心又开始紧张。

当时社会上还有一种传说,凡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戴了“帽子”的、当了“分子”的,也就是当了“正式敌人”的,都要被送到新疆或者西康(指四川西部山区)去劳改,况浩文和妻子总是担心也有这么一天。妻子怕他真去了那些天寒地冻的地方,专门连夜用维尼龙的布为他做了一个小棉袄,维尼龙很结实,妻子是准备将来劳改的时候,给他做囚衣穿。这个蓝布小棉袄,况浩文到现在还保存着,妻子到现在也不愿意看那个东西,那是她流着眼泪,一针一线地做成的啊。

六、他想跟这些人道个歉

1979年,况浩文的作品《一双绣花鞋》终于重见天日,刊登在《红岩》复刊后的第一期上,《中国青年报》也特地刊发了消息。这之后,况浩文收到了许多读者的来信,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很多人仅仅是因为传抄了他的小说而受到了各种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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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抄这个书被发觉、被追查的大有人在。况浩文印象最深、最倒霉遭罪的,有这么几个人。

有一个人来自辽宁,他看到了《红岩》复刊第一期上登载的《一双绣花鞋》,同时也看到了《中国青年报》发的消息,于是写信给况浩文,信上写着“救我”,后面写的是:“况浩文,希望你赶快给我寄两本这个书来。”在此之前,这位仁兄就是因为这个事被关了大牢,尽管已经被放出来了,但还受群众管制,他说:“你赶快寄两本书来,我拿去证明,好解除管制。”

最让况浩文难过的是一位教师的来信,他因为传抄了《一双绣花鞋》而被开除公职。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19756月间的一个深夜,我安宁的家庭突然遭到查抄。说什么《一双绣花鞋》是反动黄色小说,并让我交代它的反动黄色之处。我说我没看出来,为此就认为我态度不好。第二天,我便被停职检查交代,接着又被批斗数次。在批判会上又要叫我交代这本书的反动和黄色之处。我还是这样说,我没有看出来,谁能看出来就请谁指出来,就这样我一直过不了关。最后以政治流氓教唆犯的名义,把我押送到政法公安部门,关押了五十多天。接着我就被赶出了教师队伍,成了内部控制的人物。剥夺了我从事教育和文艺宣传的权利。

我们是没有见过面的同志、朋友和难友,故写此信联系,对你表示敬意,代表受株连的同志向你表示慰问。

况浩文一直认为是自己株连了这些同志,所以一直对这些同志怀着一份歉疚。他想跟他们道个歉,如果他能够给这些读者道歉的话。但是谁能为他道歉呢?况浩文想,好在历史已经在开始慢慢说明问题,就让历史来道歉,让历史来做结论吧。

有一次,昆明电视台邀请况浩文去昆明做节目,其中讲到,当年有一个上海来云南插队落户的姓沈的知青,因为会讲“绣花鞋”这个故事,他们那些兵团,这一个分场那一个分场,都请他去讲故事,结果他一直就这样到处蹭饭蹭了一年半。

更让况浩文想不到的是,前些年,《一双绣花鞋》出了单行本,还被改编成电视剧。当年的手抄本真迹更是被炒到天价。2008年,为了报答喜爱他的读者,封笔半个世纪的况浩文再次出版了新作,而这一次是比《一双绣花鞋》更为精彩的谍战故事。

回顾往事,小说《一双绣花鞋》牵涉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人生际遇让人感慨唏嘘。然而,在这个真实的故事里,历史又随处可以见到它的幽默感,就像四川人常说的那句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嘛。

注:本文照片均由况浩文提供。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序 记录抵抗遗忘、1949-2010 寻找六十年前的“潜伏者”
1950 活着就是幸福:英雄张国富传奇
1964 是谁营救了“草原英雄小姐妹”?
1966 《一双绣花鞋》的悲喜剧
1970 《知青之歌》流传与冤案始末
1972 《针刺麻醉》诞生记
1976 亲历“总理遗言”疑案
1978 “握手”之后的生死营救
1979 穿越台湾海峡的封锁
1980 逃港者自述
1983 “春晚”的温暖回忆
1985 闯入者:苏联劫机事件揭秘
1957 徐洪慈:越狱与越狱之后
1983 徐洪慈:越狱与越狱之后
1961 普通女工与国家主席
1966 反击姚文元的中学生
1970 羊倌魏老汉的名门媳妇
1975 “献国策”背后的二十一年
1976 弄堂鞋匠任微音纪事
1983 时装模特重回上海滩
1991 长途台最后的接线员
1949-2010寻找失落的日记
跋 平凡地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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