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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记录抵抗遗忘

19492010 寻找六十年前的“潜伏者”

一、1950仲夏的马场町

二、谁是朱谌之?

三、《老照片》引出的追寻

四、陈莲芳,你在哪里?

五、人性最脆弱的痛

六、意外的拐点

七、“潜伏者”归来

上篇 大事件里的普通人

1950 活着就是幸福:英雄张国富传奇

一、放牛娃活捉中将

二、毛泽东设家宴款待

三、害怕鞭炮的义士

四、活着的黄继光生病了

五、失踪的英雄归来

1964 是谁营救了“草原英雄小姐妹”?

一、隐痛

二、羊群

三、小姐妹

四、营救

五、隐形

六、谎言

七、成“贼”

八、申诉

九、平反

1966 《一双绣花鞋》的悲喜剧

一、神秘的“手抄本”

二、“预备敌人”进“牛棚”

三、“手抄本”抄疯了

四、“山本七十二”成了“正式人民”

五、“又在清你那本书喽”

六、他想跟这些人道个歉

1970 《知青之歌》流传与冤案始末

一、莫斯科广播电台播出《知青之歌》

二、知青为什么没有自己的一首歌?

三、你都快变成“老二哥”了

四、“南京娃娃桥,小命就难逃”

五、要是你家的儿子,你喊不喊杀啊?

六、我看见他眼泪下来了

七、任毅是为我们而坐牢的

1972 《针刺麻醉》诞生记

一、装卸工画“宝像”

二、在牧场就要画挤奶工

三、尼克松参观“针刺麻醉”后

四、医生马上操起刀来

五、市里面宣布,口罩可以不戴

六、是不是能够涂一层红油

1976 亲历“总理遗言”疑案

一、被抄家

二、“瓜子”

三、“遗言”

四、滚雪球

五、挖后台

六、拖尾巴

七、蛐蛐

附录:1976年的“总理遗言”

1978 “握手”之后的生死营救

一、“握两次手就成黄色了”

二、姚文元说:请找一本给我

三、“你法院走形式,赶快拉出去毙了”

四、“竟然能握手,太浪漫了”

五、“都决定要杀了,多点罪没事”

六、“把反革命张扬带进来!”

七、“毛主席批的还平反了呢!”

八、“傻大姐啊,怎么回答耀邦这个话?”

九、“作者都放了,你们赶快放吧!”

1979 穿越台湾海峡的封锁

一、从湛江到青岛有多远

二、必须避开台湾海峡

三、不能重蹈“跃进号”覆辙

四、静默中的航行

五、何时不再“绕行”?

六、“红旗121”穿行台湾海峡

1980 逃港者自述

一、到香港喝咖啡去

二、不逃港的欧阳东

三、一瓶“益力多”改变了决心

四、第一次成功偷渡

五、香港是一杯苦咖啡

六、现在就没人逃了

1983 “春晚”的温暖回忆

一、1983,“春晚”元年

二、点播?直播?

三、都是点《乡恋》的

四、突破禁忌的一种力量

五、1984年,用毛主席语录证明

六、寻找那颗“中国心”

七、张敏明需要接受政审

八、“喂,你是黄一鹤吗?”

1985 闯入者:苏联劫机事件揭秘

一、控制了“闯入者”

二、劫机犯:我不是开玩笑的

三、格里山也上了飞机

四、每个人一件羽绒服

五、“多待几天就好了”

六、你们下面就是搞友好

下篇 普通人的大事件

1957 徐洪慈:越狱与越狱之后--四次越狱的徐洪慈

一、一张大字报收获“极右”

二、三次越狱,获刑六年

三、“你不就是逃跑吗?”

四、“就你这恶劣的态度”

五、李光荣早有看法

六、撒开腿就往南方跑

七、他想起了他的女朋友

八、“你是男人,娘都服帖你了”

1983 徐洪慈院越狱与越狱之后--越狱之后的徐洪慈

一、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中国了204

二、“你如何证明你是没有使命的?”

三、必须把我父母的隐私告诉你吗?

四、“蒙古的监狱把我野化了”

五、“你跟我去后杭盖”

六、平反像跷跷板一样翘着

七、难道是老天给我的征兆吗?

八、“可是我还有青春吗?”

九、噩梦和未解之谜一同消散

十、“我这一生,只有这一点”

1961 普通女工与国家主席

一、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

二、“你站在这里不许动!”

三、北戴河正在召开会议

四、“刘主席是不是你的什么亲戚?”

1966 反击姚文元的中学生

一、姚文元好像犯了个常识性错误

二、“你的文章可能我们要用”

三、报上称呼我为“马捷同志”

四、惴惴不安的十七岁

五、当事人竟然在看白戏

六、“听说这两天要揪斗你了”

七、“马以鑫,你反对过姚文元?”

八、“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1970 羊倌魏老汉的名门媳妇

一、爸爸死后好几年,妈妈一直“三十九岁”

二、你一人养活一人还不中?

三、只要有个人,给我儿子开个门

四、你这英语好像学过了?

五、人家叫我换个老头儿

六、你和他过出感情来了吗?

1975 “献国策”背后的二十一年

一、风动寅初亭

二、问苍茫大地

三、忧国于群山之间

四、握笔献策望江亭

五、“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六、满眼青山人未老

1976 弄堂鞋匠任微音纪事

一、明天,是一个空的诺言

二、寻找星期三下午的列车

三、修鞋和我的艺术目标是一致的

四、一毛四分与六毛一分

1983 时装模特重回上海滩

一、皮尔.卡丹带来震撼

二、“模特”改称“时装表演演员”

三、慢慢地大家才把衣服脱掉

四、中南海每户人家只发五张票

1991 长途台最后的接线员

一、“根红苗正”的白玉芳不当兵了

二、“地瓜、地瓜,我是土豆”

三、打长途打出来一个丈夫

四、9字头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终篇

1949 寻找失落的日记

一、“当以寻花问柳,以慰无聊”

二、1949年,一位少年的日记

三、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人

四、村里有没有叫“詹庆良”的?

五、学堂有太阳晒进去

六、詹六真人的法力

七、连米糠也一起吃掉

八、深暗中透出一些微明

九、又一个甲子的轮回

平凡地活着,真好

 

  记录抵抗遗忘

--作者:应启明

213151……1001,不论数字多少,只是一个象征,象征着芸芸众生,代表着我们这个社会的大多数,老百姓、平凡人、普通人,是我们身边的你我他。他们说的,是自己的故事,从1949年到2010年,到今天,串联起共和国历史的一件件大事,连接着共和国的一段段过往。

书里的故事,或幽默,或悲怆,或震撼,在读者看来,都是传奇;但对讲述者而言,传奇地活着,并非他们的意愿。他们在接受访问的最后,往往说:平凡地活着,真好。

如果一个人选择平凡的生活,那么任何让他脱离这种选择的外力,都是一种入侵,仿佛一种暴力。

一个人的故事只是故事,一千个人的故事就是历史。

“真实传媒”的“往事”团队,历时八年,寻访历史亲历者逾千,不以官高为荣,不以众下为辱,构筑中国电视当下最具规模的“口述历史”栏目,从数十个角度,全力记录20世纪的中国式人生。以真实人物叙述真实事件,以真实史料构筑真实细节。

本书收录的,是该栏目最具特色及个性的故事类型:中国普通公民在共和国一个甲子的个人史。

用记录去抵抗遗忘。当每一位普通人都有同等权利倾诉和表达的时候,即为社会进步之日。

监制这些故事化为电视节目,这曾经是我的工作。但我更怀念那些时刻,我曾为它们而感动,眼睛一热。

是为序。

 

19492010 寻找六十年前的“潜伏者”

 

20008月,一组内容特别的历史照片,在台北市的“2·28纪念馆”地下室展出,它的展题叫作“1950仲夏的马场町:战争、人权、和平的省思”。时任台北市市长的马英九、台北市“文化局”局长龙应台到了现场,他们走下楼梯,在地下室的入口看见了一幅图片:两名政治犯在被枪毙之前,由士兵捆绑着灌酒,然后押送刑场。他们的表情一下子肃穆起来。

这个展览,内容惊世骇俗,在当时非常轰动。展览共持续三个礼拜,每天都有好多人来,据说是台北市“2·28纪念馆”建成以来,参观人数最多的一次。参观者头一次看到这一系列的照片:里面有军法审判、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现场记录,还有一些行刑之后死者倒在地上的照片。展览主办方根据在国外一些地方处决死刑犯后,用一块黑布把死者遗体遮盖起来的成例,也用一块黑布把行刑后的照片遮起来,照片旁写着一句话:“为了尊重死者和死者可能幸存的家属,我们加上黑纱。如果您愿意看,请自己揭开。”当人们翻开布头,再看那些照片,他们脸上呈现出一种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肃穆的哀伤。

展场的留言板上留下了许多动人的感言:

走进“白色恐怖”,不禁陷入“红色的迷惘”,这是事实,是历史,是惨痛教训。走出户外,看看眼前的一切,拥挤的人潮,及头上--蓝色的天,珍惜现在,祈福未来,尊重人权,彼此友爱!

往昔已矣!来者可追。愿今天台湾的人民记取教训,放下仇恨。

这是中国人的不幸,为政者不可不慎,勿以众生为刍狗。

很庆幸没有生长在那一个时代,但愿这历史的悲剧永不再来,让恐惧永远消失。

……

展览的内容是怎么一回事?被枪决者是些什么人?他们是谁?今天的台湾民众为什么会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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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50仲夏的马场町

促成这次“1950仲夏的马场町”组照展出的人,是记者秦风。1999年前后,秦风为编辑《20世纪台湾》画册,到各有关部门档案室去搜寻有价值的历史照片,在一家曾经很有影响力的报社的图片柜底部,他找到一袋布满灰尘的照片,纸袋上标注着“奸伪”两个字。打开以后,赫然呈现一幅幅血淋淋的枪决照片,发布单位是“军事新闻社”,时间为1950年。

秦风回忆说:“我打开来的时候非常惊讶。因为这些都是枪决当时政治犯的照片,有的是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的。”他先是展示给几位历史研究同好,第二年向时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长龙应台提到此事,并给她看了这些照片。龙应台决定以“文化局”的名义举行特展。秦风后来说:“这是一项极为勇敢的决定。台湾社会还没有成熟到能客观看待不同政治颜色的献身者的程度,在长达五十年滴水不漏的反共教育后,把共产党员以正面形象展示出来,无论其中强调何种人权或人道思想,结果都不可能是风平浪静的。”

让秦风没想到的是,他发掘出来的这一批曾一度震惊海峡两岸的中共间谍案原始图片,还会再度震惊海峡两岸,并将自己牵扯进一场历时八年、情动大陆的大寻找。

随着解放海南岛步伐的推进,解放台湾成为解放全中国的最后一个目标,为配合军事部署,中共华东局指派一位名叫朱谌之的女共产党员,于19491127日赶赴台湾,以看望前夫的女儿阿菊和外孙女为由,从事情报联络工作。根据组织的要求,她在台湾只能单独联系两个人:一个是中共台湾工作委员会书记、化名“老郑”的蔡孝乾,他是台湾彰化人,是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另一个是时任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的吴石中将。

据台湾方面资料,朱谌之赴台之后,先后与吴石会见六七次,并取得书面和口头的军事情报,其内容计有军事机关及部队主管之名册,东南区驻军之番号和概数,以及飞机大炮坦克之数量等。

1950114日,朱谌之在台北发信给上海家人,称“凤将于月内返里”。24日,朱谌之在吴石的协助下搭乘国民党空军飞机飞往当时仍为国民党军队控制的浙江定海。

然而,风云突变。19491031日,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先将中共台湾省工作委员会副书记兼组织部长陈泽民逮捕;再根据其供词,于1950129日将蔡孝乾逮捕。蔡孝乾很快变节,还亲自打电话到朱谌之女儿家,探听到她的去向;他还将吴石帮他女友开的离台通行证交给保密局,成了吴石“通共”的铁证。

潜伏在舟山定海沈家门医院里的朱谌之,等待渔船回家。可她在海边等来了保密局的通缉令,她在定海被捕,并被抓回台湾。

228日深夜,一群特务敲开了吴石的家门,为首的很有礼貌地说:“吴次长,有些事情想请您亲自走一趟,调查明白!”吴石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他回到书房企图服安眠药、拔左轮手枪自杀,但都没能成功。被带走前,他抱住哭泣的小女儿说:“孩子,别怕,爸爸走了,你一定要好好读书,照顾好弟弟。”

受该案牵连的人还有:吴石妻子王碧奎,吴石妻弟、“空军官校”上尉教官王济甫,前“联勤总部”第四兵站中将总监陈宝仓,吴石副官、原“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总务处交际科科长聂曦,“东南军政长官公署”第一处中校参谋方克华,东南军政长官公署第五处中校参谋江爱训,东南军政长官公署第四处中校参谋林志森,参谋次长随从副官王正均等人。其中吴石、陈宝仓、聂曦、朱谌之四人经特别军事法庭审讯,判处死刑。

19506101630分,吴石、陈宝仓、聂曦、朱谌之被押赴马场町刑场枪决。其时,台湾媒体称“聂曦形象英武,大义凛然,死前毫无惧色”。刑场上,吴石将军吟诗一首,告别这个世界:

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更难知。

平生殚力唯忠善,如此收场亦太悲。

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

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二、谁是朱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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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石(18941950)是福州螺洲吴厝村人。1911年参加福建北伐学生军,后入选武昌第二预备军官学校和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炮科,与白崇禧、张治中等人是同期学员。后派往日本留学,1935年秋回国,任参谋本部第二厅处长,专事日本情报研究,19362月授陆军少将军衔。抗战期间他任国民政府军委会委员长桂林行营参谋处长、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参谋长。19421月授陆军中将,任军政部主任参谋兼部长办公室主任。19496月去台湾任“国防部”参谋次长。

因对抗战以来国民党政权不满,吴石大约在19474月即接受共产党的领导,成为共产党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重要间谍。由于他身居要职,被捕以后,台湾主流媒体曾渲染他是“罪大恶极的叛匪”“战争失败的祸首”。

1975年,吴石死后二十五年,重病之中的周恩来嘱咐罗青长:台湾的朋友不要忘记。他提到的朋友,一个是张学良,另一个就是吴石。为此,河南省革委会民政局发了一个便函,给他在大陆的儿子吴韶成抚恤金六百五十块。2006年由国家民政部正式发出烈士证明书。

马町场刑决的另一个重量级人物是陈宝仓(19001950),河北遵化石门镇大辛庄人。1923年毕业于保定军校第九期工兵科,抗战时期任第二兵团总司令张发奎的参谋长,兼靖西指挥所主任。194012月晋升少将,1944年调任第四兵站总监,抗战胜利后兼任军政部胶济区接收特派员,1948年年底调任国民党“国防部”中将高参。

陈宝仓被枪决的消息传到香港,其结发妻子师文通通过基督教教会的关系,在台湾找到两名教友,领回遗骸,草草火化,将骨灰偷渡香港送回大陆。1952年中共授予陈宝仓“革命烈士”称号,1953年举行隆重公祭,国家副主席李济深主祭,宣读长篇祭文《悼念陈宝仓同志》,其骨灰被埋葬于北京八宝山。

然而,在国民党保密局档案里,在这个间谍案的“综合检讨”中,对吴石、陈宝仓着墨不多,对案中唯一的女性--朱谌之却颇多解析,其中说道:

……

(二)女匪干朱谌之,以与我台省警务处电讯管理所主任王昌诚(王经查明无罪恢复公职)之至亲关系办理入境证,及寄居王家,以掩护身份进行工作,此种大胆深入之方式,颇切合秘密工作之要求。

(三)共匪运用党性坚强,学能优良之女匪干,担任交通联络工作,极易减少外界之注意与达成所负任务。

(四)朱匪于被捕瞬间吞金企图自杀,证明其对应付事变早做准备;匪干此种维护重要工作,不惜牺牲个人生命之纪律与精神,诚有可取法之处。

(五)朱匪因与匪台湾省工会书记蔡孝乾及女匪干严秀峰联络,暴露身份,致遭失败,影响匪帮之策反及搜集情报工作甚大,而致此之由,实缘发生“横的联系”,所构成之严重错误。

这份正式公文档案虽然指出,朱谌之工作上的疏忽导致了失败,但仍掩不住对朱“不惜牺牲个人生命之纪律与精神”表示“诚有可取法之处”。

谁是朱谌之?这是她的真名实姓吗?她从何而来?她有别的亲人吗?她被枪决之后,没有人为其殓尸,也无人寻找她,一个光辉生命就这样淹没在历史长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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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照片》引出的追寻

2002年,秦风的展览照片,部分选刊在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杂志《老照片》里,题为《战争后的战争》,随后又在《凤凰周刊》等媒体转发。一年后,一位南京的女读者看到了其中朱谌之的照片,激动地写信给秦风,告诉他,她叫朱晓枫,是朱谌之的女儿,她的妈妈本名叫朱枫。她说:

一年前,我看到了山东画报出版社《老照片》第16辑中的一幅照片,照片真实地记载了我母亲朱枫(朱谌之)1950年在台湾临刑前受审的真实场景。这是我在五十多年后第一次看到当时的情况(以往没有这样的数据),一时间感慨万分,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我的心情。

照片中的母亲,穿着一件在上海家中经常穿的小花旗袍,上身加一件毛线背心,面庞仍是那样的消瘦,身影仍是那么熟悉,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母亲还是穿着那一身衣裳,母亲还是那样子,非常镇静,非常从容。

五十多年过去了,审判和行刑这两张照片,特别是老照片上她记忆里面的打扮,犹如把妈妈带到了朱晓枫的面前,唤起她无法磨灭的回忆。已经七十多岁、年岁比当年死去的妈妈还要大的朱晓枫,向秦风回忆起她和妈妈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1946年,十四岁的朱晓枫回到上海,她跟她妈妈在一起生活了三个多月,就要到解放区去了,朱枫在吴淞口送孩子上船,晓枫走的时候,还想着很快就会回来,总会有机会见面。但很快,内战爆发了,母女间再也没有办法通信,没有机会见面了。

此后,朱枫很长一段时间是在香港,在中共华东局所属的一个财贸机构--合众公司工作,她是那儿的财务主管。华东局在香港办事处专门管情报工作的万景光接触到她,他正想寻找一个既可靠又有便利条件的人去台湾,所以朱枫就进入他的眼帘。

朱枫并不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或者长期从事特工工作的人,但她是个久经考验的共产党员。她被挑中去台湾,还有一个直接原因,她的前夫所生的女儿,也是她的继女,小名叫阿菊,跟国民党一起撤退到了台湾,这个时候在台湾生了孩子。早在中共布置任务之前,阿菊就写信过来,要朱枫去看看她的外孙,也帮帮他们。

当时上海已经解放,朱枫正准备移交了手头的工作返回上海,和家人团聚。但还没有真正成行的时候,就接到这个新任务。朱枫从香港给家人写了封信,说,这个时候个人的事情先放一放,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去做。

然而,此一去,朱枫就没能回来。

朱枫在台湾就义后,朱晓枫很快得到了组织上的通知:妈妈牺牲了。简单的几个字背后,有太多想象的空间,除了悲痛,她还想知道妈妈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牺牲的。这成了朱晓枫心中多年的痛。五十多年后,她突然看到了妈妈的照片,作为旁人看了这些照片都有如此强烈的感受,作为死者的女儿,可以想象她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时候的反应。

这些反应,集中起来又燃烧为一个极为强烈的愿望:找到妈妈,找回妈妈!当年与朱枫同案的吴石将军等人的遗骸都由亲人收殓了,可是她妈妈的遗骸还不知下落。

2003年春节,秦风带着家人到内地旅游,住在上海和平饭店。朱晓枫和她的朋友冯亦同--一位正写作《朱枫传》的作家,还有她先生,三个人一起到上海看望他。她告诉秦风,希望他能够帮助自己找回母亲的遗骨。她曾经努力过,通过在台湾的同学、朋友,还找过白色恐怖的受难者组织,看过名单,查不到,虽一直在找,但是都没有找到。

朱晓枫还给秦风提供了一些当年朱枫赴台探亲的具体情况。她异父异母的姐姐真名叫陈志毅,又名陈莲芳,小名阿菊,嫁给一个叫王昌诚(又名王朴)的男人。朱枫最后是住在陈莲芳家里,她是最后一个跟朱枫有联系的人,如果她还活着、王昌诚还活着的话,那么朱枫的遗骨下落就有可能找到。

“文化大革命”后,大陆跟台湾的关系松了一点,有些邻居、同事、朋友,甚至朋友的朋友到台湾旅游、探亲,凡是她认识的、能够知道要去台湾的,朱晓枫都联系他们,写信给他们,写上王朴(王昌诚)的名字和阿菊(陈志毅)的名字,以及他们原来的住址和电话。也有人回复他们,说找到了她姐姐及其先生的地址,但人已经搬走了,房子已经拆掉了,改大楼了。手里的线索都已断掉,海峡两岸中断联系多年,或许陈莲芳一家早已更换了联系方式。她自己已经没办法往下找。

秦风很自然地生出一种道德感,一种正义感,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四、陈莲芳,你在哪里?

媒体人出身的秦风,办事雷厉风行。一回到台湾,他就按照朱晓枫委托书上所写内容:“……代寻姐夫王昌诚(王朴),约1945年前后赴台,1950年任台湾警务处电讯所主任。姐姐陈志毅,又名陈婉如、陈远馨、陈莲芬、陈莲芳,1920105日生。……”先从户籍登记着手,在台北警察局公共关系室查询。大约两周后,承办人员来电,说他们过滤了十六个“王朴”的名字后,发现其中一位老人,年龄与省籍背景相当符合委托书的陈述。

秦风立刻根据地址找过去,在一个贫民窟改建的国民住宅里,住着许多退伍军人。秦风按了门铃就上去,里面开了一点门,很紧张地问:“谁啊?”

秦风问:“你是不是王朴先生 ?”

里面说:“对啊。”却是一口北平腔。

秦风想,肯定不是了,心情很低落,他想马上离开。门却打开来,一个退伍军人,一口非常标准的北京话。秦风就说自己要找一位王朴先生,此行是怎么样一个情况。

这位王朴一看秦风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要找人而已。老先生很兴奋,一个独居的老人,有年轻人找他就很兴奋:“你过来,进来坐坐吧。”但秦风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匆匆告别了。

接下来,秦风改变了方式,决定借助媒体的力量。20038月,他在台湾《中国时报》大陆版发表长文,详述此事,同时在TVBS电视台播出对朱晓枫的访问,海外与大陆一些主流媒体均作了大幅转载。他告诉大家:有这么一件事情,她的女儿要找她母亲的遗骸,等等。

没有收到任何期望的反应。王昌诚或者他的后人既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来信,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台湾社会的大海,却没有激起一丝的涟漪。秦风既茫然,也沮丧,难道王昌诚一家已移民海外,作为政治犯的家属彻底换一个新的生活环境来切断伤心的过去?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性,王昌诚家人读到了报道,却不愿意出面,如果是这样,原因是什么?

虽然这次寻找并不顺利,由此带动起的对于朱谌之的报道却越来越多,半个世纪前最大的间谍案又一次引起海峡两岸的广泛关注。朱晓枫从周围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朱谌之热”,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了,一些单位领导也表示了关心,据朱晓枫说,八宝山革命公墓已准备随时接受朱谌之的骨灰移灵。

这对朱枫的后人来说,触动很大,找到母亲的遗骸成了朱晓枫唯一的心愿。

朱晓枫的女儿徐云初告诉媒体:“随着后面的资料越来越多,外婆的形象越来越丰满,这种时候,我们找外婆遗骸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了,有的时候晚上都睡不着觉。有一天晚上我一下子坐起来,跟我爱人讲,我说当时绑着外婆的那两个国民党兵,肯定还活着吧?找他们,他们应该知道吧!”

后来,朱晓枫的女婿李扬随单位代表团到台湾去参加一些学术活动,他来到马场町--烈士牺牲的地方,吊唁亲人。又从马场町坐车到六张犁公墓,这个“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墓地。在这里,他见到一个守墓人,他把朱谌之(朱枫)就义时的情况描述了一下。守墓人说,听老人讲过这个事情,但是现在找不到了,因为像这样涉及共党的案子,这种被枪毙了的人,一般是来了以后挖个坑一埋,插一个竹签子,上面写个名字备查就好了。现在几十年过去了,竹签子都烂掉了,是不太可能找到了。

不肯放弃的秦风终于发现了新线索。他通过朋友在台湾“国防部”档案里查到与朱谌之骸骨下落有关的两份文书,一是19509月底,陈莲芳写给军法局长的一封信。信的全文如下:

窃民继母朱谌之误入歧途,致受国法制裁,此固有应得,百死莫赎,惟民每一念及先严养育之恩,则又不免戚戚于怀。据闻先继母全部遗物现由钧局保管,拟恳准予赐发,由民收存以资留念,并备他日迁运先继母遗骸归祖茔之用,临呈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另一封是“军法局”回发陈莲芳的一份公函,同意所请:“……据请领朱谌之遗物一节,准予具领,仰即持批,携带该民身份证前来结领。”

由此推想,朱谌之在台北马场町执行枪决后,当时的“军法局”已按程序安排火葬管理处派员处理其遗体,三个月之后由陈莲芳具结领回。

不过,秦风的朋友并没有在档案里发现陈莲芳签署的遗骸和遗物领据,而同一案件里其他人士的遗体和遗物,都有其家属或经办人签下领据的记录。“国防部”经办人员出示了其他被枪决人士家属的领据,包括吴石家属的,唯独没有朱谌之的。

很显然,陈莲芳在骨肉亲情和传统习惯驱动下,虽迟疑了三个月,还是写下了申领继母遗物和遗骸的心愿,最终仍然改变了主意,没有领回朱枫的遗骸和遗物。是什么事或什么人阻止了她?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朱枫的遗骸还在世间吗?又去了何处?

五、人性最脆弱的痛

事实上,档案的出现有力地证明了陈莲芳一家在台湾。可是他们在哪里?情况的离奇让秦风觉得,面前似乎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继续想办法,继续寻找。

2005年春节过后,秦风的朋友、一位前民政局长,也很关心“白色恐怖”受难者遭遇的人告诉他,陈莲芳找到了,但他同时说:“陈莲芳不好找,因为从民政系统是找不到的。”秦风很疑惑,这位朋友补充说:“很简单,她不想被找到。……她那个工作领域的人,那个系统的人,有自己的做事习惯,所以她不在民政系统的范围里面,她不想被找到。”

秦风立即拜托这位朋友,帮忙帮到底,请他把细节查清楚,并且陪他一同前往,拜访陈莲芳。

陈莲芳白天待在一个老人健康疗养院,晚上回家。这天一大早,秦风和他的朋友相约在疗养院门前碰头,秦风看到了一份户籍数据复印件,上面写着:

王陈莲芳,出生地:浙江省镇海县,父:陈傅良,母:朱氏。配偶:王昌诚(殁)

毫无疑问,这就是朱枫的继女,她的大陆亲人千方百计要找到的人。

登上疗养院四楼,在一间复健房里,秦风和他的朋友见到了年已八十五岁却面色红润的陈莲芳,和颜悦色地坐在一个健身椅上。他们来到一间无人的小礼堂,秦风开门见山地说:“我受您的妹妹朱晓枫的委托来看您!”

“妹妹?”老太太冲口而出,“我没有妹妹!”

“她是您异父异母的妹妹呀!”

陈莲芳好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觉得这个名字很陌生,同时脸色变得凝重,转变为一种面对来路不明人士的警惕。秦风说出了她的继母朱谌之的名字,她马上响应:“朱谌之是共匪,跟我没关系,我们一家都是国民党。”

秦风为缓和气氛,赶紧拿出朱晓枫寻人的委托书,看着委托书上一堆自己的名字,陈莲芳若有所思,神色趋缓,她已经记起朱晓枫这个小妹妹:“我跟她不太熟,不过,她那时候好像不是用这个名字。”

这段往事架起一道桥梁,秦风直奔他一直追寻的目的:“朱谌之被枪决后,是您的先生收的尸?”

“没有,我先生为了这事还被关起来查了几个月,尸体是政府处理的。”

讲这句话时,老人很断然,充满戒心。实际上,当时他们已经被牵连,一起枪毙掉的可能性很大,她能够活着就很庆幸了。一种恐惧,在她心里埋藏了很长时间。

“您知道埋在哪里吗?或火化后放在哪里?”

“不知道,这件事我们都不知道。”

秦风再问:“如果您妹妹来台湾,可以来看您吗?”

和亲人分别半个多世纪,已在耄耋之年的陈莲芳犹豫了,随后说,她的女儿在公家机关做事,怕会影响到她。

死去的六十年的回忆,突然就活过来了。秦风的到访,像是从一个死去的历史里面,突然走出来的一个幽灵面对着她。

一道墙,一道钢铁般的墙,也意外地横亘在秦风心里,横亘在历史深处,难以熔化,无法跨越。

陈莲芳警觉的恐惧感让秦风犹豫了。他近三年的心愿就是帮朱晓枫找到母亲遗骸,他没有想到,事情的背后还有另外一种情感和经历。陈莲芳的出现,并没有带给秦风期待中的兴奋和线索,他和朋友怅然离开了。

秦风马上打电话给南京的朱晓枫,及她的朋友冯亦同,他们非常高兴。朱晓枫说:“我跟她不太熟,可是北京的陈兰芳是她的亲姐姐,她八十八岁了,很想她,很希望能见她一面。”

冯亦同的话更富内涵:“找到还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还有意义。”

秦风想起来,2003年在上海见面时,朱晓枫提到过,陈莲芳的亲大姐陈兰芳还活着,身体不好,一直躺在床上,渴望见到妹妹,写了一封信给她,但无处投递。朱晓枫影印了这封信给秦风,还让他翻拍一些小时候在东北的照片,其中有陈家全家福,姐妹们玩在一块儿,露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两年过去,影印的信找不见了,那些照片还存在电脑里。他想,陈家分离了半个多世纪,现在知道彼此都还活着,岂不喜极而泣。

他当即带着笔记本电脑赶回疗养院,下午3时多,陈莲芳和其他老人正在教唱室里唱歌,秦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但耐心地等着。当老太太出来,他拿出她童年时在东北的全家福照片,陈莲芳愣了,说:“你怎么有这个……”随之语塞,凝视着照片,久久不能言语。

秦风告诉她,她的两个哥哥已经过世,可是姐姐陈兰芳还在,身体不好,希望能见她一面。她非常讶异,露出高兴的笑容,不过,对于双方重新联系这件事,她迟迟无法决定。她说:“主要还是怕影响到我女儿,让我再考虑一下。”

慢慢地,她开口说起东北的往事,谈起她的父亲,陈莲芳惆怅不已,家事,过去,恍然重来。对于她的好几个名字,她说:“那些名字都是我在保密局的化名……”

原来如此!1949年,这个朱谌之前夫的女儿,随败退的国民党政府来到台湾,她的工作是在保密局电讯室里收发电报,也是一个情报人员。母亲应邀而来,住在自己家里,也就是说,一个中共特工的母亲,住在了国民党特工身份的继女家里。母亲为完成中共组织交给的任务,却被女儿的组织逮捕、处决。

亲情和政治的矛盾搅和在了一起,骨肉相亲又敌对冲突的身份,尖锐痛楚却透彻身心的关系,让她们互相依赖,又互相伤害。无法割舍的亲情,不能面对的身份,深入骨髓的牵挂,无时不在的恐惧,让陈莲芳和她的家人经历了生离和死别,执意与逃避,直至恐惧和弃绝。

秦风碰触到了人心的死结,他胆战心惊,觉得无力承受。此时,台北市卫生局火葬管理处这个单位早已没了,相关文件也不知去向,他没有能力再追寻下去了,他相信,朱枫已永远安息在台湾岛上。

当朱晓枫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她的姐姐也没有为母亲收尸,她和家人感到了绝望。秦风的努力付出,也让她觉得很过意不去,深觉为难。朱晓枫也准备放弃寻找了。

秦风原本向陈莲芳承诺,如果她不愿意,就不会把她的电话和地址交给北京的姐姐。但后来,他自觉没有权利阻绝亲情,骨肉之间的事情应由她们自己面对面决定,他违背了这个承诺。

当陈兰芳的电话打进陈莲芳的家,得到的是“没这个人”的回答。直到陈氏姐妹先后去世,她们也未能说一句话、见一次面。

六、意外的拐点

2005年,是朱枫诞生一百周年,这一年,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在怀念和寻找母亲的过程中,朱晓枫从中年步入晚年,几年前,她动了两次手术,听力和记忆力都大不如前。她与家人决定要组织一个纪念会,来弥补没有找到朱枫遗骸的遗憾。

纪念会开得很成功,朱晓枫挺满意,寻找母亲的事情仿佛画上了一个比较好的句号。

2010年初,家住上海的退休学者潘蓁告诉朱晓枫,他在台湾一份“政治受难者”手写油印的名单里看到一个名字,写作“朱湛文”,他觉得可能是“朱谌之”的笔误。潘蓁一直在台湾寻访其父亲潘承德的历史往事,在友人的协助之下,他在台北辛亥路第二殡仪馆向“台湾地区政治受难人互助会”提供的六百一十二名 “戒严时期不当叛乱暨匪谍审判案件政治受难者墓区整建工程纳骨罐迁移名册”里,注意到名列编号233的“朱湛文”的名字可能有误,该编号并未列为“政治受难者”遗殖骨罐,迁移到六张犁公墓,这个登记为“朱湛文”的骨罐可能还在辛亥路第二殡仪馆。

朱晓枫很认同这种推测,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湛”跟“谌”很像,繁体“言”字旁简写时,很容易和三点水混淆;“之”字写草一点也像“文”字。这一意外信息,再次燃起朱晓枫寻找母亲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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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枫和冯亦同立即将此信息转达秦风。秦风考虑到五年前的情况,个人资源有限,奔波效果不彰,他约请了研究“白色恐怖”时期历史的“中央研究院”教授朱浤源和他的研究助理帮助他。

这一次,朱浤源教授接过了委托,他立即行动,按照潘蓁提供的线索直奔台北辛亥路第二殡仪馆。一个月内,他去了四次:第一次到管理处秘书室,由承办人员查阅资料,确定有“朱湛文”的名字,但编码并非233号,而是新编77号。虽然查出了号码,但对有无骨罐以及置于何处,均无把握,未及上山而返。第二次,承办人员骑摩托车带领朱浤源上山,至示范公墓政治受难者墓区纳骨塔,焚香祈祷,入内搜寻,未能找到。

第三次,由管理处另一位承办人员雷元荣带领,他们到富德公墓第十一墓区纳骨塔寻找,他们一边行走,一边拍照,经过一个有些塌方的路段,不时跳着过,找到一间很简陋的水泥房子,地下有一种扁扁的很少见的蟑螂,四下乱爬着。铁门上挂着很大、已经生锈的锁。

朱浤源教授说,打开进去,就是海峡两岸的伤心事。他们眼前就是一些很简陋的麻袋,包裹着一个一个的骨罐,骨罐里就是往生者一个一个的遗骸。面对这么多的遗骨,没有人会有一种轻率的心情,可以随便打开来看一看,或者东看一下西看一下,每一个袋子的分量似乎都太重了。它们不像一个普通的东西,如书,如茶杯,搁在那里等着你重新整理,重新摆放。在它们面前,不由自主就生出一种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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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的其他人都不敢动,管理员雷元荣因为摸过很多次,他就开始搬,一个一个搬,一个一个找,却找不到。在他们觉得无希望的时候,看到一个角落还有三个袋子,爬过去一看,赫然看见袋子上的“77”字样。

朱浤源马上通知秦风:“找到了, 朱谌之找到了。”

201039日晨8时,朱浤源第四次上山。他驾车载着秦风、雷元荣和另一个友人前往富德公墓,这一天天气冷冽,飘着细雨,墓地多了几分凄楚之情。车子走了一段山路停住,他们下车步行到达“安康市场东北侧道路无主灵骨塔”。雷元荣打开了灵骨塔的铁门,进去后,秦风看见了一个用红漆写着“77”的袋子,已被移至门前。

因为海峡阻隔,因为名字的事实差别,虽然还有一系列行政手续需要确认和办理,当天下午,秦风立刻将寻访结果及相关图文传给南京冯亦同先生,并转告朱晓枫女士。

分离六十年,等待八年,终于听到母亲遗骸寻获的消息,朱晓枫及家人欣喜不禁!

找到了77号骨罐,朱浤源特别高兴,因为他4月出差北京,便和朱晓枫家人相约在京共同庆祝,一起吃饭。朱枫本是南京人,他们就在北京城里的南京会馆见面了,大家非常开心。朱晓枫的家人写出授权书,委托他办理相关行政手续,将朱枫遗骸移出第二殡仪馆灵骨塔,并由台湾移灵大陆,让她归根落土。

然而,高兴之余的朱浤源却有些不安,产生了一种隐隐的预感--他未曾打开麻袋,验看骨罐,77号麻袋里面真的是朱谌之吗?

不踏实的朱浤源回到台北,第五次上山。他拿着朱枫家人的委托书再次找到管理处:“雷元荣,请你帮忙,我们再进去看看。”

他们回到那间水泥房子,打开麻袋一看,骨罐上的名字却并非“朱湛文”,朱浤源感觉自己突然间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几乎昏倒在地!

他不敢让秦风知道,也不能告诉朱晓枫的家人,他决定重新开始,自己偷偷把这个过程完成。朱浤源再次到第二殡仪馆管理处,重翻名册。他与雷元荣仔细研究,发现原来的承办人员将资料看错了行,所谓77号为新编名册的编号,朱谌之的骨罐就是233号,这正是学者潘蓁提供的号码。既然77号是错误的,而这两个号码正好对应,那会不会是233号呢?

2010511日,朱浤源与雷元荣第六次上山,他们在灵骨塔的骨罐袋里再次寻找,如第三次一样,庄严地一个一个搬找,233号,233号,搬了很多都不是……朱谌之好像要让朱浤源他们多一点耐性。直到快搬完,才出现233号。他们打开袋子,赫然看见里面的骨罐上写着“朱谌之”三个毛笔油漆红字。这一次,朱谌之真的找到了。

“朱谌之,你还是天上有知 ,帮我找到了你。”找到骨罐的朱浤源生出这样的感慨。好了,没错了!朱浤源当时就是这样的感觉,那个时候他才非常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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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潜伏者”归来

这一天,朱浤源在写给朱晓枫女婿李扬的信里说:

由于雷元荣先生锲而不舍逐一找寻,终于找到朱女士骨灰坛。雷先生可以说是功劳者一号。他已经将朱烈士骨灰坛移置于灵骨塔内一楼一排一号第五层。雷、刘两位先生要求我从中央研究院行文该处,要求确认此一寻获的事实,刻正办理当中,故阁下的公证授权函,很快会用上。

然而,让朱枫遗骨回归亲人、回到故里的路程比预想的复杂许多。20055月、6月海峡两岸情势出现重大变化,国民党主席连战与亲民党主席宋楚瑜先后访问大陆,共产党总书记胡锦涛热情接待,电视上滚动播出欢迎仪式的热烈画面,北京握手,拜谒中山陵……鲜花、呼喊、感人的话语以及无尽的笑颜。20081215日,梦寐以求的两岸“三通”终于正式实现。

国共关系日益和缓,但主要集中在经贸合作方面。对于过去的历史恩怨,双方并未正式触及,尚未建立政治方面实质性的和解共识。大陆方面如果高调迎回、追悼朱枫,宣传她作为共产主义战士的英勇事迹,台湾方面将如何反应?台湾社会民心如何看待?谁也不希望相互刺激,影响两岸关系的良好势头。朱枫的家属当然也希望不要有任何麻烦,只要平安无事地把行政程序走完。朱晓枫的女婿李扬在海协会、海基会指导下,通过北京中国殡葬协会和台湾中国生命集团,以双方民间机构对接的方式负责移灵事宜。

经过半年多的周折,2010129日中午1240分,从台北起飞的长荣航空公司BR716航班,正点降落在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前,由台湾中国生命集团董事长刘添财先生亲自护送的朱枫骨罐同机到达。守候在机场贵宾厅的徐云初及其丈夫李扬作为家属代表,从刘先生手中接过先人骨殖的坛罐。这个骨罐就是半年多以前由朱浤源与雷元荣找到的233号,此刻外裹黄色丝锦,锦面上绣着绛紫和天青色的菊花。

交接仪式简朴而庄重,台湾朋友还将记录着有关“灵罐”保存、迁移、领取和转交的书面材料,装订成厚厚一册赠送给家属。随后,朱晓枫的女儿和女婿将朱枫骨灰罐移至八宝山公墓暂厝。

2011712日下午305分,一架从北京飞来的小型飞机降落在浙江宁波栎社国际机场。当飞机舱门打开,徐云初手捧朱枫遗像,李扬抱着党旗覆盖的朱枫骨灰盒,从飞机上走下。在故乡土地上,徐云初把遗像交给母亲朱晓枫,李扬也把骨灰盒郑重交到舅舅朱明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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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430分,朱枫遗像及遗骨被护送至镇海革命烈士陵园,放到了事先设好的朱枫烈士灵堂内。两天后,朱枫骨灰安放仪式正式举行。

“凤将于月内返里”,这是1950114日,身在台湾的朱枫写给家人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只有短短七个字。然而,兑现这七个字的时间,已经在六十一年之后,“潜伏”台湾一甲子的朱枫终于回归故里,叶落归根。

这场跨越时空,跨越海峡的寻找,终得圆满。这场生者对死者的寻找,在秦风心中留下太多记忆和感慨,十年前的2000年,台北市市长马英九动用了市长紧急准备金,成全了老照片的展出。十年后的2010年,马英九已经是国民党的领袖,台湾的最高领导人。

秦风跟马英九有过一个单独见面的机会,在马英九的办公室,他们在谈论过程中,提到了朱谌之的事情,在言语上他们发生了一点小争执。秦风很快就停下了争执,他说:

这样好了,我们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知道如果我们提到过去的事情的话,中国人两个党派的世仇恩怨,你是讲不完的。但问题是,如果你要真的往前走的话,你要给中国人一个和平的未来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过去的时间上。如果中国人不同的党派,正在认识到中华民族的未来,要有一种和平的远景,要有一种善果,一种高度的文明的话,是不是你们当中,有一个先站出来说“对不起,或许我当初不应该这样对你”?你们只要中间有一个人,站出来这么说的话,你会想象得到,你这句话会有多么深远的影响。

秦风说,当他讲这些话的时候,马英九没有回话,但他很认真地听了这一段。没有人能够揣测,马先生当时听了这番话之后心里是怎么想的,或者他接下来要怎么做,但是很庆幸有一点,就是他听到了这样的话,很认真地听了秦风所讲的话。

结束谈话的时候,马英九带着一种微笑。秦风不确定也不知道,未来能够有多少的改变。但他觉得,任何一种改变,一件能够让中国人有一个更好的未来的事,他都理所当然愿意付出自己的心力。

本篇整理时参考了秦风(徐宗懋)先生的《其实我们懂得彼此的心》《朱谌之魂归大陆纪实》及冯亦同先生的《镇海的女儿--朱枫传》。特此致谢!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序 记录抵抗遗忘、1949-2010 寻找六十年前的“潜伏者”
1950 活着就是幸福:英雄张国富传奇
1964 是谁营救了“草原英雄小姐妹”?
1966 《一双绣花鞋》的悲喜剧
1970 《知青之歌》流传与冤案始末
1972 《针刺麻醉》诞生记
1976 亲历“总理遗言”疑案
1978 “握手”之后的生死营救
1979 穿越台湾海峡的封锁
1980 逃港者自述
1983 “春晚”的温暖回忆
1985 闯入者:苏联劫机事件揭秘
1957 徐洪慈:越狱与越狱之后
1983 徐洪慈:越狱与越狱之后
1961 普通女工与国家主席
1966 反击姚文元的中学生
1970 羊倌魏老汉的名门媳妇
1975 “献国策”背后的二十一年
1976 弄堂鞋匠任微音纪事
1983 时装模特重回上海滩
1991 长途台最后的接线员
1949-2010寻找失落的日记
跋 平凡地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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