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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宇嫻

父親

爸爸祖籍浙江寧波。家中三兄弟,他是長子,也是王、宋、趙三個家族中第一個男孩。

爸爸並不是昂藏七尺,高高大大的身型;但也手長,腿長,骨架子纖細,肩膀夠寬夠直,是天生的衣架子。這一切都遺傳了給我。我長得像爸爸,當大家說我長得像他,爸爸是非常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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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我的父親王爾榮

爸爸性格忠厚,孝順而重親情;他很有才幹,愛交際,且談吐風趣。我想這部份的性格是遺傳自祖母。

爸爸中學就讀北京育英中學,求學時期,他很活躍,是學校棒球隊,又是歌咏隊;大學畢業於天津南開大學,主修內燃機。

爸爸十多歲喪母,家中雖有父親、阿姨;又有管家、聽差、傭人,但三兄弟却過著痛失母愛的生活。直到爺爺續弦,娶了名門閨秀--趙紫霜後,才再次享受到母愛的溫暖。而趙家又是一個大家族,趙家外公外婆﹙趙紫霜的雙親﹚對爸爸三兄弟寵愛有加,所以家中生活又再次充滿了生氣和活力。

爸爸的親外公--宋維新﹙牧師﹚,娶沈氏,育有三男三女,後故世。宋維新太公又續弦,娶余氏。宋,王两家三代基督徒,棣屬聖公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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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第二排中間是祖母宋雲舫

爸爸的母親宋雲舫是長女。畢業於日本東京女子大學,是一位能幹的事業女性。與爺爺結婚後,除了持家以外,也有自己的事業。一九二一年九月,在北京與張佩芬等幾位女士,創辦中國第一家女子銀行,命名為「中國女子商業儲蓄銀行」,行址在當時北京前門外打磨廠。

該行以提倡中國女子該有自己的積蓄和能維持生計的能力為宗旨。為提倡女子就業,促成女子經濟獨立而設立。成立之初,該行業務開展頗為活躍,當時金融界刊物《銀行周報》,曾廣為宣傳。但於一九二五年因北京九六公債風潮的影響而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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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父母到祖母宋雲舫墓前拜祭留影

爸爸的大舅宋允中大舅母徐政勷,我應稱為大舅公、大舅婆。大舅公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後去法國留學。回國結婚後,經營錢莊,他們育有一子宋光儀,三女:光蕙、光曜、光榮。四十年代末期移居香港。

二舅公宋允惠畢業於聖約翰大學法律系,任職律師,於一九五三年謝世;二舅婆趙惠群,出身大戶人家,是一位淑德賢良的女性,他們育有四女─光予、光珮、光珊、光承;一子─光正﹙七十年代病逝﹚。

光珮婚後居夫家,光珊在外埠工作結婚定居;而光予及光承兩家現居於上海陝西路凡爾登花園舊居。

姨婆宋雲霞,清素端秀,畢業於燕京大學。嫁修世澤,香港大學醫學系畢業,是上海有名的外科醫生。育有一女修德嫻,居上海。

小姨婆宋望生是助產士,嫁韓熙麟,上海滬江大學畢業,是化學工程師。有一女韓中一,惜女兒尚在呀呀學語時,望生姨婆不幸病故。

舅公宋允讓,廿一歲早殁。

另一位舅公宋允誠,育有一女宋光逖,一子宋光漢,我沒見過。

在上海的﹙宋家﹚二舅公及姨婆兩家,與我們往來密切,奶奶趙紫霜與他們也如同家人。當年趙一荻的父親與她脫離父女關係後,曾回上海探親,居滄洲飯店,姨婆宋雲霞曾陪同奶奶一起去探望。

趙氏家族顯赫而奢華,甚出風頭;宋氏家族一門書香,低調而典雅。聖約翰、燕京、香港大學,全是當年上流社會亮晶晶的品牌,各人都能受到最好的教育、薰陶,映出昔日矜貴的背影,那才是中國的SPLENDOUR,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華麗。爸爸就在這樣的家世背景中長大。

爺爺希望他的兒子成長為紳士君子,他認為一個真正的君子是一個正直、不偏私、不畏難的人。不僅是一個有榮譽的人,並且是一個有良知的人。

爸爸大學畢業後,做了幾年事,結婚後,舉家遷居上海。

爸爸寓興趣於事業,沒要家裏斥資,靠自己開設了「利通汽車修理廠」,廠址在上海南昌路81號。一九四八年,利用球墨鑄鐵試製汽缸,所製成的發動機,達到當時國外的水平。

爸爸愛熱鬧,對親戚都很親切,特別是宋家姨婆及二舅公家往來較多。修德嫻、韓中一、宋光承及宋光正,雖是爸爸的表妹表弟,是我的長輩,但因年齡與我姐弟相仿,所以一直是我們的玩伴。

中一孃孃,大大的眼睛,紅粉菲菲的臉蛋,像一個洋娃娃,我和弟弟叫她「洋囡囡」孃孃。光承孃孃﹙乳名小寶﹚的髮型很別緻,頭頂的頭髮梳成一個蛋卷,我們戲謔稱她「蛋捲頭」;而光正叔叔是一個小胖子。小德嫻孃孃是獨生女且是游泳好手。

冬天,在姨婆居處﹙威海路威海別墅﹚,那幢至今仍在的小洋房中玩耍,暖氣開得只需穿羊毛衣;夏天,姨婆一家去茂名南路十八層樓﹙現錦江飯店南樓﹚居住,我們就在樓下的大草坪嬉戲。而爸爸必定來接我們,有時與我們一起玩耍,姨婆稱爸爸是孩子王,笑說:「爾榮啊,爾榮,你也變了小孩了。」雖不記得玩什麽遊戲,但很開心,在嘻笑聲中,度過了無數個無憂無慮的寒暑。

我和弟弟在換牙期,都是修世澤公公替我們檢查牙齒;弟弟的耳朵多長了一個肉瘤,也是公公替他切除。事後,爸爸把它放在一個有葯水的小瓶中保存下來。

有一次,在家中院子,弟弟開着他的小汽車,我騎着小的三輪自行車在後追逐,不慎跌到,下巴流血,我又痛又怕,嚎啕大哭,即刻送去了公公的診所。我躺在手術椅上,公公替我縫合,姨婆和媽媽叫我不要怕,姨婆剝了一粒糖給我吃。爸爸也赶了來,見到爸爸我又哭了起來。

如今,我摸到下巴的疤痕,就會憶起這件童年往事。但公公却在一九六八年的一次車禍中猝然去世。

移居港地後,七、八十年代姨婆仍健在,無論爸爸或我回滬,都會去探望她。聽她憶述往昔軼事,清芬可挹,我更緬念那一縷逝去的古意。她於一九九二年謝世。

小德嫻與中一孃孃,都是復旦大學的高材生,直至現在,我們保持着聯絡,是我的長輩也是摯友。

二零零八年的冬天,我遇到了一件傷心的事,她倆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寒冬的夜晚,在電話中替我分憂和鼓勵,使我能跨過人生洪流中的又一個衝擊。

中一孃孃與姑丈鄭國鍵﹙現今上海頗有名氣的中醫﹚已退休,兒媳及兩名孫子定居美國,他夫婦分別在美國跟上海輪流居住,含飴弄孫。

小德嫻孃孃仍在上海任教,她是優秀教師。女兒明納,家教好,又會多國語言,與夫婿定居加拿大。小德嫻孃孃假期四處旅行,或去女兒家小住,生活優哉游哉。

二零零三年冬我回滬,威海別墅的老房子無恙,小前園的夾竹桃還在;而我舊時居處華業大樓與花園公寓仍在,冷風蕭蕭的黄昏,我漫步在陝西路上,路旁那排梧桐樹的樹葉就快禿光了,幾片枯葉飄落在地上。憑記憶,在陌生中透着舊日夢憶,褪了色的的老屋裏,散發出歴史的清香,那不是宏偉建築中所能有的,今昔之感飄滿那條馬路,那美好的歲月,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雅緣。

爸爸的乾爹乾娘是張佩芬的兄嫂。張家四個女兒,因沒有兒子,就認了爸爸做乾兒子。爸媽常帶我們去探望,在泰安路衛樂園七號,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洋房。

黄昏,整幢房子都染上夕陽的金色,外牆爬滿青翠的藤蔓;樓上的房間是西式的裝璜,樓下客廳飯廳是紫檀木的傢俱。客廳正中掛着爸爸乾爹乾娘的遺照,客廳四面牆的書架上,放滿了線裝書。從遠古的《史記》到不老的《三國》、《水滸》;從《唐詩宋詞》到《廿四史》,放在紫檀木製成的書篋中,一函一函井然成序,冷冷澹澹地泛着文化的遺韻。我置身其中,感到歲月的錯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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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乾爺爺(中間)和我們全家

有時,爸爸會抽出其中的一冊,講給我和弟弟聽。而媽媽就會揭開客廳中的鋼琴蓋,彈上一曲。

一九六二年暑假,在她們家的花園中,爸爸替我拍芭蕾舞照。那是沒有冷氣機的年代,夏季的炎熱帶來敞開的窗戶,鄰家鋼琴的絮語飄過圍牆飄過庭園,那是一首首蕭邦的PolonaiseNocturne……。

張佩芬獨身,故我們稱呼她為乾爺爺。博雅端莊的老民國閨秀,學院仕女風範,花白頭髮長年綰着精緻的髮髻;舉止幹練,清靈澹泊。不難想像當年與祖母一起創辦女子銀行的魄力。

爸爸的四個乾妹妹,全是美國留學生。大孃孃、二孃孃我沒見過。三孃孃張惠珠當年是上海第二醫學院的教授。温文矜持,淡淡的笑容淡淡的關懷。姑夫王有輝,他們育有兩子,與乾爺爺同住。姑夫去世後,於八十年代後期,三孃孃與兩子定居美國新澤西。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兒孫繞膝,我與她仍保持着聯絡。

四孃孃張麗珠與四姑夫唐有祺都是北京醫科大學的教授。九十年代後期,因受中文大學醫學院邀請來港作學術交流,我們見過面。四孃孃在國內首創試管嬰兒,當年亞洲週刋曾有她的專訪。爸媽常盛讚她們四姐妹,個個比男兒強。

爸爸少時,乾爹乾媽健在時,逢年過節,要帶着管家去應酬,一天下來不知要磕多少個頭。中式禮教,西方禮儀,他都知曉。燕趙兒女的豪情他熟悉,杏花春雨的婉約他看慣,西洋文化裏恪守本份的規矩他掌握,所以長輩同輩跟他交往時,感受到他的誠摯、他的分寸、他的體恤。

爸爸的服裝講究而體面,寬寬的肩膀撑起筆挺的西裝;開司米的長大衣、淺灰色的法蘭絨西褲、訂做的拷花皮鞋,輕鬆的便服都散發着事業成功的男性魅力。

爸爸習慣一回家就換上MORNING GOWN和布底鞋,他不喜歡穿拖鞋,一輩子在家都穿布底鞋。

爸爸的生活很有規律,也很自律。除了必要的應酬以外,從不花天酒地,一定回家吃晚飯,以家庭為基地。親情多了,代溝少了,他愛他的事業,更愛這個家。

在我與弟弟的幼兒期,家中是大家庭。二叔、三叔尚未成家,還有長居我家的林世賢叔叔,加上姨媽,吃飯是熱熱鬧鬧的一大桌。晚飯後,媽咪與他們玩橋牌或搓麻將,有時出去跳舞,爸爸就逗我們玩耍。

爸爸有一本粉紅配粉藍緞面的簿,記錄了我和弟弟出生後到三歲的點點滴滴,爸爸是多麽疼惜我們。

待我們稍大時,爸爸買了一架小電影機﹙現稱錄影機﹚。那時我三歲,弟弟一歲。拍下了我們日常生活的片段,有時會放映給大家看。

四十年代末,二叔二嬸到香港定居,有一子一女﹙兩房人直到一九七五年才在香港見面﹚;三叔去了昆明工作結婚,育有兩子三女。

我唸幼稚園時,每天早晨,爸爸跟我一起吃早餐,教我把煮蛋放在鷄蛋杯中,用茶匙輕輕敲打,然後剝蛋殼,用匙羹來吃。餐畢,他送我上學。我頭戴蝴蝶結,因為矮小,爸爸站在校門口,直到見到蝴蝶結進了教室門,他就放心的去上班。

爸爸的至愛是鷄蛋,他有一天吃二十三個茶葉蛋的記錄,親友間引以為佳話。他愛吃葱花蛋炒飯,也愛甜食。爸爸不抽烟,也不品茶,只喝白開水,冬天也只是温温的,但下午茶時,奶茶、咖啡並不拒絕,還特地買了一套很精緻的煮蒸餾咖啡的玻璃器皿。

爸爸給家中每人訂製了一套吃大閘蟹的用具。爸爸吃蟹乾淨整齊,吃完了可以還原,媽媽說他把大閘蟹當作一部汽車,拆了可以裝上。

爸爸又特地在北京訂製了一個紫銅的,爐膛燒炭的火鍋,冬天可以十多個人一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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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父親的利通汽車行舊址

爸爸的機械工程和科學知識都很紮實。有時晚飯後或禮拜天,他會在小小的書房看書繪圖直到深夜,那時候是任何人都不能打擾的。他有一整套的繪圖用具;他的字跡工整端正,文件整齊而乾淨,誰都不能碰,否則一定遭到責駡。他對專業的認真,致使汽車廠的生意蒸蒸日上,在廠中研究試製两種動力﹙汽油機動和電動﹚的機動三輪車。

四十年代爸爸首創中國第一輛利通機動三輪車,以代替人力三輪車。曾運往南京,由夏功權大使安排《勵志社》黃仁霖先生、當年行政院院長甘乃光先生、國大女代表唐舜君女士試車並留影,惜照片均毁於文革中。

一九四八年,該車亦運往台灣台北市展覧。本意欲在台北設廠﹙現希爾頓酒店,當時為一片空地﹚,返滬籌款。後因政局變化,赴台不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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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梅蘭芳夫婦為第一輛利通機動三輪車拍宣傳照

一九五一年的國慶節,爸爸帶着該車去向北京重工業部獻禮,並在華北物資交流展覧會上陳列。邀請梅蘭芳夫婦拍宣傳照,報章雜誌都有刋登﹙一九五一年十二月第五卷二期汽車和公路;一九五零年五月第四卷第六期電世界﹚。使爸爸在同業中,聲名鵲起。遺憾的是,此車的出現,遭到人力三輪車工會的反對,被上海交通局擱置,就沒有大量生產。

以後,他担任了很多社會公職:《上海汽車同業公會》主任委員,《中國汽車福利會》會長﹙CACA﹚與美國AAA挂鈎;開辦汽車駕駛學校,爸爸親自授課。舉辦汽車旅行﹙自車自駕﹚,替會員爭取福利,如:汽車每月定期免費檢查及保養,汽車拍賣,代會員買賣汽車及監定估價等。

一九五一年,上海的經濟繁榮的景象,叫人永世難忘,工商界的朋友誰都懷念難忘的一九五一年。那年年底,開始了「三反」﹙反貪汚、反浪費、反官僚﹚,「五反」﹙反行賄、反偷稅漏稅、反盜騙國家財產、反偷工减料、反盜窃國家經濟情報﹚。爸爸的企業運作正常,沒有受波及。他幫助同行解决問題,幫他們償還稅款,免受惩罸。

接着以後的两三年,還是上海民族資本家的黄金歲月。

後來由於廠中繁忙,媽媽也開始去協助爸爸打理生意。

遇到晚間爸媽有應酬,或凑巧爺爺奶奶也有約會,雖然家中有兩個傭人,林世賢叔叔就自動請纓在家陪我們。

我們視林叔叔為家人。他的女友陳寶蓀﹙是我乾娘陳寶娣的姐姐,於六十年代結婚﹚,皮膚細膩白淨,長年透着紅暈。師承上海名畫家顏文樑,我家掛有陳寶蓀的油畫。那時尚未有彩色照相,我的芭蕾舞照片都由陳寶蓀上色。她的姨夫是上海美食家沈京似,一九五零年開辦的「莫有財厨房」,沿用的就是沈家的菜譜。因而林叔叔燒的菜考究而精緻。他燉的鷄湯清澄見底,清炒蝦仁更是色香味俱全,淺紅的蝦仁加上綠色的葱段,令人垂涎三尺。有時,家中請客,林叔叔還特地掌灶。

一九五三年,爸爸赴港探望二叔二嬸。本意欲留港開拓新天地,但當時頗有名望的愛國人士王XX說:「你應該回去,國家需要你這樣的人材。」爸爸聽了他的勸喻,當然也是捨不得上海一手創辦的車行和這個家,就選擇了回去。如大多數留在內陸的資本家一樣,對新的國家,新的社會有着真切的好感和期望。

逐漸,大家都不能開私人汽車了,所以爸爸就開自己發明的機動三輪車。

每天爸媽回家,先問我倆乖不乖,再檢查我們的功課。我們生活日程,不會因他們的繁忙而打亂。若有不聽話或對祖父母、傭人無禮,會受罸,甚至挨打,庭訓甚嚴。

爸爸替我們訂閱了當時的兒童月刋《小朋友》,《兒童時代》,齊集一年,爸爸會連同他的雜誌拿去裝訂。我記得,我們的刋物是紫紅色的硬面,還讓我們的同學朋友借閱。家中有許多課外書籍《天方夜譚》、《安徒生童話》、《水滸傳》、《三國演義》……等等。因此養成了我和弟弟愛看書的習慣。當年,張樂平的《三毛流浪記》風行一時,爸爸不但第一時間買給我們看,更帶我們去觀賞電影。

夏天,艷陽高照,爸爸帶我們去沙灘游泳;冬天,下雪天,白雪把房子與街道襯映得更冷雋出俗,爸爸帶我們去公園堆雪人,打雪仗,興致勃勃地說:「向嚴寒作斗争。」春秋天,會帶同全家及友人去郊外公園野餐。

聖誕節,爸爸會買一棵六尺高的聖誔樹。我和弟弟每人有一隻放滿了禮物的大襪子,然後會與親友去國際飯店或錦江飯店吃聖誕大餐。

過農曆新年,大除夕吃完團年飯,爸爸就帶我們到戶外放鞭炮及小的煙花筒,我和弟弟是又膽小又要放。然後拿了壓歲錢,放在枕頭下。年初一,爸媽就帶同我們向長輩拜年。

爸爸偏愛京劇中的武生及花臉戲。那是緣自少年時,在北京《富連成》的李盛斌,家住我家大宅前的平房,爸爸經常去看他練功,做了朋友,精通武生戲。弟弟六歲,爸爸就帶他看京戲,弟弟對於京劇的稔熟出自爸爸的教誨,但爸爸常給爺爺責備,因為戲院人多雜亂,空氣不好,所以去戲院就一定要戴口罩。

一九五六年初,全國公私合營。由上海市市長陳毅代表上海市人民委員會,委任爸爸為上海市汽車修理業副經理﹙私方,公方經理為黨幹部共有三位﹚。同時兼任總工程師及同業公會主任委員,那年,爸爸四十歲。廠中同事開了小卡車,敲鑼打鼓去各廠報喜,弟弟凑熱鬧也跟了去,來家中道賀的人絡繹不斷。晚上,市工商界在中蘇友好大廈有宴會、舞會,爸媽都忙於應酬,全國一片欣欣向榮。

那幾年,家中有朋友或親戚來求幫助的,爸爸都一一替他們解决安排。而公司的兩位公方經理也經常來我家吃涮羊肉、火鍋或便酌。表面看來,他們似乎是真誠的。

趁着假期,爸爸安排全家人出外遊玩。一年四季中,我最喜歡橙黄橘綠的秋季。十月,在剛飄下第一片落葉的秋天,全家去了杭州。

西湖秋色掬然可醉,正是我看西湖多嫵媚,料西湖看我也如是。一艘艘掛着白布頂蓬的船穿梭似的在湖中游來游去,湖畔的桂花樹飄來陣陣香味;夏荷、秋桂、冬梅也是西湖畔的特色。傍晚,我們在酒店的陽台上,眺望紅塵靄靄的杭州,西邊天上餘輝未盡,有一道雲隙清森遙遠……秋山秋水秋樹的杭州,令人樂而忘返。

在杭州期間,爸爸還帶我們去拜望武生名角蓋叫天。他是父執季連孚伯伯的親戚,可惜蓋叫天去了外埠演出,緣慳一面。

然後又去了無錫,太湖迷迷濛濛,湖水平靜如同一面巨大明鏡;雲霧中的山石如黛。面對這山水依偎的景色,真有書空咄咄之感,拙筆無法描寫造物之玄美。

後來有一次,爸爸又帶了我們,與朋友自行開了幾輛車去蘇州。蘇州竹影粉牆,小橋流水。它的玲瓏清雅,是江南文化中特有的的景緻。

總之,在我的心靈來說,豈僅是追憶過去的一種過程,其中有太多的歡笑,太深的親情。

那幾年,爸爸坐鎮修理公司,每星期有同業公會的聚餐會、民主人士九三學社的會議,公務非常繁忙。但星期日一定是家庭日,若有推辭不掉的活動如運動會、遠足等,必定帶我姐弟一起參加。

那時,上海東湖電影院剛有立體銀幕,爸爸就帶我們前去觀賞(立體銀幕,必須要戴眼鏡觀看,等同如今的3D)。

錦江飯店、和平飯店、國際飯店及上海大廈(當時稱謂飯店,其實皆為酒店),是我們經常出入的場所。那時淮海路復興西餐店,夏天有夜花園,邊聽音樂邊進餐。那充滿惋惜和留戀情思的歌聲,透過華麗的餐廳飄蕩在花園的上空。

冬天,有時會特別去長江飯店租房間,全家人去洗澡、消遣。

帶我們回家時,怕我們在車上瞌睡着涼,就一路輕聲唱歌給我們聽《茶花女》中的飲酒歌、《弄臣》等,有時唱京戲。

逢國慶、元旦、舊曆新年等節日,工商界舉辦舞會,爸媽帶我們去,爸爸不擅跳舞,就與我們看媽媽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爸媽在同行中甚有地位,但很低調,出身地位和修養很影響一個人的談吐舉止。

接着,開始大鳴大放、整風反右的政活運動。爸爸的能幹及鋒芒外露,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滿。他的一句「外行不能領導內行」受到了鋪天蓋地的批判。大會小會,弄至深夜,有時禮拜天也要寫檢討。但晚餐一定帶全家外出用膳,家中一切如常,但他已被劃為右派。

一九五九年初的隆冬,爸爸調配青海西寧汽車廠。這個分配,改變了他的下半生。爸爸光明磊落,究竟犯了什麼錯,受這種待遇,要獨自飄泊他方?

那晚,西北風呼嘯而過,把屋中僅有的一點温度也帶走了。樹木枝葉紛披,霎時變得蒼凉而沉鬱,給人哀愁。西北風驟然而來,稍然而去,不詳其所起,也不知其所終。思之,令人腸斷。

以後,家中雖如常生活,但卻又不同了,只因爸爸不在我們身邊了。

家中緊縮排場,搬離了久居的華業大樓,住在花園公寓,與楊管北的外甥女為鄰。楊管北在之江大學畢業,經營輪船公司,四十年代移居香港,後定居台灣。也因而結識了楊管北的連襟鄂森一家,鄂森曾任杜月笙的律師。

鄂森的三太太方玉華,一位雪膚花貌的蘇州美人,長年梳髻,一張素臉,一身素淨的旗袍,綉花的軟底鞋,温糯的吳儂軟語,而且燒得一手好菜,特別是揚州名菜獅子頭。

八十年代,她曾居港,我們時有相聚,後來她回滬安度晚年。

每到星期天,做完功課,我們伏案疾書,把心中的思念傳給爸爸。而爸爸的家書更是語淺情深,仍不忘問我,芭蕾舞進步否?讀其信如人在室,閱其字如音在邇。

三年後的農曆年前,爸爸回家了。媽媽帶着我姐弟去接爸爸,我圍上了奶奶送給爸爸的那條黃格子的英國羊毛圍巾,站在火車站出口。啊!爸爸,爸爸瘦了,塵滿面,鬢如霜。久藏的思念一下子迸發,我上前抱往爸爸,大聲的哭了起來。爸爸摟住我說:「寶貝,寶貝,不要哭了,爸爸回來了。」一路上,我仔細端詳爸爸,神情上仍流露一絲盛年的自信。

家中生活如昔,那些曾避開的一些親友,與我們又恢復來往,可嘆人情薄如紙。

但是,爸爸卻不獲國家安排工作。他正當壯年,五十歲不到,一個男人的好歲月。一場大鳴大放的整風反右政治運動,拿走了他的事業。雖然在九三學社及工商界學習小組都結交了新朋友,但畢竟事業對他來說是生命的動力。

賦閑在家,於是寄情於寫稿,以他對京劇的精通,及北京、江南生活的習俗,通過二叔投寄香港《星島日報》。

「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更無人處月朧明。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裏憶平生。」

面對時光的流逝和事業失意的陰影,鬱塞落拓之情浮上他的心頭,他感到人生的乏味。漸漸的,食慾减退,時常胃痛,看病吃葯也成了他生活的一部份。某天,爸爸吐血,送去了華山醫院,經診斷是胃潰瘍。以後,我們更注意他的飲食。

生活一如既往,爸爸有更多時間跟我們相處。有時,與媽媽一起去看我上芭蕾舞課;我演出,爸爸買了票子,請親友去觀看。帶我們去看芭蕾舞,聽歌劇……

高中二年級後,我因身體差,醫生建議我休學一年。那一年,爸爸陪我覆診、打針、要我每天午睡;有時,他就帶我去探親訪友。

後來,爸爸買了一輛自行車,教我和弟弟學騎。弟弟學得快;但我胆小,不敢騎自行車。爸爸就不怕辛苦天天耐心地教我。我在車上騎,他在旁邊跑,鼓勵我:「跌倒了要站起來。哪裏跌倒,就要從哪裏站起來。」父女親情契合。

也在那時,爸爸向統戰部申請來香港,但統戰部只答應讓祖父母來,但祖父母一則年事已高,二則捨不得我們,也就作罷。

一九六五年,我高中畢業,因家庭政治因素,被分配進上海浦東鋼鐵廠。我不肯去,祖母也捨不得,但爸媽曉以大義,堅持要我去。報到那天,爸爸陪我去,還買了一個芭蕾舞的擺設給我,讓我開心。那年,也為我開了生日派對。

一九六六年八月,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這場文化大革命對我家來說是釜底抽薪,對爸爸而言是經脉盡斷。爸爸是資本家,又是右派,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口號下,紅衛兵闖進了家門。東西是能砸爛的就砸爛,能拿走的就拿走。批斗、交代、下跪,這一切都是當時的理所當然。一次,為了一封申請來港的信件,紅衛兵足足抄了一天一夜,我和弟弟也被盤問;媽媽頭髮被剪,爸爸跪得脖子受傷。文革糟踏了太多的生靈,也糟踏了太多的國粹,更糟踏了太多的心志。這是數十年寒暑彌補不了的損傷。

一九六七年初,爺爺奶奶相繼去世。

爸爸被稱為反動資本家,每天清晨要身掛牌子,與其他資本家一起,站在弄堂口毛澤東像前請罪。然後,就掃地,酷暑寒冬刮風下雨,不得有誤;有斗争會,他們就是陪斗對象,被里弄大姐監管。如是經年,在不得已的情勢下,於一九六九年爸爸又一次痛心地送弟弟去江西贛州農村插隊落戶。

有時傍晚回家,見爸爸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中拿着弟弟的來信,凄切的神情蒙着他那滿是秋霜的臉,無奈。

未幾,家中老傭人病故;一年後,弟弟病退回滬。父子兩人負責家務,我和媽媽上班。

三反五反、公私合營、大鳴大放、整風反右、四清運動、文革十年……一波接一波載着中國人的悲情飄過苦海。

一九七零年,爸爸又因胃潰瘍再次入院,做了手術。出院後,家中又請了傭人,照顧他。

爸爸對弟弟管教甚嚴,但因時勢的關係,弟弟不獲工作,又沒書可唸,就成為父母的心結。爸爸再次申請來港。終於,一九七四年底全家獲批準來港﹙包括我的前夫﹚,統戰部韓部長替我們餞行,派工作人員在廣州接待。

那年,爸爸已屆花甲,他的勇氣與魄力,令大家敬佩。

到港後,一切與在滬時截然不同。我們在二叔嬸的幫忙下安頓了家,也聯絡到在台北的舅舅一家。爸爸進廠做描圖;弟弟進了製衣廠;我在學校任教芭蕾舞;媽媽除了操持家務外,替美籍華人的孩子補習中文。後來,爸爸進了鷹君集團,協助翻譯有關汽車零件的工作。在香港,我們要追趕歲月的腳步,迎頭趕上,融入社會,才能被接納和認同。

香港是豐碩的寶地,也是一座充滿動感的城市。有些是一九四九年後,故國山河易幟,貧富貴賤避秦南來。有人創造傳奇,呼風喚雨;有人甘心平凡,歸隱鬧市。香港的晨曦和夜景同樣美麗,有着讀書人的淚影和笑聲;也有着商家的拼摶和興旺。

我們見了很多親友,有些在滬曾受過我們幫助的人,如今事業穩定,生活無憂。爸爸胸襟再寬廣,再不計較自己的遭遇,也是感受到一種濃不可破,被摒棄的壓力。

一波又一波的政治浩劫,身心受辱,事業停止,生命中艷陽的年歲見不到艷陽。現在,要靠夕陽的余暉重新起步,一心一意追回耽誤了的時光。但是,年齡、環境、實力皆時不與我,爸爸的鴻鵠之志讓我聯想到的竟是秋扇的悲凉。

往後的日子裡,爸爸靠他的學識和勤奮,曾担任過幾家貿易公司的經理和顧問。安定後,爸爸參加了在香港成立的同學會,聯絡到在台灣的張學英太太﹙張學良之弟媳﹚、趙允宜孃孃、夏功權﹙曾任北美事務恊調處大使、是爸爸的同窗,其姐是爺爺的乾女兒﹚等親戚朋友,並前去探望。爸媽還關心在上海的親朋戚友,在物質和經濟上給予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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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趙允宜孃孃跟父母合照

最讓爸爸開心的是,見到了濶別將近四十年的同學兼好友李宗灜。他來探望我們,鬢霜斑斑,眼神炯亮;一身襯衫西褲透出一派瀟洒的風範,交談是國語夾英語。爸媽說他不僅英文一流,且帥氣不减當年。他當時任《大公報》副老總,又是英文版的總編輯,大才得以施展。這就是香港的價值。

爸爸關愛晚輩。七十年代末期,他通過一封友人的信箋,找到了我姐弟青梅竹馬,少不更事時的童年好友李秉和。他已成家,全家都在港。他們兩姐弟,直到現在和我們猶如自家人,雖然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但半個多世紀的友情,正是「相見亦無事,不來常思君」。

一九八一年一月十四日在《東方日報》的《繆雨專欄》一文中,寫到了爸爸,而四十年前的一位同業汪先生,一位有情有義的舊派人,去函《東方日報》主動聯絡爸爸。當年的一聲珍重,分手分道;流年似水,滄桑如夢。汪先生在港生意做得很好,在銅鑼灣開設燈飾店,及一家飯店。他仍不忘當年爸爸對他的善待,以後一直交往着。

八十年代初,國內改革開放。爸爸恊助公司在上海北京舉辦汽車展覧,也替國內一些企業在港舉辦各種展覧。工作上的滿足感,使他神采飛揚。一家人,雖沒富貴,但樂也融融。

經友人的推薦,於一九八六年,爸爸加入了香港汽車高級駕駛協會﹙INSTITUTE OF ADVANCED MOTORISTS HONG KONG﹚,任執行委員及公關,並担任該會雙月刋編緝組成員,積極參予活動,生活很充實。是為晚年生活的一大寄托。

一九八七年夏,在台北富都酒店,為弟弟舉辦了婚禮。一九九一年初,弟弟夫婦帶着出世三個多月的孩子移民美國。入夏,弟媳與侄子回港探親。爸爸每天推着白白胖胖的孫子,逛樓下的商場,樂在其中。

以爸爸的年紀,應該頤養天年,希望兒女承歡膝下;但為了第三代的前程,又必須如此抉擇。但他實在擔心弟弟一家三口,身處異邦的生活,他患了厭食症。在媽媽的細心調理下,逐漸好轉。

每天清晨六時,爸爸一定打電話叫我起床,然後會細心叮嚀下雨了,要帶傘;天凉了,要多穿衣服……我仿佛又回到了兒時,爸爸送我去幼稚園的情景。然而,我忙於工作,沒有靜坐下來與爸爸好好溝通傾談,噓寒問暖。

爸爸年事漸長,雖然他仍想做好多事,但力不從心,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自己,鬱於心中,自然要發之於外,家庭瑣事往往觸他之怒,他漸漸不同往日。眼神透着憂慮,清癯的臉敷上薄薄的風霜。同學會聚餐,因人員年歲大,也逐漸减少。只有香港汽車高級駕駛會的活動聚會,他從不缺席參加,興致極高,而該會的成員,都很尊重他,也管接管送。作為香港汽車高級駕駛會的會員,爸爸對該會有一份濃厚的歸宿感。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三,爸爸以七十六歲高齡參加了該會歴時三日的「高級駕駛 港粵之旅」。爸爸協助策劃,籌辦逾三月,聯絡中國廣東省國際體育旅遊公司協辦,爸爸担任公關領隊,當日共有卅一輛私家車,一百一十人參加。從文錦渡過關,經深圳、佛山、石灣、西樵山,直達廣州。途中遇大雨,全程無一車輛掉隊及出故障。爸爸有詳細手稿記錄是次旅遊,在當年,尚可稱為車會之創舉。

初時,我們並不贊同他參加,怕他體力不支。但見整個籌辦過程中,他的投入和開心,也就讓他順意了。

旅遊回來,畢竟年歲大了,有些疲累,但仍興致勃勃地向我和媽媽講述途中所見所聞。三天行程,大家對他照顧有加,參加會員中有醫生、警務官員等各階層人士。整個行程,大家凝聚成一體,團結、友愛、守紀律。體現了港人在中英文化薰陶下的素質和成熟的教育理念,這就是香港的精神。

以後呢,爸爸身體日差,不斷地進出醫院,做過腦栓塞的手術。弟弟回來探望他,隨侍在側,弟媳也帶侄兒回來探望,爸爸老懷安慰。

那幾年,爸爸住院,都是很長時間,一進去就是三幾個月,媽媽年紀大,我只讓她星期六、日隨我去。平時,我下班後,要回家拿媽媽煮的食物,再去醫院。

下班後,我很疲憊,有時不太想去,但是一進病房,就看到爸爸舉手招呼,叫着我,看見他臉上的高興與期待,我就鼻子發酸,疲乏也就沒有了。爸爸灰白的頭髮,瘦削的骨架,纖長的手指……我邊替他洗臉、餵飯,邊陪他閑談。

每天從醫院回家的車程上,我不斷流淚,但進家門的那一刻,我必需從容微笑,因為家中還有一顆需要我安撫的心—媽媽。

幾個月後,爸爸出院,家中請了一位傭人服侍他。逐漸地,他恢復了。一九九六年的五月二十三日,爸爸生日,我們高興地出外晚膳。

同年七月的一個晚上,爸爸發高燒、昏迷。在救傷車上,救護人員用儀器替他急救,我心頭一震,心知兇多吉少。到了醫院即刻進行搶救。

我獨自坐在醫院的長廊上,瑟索着,醫院的冷氣冷,而我的心更冷。未幾,醫生出來告訴我:「暫時搶救過來了,你可以看一看他,危急時我們通知你。」我進病房,爸爸身上插滿管子,我在他耳邊叫「爸爸,爸爸……」他安靜熟睡。

回到家已是半夜,我和淚躺下,衾枕盡濕。我希望沒有電話,我多害怕深夜裏的電話鈴聲,那種令人膽寒心驚的鈴聲。凌晨,電話鈴響,我害怕的事終於發生了,我即刻帶了媽媽和傭人,到達醫院。走到病榻前,正是心電圖變成直綫的一刻,我和媽媽握住爸爸的手,他的手是溫暖的、柔軟的。他安詳的睡着。

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六日凌晨,我沒有了爸爸。

我不想哭,但淚水流了滿頰,我緊緊的,緊緊的抱住了媽媽。

爸爸一生高風亮節,敬業樂業,喜愛熱鬧繁華,喜愛親戚朋友拜訪,企盼兒女回家團聚。我姐弟生命裏過往和許多爸爸真情父愛的交疊,留下烙印的心跡。畢竟,我們每個人都辜負過一片父愛。他當年的嚴苛和責駡,直到我們懂得向爸爸輕輕說一聲感謝,已經隔絕了萬水千山。我們經過了歲月的駁痕無數,仍然以爸爸為重、為榮、為傲。我輕輕打開深夜的窗,呼喚回不來的爸爸。

2011811於香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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