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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gif ——我的个人当代史

 

作者:范亦豪 


第三章、大山记忆(二)

 

二十五、大山、牦牛、老鼠

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常常是用来哄人的,但是对我还灵验过。正当饥饿的威胁向我步步逼近的时候,谁知命运有了新的安排。

上级给学校分来十几头不能产奶的牦牛代养,校长决定,让我到远离县城的北山上去放牛。“牛鬼放牦牛,门当户对,领导圣明。”我心里说。

门源县坐落在祁连山的主脉冷龙岭和达板山中间,两山海拔都有四千多公尺,即使在平川上的县城,海拔也有三千公尺。这里从来没有夏季,在这个海拔高度冬季达到零下二三十度是很自然的。我的山居在城北冷龙岭的山腰,比县城又要高出几百公尺,再往上不远就是雪线,上面是终年积雪的白色山峰,那是著名的祁连山冰川。这里气候条件的恶劣可想而知。即使在夏天,平川处下雨,在我这儿就是雪,更不用说秋冬了。

大山深处一块坡地,一个半地上半土中,用树枝草草搭成的窝棚便是我的住处。窝棚四处通风,门是没有的 ,只挂了一个破棉门帘。风大时门帘翻飞,我不得不找来一块大石头压在帘脚。风虽挡不住,至少心里安稳一些。窝棚外的小溪边常有狼的脚印,夜里枕边放一把柴镰,聊以自卫或自慰。有个半截的铁皮炉子,上边是敞口的,在里边烧牛粪,架上脸盆,化开从水沟里砸来的冰块,可以做拌汤吃。

没想到,命运这次破例地照顾了我。到了这里,我才发现,大山可比那些领导仁慈多了。在山里能找到野韭菜、野胡罗卜、蕨麻等等野菜野果,而在山下边儿,地里能吃的早挖光了。

蕨麻,而今在商店里名之为“人参果”,尊为保健食品,此时成了我拌汤中的常客。

挖到老鼠洞是最令人兴奋的时刻。老鼠有天生的管理才能,在洞里,青稞粒、蕨麻等等分仓保管,码放得整整齐齐。挖到它无异于今天的中了大奖。还记得头一次“中大奖”,激动得我扔掉铁锨,急不可待地捧起那些战利品,大把大把地往嘴里送,完全忘了青海是鼠疫活跃地区,这么一吃会有什么危险。

放牛的时候还常常能拣着百灵鸟蛋,尽管个儿小也是能吃的东西,打在拌汤里就是“蛋花儿拌汤”,虽然这有点儿不合当今的动物保护理念,可当时谁顾得这些!……

在山里,尽管饥饿仍时时相伴,毕竟常有小补,年轻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我真为上了山而庆幸。

冷龙岭不但给了我健康,更给了我尽管短暂却无比宝贵的自由时光。       

在这个地方多少天见不到一个人,说话的能力对我已经是多余的了。孤独,曾经被人们视为可怕的刑罚。记得老鬼在《血色黄昏》里说他一个人被囚在山中采石场的日子里,孤独简直让他发疯,憋得他朝着大山狂喊。然而我的感觉却完全相反,我在这里找到了难得的平静。

现代派诗人昌耀有一首著名的长诗叫《大山的囚徒》,我却觉得这个冷龙岭是我求之不得的乐土。我早就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因为只要在“组织”和“革命群众”监督之中,我就是“敌人”,我就必须无尽无休地低头认罪,接受监督,汇报思想,用恶毒的语言糟蹋自己,我就不能做一个有自尊的人。

而和我相伴的十几头牦牛,它们不但温顺活泼,而且那眼神是平等的、亲切的,他们从不把我当坏人。面对它们的眼睛我几乎感到一种安慰。我爱这些无言的伙伴。每天早晨,我“shi-qiu,shi-qiu”地吆喝着送它们到山坡上。

牦牛慢悠悠地吃草,我打柴。柴打够了,我常常给它们高声朗诵我记得的诗句。普希金的《致察尔达耶夫》,莱蒙托夫的《孤帆》,艾青的《我爱这土地》……在这时已经不是先前的诗句,它让我在从未有过的境遇和生命落差中,感悟到许多过去从不曾体会和思索的东西,它们成了我自己心里的声音。

我还常常给我的伙伴们唱我心爱的《贝加尔湖之歌》和伤感的《马车夫之歌》,完全不顾面前听众们那莫名其妙的表情。

傍晚,我们结伴回家。牦牛的性格与黄牛、水牛不同,它们跑起来摇头摆尾欢蹦乱跳。看着它们在前边跑,觉得像一群放学回家的孩子,我是它们的班主任。

黑夜里,老鼠成群出来,隔着被子感觉到它们在我身上窜来窜去。我任其驰骋,睡自己的觉。只在它们调皮地揪我头发玩儿的时候,才伸出手来把它们轰开。在这漆黑的世界里,老鼠毕竟是在我身边活动的生命,帮我舒解着孤寂。我和老鼠友善地相处在这大山中的窝棚里,也是缘分。

有一天早晨,当我掀起被子的时候,惊喜地发现在我脚旁竟下了一窝小老鼠,足见老鼠对我的依恋和信任。

在山上的这些日子,并非完全没有人光顾过我的生活。山坡上的青草不是我一个人的,尽管离村子远,偶尔地也有老乡把羊群赶上来。一天,远远地看见有两个老乡挡着一群羊过来。伴随着的是一阵阵清脆的歌声,这是在青海农牧区几乎人人会唱的“花儿”。

走近些才看清是两个十来岁的孩子(青海话叫“尕娃”)。他们那种青海人特有的唱法,使悠长的歌声飘得很远。这两个有着紫红“青海脸”的孩子挺可爱的,而且,空旷的大山,羊群,少年,山歌,此情此景很打动了我,就主动凑过去和他们搭起话来。

他们见我是个挡牛的,虽然不像老乡,但毕竟是同行,所以毫不生分。他们这些羊是生产队的,是队长给派的活儿。我觉得两个孩子正当学龄都没上学,实在可惜,他们自己倒似乎并不在乎,自得其乐。短短一会儿工夫他们教了我一宗本事,就是使他们手里用的“抛儿”扔石子儿,这是放牧人的一个基本功。抛儿是用牛毛绳编的,兜上石子儿,抡得飞快可以把石子儿抛到上百米远,水平高的百发百中。

陕北的牧羊人用长把儿的小铲抛石子儿赶羊,实在没这个高明。临走,他们送了我一个抛儿,它成了我的好帮手。但我始终舍不得把石子儿打到牦牛的头上。他们的歌儿我还记得两句,只是唱不出他们那个味儿来。

印象更深的是一位藏族活佛的到访。那是夏天的一个上午,我那祁连山中学隔壁的民族师范送来一个六十上下的老者,让他住在我这个窝棚里。一九五八年在民族地区搞了“民主改革”,关闭了所有的寺院,大小僧人一律还俗。这位叫“道德”的活佛给安排到民族师范学校。当然专业不对口,他只会讲佛经不会讲共产党的课,所以处理到这里来和我作伴儿。

活佛早已不穿袈裟,而是穿着油乎乎的蓝制服。活佛按说不是凡胎,可是一旦脱下袈裟和老乡也看不出什么区别。也许还是我的心理作用,从他眼睛里我看到了超然出世者的平和与坦然。

我年轻,就主动地做饭,不让他干活,他实在也没什么活可干。他汉语说得不好,我又不会藏话,不好交流,但似乎两人心里全明白,我们都属于“牛鬼蛇神”,彼此彼此,所以不觉得有距离,心情很放松。

空闲时,道德总是坐在窝棚外的一块大石头上专心地看他的一本书,我也看我的书。夕阳斜照,雪山无言,一僧一俗,一老一少,一对牛鬼,在静静地、专注地读着自己的书,这画面有点儿耐人寻味。

一次我好奇地拿过他的书想看看他在读什么,原来是藏文的《诗学》,这不禁让我肃然起敬。

晚上我们俩睡在那窄窄的土炕上,有点挤,可是比我一个人暖和多了。没想到,几天过后,我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小东西在爬,还咬得我挺痒。伸手摸出一个,不认识。出示给道德,他笑眯眯地说:“seizi a。”宽厚的笑意里似乎在诧异着我的无知。

我明白了,他告诉我这是虱子。虱子,我只在高一的生物课上见过一次,是在显微镜下看的,记得是红的,可能是着了色的缘故,想不到今天在这个生活的课堂里和它重新相认。

因为痒得难忍,每天只好加了一门功课:抓虱子。记得阿·托尔斯泰的《苦难的历程》里,军人在战地,棉衣里虱子太多,就在篝火上抖掉,听得见噼啪作响。我这儿没那种条件,只好学阿Q,在背风向阳的地方脱下衣服抓。虱子都吃得鼓鼓的,个个紫红,不难捉到,但我还是不肯象阿Q和王胡那样放在嘴里咬,我是用两个大拇指的指甲挤,也能啪啪作响,指甲上满是血。我记着数字,三天抓了180个,可谓战果辉煌。然而道德从不抓虱子,也许是活佛不肯杀生,也许真如俗语说的“虱子多了不咬”吗?

一个多月后,道德又被叫回去了。只留下了他送给我的这个礼物,还让我时时亲切地忆起他。虱子是抓不净的,特别难对付的是它们在衣缝里下的虮子,于是子子孙孙没有穷尽。直到后来下了山,把全部衣服和被单放在盆里煮过,才终于和它们告别。

日子就这样过着。到了深秋,上级突然派人来,把这些牦牛全都赶了走,说是“调拨”。看着渐渐远去的牛群,我难过,又无奈,我不知道什么命运在等着这些曾经日夜陪伴过我,给我慰藉的伙伴。

我下山请命,校长说:“农场还是需要有人看的,你在那儿看农场,打柴。”前面我还没来得及交代,在五八、五九年大跃进的年月里,很多地方都掀起开荒的高潮,海北州的开荒就是干部率领群众跑到山上,把天然生成的几寸厚的草皮刨开,翻过来。草皮很结实,不容易砸碎,有的能有桌面大,翻个身,摆在原处。只要把绿草如茵的青山在大家手中变成荒地,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长没长庄稼并不重要。祁连山中学也有这样一个“农场”,所以就可以而且需要有人来“看”。

让我继续看农场,这正是我暗暗期望的。

在六十年代初山腰较高处的鞭麻还是不少的,我这个北京西郊农场锻炼出来的劳动力,打一大捆鞭麻用不了多大功夫,剩下的时间就是我自己的了。前一段时间,在放牛之余我学了陈望道的《修辞学发凡》,因为以前没系统地学过修辞学,总觉得是个缺憾。上山时带了这本书,正好补上这一课。行囊里还有一本《形式逻辑》,就成了第二课。现在我又有了机会,我该怎么用?

我很清楚,绝对不能写作,连日记的习惯也必须彻底放弃,多年来无数受难者和自己的教训我当然不会忘。我现在需要的是读书,也只能读书。我其实并没有什么雄心大志,读书只是惯性,同时,我想将来总有一天会给学生上课,我必须有足够的修养和储备,我必须是个好教师,因为我爱他们。我的生命已经被可悲地消耗了太多,只要我现在有一点儿自主它的可能,我不应让日子白白地过去。另外,读书也可以使我的注意力从感伤的心境中暂时转移。于是,我每月趁下山去领那点可怜的口粮的机会,总要到因饥馑而尘封已久的图书室翻找出一大摞书,背上山来。

这所学校不愧是州属中学,图书室里还真能发掘出不少好东西。我打算选我感兴趣又特别有价值的大作家,一个一个地读他们的主要作品。这个小图书室的藏书肯定达不到要求,尽量吧,有多少算多少,反正够我看一气的,而且,谁知在山上能有多长时间呢。图书室里,高尔基的书还真不少,我从《我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这三部曲开始,接着看他的短篇,随后,《福玛·高尔杰耶夫》、《三人》、《阿尔达莫夫家的事业》等等。然后是汝龙译的契诃夫的多部短篇集。以后读的是鲁迅。我可以找到他大部分小说集和杂文集。巴金和老舍的也各读了两三部。其间,穿插着读莱蒙托夫、济慈等我喜爱的诗人的选集。……拿今天的话来说,有点儿象是在“恶补”。我太需要“恶补”了。

每天,打够一背(音bei, 1声,即一个人能背的量)鞭麻,先不捆起来,坐在柴上,背靠大山,面朝山下开阔的田野,拿出书来,在智慧、思索和美的天地中神游,和先贤、智者交谈,有多么惬意!

雨雪的日子,坐在土炕上,撩起门帘,光线充足;晚上,山里天黑得早,有一盏小油灯也够了,可以继续我的享受。这时并没有使我完全忘掉我的政治处境,正是这个处境使我在读书中往往产生更多的共鸣,得到更多的启示。

此刻我打开书竟有一种新的与过去迥异的感觉。过去我常常是寻找其中的知识,欣赏它的美,了解书里 描述的生活。我是站在窗外观照屋里的人和他们的日子。而今它是一扇扇门,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跨进去并且进入角色,动情地体验着书中那些在苦难中过活的人们内心的感觉,和他们一起思索、发现。

我尤其珍爱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咀嚼着那每一句话,甚至舍不得把它一口气读完。高尔基把他在底层社会的人生体验当作他的“大学”,我的大学呢,一般意义的大学我是上过了(虽然被认为“政治不及格”不算毕业),应该说现在才是真正意义的大学。过去那个大学我其实是越读越迂,而今,这所大学才用现实给了我许多的明白。

至于写,我唯一没有中断的就是给我远在天边的恋人的信。在反右之后,樵分配到辽宁大学,由于组织上的逼迫和压力,我们的爱转入地下。她的不渝的爱,执着的等待和信任,使我在任何困境中都不致绝望,而永远坚定地怀着最美的憧憬。那就像无边暗夜的跋涉中遥远的前方一盏闪亮的灯。

四年来,我们的信通过秘密的渠道传递,从未中断,也从未暴露。这是命运对我最仁义的眷顾。

在这寂静的大山里,给了我头脑的自由。我常常坐在山坡上久久凝望着对面披雪的山峰。他宛如一个顶天立地的老人,威严而沉静,俯视着人世的沧桑,洞察着历史的游戏。阴雨雷电只能在他的脚下张狂,而奈何他不得。我想起李白的“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他让鸟和云统统走开,专注地和对面的大山作心与心的交流。大山曾经给了李白无穷无尽的思想和灵感。那么我亲爱的祁连山,你要告诉我什么?……日复一日,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我听懂了你的话,我感受着你的性格,你的启示将伴我一生。你是“我的大学”里令人仰止的导师,生命的导师。

这就是为什么年已古稀的我,常在梦中重游那巍峨的祁连山,神往着冷龙岭那虽艰难而又让人回味不尽的日子。我反对歌颂和美化苦难,那种奴才式谄媚的苦难美学和阿Q式的精神胜利是我们不取也不齿的。命运无法选择。如果苦难不可避免,那就让它来吧!微笑地面对它,超越苦难、俯视苦难,我们将拥有大快乐,深刻的快乐。

这是与前者全然不同的人生态度和精神境界。这也是我在磅礴着浩然之气的祁连山所感悟到的。

二十六、最洁白的婚纱

如果按离开北师大前评审的决定,我需要工作考查两年半,可是到了祁连山中学,只考查了一年两个月就摘了帽子。这又是我的幸运。

这和新来的校长很有关系。我还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学校换了一个校长。这位校长姓铁,也是个老干部。他曾在延安中央机关当过译电组长,听说《敦促杜聿明投降书》等重要电文都是经他发出的。不知为什么调到海北来。和前一个马校长比较,两人大不一样。马校长瘦小病弱,淋巴结核很厉害,而为了治病注射了过多的链霉素,以致严重耳聋。他对人对己都严字当头,一脸的阶级斗争,没见他笑过。而铁校长,人高马大,粗壮强悍,为人爽快,爱开玩笑,很容易与大家打成一片。和他的级别与校长的身份不相称的是他在办公室坐不住,喜欢往外跑,尤其爱下乡。也许当校长对他并不合适。

仲春时节,天气渐暖,铁校长率领全校师生上山来烧灰,准备日后种土豆(青海称之为“洋芋”)。我积攒的烧柴和牛粪这时有了用场。草垡子垒成一堆一堆,点着后漫山遍野处处冒烟。师生一天劳动完撤回学校,铁校长不想走,他和三个工人留下来,我们一人一把铁锨巡查那些灰堆,让它们烧透。大帆布帐篷支了起来,我也搬了进去。夜晚,老铁却执意在帐房外边的地上睡。我担心说山里有狼。

他说:“我铺的是熊皮,狼蛇都不敢过来,不信你看。”

第二天清早,我出来一看,果然没事,还在那儿熟睡。他睁开眼,“怎么样?信了吧?”得意地笑了。

三个同来的校工万尖参、何旦巴、李托麦都是藏族,都是还俗的阿卡(普通喇嘛),我呢,是右派,铁校长全不介意,而且完全没距离,他一点没架子,都当自己人。干完活儿,我们一起想法儿弄吃的,找野韭菜放在土豆馅里包包子。我们一起骑马,一起闲聊,天南海北地。我才知道他原来粗中有细,看过我的档案,情况都了解。

几天后老铁下山了,又过了几天派人叫我回校上课,教高二、高三的语文。我终于能上课了!面对学生们那些充满信任的期待的眼睛,我感到了生命的意义。我全身心投入教学,回报我的是课堂的活跃和学生们越来越浓的兴趣。后来,学校的历史老师不够,我兼上了中国历史课,没有音乐教师,我给全校初一、初二上音乐课,还辅导课外的文艺活动,校园里响起了孩子们的歌声。

我心里清楚,大部分学生尤其是高年级的都知道我是右派,却都真心喜欢我,尊重我。他们有心事也找我谈,甚至很私密的也愿意告诉我,我的身边总是围着学生。我也不因右派而自卑和谨小慎微。大概因为这样,所有善良的同事都对我平等相待,十分热情,生活上不分彼此。我逐渐感觉到了充实和愉快。

一九六一年末州委宣布给我摘掉右派帽子。四年多忍辱负重的行程终于结束了,我以为;我终于回到人民的队伍,取得平等权了,我以为;前面一片光明了,我以为。而最现实的是我再也不用写那些违心的思想检查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和樵结婚了。我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吗?

除了立即报告父母,头一件大事就是给樵发电报,直发辽宁大学。樵马上公开了对我的等待,爱,结束了地下生活。正值寒假,我俩立即动身回京津,结婚。

八年的苦恋终成正果,这种激动和喜悦是人间的笔墨难以描述的,也是一般人难以体会的。

旅途的艰难早已不在话下。从西宁到北京火车要两昼夜,这时是旧历腊月连站票都极其难买。车上超员的程度可以与印度比美。不仅走道儿,座位下躺着人,厕所里也塞满了人。从西安转车直到郑州这整整一个白天的路程,我是用一只脚站下来的,“无立锥之地”这句话此时几乎不再是比喻。厕所是进不去的,好在车上无一滴水供应,因此可免去排尿的需要。车窗外很冷,车内超员一倍多,水汽在玻璃上凝结成一道道小溪。旁边的一个孩子趴在车窗上舔着那些脏兮兮的水珠。渴到极点,哪管有多脏呢!

这一切艰辛都没有影响我的好心情。我的头上再也没有那把我和樵隔在阴阳两界的万恶的帽子,她正在这趟火车的终点北京迎候着我,四年前我仓皇逃出的大门将要被我堂堂正正地敲开……

我的心被幸福的憧憬充满着,哪怕再“金鸡独立”一天也不在乎。

我们也不能免俗,想在这大喜的日子把自己装扮一下。

几年来我们谁都没做过一件新衣服,更不用说像样的。为了结婚,樵从同事那里匀来两条陈年的吡叽裤料,我们各做了一条西裤。岳母从箱里翻出一块料子,赶着给女儿做了件紫红色暗花缎面棉袄,穿在樵身上把她衬得更光彩照人了。走遍了王府井的鞋店,只碰上一双黑皮鞋,比我脚小一号,好在年轻,勉强把脚塞进去还能忍受。

那是一九六二年初,大饥荒还没完全过去,市场上很难买到日常需要的东西。今天翻出那张发黄发脆的结婚证书,在背面还能看见,写着“水壶一把”,那是为结婚的人特批的。它给我们的结婚打上了时代的纪念。

结婚那天,樵的大哥和大嫂、弟弟从北京赶来祝贺。那是大年初二,阳光特别灿烂,我们的心情也前所未有过地灿烂。为庆祝苦尽甘来,不惜高价在起士林西餐馆聚了一餐。晚宴只请到了姑父姑母两位客人。(我曾写信给南开中学的一个老同学。他是党员,打成右派后就没联系,但没有来,也许还在划清界限。)加上我的父母,共六个人,围坐在那张书桌的四周。

母亲是烹饪高手,自己做了几样可口的菜,虽然简朴寒酸到了极点,但气氛十分快乐。

大姑是个歌迷,她想起我和樵的文艺特长,非要我们俩合唱一曲。我们选了首一向钟爱的俄罗斯歌曲《纺织姑娘》,二重唱,唱得很动情。

我觉得歌里的姑娘很接近樵的形象。她年轻又美丽,长长的辫子,她思想深远,坐在窗前幻想着,等待着。我们俩唱着这首里边有着自己的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前滚过长长的岁月。

春节后的京津大地覆盖了晶莹的大雪,我们踏着雪到北京去会亲友,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几个师大的同窗闻讯前来聚会,到照相馆合影,她们都为我俩爱的坚守真心地高兴。多年的友谊上面被强加的阴影已经消散,这对我们是深刻的安慰。

白雪在飘着,晶莹,洁白。

今天年轻人结婚谁都少不了婚纱,我们的婚纱则是铺展在樵四周的纯洁的雪,这是上天送给樵最美的婚纱,最匹配的婚纱。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小引 第一章 学府记忆(一)一、被梦想牵引 二、天堂的日子
第一章 学府记忆(二)三、爱的挑战 四、误涉政治 五、肃反风暴
第一章 学府记忆(三)六、心灵的绿洲 七、头脑的颠覆 八、入党辩论会
第一章 学府记忆(四)九、整风第一波--何穆事件 十、肃反论坛和主帅 十一、对反右说“不”
第二章 乡野记忆(一)十二、早春的凄冷中 十三、河泥与葱油饼 十四、进城,以“敌人”的身份
第二章 乡野记忆(二)十五、难友们
第二章 乡野记忆(三)十六、“三面红旗万岁” 十七、大地 十八、爱,转入地下
第二章 乡野记忆(四)十九、幽会的滋味 二十、“亿万人民,拥抱起来” 二十一、那纯洁的时刻 二十二、掏粪在鼓楼近旁
第三章、大山记忆(一)二十三、大山的第一课 二十四、饥饿的学校
第三章、大山记忆(二)二十五、大山、牦牛、老鼠 二十六、最洁白的婚纱
第三章、大山记忆(三)二十七、可怕的见面礼 二十八、樵如是说 二十九、我有了一个家 三十、杜甫给我招了祸
第三章、大山记忆(四)三十一、你承担了太多 三十二、桑麻来 三十三、造反团 三十四、“无寿无疆”
第三章、大山记忆(五)三十五、会扎针的主任 三十六、山中右派的命运种种 三十七、告别大山
第四章 重生记忆(一)三十八、噩梦醒来日已偏 三十九、想起右字号的师长们 四十、好一顶帽子
第四章 重生记忆(二)四十一、邂逅癌症(上) 四十二、夙愿的放弃
第四章 重生记忆(三)四十三、我想起了《过客》 四十四、放心吧,我不会走
第四章 重生记忆(四)四十五、邂逅癌症(下) 四十六、又一次与大难擦肩
第四章 重生记忆(五)四十七、我与老舍的缘 四十八、幸运之最 终篇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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