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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1.gif ——我的个人当代史

第一章 学府记忆(二)

三、爱的挑战

入大学前我还没遇到过爱情来敲门,因为我年龄小,大概情窦未开,又读的是男校,加上还有点儿封建,觉得那些上着中学就偷偷谈恋爱的同学不大“正经”。可是我又以为自己懂得恋爱是怎么回事,应该是怎么回事,我甚至自以为关于爱情我知道的比那些恋爱着的同学还多得多。

这自信来自我读的那些小说。对文艺的痴迷让我在一个假期能读完三十本书,什么《少年维特之烦恼》《茶花女》《冰岛渔夫》《怎么办》《前夜》《风云初记》等等,大部分是小说,小说几乎都离不开爱情。这时我已经开始热烈地追求进步了,我以为爱情虽不可少,但真正的爱情必是革命的爱情。我完全理解保尔?柯察金为什么不仅拒绝了资产阶级小姐冬尼娅,而且拒绝了那么可爱而且又是革命者的丽达的爱。我也赞赏车尔尼雪夫斯基那颇有些概念化的小说《怎么办》中罗斯托夫这个人物,他为了友情和革命放弃了对薇拉的爱。我还坚持认为一见钟情和单方面产生的爱都是不健康的,是“小资意”。

“小资意”是那时批评小资产阶级意识和情调的常用语,由于“时髦”和无处不可以套用而达到滥用的程度。一次孙犁来到南开中学高二班,和文学爱好者座谈他的新作《风云初记》。我冒冒失失批评他说:“你的女主人公在房前种了一排向日葵,辗转思念着远方的情人,是不是有点小资意?”孙犁宽厚地笑了笑说:“革命者也是有感情的啊。”那些日子看了一部香港拍的进步电影《遥远的爱》。我和一个同学挑出了其中多处“小资意”,写了篇批评稿件送到《天津日报》,幸而没有发表。

有了这套恋爱观,我曾经自以为是而且热心地给陷在失恋苦闷中的英树人同学做一次次的思想工作。当然,没有给他解决任何问题。

这是什么恋爱观!荒唐吗?可笑吗?这是时代给我们的,我们就是这么活过来的。我带着这套左得可爱的恋爱观,走进男女合校的大学,遭到了考验。

不知什么原因,一入校我就被任命为中文系一年级甲班的文娱干事。和我搭档的女生文娱干事房慧堃,她是从师大女附中来的,歌唱得不错。大概因为个子小,对人亲切,大家都叫她的外号“小猫”,到现在同学们也没改口。

第一次组织大家的课外活动是在大教室联欢。同学们把桌椅搬到屋子的四周,腾出场地做游戏。活动的目的是为了让新家庭的成员,尤其是男同学和女同学互相认识,使班级气氛活跃起来。

那些活动的过程和细节在记忆里都被时间冲洗得模糊了,只有一个珍贵的印象终生清晰,像在昨天一样。那是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青春靓丽的姑娘的出现,让我怔住了好一会儿。一定是小猫知道她的擅长,请她来教同学们跳集体舞。她在新同学面前尤其是男同学面前似乎有些羞怯,脸红红的,却又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她说的是地道的北京话,话不多,声音不高,显得不爱张扬。大家按她的眼神儿和动作听从着调动。我也在笨手笨脚地模仿。我觉得她舞姿之美,她举手投足的优雅协调和身材之美一样,必是天生的,只有与生俱来才能有那种美。我忽然发现自己有生以来从没这么注意过一个姑娘,这种奇异的眼前一亮的感觉是第一次。我跟小猫打听,她的名字叫王世巧。

事也凑巧,第二天的课外活动和小猫商定教唱《卢沟桥小调》,我来教,她先去教室黑板上抄歌谱。可是大约一小时前我才知道教室有变动,就到女生宿舍去通知她。小猫和王世巧住一个宿舍,我暗暗期望能借这个机会见到她。

敲了门,打开门的竟然真的是她,她一闪身走了出来,迎着我的眼睛。同屋的有好几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她来开门,莫不是她正在等着这个偶然的机缘,还是有什么心灵的感应?

她告诉我小猫已经去了那间新安排的教室,两手放在背后靠着墙,脸红红的。我们是同班同学,但还没有说过话,没有接近过,几乎还是陌生人。我们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面对面站在一起,这是一次意外的又是希望中的邂逅,我们呆呆地凝视对方,几乎同时,怦然心动。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虽然,我们都曾在少年时有过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玩伴,在情窦初开时有过面对异性时的羞涩和紧张,但是只有这一刻,真正的爱情之门被冲开了。

从此,我们寻找各种机会各种借口去接近对方,时时处处在追寻着又躲闪着彼此灼热凝视的目光。

但是我那左得要命的恋爱观出来捣乱,有些日子,我竟不敢正视这感情,不敢承认这是真正的爱,因为“一见钟情”是“小资意”,不能算是革命的爱情。可是这些教条在人性面前是不堪一击的。

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心里时时刻刻是她的影子。在教室,在图书馆,我总是故意坐在她身后两三排,因为我如果坐在她前边就不好回头看她。坐在后边我可以不时地用目光爱抚那美丽的背影,惹人的辫子和耳朵。偏巧,小猫没几天就调到校合唱团去了,班上安排她接替小猫和我搭档,老天有眼,给了我们这么好的运气。我们天天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在一块谈工作,说说话,再不需要找什么借口了。我们俩在一起工作,她极为负责,有灵气,有想象力,我们把这个班的文娱活动搞得有声有色,两颗心也靠得更近了。

没过多久我被选为团支部委员,大小也是个团干部了。有人好心地提醒我说王世巧家庭出身不好,又不是团员,你要慎重考虑。我知道她家庭政治条件确实不好,她父亲曾经是阎锡山政府的高官,但一生狷介清廉,日寇侵华期间坚决抗战,解放前夕他不愿跟着阎锡山去台湾,目前任财政部参事、山西省政协委员。而且,在五十年代能上到大学有几个出身是工人贫下中农的呢?家庭不好,本人好,不行吗?她不是在争取入团吗?一旦入了团,在政治上就自然没有了差距。我是支部组织委员,正好有责任帮她认识家庭,划清界限,借茬儿还能和她多说说话。她学习、工作、为人都没说的,我对她入团绝对有信心。退一步说,就是一时入不了团,我们相爱谁又能管得着呢?

其实,在她的心里也觉得政治条件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鸿沟,即便如此,在她天性高傲的心灵深处,已无可救药地刻下四个大字:命中注定。她认定只有凭着真情朝前走,不管命运会带给我们什么。

可能因为我个子比较高大,又自命为思想成熟,常常觉得自己是大人,有时就半开玩笑地把天真单纯的她当作小孩子。可不是嘛,如果她一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就难得稳稳当当走几步,总是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她是我见过的纯得不能再纯的女孩子,只要面对她的眼睛你就可以确信这一点。她的眼白像晴朗的天空一样碧蓝纯净。从瞳孔可以一直望见她的内心,毫无遮拦。

可是渐渐地我才发现她单纯却不幼稚。一次,在她的宿舍看到她的一篇作文,写友谊的,她在严肃认真地思索友谊的真谛。她写的是两个一起长大的女孩子相互之间的情感故事,解剖着潜藏在友情中的复杂的自私的心理。读着她的文章,我感到强烈的共鸣和震撼。我才意识到,她孩子气外表的背后独立思想和深刻的另一面。她心灵的敏感和感情的深沉其实远远超过自以为成熟的我。从文中那个真诚坦率的姑娘形象中我看到了她的影子,这姑娘的名字叫“石樵”。“石”象征坚定,“樵”意味着不辞艰辛进山打柴,给人们带来温暖和光明。从此我叫她“樵”,直至今天。

时间让我不断在发现樵。她有着很多和一般女孩儿不同的性格。她从来不会在男朋友面前撒娇装嫩,常常比有些男孩子还要胆大和淘气。毛虫如果掉到头上,女孩子十有八九会尖叫起来。她却可以把摇头摆尾的大毛虫拿在手里玩,吓得女同学们乱跑。她可以若无其事地从草丛捏起滑溜溜的小蛇,从小河里抓住满是疙瘩的癞蛤蟆。

北京城南的天桥,过去历来是社会秩序杂乱出名的地方,她上中学时就满不在乎地一个人去那里看电影,看杂耍。后来搬到新校,在北郊的铁狮子坟,这儿原先是大片坟地,我们俩下了晚自习到后边的树林里去捉鬼火玩儿,她一点儿都不怕。大概是抗战期间在山西和四川山沟里练就的本事,她专爱在沟沟坎坎边边角角的小道上蹦蹦跳跳,就连参加学校运动会也只拣障碍赛。过平衡木时别的运动员纷纷掉下来,她如履平地,玩儿似的拿了冠军。她完全不像人们误解的什么资产阶级娇小姐,就连穿着打扮也极其朴素,但是不管什么衣裳只要穿在她身上就显出不同寻常的美感。对这样一个姑娘的魅力,我怎么能抗拒呢?而且为什么需要抗拒呢?抗拒,那该是多傻的傻瓜呀!

从此,在图书馆、阅览室、大饭厅、自习教室里,都有我们出双入对的身影。在黄昏时,在校园的许多角落,醉人的诗意陪伴我们俩并肩而行。而我那可笑的恋爱观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未来,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恐怕没有一个人能预测出来。

四、误涉政治

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经验:在人生当中,也许一件事,一次参与,一次举步,往往就会决定了日后漫长人生的走向,当然这也不能排除内在的原因。

樵前些天还说我:“太关心政治,把你耽误了。”一年级团支部的选举,大概就是决定了我几乎一生的“那一次”。

在一年级上到一半的时候,团支部进行了一次支委会的正式选举,取代临时指定的支委会。我以全票当选,分工当组织委员。如果把团支委也算作干部的话,这该是全国最小的干部了。可是我却把它当做顶大的事,兴奋,认真,觉得这是党交给我的革命工作,我要不惜付出一切。当时头脑简单的我,并没有想从这根杆儿往上爬,谋个一官半职。可是幼稚的热心和责任感让我人生的重心向政治倾斜了,我上了与政治绑定的船,却完全出于自愿。

现在很难想象,那时一个小小的团支部竟会有那么多的工作。开会、听报告、写文件、作计划、写总结、与团员谈心、与发展对象谈话、外调、汇报工作、组织生活……我的课余时间都在工作。到底这些忙碌有什么意义,今天我真说不上来,可在当时,这是神圣的革命事业的一部分,我是革命机器的一颗螺丝钉。

如果没有这次的当选,我很可能走另一条路。刚入学第二天,我略带着朝圣的心情,走进那庄严的图书馆,宽阔的阅览大厅给我的兴奋至今难忘。顶天立地的书架,古今中外的名著,丰富得让我喘不过气来。“看吧,我会吞掉你们!”我暗下着决心。除了上课,我愿意一天到晚泡在这里。在书海中畅游将是我最大的乐趣,如果没当团干部的话。

另一个放弃就是我自愿退出了合唱团。这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学生广播合唱团。我们刚入校不久,招考合唱团员,经过严格考试我被录取。合唱团的指挥是日后著名指挥家聂中明。他带领我们每个星期日排练,有时在电台教唱,向全国普及歌曲,也有公演的任务。这对于声乐爱好者是令人羡慕的机会。其实这个团并不占用我过多的精力,可是为了拿出更多时间工作,我中途退出了。在别人看很可惜,很傻,我却并不留恋。

就连和樵在一起的时间都砍掉不少。我很少能抽时间与樵一起看电影和文艺演出。有时外国艺术团的票樵买好了,临时因为有任务而作废。好在我俩可以在一起复习功课,准备考试,为了那个全五分。五分对我们尤其重要,它能把人的嘴堵住,否则会说我们恋爱影响学习。可是我的学习仅仅停留在表面的优等上,从二年级开始,李长之、启功、刘盼遂等等多位资深学者给我们上课,我没有珍惜这难得的机会。专业上的深造的大门被我不当一回事地关上了。我多糊涂啊!

中国特有的政治运动向我们走来。

1955年上半年的一天学生会宣传部让我在校广播站播一篇重要稿件。我并不是广播站的播音员,因为我一向喜爱朗诵,声音又洪亮有力,有的稿件就找我来播。这篇稿件是宣布公安局逮捕了一个叫罗昱的学生,说他是暗藏的特务,好像还说他有电台或发报机。罗昱,我有印象,是中文系四年级的,当过系学生会主席。

师范院校的中文系,不是要害机关,这里能有什么情报,国民党潜伏在这儿干什么,我没有想过。组织上说他是反革命,当然就是反革命。这件事给了我们一个信号,让我们知道学校并不平静,我们身边也会有反革命。

跟着,五月,一场风暴就来了,《人民日报》发表了“胡风反党集团的一些材料”,还有据说是舒芜写的按语。接着,又陆续发表了第二批第三批材料,按语的署名成了“人民日报编者按”。定性从“反党集团”升格到“反革命集团”。所谓“材料”都是胡风和一些作家私人通信中摘出来的话。按语,后来知道都是毛主席亲自写的,写得很厉害。他们私下里说的那些话,让按语和注释一分析处处藏着仇恨和杀机。

对“胡风集团”的作家和诗人的名字我并不陌生。在南开中学读高二的时候,新来的语文老师邸瑞平,刚从南开大学毕业,一身的朝气蓬勃,她曾经动员我们到附近南马路的旧纸店“抢救”那里的一批旧书,说否则可能会被送到纸浆池里去。其中一种是戈宝权主编,时代出版社四十年代出的《苏联文艺》,另一种是抗战期间七月社编的《七月诗丛》。我们一些喜欢文艺的同学一遍一遍地到那些纸店去搜寻这些书,把它们买回来。一个个兴奋不已,觉得是为抢救文化做了事情。

七月社的主编就是胡风。《诗丛》的作者鲁藜、绿原、芦甸、冀汸、阿垅(陈亦门)等等大部分都出现在这三批材料里。(《七月》中也有艾青、田间的诗集,他们没定为胡风分子。)我很喜欢他们的激情、勇气和对人生的思索。鲁藜有一首诗《泥土》是大家熟知的:“老是把自己当作珍珠/就时时(有)怕被埋没的痛苦/把自己当作泥土吧,/让众人把你踩成一条道路。”我当时是把它当作座右铭的。我还爱读阿垅的《无弦琴》,虽然似懂非懂。邸老师认识阿垅,说他对青年人很热情,想带我们去见见他。幸亏没有实现,否则我很可能成了小胡风分子。八十年代在天津作协开会时认识了一位作家林希,人们介绍说他是没见过胡风的小胡风分子,他的年龄跟我差不多。我如果真的见过阿垅,不就更麻烦了吗!

反胡风毕竟还是在作家圈里抓反革命,与学生关系不大直接,只是对中文系教师小有冲击。听说有的年轻教师曾经组织过文艺社团叫“泥土社”,与胡风搞过的的“泥土社”重名,于是被戴了胡风分子帽子发配到远方。学生主要是学文件,表态,声讨,擦亮眼睛。不能让我置身事外的是眼前有个表格人人必须填,就是揭发检举与胡风分子有联系的人。

我想来想去只知道邸老师认识阿垅,但相信邸瑞平老师绝对不会反革命,她曾经在我彷徨的时候那么热情地帮助我,鼓励我争取入团,她与阿垅肯定只不过是认识,只能是因为喜欢文学。我填不填她?犹豫很久,良心终于没有战胜党心。我在心里为自己开脱:邸老师认识阿垅是很多人知道的事,我不说别人也会说的,我知道而不向组织汇报是对党的不忠诚。

在填写邸老师名字时我只是说他们“认识”,没说别的。但是万一她被打成反革命,我就没有责任吗?我一直心里不安,而且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暗暗盼望她没事儿。

直到九十年代末我才打听到她在运动中没有被株连,后来调到了上海的华东师范大学,成为颇有成就的红楼梦研究专家。终于,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邸老师平安无事,你就无罪了吗?为了你的“进步”,出卖了真心爱护你的老师,这个“进步”不龌龊吗!

此时我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罪恶,因为以革命的名义可以掩盖一切恶行,这是政治教给我的。

五、肃反风暴

我们中国的善于搞运动绝对是世界第一,回想起来,肃反运动真是一个策划周密组织严密的系统工程。反胡风,当时我还不知道它的深意,更不知下面要作的文章。其实《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序言里早就宣告了这个计划。“只要广大的革命人们从这个事件和材料学习了一些东西,激发了革命热情,提高了辨别能力,各种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就会被我们一步一步地清查出来的。”显然,下一场戏就是肃反,这倒是名副其实的“阳谋”。

幼稚的我头一次经受阶级斗争的战阵和锻炼。校园不能再宁静,它要听阶级斗争的。要把火猛烈地烧起来。百分之五的指标(或叫“控制指标”)内部已经下达。拿反胡风文件的《按语》这个照妖镜一照,想把谁打成反革命轻而易举。每间教室都成了战场,批判会、斗争会开得轰轰烈烈,走在校园里可以听到此起彼伏的战斗声浪从四面八方的楼窗传出来。

人的头脑有个特点,当你不需要自己思考而由于信仰和纪律只需听命于领导的时候,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认定一切荒唐的指示和命令都是真理。平时在一起和睦相处的同学,一旦被指定为敌人,就怎么看都像敌人。在这时什么同情、怜悯都得滚蛋,否则就是立场问题。你是无产阶级战士吗?“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这是天天在敲的警钟。我被指定为一班和二班肃反领导小组成员,组织和主持了两个班多次的批斗会,立场那叫坚定,斗志那叫高昂。

肃反干部们每天都忙极了,几乎没有休息的空隙。要开无数大会小会,分析敌情,组织积极分子队伍,准备材料,思想动员,谈话攻心,晚上要到总支或党委请示汇报。常常到深夜才能回宿舍。为了防止阶级敌人狗急跳墙对我们进行报复,上级让我们走夜路的时候,左手拿块白毛巾或手绢作为肃反干部的暗号。这多像电影里的镜头,多么地有想象力!不过自始至终也没有敌人真的跳出来搞阶级报复。

我睡觉的下铺是个肃反对象,同志们劝我睡得警醒点儿,可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太困了,一上床就睡得死沉。我开玩笑说,万一牺牲了,当个烈士也值了。

全校气氛紧张透了,空气里好像弥漫着炸药,随时会爆炸。

有一天深夜,我所住的新北楼,忽然有人狂呼,全楼都从梦中惊醒,电灯突然大亮,更让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群起大喊,乱跑。对面新南楼住的是女生,被这边的喊声吓醒,也莫名其妙地乱喊起来。此时屋里的人想夺门出去,而因天热睡在楼道的同学受到惊吓拼命往屋里钻,一出一进撞在一起,黑暗中乱作一团。

有个同学刚逃进屋门,怕坏人跟进来急忙关门,谁知仓皇中把枕头掉在地上,夹在门口,越使劲越关不上,更觉得真有人在使劲推门,要闯进来,就更加恐慌。全楼上下只听到尖叫声、狂奔声,煞是吓人。直到全楼电灯大亮,大家才清醒过来。

后来听说是这些天高温难耐,我这座楼里有些人索性在楼道里、楼梯拐弯处打了地铺,偏巧被一位梦游的同学重重踩了一脚,这一惊一喊竟在整个宿舍区炸了锅,造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戏剧效果。虚惊一场绝非偶然,全是因为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运动中把跟踪、监视等等作法引入大学校园,给这里增添了一道异样的风景。一个个被斗得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学生,无论走到食堂还是厕所,后面都有一个积极分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和对审问、批斗一样,谁也没有质疑党组织、核心组为什么有这种权力,谁也没有想到,这些是否违反宪法,侵犯人权。

樵告诉我的事就有更创意了。她们一些不属于肃反对象的女同学,曾经被分配值班的任务。任务是夜间轮流到另一宿舍监视一个肃反对象。监视的任务布置得极为细致。一到两个小时一班,每班一个人。宿舍的电灯整夜大亮着,要求必须照在躺在下铺的“敌人”的脸上。值班人拿着值班记录坐在床前的桌子上,近距离地盯着那个肃反对象的一切。她几点几分的每次翻身,每个动作,每个细微的表情都要详细记录下来,到交班时往下传。领受值班任务的同学不用说都极其认真,因为这是革命斗争的需要,而且能有监视敌人的资格说明组织对自己的信任。

这些大量的暗藏在我们身边的反革命是怎么揪出来的呢?

一是发动大家揭发“落后的”“反动的”言论,或“不利于团结的行为”等等,确定怀疑重点。然后开会批判,由此可能揭发出更多的材料。在压力之下逼迫斗争对象交代罪行、动机……说不定能揭出反动组织、特务组织。

我班徐同学就是一个重点。她这个人有点儿个性,对事情屡有不同于一般同学的看法,说些“怪话”,争取入团也不积极。她的父亲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文人,说不定也有问题,就是说她有“根子”。于是为她开了多少次大会,在会上拿“编者按”一对照,再发动她周围的同学揭出各种言论和疑点,再一分析、综合、推论,越批越像是“别有用心”,越批越像反革命。这么一来还真弄成群情激愤,“受蒙蔽的”同学突然擦亮眼睛,吃惊地发现原来敌人就睡在身边竟然毫不知道,真是太麻痹了。

其实,在从前我对徐并无恶感,甚至是比较有好感的,但在这时就如“齐有亡鈇者”一样,也被这荒唐的想象说服了,而且义愤填膺了。在我主持下,这个原本开朗、有生气、有幽默感的姑娘,被反复批判、折磨。大家挖空心思用最刺激的语言侮辱她的尊严和人格。在批判会后还布置了积极分子全天候监视她的一切行动直到表情。肃反以后,徐几乎变成另一个人,孤独,沉默,很少跟同学说话,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近年知道,这位徐同学一生都没有从这场噩梦中走出来。

又一种“阶级敌人”是依据领导的指示确定的,也许组织上有情报,也许是组织上的分析。

我们年级有几个归国华侨,他们平时政治上不大积极,生活上有的人也散漫点儿,从阶级斗争的眼睛看,也许是用落后掩盖他们反革命小集团的本质。他们都从国外来,都有海外关系,说不定是国外的特务组织派来的。于是在总支的领导下我们开始注意和分析我们年级六个班的几个平时来往较多的华侨和年龄比较大的广东籍同学。为了避免他们串联和逃走,布置积极分子监视跟踪。

我班发生的一场悲剧就是这么造成的。一个年龄较大的广东籍同学,是位调干生,发现自己已被监视,精神负担太重,一天夜里摆脱了监视从数学楼三楼教室的窗户跳了出去,但天不遂人愿,大概楼层太低,又是土地,只摔断了腿。送到鼓楼医院抢救,昏迷中说了些胡话,值班同学详细作了记录,但也没分析出什么秘密。我后来了解到大概是他在解放初参加工作组下乡时曾经爱上过一个富农家的女孩,犯了纪律,肃反一来心里害怕,见被跟踪以为末日将临,精神崩溃,决定一了百了。好在后来骨折基本恢复,但肃反后更加沉默寡言,很难听到他说一句话。

另一个香港的归侨,是个身材修长的漂亮小伙子,爱穿西服,爱打篮球,善跳交际舞,学习差一些,对政治要求不感兴趣,他也被怀疑是特务小集团的。运动以后放暑假,他回港探亲就再也没回来。现在他是个事业有成的老板,再也没有重访过北京师大这个伤心地。他倒是应该感谢肃反运动,有此一劫使他躲开了以后的许多灾难,保住了一生的平安。

第三种“阶级敌人”是查档案查出来的。

肃反的群众斗争搞了一个多月告了一段落,大家放了假,我却被抽调到专案组。三个人的专案组,组长姓周,我和另一个党员同学归他领导。周比我们低一年级,是个调干生,从厂矿来的,此时已是校党委委员。他身体不好,很瘦,微驼,深度近视,虽然年轻但对阶级斗争很有经验,嗅觉很灵,极善分析。

我们这个年级有一部分调干生,年纪比高中直升上来的大好几岁甚至十几岁。他们的经历就更复杂一些,据说有的人就很可能有历史问题或者就是暗藏的特务,从档案中往往能发现疑点和线索。我们主要是搞杨的问题,他档案很厚,我们彻夜看档案。周教给我们怎么审查档案,找出前后的矛盾,经历中的空白。我从此知道填写个人经历时可得多加小心,尤其是各阶段起止时间要始终一致,而且绝不能有时间的空档。杨是四川人,在四川临解放前那两个月档案上是空白的,这就是个最大的疑点。周分析,四川土匪多,他住在山区,这两个月有可能是上山与土匪特务联系,然后带着任务潜伏了下来。这真是一个重大的发现,他的敏锐让我深深佩服。

于是我们在大教室里摆好战场,我们三人坐一排,给杨一个单桌,面对面,撤走其它桌椅,显得空阔,造成一种肃穆的氛围,增加着审问的压力。三个人连续审问,词锋犀利,层层紧逼,弄得杨常常头上冒汗,结结巴巴,十分紧张。我以为这就更证明他心虚,有问题。每次审完,让人带走,昼夜监视。

周的能力的确不同寻常,我觉得跟他学了不少东西。他审人时的口气,音量变化,语速疾徐、停顿等等,都大有学问。他时不时在审问中加进几个长长的“啊”,我也在刻意模仿。这个“啊”原来很有用处,在你审慎地琢磨下一句的措词时,加个“啊”,可以赢得需要的思考时间,而且似乎显得老练和胸有成竹。

然而,无论怎样审,杨还是死不认罪,只好挂了起来。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姓周的领导干部的好苗子,几年后正值他红得发紫的时候,突然提出退党,而且谁劝也不听。是悟?还是悔?还是……?很难猜测。据说还留在学校工作,但不再让他讲课,从此很少与人来往,别人或不敢或难于和他交谈,于是成了孤魂野鬼,几年后听说已经悄悄地离开人世。

这么年轻有为,这么聪明能干的一个人,就这样早早结束了他的一生。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始终是个谜。

这就是我经历的肃反运动。长达两个多月日以继夜地整人,把我自己的身体彻底累垮,类风湿病严重发作,剧痛使我瘫在床上。但经过阶级斗争的考验,组织上对我是满意的,我也为自己的表现打了满分。

但,那是怎样一个“满分”啊!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小引 第一章 学府记忆(一)一、被梦想牵引 二、天堂的日子
第一章 学府记忆(二)三、爱的挑战 四、误涉政治 五、肃反风暴
第一章 学府记忆(三)六、心灵的绿洲 七、头脑的颠覆 八、入党辩论会
第一章 学府记忆(四)九、整风第一波--何穆事件 十、肃反论坛和主帅 十一、对反右说“不”
第二章 乡野记忆(一)十二、早春的凄冷中 十三、河泥与葱油饼 十四、进城,以“敌人”的身份
第二章 乡野记忆(二)十五、难友们
第二章 乡野记忆(三)十六、“三面红旗万岁” 十七、大地 十八、爱,转入地下
第二章 乡野记忆(四)十九、幽会的滋味 二十、“亿万人民,拥抱起来” 二十一、那纯洁的时刻 二十二、掏粪在鼓楼近旁
第三章、大山记忆(一)二十三、大山的第一课 二十四、饥饿的学校
第三章、大山记忆(二)二十五、大山、牦牛、老鼠 二十六、最洁白的婚纱
第三章、大山记忆(三)二十七、可怕的见面礼 二十八、樵如是说 二十九、我有了一个家 三十、杜甫给我招了祸
第三章、大山记忆(四)三十一、你承担了太多 三十二、桑麻来 三十三、造反团 三十四、“无寿无疆”
第三章、大山记忆(五)三十五、会扎针的主任 三十六、山中右派的命运种种 三十七、告别大山
第四章 重生记忆(一)三十八、噩梦醒来日已偏 三十九、想起右字号的师长们 四十、好一顶帽子
第四章 重生记忆(二)四十一、邂逅癌症(上) 四十二、夙愿的放弃
第四章 重生记忆(三)四十三、我想起了《过客》 四十四、放心吧,我不会走
第四章 重生记忆(四)四十五、邂逅癌症(下) 四十六、又一次与大难擦肩
第四章 重生记忆(五)四十七、我与老舍的缘 四十八、幸运之最 终篇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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