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所谓草民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分类:

11.gif

 

 

 

                   --- 作者:谢声显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十、监狱里的老革命

1970年,由于那位永远健康的副统帅闹出个惊天动地的“九.一三”事件,当时形势十分紧张,全国的看守所内都进行了非常管理,措施之一便是停止每天的放风。除了极少数参加劳动的人犯外,其他人都整日被闷在幽暗的牢房里,没机会呼吸新鲜空气也无法活动筋骨。
  
在万县市看守所,上面一发出停止放风的命令,当即便雷厉风行地实施了。但在非常时期过后,上面却忘了再发明令恢复。加上管理人员觉得,不放风还少了一项麻烦的日常工作。因此在万县市看守所,这停止放风的措施便一直执行了近两年之久。
  
当时,我们天天都能从风门洞里看到一位身材瘦小腰背微佝的老年人犯,在那非常时期却享受着每天放风的特殊待遇。
  
每天上午,他都会被看守按时放出4仓来。老人一出来便沿着天井的边缘似竞走运动员般迈步急走,不东张西望也不减速。他连续走上将近1个小时,直到浑身大汗后,才坐在石阶上休息一会儿。然后又以同样的速度走那么长时间,这短发雪白的老人就主动报告进仓。
  
望着这瘦弱的老人天天不声不响地在天井里急走的样子, 我不由自主地总会想到文革前那风靡全国的《红岩》老革命华子良。只不过他没有华子良装出来的疯痴神态而显得平静坚毅。
  
有老犯告诉我,那是个老地下党,川东游击纵队司令员赵唯。他每天走的步数,便是从看守所走回家中的距离。赵唯在想象中回到家中与老妻坐一会儿,又走回看守所。单边8公里,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被农科所多次押回去批斗时计量好了的。
  
赵唯当年在下川东真称得上赫赫有名。他是万县专区云阳县人,出生于一个大地主家庭。他在上海读大学时,于1931年加入了共青团,开始了地下工作的生涯。第二年,赵唯转为中共正式党员。1933年被组织上派回云阳,建立了云阳县第一个中共党支部,将共产主义的火种带进了大巴山。第二年他父亲死后,赵唯继承了全部财产。地下党的力量壮大起来后,赵唯于1935年1月19日,在自家的打谷场上召开了一个群众大会,将赵家祖辈积累下来的田地财物全分给了农民。然后组织了著名的云阳武装暴动,拉起队伍成立了游击队,任司令员,攻占过云阳县城。后来,这支游击队便一直活跃在大巴山和七曜山区,与国民党进行了长期轰轰烈烈艰苦卓绝的战斗。
  
本地年老的人都知道,当时的政府多次悬赏上千银元买“匪首双枪赵唯”的首级。
  
那部轰动一时的小说《红岩》中的许多英烈,均是川东游击纵队赵司令的战友和下级。如全国闻名的英烈彭咏梧(彭松涛),就是这支游击纵队的政委。在大巴山下牺牲后,他的头颅被敌人砍下,悬挂在奉节县竹园坪寨楼上示众,他的墓如今还在奉节县城供人凭吊。江竹筠(江姐)当时是中共地下党下川东联络员,公开身份是万县地方法院的职员。她于1948年6月在万县被捕后,即解送重庆,演译出渣滓洞内的那些动人的故事。
  
赵唯一直领导着游击队转战在大巴山和七曜山区。1949年12月,云阳解放后,赵唯被任命为云阳县长。1954年出任万县专区副专员。
  
后来,当赵唯调到我所在的16仓后,我问过他《红岩》这部小说为什么将发生在川东的史实移到了川北,彭咏梧(彭松涛)的司令员也变成了位老太婆?赵唯告诉我,作者是川东地下党的同志,自然清楚这段史实,在创作过程中也来找他搜集过材料。但当时他已在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开除了党籍贬在农科所作一个不管事的副所长。在当时那种政治气候下,为了避免“替右派分子歌功颂德”,才作了些技术处理。赵唯说:小说嘛,可以那么写,但作为党史,川东地下党的历史是不可抹煞的。
  
文革中,中央文革小组顾问江青在北京的一次会议上信口雌黄,说川东地下党叛徒太多。在这次会议精神的影响下,到处都抓 “三老会”(老红军、老干部、老地下党。)许多老革命们便失去了自由。
  
我们仓里有一个诈骗犯就嘲弄过赵唯:你家是云阳县的大地主,你又是那么早的大学生,假若你规规矩矩地读书留学,作个专家教授,一辈子自由自在该过得多舒坦?你却不会享福自找苦吃,先共了自已家的产,然后提着脑袋干了几十年革命,结果却把自己革到共产党的监狱里来了。
  
赵唯正色回答:我参加革命不是为了个人过好日子,是为了大多数劳苦群众翻身得解放;虽然我现在被关进来了,这只不过是错误路线的影响,我们党历来就是在不断地和错误路线的斗争中前进的……
  
出于这种信念,他一有机会便叮嘱看守所里的“三老会”们:为了出去以后有精力继续为党工作,我们在这里更要保持信念加强锻炼。
  
赵唯1968年被抓进看守所。考虑到他的年龄和影响,所以当局曾主动给与他优待:住单间、吃大米外加油酥豆办,还有单独放风和一份《人民日报》。但赵唯在看守所内自律很严,对当局的优待只接受了单独放风和《人民日报》,他同其他人犯们一样,挤在又脏又臭的大仓里。由于在山上打游击时长期饱一饨饿一饨,赵唯的肠胃一直不好,每天早上那2两大米他是全吃了,但中午和晚上那两罐包谷,他就只能将上面的稀羹喝掉,而将下面的大半硬包谷米给与那位照顾他日常生活的人吃。大家都劝他接受当局的优待,吃3饨大米就别吃包谷了。可赵唯却固执地不答应,他说:既然现在成了囚犯,便不能在吃的问题上搞特殊化,更不能去住单间脱离群众。
  
赵唯毕竟经历过长期革命斗争的锻炼,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常对我们讲一些他自己的革命经历。
  
赵唯是在上海读大学时参加的中国共产党,他的入党介绍人叫林祖涵。 林祖涵就是林伯渠。他是早年的同盟会员,1921年1月在上海参加了共产主义小组,是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党员。林伯渠在长征时便是著名的五老之一,到延安后作过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建国时第一任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赵唯加入了中共地下党后,就在林伯渠的直接领导下进行工作。后来组织上又要求赵唯辍学,将全部精力投入地下工作。赵唯二话没讲,便照组织的安排退了学,向家里要了一笔钱,在上海开了一家川菜馆,作地下党的联络站。
  
赵唯整天西服革履厮混于上海滩,结织了许多在现代史上有名的人物。当他讲到这段经历时不由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了几句题外话:那时候,凡在社会上有点地位的人进馆子吃东西,结帐时该付80块的必给100块,多付钱才显得有面子;现在少数有地位的人进馆子,都要少付钱甚至不付钱,才显得有面子……不过短短几十年,人的价值观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64岁的赵唯在万县市看守所内被拘押了6年多后,于1976年4月6日被判刑20年。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赵唯的冤案得到了彻底纠正。恢复了党籍,享受离休待遇,长期居住成都。
  
1993年,赵唯以85岁高龄因病逝世。

十一、祥和的16仓

转眼间,天就凉了。
  
不到半个月,体质强健的独眼又出现在倒马桶的行列中了。 他在管理员的口令声中,照旧端着沉甸甸的紫金钵向厕所飞奔。朱必成虽然在两天后便得到了治疗,还带了一大包内服外贴的药回仓,却仍然躺了一个多月,才有体力报告胡管理员,将挨打时弄脏的衣服拿出去洗。
  
就在他刚洗过衣服的那个星期六晚上,王茂军又无缘无故地向他挑衅。两人因严重违犯监规,理所当然地又被值班的武装管理弄出去修炼了一顿。
  
这次,王茂军和朱必成都是被抬进仓的。回仓后的待遇还是同上次一样,朱必成既没受到多少照料,也未喝到准童便。
  
有一天半夜,朱必成在迷迷糊糊之中被伤痛弄得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发现高洁正光着膀子坐在被窝内捉虱子。本来仓内人人都很注重卫生,常年不动也不出汗,便不容易生出那种小虫子。但高洁缺少换洗衣服,他的被子又烂得只是破絮一团,根本不敢拆洗,自然就生了虱子。生虱子本不可怕,但可怕的是朱必成却发现他这杀人犯捉到那些吸血的小虫后竟没有立毙指下,而是将它们向其他人的铺位上空投。本派的战友和他平时最尊重的老校长还有我均未能幸免,只不过朱必成的铺位上被多空投了几次。
  
当时,朱必成气愤地动了一下,本想当场揭露高洁。但转眼间,他却合上了眼帘。他感觉到高洁那双发红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高洁的眼光似两柄冰凉锋利的剑。朱必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这一晚,朱必成再也没有睡着。
  
彻夜不眠,朱必成想明白了许多事儿。
  
第二天一早,朱必成从铺位上挣扎着坐起,谦恭地对全仓抱拳行注目礼一周,然后将目光停在高洁脸上,诚恳地说:“以前,我有许多事儿对不起大家,今天给各位赔礼了。请大家相信,我不会再报复谁,我也不会再干那些损人不利已的蠢事了。”
  
老校长立即利用朱必成主动道谦给大家带来的感动,不待高洁插嘴,马上站起身来:“这些年,你们都曾经狂热地斗来斗去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原来你们都以为目的很明确--就为争一个理念上的正确与错误!可现在,你们不是都越来越糊涂了么?真理到底在那一边?那位能说明白?现在能看清楚的,只是许多人被斗死斗残,许多人被斗得家破人亡,自己也被斗了进来;斗、斗、斗,为了什么原则、路线?斗的人谁得到了好处,给人民又带来了什么好处?再这样斗下去,说不定就在监内也会自己斗死几个……本来,大家都是好好的工人、农民、干部、学生 ……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难道自己就不会动脑筋好好想想……”
  
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说得那些好勇斗狠之徒都认真地静下心来。监狱本来就是个使人反思的地方。人犯们不同的经历和相同的现状,也强迫大家结合自己的情况,或多或少地进行过一些反思。老校长抓住了这个适当的时机,给了他们所需要的一阵当头棒喝,使得那些平时不习惯进行思索的大脑开始了认真的思索。
  
只要开始认真思索,许多复杂迷乱的事都变得简单明了。
  
就这样,老校长在恰当的时机,结束了高洁发动的这埸车轮战。
  
自此以后,16仓一派祥和安宁。不再害怕有人打小报告了, 长期关押得不到处理的囚犯们为了消磨时间,便大肆违犯监规。被禁锢的人们焕发出令人吃惊的创造力,用牙膏皮作笔,用清凉油的盒子做成刀片,制造出了竹针、象棋、扑克等等严重违禁的工具和娱乐用品。我们还安排了轮值的哨兵, 专事监视风门外的动静。仓内就放心大胆地开展各项活动:写笔记、讲故事、打牌、下棋、搞缝纫……
  
在“十年浩劫”的特殊时代,那些被“拘留无限期”地关押在黑牢里的人们,在狭窄的牢房里是怎样渡过那漫长的岁月,正常的大脑无论如何也是猜想不到的。我也准备将那些匪益所思的生活方式,在下一部书中详细讲述。
  
那年头,人人事事都讲斗争的紧张局面在16仓内提前结束了,闭门思过的枯燥日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大家都说,这日子好过多了。
  
高洁又背了一句语录:“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
  
“高洁如果是生在春秋战国那一类时代,肯定是个人物!”我曾当众评议。
  
但他终究没成个“人物”。他被那块条石砸死时,还不到40岁。
  
当高洁刑满释放回到铜鼓山后,历史已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高洁的心智有了用武之地。没几年,他就成了铜鼓山先富起来的农民之一。农民富了便要修祖坟建新房。高洁也未能免俗,他修了祖坟再建房。
  
备好材料后。妻说,这等大事定要请位道士来,选择黄道吉日破土动工。高洁不信这一套。他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无所畏惧。但他在妻固执的坚持下终究还是让了步。高洁处处都体谅跟着他受够了惊吓的妻,不愿再给她增加心理负担。
  
终于请道士选好动土的日子,作好了一切准备。高洁请来了工匠,吉日吉时放鞭炮破土动工。
  
就在动工的第4天晚上收工时,屋基都快下好了,众人才发现基脚还差一块条石。
  
高洁还是正点让妻子安排工匠们喝酒吃饭。
  
饭后人们各自散去休息,高洁独自拿起工具出了门。
  
铜鼓山的男劳力个个都会干石工活。高洁虽然已进入小康, 但本质上还是个农民。他认为又叫人来采一块石头不好计方算帐。为了节省那几块钱,高洁带着微熏的酒意,独自去后边岩上采所需的最后一块条石。
  
那天晚上,秋月当空,月辉黯弱地瑟瑟摇动,似笼罩着团团的寒气。秋云在夜空中弥漫四散,被晚风吹得如丝如缕,渐渐淡远。
  
高洁被自己撬下来的那块条石压在了胸部。他口鼻喷血,当场身亡。
  
高洁的妻子后来又请高人看过,说动土那天绝非黄道吉日,却恰恰犯了“鲁班煞”, 故而高洁要死于非命。高人说那“道士”是假冒伪劣,算错了闰年闰月。
  
高洁的新屋最终还是建成了。
  
高洁那忠实的老妻在新屋旁为他修了一座新坟。
  
若不是我在这儿将高洁写出来,这芸芸众生来去匆匆的世界上,根本没多少人知道,在那高高的山村里,曾经走出过这样一位农民。

结束语

消逝最快的莫过于岁月。
  
好似转眼之间,我已两鬓染霜。突然就觉得,生命之书所剩下的页数已不多了。
  
我曾亲历过一个特殊的时代。由于种种原因,我青少年时的经历,即使在同时代人之中,也算得上是丰富而多彩。
  
过了知命之年,在单位里改任调研员,空闲时间便突然多了起来。读过几本佛经,也略懂得了心平气和。那些年青时的坎坎坷坷,都变成了“亲切”的回忆。
  
我便经常去追寻过去的时光,久久与其深入地攀谈。作为一个经历过那一切的过来人,我以为这是一种明智的做法。
  
好象有位外国人说过:每个人的历史都应当是一部《圣经》。
  
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的人都是史学家。
  
历史是由无数个人的经历汇合而成的,特别是占绝大多数的草民。
  
草民们曲曲折折走过的路,能实在地告诉人们什么是过去,并帮助人们认识现在,预测未来。
  
我向赵晓玲老师致谢。若没有她的鼓动与帮助,可能我至今还没有将这些往事变成文字的计划。
  
将自己的亲身经历记录下来,或许是一件有益的事。

(续完)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