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命运变奏曲 》目录 小引 第一章 学府记忆(一)一、被梦想牵引 二、天堂的日子
分类:

011.gif ——我的个人当代史

 

作者:范亦豪

      

目录

小引

第一章 学府记忆

一、被梦想牵引

二、天堂的日子

三、爱的挑战

四、误涉政治

五、肃反风暴

六、心灵的绿洲

七、头脑的颠覆

八、入党辩论会

九、整风第一波--何穆事件

十、肃反论坛和主帅

十一、对反右说“不”

第二章 乡野记忆

十二、早春的凄冷中

十三、河泥与葱油饼

十四、进城,以“敌人”的身份

十五、难友们

十六、“三面红旗万岁”

十七、大地

十八、爱,转入地下

十九、幽会的滋味

二十、“亿万人民,拥抱起来”

二十一、那纯洁的时刻

二十二、掏粪在鼓楼近旁

第三章  大山记忆

二十三、大山的第一课

二十四、饥饿的学校

二十五、大山、牦牛、老鼠

二十六、最洁白的婚纱

二十七、可怕的见面礼

二十八、樵如是说

二十九、我有了一个家

三十、杜甫给我招了祸

三十一、你承担了太多

三十二、桑麻来

三十三、造反团

三十四、“无寿无疆”

三十五、会扎针的主任

三十六、山中右派的命运种种

三十七、告别大山

第四章 重生记忆

三十八、噩梦醒来日已偏

三十九、想起右字号的师长们

四十、好一顶帽子

四十一、邂逅癌症(上)

四十二、夙愿的放弃

四十三、我想起了《过客》

四十四、放心吧,我不会走

四十五、邂逅癌症(下)

四十六、又一次与大难擦肩

四十七、我与老舍的缘

四十八、幸运之最

终篇絮语

小引

岁月时快时慢,或有情或无情,或顺畅或艰涩曲折地滚过去,我已经活过了四分之三世纪,正朝着八十岁一步一步靠进。

盘点我的一生,我没有也不可能有令人艳羡的财富,没有名车,没有豪宅,属于我的最钟爱的财富是记忆。我在二十岁那年的反右运动中,有幸荣获极右分子的桂冠,一夜之间从幼稚、热诚的革命青年忽然变成十恶不赦的阶级敌人。

这就给了我一个可贵的机缘,让我在随后的几十年里,伴着时代的沧桑,亲身体验了从人到鬼又从鬼到人的诡诞的变化。

我的记忆就是这样用一辈子的苦与乐,汗水和泪水,屈辱和自尊,摧残与坚守换来的。

失掉什么也别失掉记忆。我这个“三零后”,用自己漫长的一生见证了中国民主化进程的艰难和曲折,见证了人性的美与丑,见证了纯洁爱情的伟大和美丽,这些记忆比什么都贵重。

西哲有云:人若不知自己民族的历史,将在劫难逃。不愿再遭劫的中国人尤其需要知道自己民族的历史--真实的历史。然而,即使是不作伪的信史大约也只能是个骨架,个人史则是使它丰满起来的血肉,有血有肉的历史,它就活了。

我心里清楚,记忆力完全衰退的日子正在逼近,我必须赶紧抢救,赶紧写下来。

葡萄牙诗人佩索阿说过:写下的就是永恒。我的个人史不过是一条小溪,如果能和千万条涓涓细流一起汇入正史的大河,它将永不干涸。这是我最期望的。

那么,就开始吧--

第一章 学府记忆(一)

一、被梦想牵引

记忆是有灵性的,它常常拉着我的手,沿着老北京的城墙巡游。过了前门,往西是再熟悉不过的和平门。和平门的南边就是那曾经把我的心捂得最热乎的地方,--树木葱郁的北京师大老校园。

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却又好像并不那么遥远。那是一九五三年的初秋,北京师大刚刚开始一年一度迎新的日子。我,一名中文系的新生,从天津来到北京,在前门火车站下车,自己扛着行李,急不可待地前来报到。

从小眷恋的家已经失去了吸引力,我想早一天走进这个新家,开始新的生活。我,当时的我,觉得这一天将是我一生从事的神圣事业的开始,我在希望的天幕上描画着未来一幅幅美妙的图画。那几年有一部翻译过来的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瓦尔瓦拉在中国家喻户晓,我要走的是她的路。但她是走在俄罗斯风雪的路上,面对的是沙皇的专制,而我们这里已是黎明,在人民当家的中国,我们的未来只有一片光明,这还有什么说的!

想起三年前刚刚进入南开中学高中的情形,我忍不住想笑。那天,第一次入住学生宿舍,是母亲送我去的。她给床板打了一阵DDT,怕有臭虫,然后铺好了上上下下的铺盖,都替我安顿好了,才带着多少个不放心地离开。同室的同学看了大概都在暗笑,站在一边一直插不上手的我,对母亲把给我的娇宠这样公开地展览,也有点不好意思。而今天,我虽然还不满十七岁,但自己觉得已经大了,是独立的年轻人了,我一个人来报到和家里连商量都没商量。

我上南开中学的时候,杰出教育家张伯苓的南开中学已经成为过去,虽然他留下了一批老教师,他们在教学上都是出类拔萃的,但学校的重心已转向政治,政治气氛之浓为前所未有。南开已经成了改造年轻人思想的大学校,它按同一的模式,按照统一的价值标准塑造着每个学生,而且相当厉害,非常的见效。我本是个调皮的很自我的孩子,我反感这里的严格纪律的约束,反感团员们每天把同学的表现拿去汇报(那时一个班只有几个团员),我的因为自由主义和对党员班主任的不敬被记了大过。可是,才到了高二,我居然在人生观上就有个大转变,没过多久就从一个落后分子变成了一个积极上进的青年团员,并且在入团后仅仅半个月,提出了入党申请。

对我来说,除了大环境的影响和学校党团组织善于做工作,喜爱文学起了重要作用。那时,卓娅、保尔?柯察金、伏契克、牛虻以及《怎么办》里的拉赫美托夫都成了我精神上的挚友。我和有共同爱好的同学一起读鲁迅,中午不休息,推敲那谜语一样的《野草》。我们接受孙犁的辅导,参加《天津日报》的写作小组。进而读更多的现代文学、俄苏文学、世界文学的作品,好像着了迷。

我脑子里时常响着苏联英雄马特洛索夫的话:活着,就是要让人们因你而生活得更美好。我时时记起的鲁迅的一句话是:“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三样时代,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现在看来似乎过于浪漫,有些幼稚、傻气,可我真的没有夸张,那时我一脑门子就是“社会责任感”,就是“以天下为己任”。谁让我是五十年代初的年轻人呢!

这就决定了我为什么会走进师大。我本来十分向往将来献身水利,那段时间苏联古比雪夫等大水电站的兴建和“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宣传,把我鼓动得心潮澎湃。我也曾入迷地读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我的艺术生活》,向往当一名演员或导演。但到了高二,我忽然得了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这是个没法儿治的顽症。天津骨科医院院长骨科权威方先之建议我安装钢架背心,我没听他的,怕穿上钢架背心,壳儿硬了,瓤儿就更软了,会衰退得更厉害。我知道学水利、当演员是没门儿了,于是一心一意准备学文。

学文,首选当然是北大,可是毕业前夕组织上动员学师范。北京师大教务处长、教育专家丁浩川到处写文章作演讲,说当教师可能一辈子又苦又累,默默无闻,但这是党和国家的需要,是掀起文化建设新高潮的需要,你干不干?这带着激将意味的演讲很打动了我心里那个社会责任感。所以,在报考志愿时,我第一个专业志愿是“中国语言文学”,具体学校第一个是北京师大,北大放在它后边。我要招认此时还有一点儿小算盘,我觉得自己缺少创作天赋,不是当作家的坯子,而当中学教师从各方面看我都可能是合适的材料。

要是按照现在竞相求新求大的时尚,北师大南校的校园似乎过于陈旧狭小了。但我恰恰爱那古朴典雅和静穆。这里是中国现代文化的一个圣地,鲁迅和诸多大师们曾经在这儿讲过课,这里每块青砖每棵古树都留有他们的气息,校园里每条小路都有过先贤们的脚印,这里的一切都让后来人意识到,此处是过去和未来的节点,而时时向我们这些后继者提出严肃的追问。我爱这种感觉。

在记忆中,这儿那么地让我动情,不仅因为它是我梦想升级的地方,而且是我爱的摇篮,在这里,我和她相遇、相识、相爱,从初恋走向永恒。从此,一切命运的险恶都失去了杀伤力,我们爱到最后,笑到最后。爱是我们生命最美最亮的华章。

这块福地对我要多重要有多重要,从这儿开始了我们俩一生的故事。

我曾经设想,有多种可能让我没有报考北京师大,但凭我的思想和性格,我大概仍免不了遭难,可是那就失去了和她相遇的机会,肯定的,我的一生将完全会是另一种走法,也可能已经早早地落了幕。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一只无所不能的手在操控着每个人的命运吗?

我当然不信这个,我信偶然,我感到这常常是最重要的偶然。

二、天堂的日子

如果和日后相比,一年级,说它是天堂的日子一点儿都不为过,这一年我们这些傻乎乎的学子,一天到晚,就是学习,就是尽情地玩。

大学的课,并不像我原来想象的那样美那么过瘾。也许是因为我先前有一定的基础,杂七杂八地读过对中学生来说算是较多的作品,文艺理论也读过了几本,如蔡仪的《新艺术论》,陈亦门的诗论,王瑶的《新文学史稿》,有的书还认真地做过笔记。所以课程的安排让我隐隐地觉得不满足。北京师大其实荟萃了很多一流学者,可是学校并不把这些国宝介绍给新同学,更没打算让学生知道他们的成就和价值。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文学课只有现代文选和文学概论。文选的主讲教师据说是老党员,身体干瘦,长得干干巴巴的,课也讲得干干巴巴的。文学概论主要是解说《讲话》和一些我熟知的基本常识,让人没兴趣。

语言和文学这两类我本来是偏爱文学的,对语言学我有个误解,以为把鲜活的语言让语法的死框框约束住,就没有了生气。没想到两门语言课倒让人听得津津有味。两位主讲教师陆宗达先生和俞敏先生要学问有学问,要个性有个性。陆先生一派老北京的长者风度,和气,甚至是客气。幽默,把你逗笑了,他不笑。讲实词词类,他教我们用重叠法来区分,听着挺新鲜,别出心裁,一试真灵。他的课就不单教了知识,还教了怎么做学问的精神和方法。他能让我悟出一个好教师必须有自己的独立的学术见解、学术发现,有自己的东西,虽然这时我们离学术研究还远得很呢。

俞敏先生比陆先生小几岁,矮胖身材,宽宽的额头,一双大眼睛透着超乎寻常的聪明。那是真正的名士派,上课不带讲稿,手里只拿几张卡片,旁征博引,侃侃而谈,像聊天似地把课就讲了。语言学概论在我看应该是理论性很强的课,该是干巴巴的,可他完全用口语几下子就讲明白了,这是功夫。他的著作、论文连嘲讽论敌的文章也都用地道的北京口语写。别人没这么干的。当年学校没给我们学生介绍过,后来才知道这两位先生颇有来历,是章黄学派的传人。“章”是章太炎,鲁迅先生都要对他执弟子之礼的。“黄”是黄侃,是老北大的名师。据说黄侃先生就是倔脾气,恃才傲物,爱骂人。俞先生在说话不留情面上很像他的老师。当时我是很喜欢他的风格的,谁知日后很可能就是这个风格给他惹了祸。

最紧张的课堂是现代革命史,那是速记的竞赛,是重体力劳动,三个小时,没有喘气的工夫。学生呢,就是后来大家总结的四句话:“上课记笔记,下课对笔记,考试背笔记,考完全忘记”。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把讲义发下来,省得学生和老师课都上得这么辛苦,应该把时间和力气用在有用的地方。这些当年速记下来的东西,今天看来,有多大的可信度就更难说了。

然而,当年的学生真是容易管理,不论什么课,都一本正经地学,心无旁骛,似乎都乐在其中。

开学后不久第一次测验是中国历史,我冒了个尖,全班第一,从此被认为是学习好的同学。期中考试我却很不争气,有一门课考了个“良”。团小组长找我谈话,让我深挖思想:为什么没考好?背了个学习好的名声反成了负担,从此我不敢马虎。

我所在的甲班有八十人,气氛非常融洽,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亲如一家。那时除了上海来的同学穿着稍好一些,大都不太讲究。谁穿得洋一些,谁穿土一些,也都不在意。为了新鲜、好玩儿,衣服常换着穿,不分你我。不光女同学,男同学也一样。我家经济条件并不很差,可是我一直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制服,因为个子长得快,有的裤腿是接长的。有时借同学的蓝呢子大衣穿,神气一下,脚下却是补了皮包头的圆口布鞋,不伦不类,自己和同学也没当回事。我的毛衣、棉被借给同学用了,后来不知所终,也并不放在心上。谁要是生了病,就会成为全班的大事,立刻一批批来探望。关心多了有时会带来尴尬。有几个男同学入学体检时,校医告诉他们包皮过长,建议去割,虽是小手术,至少也得在宿舍躺上两三天。女同学们闻听男同学做了手术,那叫一个关心,来了一拨又一拨,可是谁也不知得的是什么病,于是刨根问底,病员们个个闹个大红脸,谁也不好意思道出此中奥秘,女同学反而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不知最终姐妹们是怎样悟出究竟而作罢的。

北京,可玩儿的地方太多了,课外,同学们到颐和园划船,在北海组织军事游戏,到中山公园滑冰,去紫竹院、八大处、长城郊游,学唱不计其数的歌,国庆节在天安门集体舞跳到深夜,除夕晚会上激动地向往、祝福……,今天让我神往的是那投入,那忘我,那孩子般的天真,那毫无挂碍的快乐心情。那是多么令人留恋的日子呀!

天堂,只因为政治运动还没来到我们头上,尽管左的东西已经不少,毕竟我们还平安。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小引 第一章 学府记忆(一)一、被梦想牵引 二、天堂的日子
第一章 学府记忆(二)三、爱的挑战 四、误涉政治 五、肃反风暴
第一章 学府记忆(三)六、心灵的绿洲 七、头脑的颠覆 八、入党辩论会
第一章 学府记忆(四)九、整风第一波--何穆事件 十、肃反论坛和主帅 十一、对反右说“不”
第二章 乡野记忆(一)十二、早春的凄冷中 十三、河泥与葱油饼 十四、进城,以“敌人”的身份
第二章 乡野记忆(二)十五、难友们
第二章 乡野记忆(三)十六、“三面红旗万岁” 十七、大地 十八、爱,转入地下
第二章 乡野记忆(四)十九、幽会的滋味 二十、“亿万人民,拥抱起来” 二十一、那纯洁的时刻 二十二、掏粪在鼓楼近旁
第三章、大山记忆(一)二十三、大山的第一课 二十四、饥饿的学校
第三章、大山记忆(二)二十五、大山、牦牛、老鼠 二十六、最洁白的婚纱
第三章、大山记忆(三)二十七、可怕的见面礼 二十八、樵如是说 二十九、我有了一个家 三十、杜甫给我招了祸
第三章、大山记忆(四)三十一、你承担了太多 三十二、桑麻来 三十三、造反团 三十四、“无寿无疆”
第三章、大山记忆(五)三十五、会扎针的主任 三十六、山中右派的命运种种 三十七、告别大山
第四章 重生记忆(一)三十八、噩梦醒来日已偏 三十九、想起右字号的师长们 四十、好一顶帽子
第四章 重生记忆(二)四十一、邂逅癌症(上) 四十二、夙愿的放弃
第四章 重生记忆(三)四十三、我想起了《过客》 四十四、放心吧,我不会走
第四章 重生记忆(四)四十五、邂逅癌症(下) 四十六、又一次与大难擦肩
第四章 重生记忆(五)四十七、我与老舍的缘 四十八、幸运之最 终篇絮语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