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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宇嫻


憶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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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母—趙紫霜(英文名Lita),浙江蘭溪人。一位名門望族的二小姐。她皮膚白皙,長得嬌小玲瓏,俗稱香扇玉墜之類型,與我那身材並不魁偉的爺爺一起,外型堪稱匹配。爺爺是英國倫敦大學經濟學學士,回國後受聘於財政部。奶奶畢業於上海中西女中,很洋化。她是爺爺的續弦。當年的婚禮場面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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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年轻时的祖母

奶奶蕙質蘭心,為人善良忠厚,溫婉賢淑,對人大方有禮;待爸爸三兄弟,視如己出。跟家人相處親切融洽。由始至終,保持著官宦閨秀的風範,不爭鋒頭,不喧鬧,平心靜氣地讓你感受到她在你的身邊,與宋王兩家眾多親戚相敬如賓。與爺爺鶼鰈情深,真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爸媽愛戴她,傭人敬重她,我和弟弟更是離不了她。

奶奶有一個顯赫的家族。她的父親趙慶華,我應稱他為太爺爺。生於一八七三年,香港拔萃中學畢業,曾是廣九鐵路督辦,京滬、滬杭甬兩路局局長。娶有三房太太,奶奶的母親呂葆貞,是元配。育有四子:國棟﹙菘生﹚、國祥早歿、國樑﹙薔生﹚、國基﹙燕生﹚;三女:紫霜、縑雲、綺霞。奶奶的胞妺趙綺霞,又名一荻﹙英文名EDITH的譯音﹚,即是當今史上策動西安事變大名鼎鼎的張學良之夫人。奶奶四姐妺的名字分別是絳雪、紫霜、縑雲、綺霞。沒有書香的薰陶,起不出這樣雅緻幽渺的名字。一個有氣派的名字,裝飾著一個流金的歲月。他們兄弟姐妹手足情深。幼時常聽奶奶述往事,在國內的幾位舅爺爺,姨婆時有往來,而被軟禁在台灣的四姨婆,一直杳無音訊。直到奶奶去世的那天,他們兄弟姐妹始終未能團聚。我想,這恐怕是奶奶終身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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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由左至右:絳雪、紫霜、縑雲、綺霞002

上世紀二十年代,奶奶和兄弟姐妹們,是北京、天津和上海上流社會的名媛、公子。往來的是非富則貴的政經界人物。嫁娶的都是受西方上層社會薰陶的世家子女。上流社會不是由財富來定義的,而是貴族,也就是Aristocracy。講究禮儀和生活文化品味,是要有三代的薰陶。

三十年代趙氏家族頗為轟動而膾炙人口的故事,就是趙一荻與張學良的愛情故事。趙氏家族更是歷盡繁華,也閱盡滄桑。玉堂春暖,粉裝玉琢的舊夢恍如纏綿的潯陽遺韻,飄進了歷史的殿堂。九十年代,在奶奶的家鄉,國家建造了“綺霞親陵”,也為趙慶華修建了墓碑。

我和弟弟從呱呱墜地的一刻起,就生活在一個人頭湧湧,花團錦簇的大家族中。從那一刻起,我就成了奶奶的掌上明珠。親戚朋友都知道我是她的寶貝。乳名“寶貝”也由此而來。

奶奶愛打扮,衣著鞋襪手袋配撘講究,很有品味。平時她是淡淡的化妝,梳一個髮髻,一襲合時的旗袍。我記得她有一件白緞的旗袍,鑲滾了紅綠黃藍黑五條滾邊,我愛不釋手。另一件是黑底彩花的軟緞旗袍,也是我所鍾愛的。她年歲大了,不適合穿了,但我不讓她丟棄,待我長大了,就可以穿了。那時,家里會僱一個裁縫在家,做一年四季全家的中式衣服。奶奶除了自己整潔高雅外,也希望家中每一個人都注意儀容,即使傭人,也常給她們置新裝。

奶奶有一雙巧手,除了烤蛋糕,做西餐外,還有一手好女紅:繡花、裁剪、織絨線樣樣皆能,家中此類書籍多不勝數。我們姐弟倆從襁袍起所穿的四季衣服皆出自她的一雙手。她有一架衣車,衣車底的輪子轉啊轉,轉出了我們的新衣裳。當然,我是女孩子,衣服比弟弟多。每天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服飾無論從式樣到顏色的配搭都是時髦而雅緻。每天她必定早起替我梳頭,頭上用的絲帶與衣服相配,經常替我轉換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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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祖母為我準備生日會

我常看奶奶梳頭,把頭髮輕輕挽起,梳成精巧的髮髻,更增添了一分溫柔,使她別有一種矜貴。朝如青絲,暮已成雪,年年歲歲就在髮髻中走過了。有時候,奶奶會邊梳頭邊對我說:“人老了,就不愛照鏡子了。”“朱顏辭花花辭樹”那時我根本不理解這句話,如今自己何嘗不是如此?任你花容月貌,怎抵似水流年。

由於我長得手長腿長,八歲時媽媽送我去學芭蕾舞,培養藝術修養又可訓練儀態。我的啟蒙老師是一位俄國女士--格羅絲諾娃。因為媽媽要上班,每星期兩至三次的上課,奶奶必定陪伴在側。我表演的第一件舞衣也是奶奶親手縫製,淺粉紅的紗,釘上亮晶晶的珠片,粉紅色的頭飾及配襯的舞鞋,令我覺得像個小公主,而實際上我也是奶奶心中的小公主。

奶奶非常講究生活。她的梳妝與盥洗用具是整套銀製的。床上用品都繡有她和爺爺的英文名(Lita & Joseph)。家中許多靠墊、檯布、都是她親手刺繡。而奶奶和媽媽倆人很合拍。每逢請客時,安排座位、菜式都有商有量,連用的中西式餐具、銀餐具的擺設,媽媽叮囑傭人後,都要請奶奶過目。婆媳的感情非常好。遇到媽媽有party時,服裝與首飾,都會徵詢奶奶的意見。

在我和弟弟的求學階段,奶奶每天待我們上學後,自己就打扮得整整齊齊,陪著爺爺開始一天的活動。等我們放學,祖父母督促我們做功課,幫我們解決疑難問題。父母有應酬時,晚飯後看顧我們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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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因為繁忙的社交生活而忽略了對我們姐弟的管教。周末,周日及節日是合家歡的時刻,樂也融融。寒暑假,她安排我們每一天的活動。每天上午做暑期作業。睡完午覺,才是我和弟弟嬉戲遊玩的時候。我家的傭人阿三媽媽,愛看越劇(浙江紹興的地方戲),奶奶就帶著我,請她看戲。

奶奶成長在一個靈秀的時代,有著這樣深遠的教養,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她教曉我們寫毛筆字,臨摹靈飛經,柳公權的書法。教曉了弟弟繪畫。奶奶還教我們唱京戲,《空城計》、《四郎探母》…… 在她年輕的年代,唱戲尚不是為人看重的職業,而票戲則為風雅。寫好毛筆字,如同會聽崑曲京劇,是一種優越的品味。我至今仍每天練毛筆字,也是出自於奶奶的教誨。

奶奶興緻好的時候,會開了留聲機,放上唱碟,教我和弟弟跳華爾滋或慢四步,而爺爺就樂呵呵的在一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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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攝於祖母六十歲生日

空餘時,帶我探訪她的閨中好友--李婆婆兩姐妹﹙其中一位是北洋軍閥財政部長李思浩之女李蘭芸﹚。夫家姓林,兒子是小提琴手。有時候,去李婆婆家,尚未進門就聽到悠揚的小提琴聲,而我們就會乖乖的放輕了腳步。

另一位馮婆婆﹙民國政府南京督軍馮國璋之女﹚,夫家姓楊。時髦的燙髮,高佻的身材,面容姣好。她家有鋼琴,奶奶會彈上一曲《少女的祈禱》。然後,臉帶笑意地告訴我,她們年輕時光的趣事。

某次,家中請客,李大婆婆穿一件孔雀藍的錦緞旗袍,梳一個橫愛司髮髻,手戴一只大鑽戒,雍容華貴。而馮婆婆,穿一件黑絲絨長到腳踝的斗蓬,內配黑絲絨的旗袍,另有一番風姿。

此外,朱湄筠--北洋政府代理國務院總理朱啟鈐的五小姐。即是「趙四風流朱五狂」中的人物,也是奶奶的好友,民國時期名噪京華,嫁給張學良的秘書朱光沐,早歲移居海外,未曾見過。七十年代我家定居港地,曾隨父母去探望。那時,她年紀已過七旬,但仍是風采不減當年的一位美人。畢竟是民國的豪門閨秀,沒落貴族無聲的華麗,沁著達練的內涵。聽她與爸媽閑聊,彷佛一把民國初期微微褪了色的絹本團扇,呈現在眼前。我這一代人還沾得到淡淡的一縷幽香,惘然中不無幾分忭然。

大姨婆趙絳雪﹙奶奶同父異母的姐姐﹚。嫁給中國銀行創辦人,金融巨子馮幼偉﹙耿光﹚之侄馮啟璆﹙武樾﹚,曾任張學良的法文秘書,有兩子一女。每年冬天會回滬小住,奶奶總讓爸爸帶我們去接她。馮宅座落上海汾陽路一幢花園洋房。

馮耿光,人稱馮六爺,與梅蘭芳一家甚有淵源。梅蘭芳成為一代京劇大師,馮六爺功不可沒。

梅蘭芳十四歲時就結識了馮耿光。從此,馮六爺在各方面不斷的支持鼓勵梅蘭芳,幾十年如一日。與福芝芳的婚姻,也是馮六爺一手撮合,梅蘭芳的藝術生涯中,每一步都有着馮耿光伴隨的腳印。梅蘭芳夫婦也敬重這位蘭馥桂薰的友人。

馮耿光,家中長輩尊稱他為六叔公,於我來說應是太公輩。我見過他,身形並不高大,但已印象模糊。只記得馮家每星期定期有京戲票界翹楚,濟濟一堂,踏進花園就聽見胡琴聲,鑼鼓點子一敲,引吭高唱,煞是熱鬧。我和爸爸靜坐一旁,擊掌欣賞。

大姨婆挽一個髻,白潔細緻的瓜子臉,襯著一雙鳳眼,一位古典麗人,是四姐妹中長得最漂亮的。唱京戲時,眼角眉梢仍帶着一絲嫵媚。有時,大婆婆在馮家大宅請我們吃飯,馮家大廚的廚藝了得,菜餚講究精緻,特別是一道蝦片湯--是用一個大湯碗,碗底和碗壁放了切得薄薄的青島對蝦片,撒上葱薑絲、香菜末、胡椒粉、倒上一些白蘭地,用燉得滾燙的鷄湯,在餐桌上往碗裡一澆,蝦片熟了,整個飯廳是酒香、蝦香、鷄湯香。我最記得這個湯。

她的大兒子夫婦馮健龍、陳寶娣,是我的乾爹乾媽。陳寶娣出身大戶人家。倆人都是温文,而帶着幽幽的書香。那時常來我家小坐。他們在上海舉行婚禮時,我們全家都有出席。有一子一女,現居西安。來港時我們有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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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左一为馮健龍、中间陳寶娣。

三姨婆趙縑雲,奶奶的胞妹,帶著幾分富泰的書卷氣,嫁給寧波小港李家--李祖芬,是工程師。李家是經商大家族,有一子一女,女兒李棠嫁貝聿昆,早歲移居美國。三姨婆住在我家附近的李家大宅,經常過來小坐。三公公去世後,帶著女傭消磨豐裕淡雅的歲月。六十年代,三姨婆申請去美國,與女兒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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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中间为三姨婆趙縑雲

七十年代,在港見過三姨婆的女兒李棠孃孃夫婦。三姨婆的兒子名奇、明芬叔嬸早年在東北工作,移民美國,途經香港,暫居我家。隨他們去拜望李家長輩李祖法時,遇見四十年代,香港赫赫有名的“永華影業公司”老闆李祖永的兒子—李名倫。

名倫叔當年在男拔萃書院任職英文教師,而名倫嬸是一位和藹可親的日本女士,能說一口流利的寧波話,我們言談甚歡。以後,很多聚會場合都有見面。香港回歸前,夫婦二人回美定居。          

由於經常與李祖法夫婦往來,也結識李家很多親戚:李芷韻、王振基夫婦;李秀梅、吳中孚夫婦。論輩份,他們是我的長輩,但以年齡來說,我們是朋友。那時,我與李芷韻經常一起玩樂。後嫁王振基,一位世家子弟,現定居美國,是一對不失大家風範的夫婦。

四姨婆趙綺霞﹙趙一荻﹚,嫁張學良。當今中國現代史上的著名人物,育有一子張閭琳。四姨婆是奶奶的小胞妹,當年遇見張學良時,芳齡十六歲,尚在求學階段,相識於一舞會上。一九二八年與張學良同居,致使太爺爺登報與之斷絕父女關係。四十年代與張學良一起被軟禁近半世紀。一九六四年七月兩人才在台北正式結婚。七十年代後期,爸媽去台灣拜見,以還奶奶生前的遺願。

因此也與張學良的五弟張學森一家往來。張學森太太是一位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而他們的大女兒張閭蘅是一位能幹的女士,也見到了張家的其他幾房親戚,張學銘的兒子張允中及張學詩的女兒。

一九九五年四姨婆夫婦定居夏威夷。二零零零年六月,四姨婆趙一荻去世,享年八十八歲,為她的一生劃上了完美的句號。一個女人既成為一則傳奇,就只能在朝代的鐵蹄中淪落之後,又在時空的煙塵中永生。

大公公趙國棟﹙稻生﹚是奶奶的胞兄,大婆婆柴峰我沒見過,但時常聽家人及親戚談及。他們的兒媳趙允中,張愛蘭在美國加州,跟弟弟見過面。

三公公趙國煌﹙薔生﹚也是奶奶的胞兄,三婆婆柴志芬居北京,我未曾見過,但奶奶與他們魚雁往返。有時候,奶奶眼睛痛,讓我唸信。三婆婆寫得一手好書法,她的字很漂亮。我想她的人和字一樣,娟秀整潔,舉止端莊。筆下是瑣瑣碎碎的家事,筆端處流露清風明月的胸襟。他們有兩子兩女。八十年代,每次去台北,會與趙允宜﹙小貞貞﹚孃孃見面。她在美國駐台領事館華語學校任教,秉承三婆婆的傳授,書法及繪畫,都很出色。不幸的是,她於九十年代後期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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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前排左二為三婆婆柴志芬

六公公趙國基﹙燕生﹚是奶奶的胞弟,六婆婆吳靖,育有兩子,長子允年﹙大寶貝﹚、次子允皋﹙小阿弟﹚,我稱為大叔叔、小叔叔,很smart的兩兄弟。 六婆婆是二十年代清華大學的第一屆女學生,是匯豐買辦吳調卿的孫女,父親吳熙元是天津的首富。六公公高大軒昂,六婆婆長腿細腰,風姿綽約,當年清華大學的一對壁人;二十年代京滬社交界的風雲人物。六公公很慈祥,我幼時,每次見到我,就把我高高的舉起,我就呱呱大叫,然後讓我坐在他身上。有時,奶奶會帶我散步到他的寫字樓,六公公就會買冰淇淋給我吃。

逢年過節,一定有家族聚會。在六公公家見到六婆婆的母親—吳熙元太太,人稱吳三奶奶嚴淑英,是李鴻章慕僚嚴筱舫的大女兒。我和弟弟稱呼她為太婆,每次總拿許多小食招呼我們;也認識了六婆婆的娘家姪女,嚴家姐妹,個個天姿國色,是當年上海上流社會出名的美人。

嚴仁美初嫁蘇州小馬家,後夫妻感情破裂。離婚後,嫁小港李家坤房李祖敏,與我們保持往來。丈夫去世後,現與兒子定居在深圳;另一位,嚴仁芸嫁給上海大亨杜月笙的兒子杜維藩。來港後,七十年代後期,我拜訪過這位大美人,七十開外,仍然美麗。淺呷輕嗑之中,她告訴我,正準備移民美國。鬢角上那一綹白髮,凄清如雪後的一剪梅。聽她說話,我只覺得她的臉真好看,一雙明目添了魚尾紋反而更見水靈,挺秀的鼻子,和那張菱形的嘴,十足江南水鄉一樹柔媚的梨花。可想而知,當年是如何傾國傾城的一位絕色麗人。

如今,六婆婆仍健在,已過耄耋之年,今年一百零二歲,在上海安享晚年,也是我每次回滬,必去探望的親戚。至今我仍記得六婆婆親手烹調的意大利粉和烤肉。小叔叔允皋和蜜棗嬸嬸﹙蜜劍曼,復旦俄文系畢業,出身書香之家﹚。育有三女。

小叔叔和嬸嬸陪我玩,做上海的家常菜和點心給我吃,很温馨。令人傷感的是,蜜棗嬸多年前辭世。

大叔叔允年,嬸嬸曹其縝,出身世家,有一子一女,全家定居美國。近年,小叔叔續弦,娶曹靜。為他的斜陽歲月染上一抹彩霞。 

四公公趙國鈞﹙葵生﹚,是奶奶同父異母的哥哥。四公公抽PIPE,每次在我家,手中握着精緻的煙斗。煙草的香味瀰滿了整個客廳。四婆婆也經常見到,這位四婆婆是離婚再嫁。她很喜歡我,在我記憶中,她梳髮髻,化妝較濃艷,人很熱情。她有一個女兒玲玲,那時他們居住在南京路國際飯店側,國慶節時去他們家看遊行,晚上看煙火。而四公公的兩個女兒趙允容﹙Sonia﹚、趙允定﹙Tonia﹚,那時在北京。

五公公趙國煌﹙稻生﹚居於天津,與奶奶也是同父異母。我也沒見過。而趙允寧﹙小寧寧﹚孃孃,在滬在港都見過,高高的身材,容貌標緻。而她的夫婿王今銳姑夫,公幹到滬,必來我家。

奶奶最小的弟弟趙國瑋(究生),是太爺爺的三太太所生,我常聽奶奶提及,未曾見過,沒有印象。

我少時,這些姨婆,舅婆已屆花甲之年,她們的舉止談吐,待人接物,都是我學習的楷模。

中國上兩代的女性﹙即祖母和母親這兩代﹚,凡出身書禮門庭,既有中國婦女的豪門教養,也兼有外國的視野,懿範風采。她們已經把自己焙成一壺清遠的香茶。奶奶有十二本照相簿,是我最愛翻閱的。有奶奶和兄弟姐妹家族成員的照片,兒時的、少年時的;穿洋裝的、穿中裝的;夏天在北戴河避暑游泳時的、冬天溜冰時的、出席舞會時的、唱京戲時的,還有她的朋友如宋美齡姐妹等……每次翻閱時,總纏住她,告訴我相中每個人的故事,多少繁華香夢都這樣鑲進厚厚的冊頁凝成永恆。

在她的記憶錦匣里,有許多許多的軼事,收藏得低調而恬淡。歷史上的許多名人,一一都見過,說得出他們的一些生活趣事。經歷時代的風雲,猶如感受到一冊現代史澎湃的餘溫。

閑來,奶奶會打開她的首飾箱,拿出名貴的首飾跟我一起欣賞。其中有一個精緻的長方形的錶,四周鑲滿了方鑽,耀眼奪目。奶奶說:“這個錶我最喜歡,誰都不給,留給你做嫁妝。”爺爺在旁就會插嘴:“那你也要挑一樣給小弟,我的乖孫,留給他娶媳婦用。”這時奶奶就笑了,那是一種欣慰的笑容。而我就會籍此向奶奶撒嬌說:“奶奶,奶奶,你是我至愛的祖母,你要給我買一個祖母綠﹙Emerald﹚的戒指。”她告訴我,哥倫比亞出產的綠寶是最好的。

待我們上中學,奶奶就把兩支派克金筆給了我和弟弟。我的那枝是寶蘭色的,弟弟那枝是深藍有花紋的。而奶奶自己留用的兩枝,有一枝是橙紅色的,我很喜歡,奶奶覺得顏色太鮮,上學用太招搖。

從小到大,我就體弱多病,一生病,全家就緊張,奶奶更是推辭了所有的應酬,照料我,寸步不離的守在我床邊,讓爸爸媽媽可以安心上班。

在我們的成長期,友儕輩都知道我有一位講究生活文化而又手巧的祖母。於是,有聚會時,她必是我們最好的顧問。跟我的朋友在一起時,她很平易近人,從她矜持的顰笑中,找到了年輕時的氣韻。我和弟弟的生日,奶奶會把我們的生日會搞得有聲有色,熱熱鬧鬧。

每年聖誕節,爸爸會買一棵六尺高的聖誕樹﹙松樹﹚。這一下,奶奶就忙了,帶著我和弟弟裝飾聖誕樹,買很多禮物,包裝得漂漂亮亮,家中的留聲機播放着聖誕歌曲“Silent nightholy night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與親戚朋友一齊渡過溫馨而又快樂的聖誕。而聖誕日早上醒來,我和弟弟的床頭,必有一個裝滿了禮物的紅襪子。大人們就會告訴我們:“昨夜聖誕老人來過了,送來禮物了。”

有時,弟弟會頑皮不聽話;我呢,有時會因為衣飾或髮型不如意,而向奶奶發脾氣。待爸媽知道我們對奶奶不敬,必會受一頓責罵甚至處罰;而奶奶呢,偏偏又因心痛我們而求情。

那時,奶奶那些遠在北京、天津或其他地方的親戚,來滬一定會來探望,她的堂妹也常往來。所以,我都見過。家中是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

一九五七年,爸爸被打擊成右派,調配青海。我們遷居,與楊管北的外甥女成為鄰居。那時是家中的灰暗期,昔榮今枯,令人不勝滄桑。也是爺爺奶奶一生中最沉寂的階段。但她仍是那麼安靜如常的生活著,不怨也不惱,每天傍晚,爺爺奶奶會在窗前眺望,等媽媽回來。常常是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有時會哄我們先吃飯、就寢。無論寒冬或是夏夜,祖父母在曉星寥落的夜晚等媽媽回家。雖然,在他們腦海中那燈火璀璨,笑語喧嘩的場面仍歷歷在目,但無法攆走盤踞心中的那份落寞。

爸爸在青海的時期,我一心想做芭蕾舞演員。中央舞蹈學校在北京招生,我欲去報考,家中不贊成,不捨得我遠離。一九六零年,上海成立了舞蹈學校,我通過了考試,可是最後的政治審查過不了關,後來的總政文工團也是如此。這對我打擊很大,情緒一度很低落,終日發脾氣。奶奶心痛我,想去統戰部要求,送我去上海舞蹈學校,但爺爺和媽媽並不贊同,最後還是放棄了。

三年後,爸爸回家。雖然家中沒有了往日的絢麗燦爛,但一家團聚,生活無憂。

我呢,亦踏進社會,開始了我人生的第一份工。雖然,那是我最不喜歡的工作,但我還是用第一次領到的薪金,給奶奶買了她最愛吃的巧克力餅乾。以後,每個月的發薪日,我一定買她愛吃的食物。她很開心,逢人就提:“我的孫女又乖又孝順,我沒有白疼惜她。”

 每天,她等我下班,香軟的絮叨沁滿瑣碎的憐惜,殷殷幾聲叮嚀不忘敷上一些貼心的吉利話,她心疼我起早摸黑的去浦東上班,上早班清晨五時半出家門,上中班晚上十一時才下班。奶奶常跟爸媽嘮叨,爸媽也捨不得,但當時的環境,我必須服從國家分配。

一九六六年八月,文化大革命開始,家中經常有紅衛兵光顧。我家及類同的親戚朋友,慘遭抄家、審問、隔離、下跪、批斗…… 紅衛兵抄家時,把奶奶的十二本照相簿撕碎,家中一大箱中西式英國瓷器被敲爛,那些晶瑩通透的水晶器皿也成了碎片,整套的銀餐具,銀器被沒收…… 到了十二月,上海陰冷的冬天沒有暖氣,也不許生火爐。爺爺奶奶在膽戰心驚之下,抵不住嚴寒雙雙病倒。一九六七年的一月二十八日,爺爺無疾而終。

爺爺的離世,帶走了奶奶的全部。她成了一個沒有靈魂,沒有思維的軀體。世界在周圍漸漸退去,過往的一切顯得那麼遙遠,無論是過去的繁華年代,如今蕭條的境況和剛剛發生在身邊的種種不堪,就如過眼煙雨,取代不了與爺爺相知相隨和融洽的心。

我們告訴她,你還有我們,但奶奶仍如行屍走肉般,心神恍惚,茶飯不思。每天找爺爺,喃喃自語,叫着爺爺的名字:“啓常,啓常,你到哪裏去了?”我們心痛,哀傷,輪流陪伴她。我摟抱著她,哭著對她說:“奶奶,奶奶,你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我流著淚餵她吃飯,晚上我陪著她睡覺。但她,不說也不笑,靜靜地每天躺在床上。那是文化大革命特殊的年代,而醫院也拒絕醫治。

誰能想像得出,面前這位老太太,曾經是一個揮金如土的豪門千金;她身後的那個官宦世家,有過多少輝煌。玉琢歲月已然遠逝,繁華舊夢已然驚醒,趙家的故事猶如鄰家一夜風雨牆倒瓦破的故事,去了的,永遠不能再回來;留下的是低調的傷逝。奶奶面容之慘淡,令我們無比悲酸,無限蒼涼。那年的四月十七日,奶奶安詳的辭世,享年六十三歲。

此刻,飄在心頭的一股寒氣,竟跟當年的冬天一樣凄寒。

青澀的歲月常是一生人中最緬懷的歲月,我的金粉記憶使我懷念我的祖父母,懷念我的雙親。正是“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2011-1-28於香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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