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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九、第一攻击波

星期六晚上。
  
每天晚饭后睡觉前,是仓内最安静的时间。
  
没有特殊情况,天井里不会开灯。外面黑沉沉的,仓里面的灯是彻夜长明,便成了查仓的看守在暗处而仓内的囚犯在明处的情势。如果有看守在这时放轻了脚步突然出现在风门前,就能轻易拿获那些违反监规的人,然后弄出去惩处。因此,北山公园内的人犯们在这段时间便特别老实,各自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作出反省状。
  
朱必成占有临门那一边的第一个铺位,那是全仓最好的位子,在这个铺位上能通过风门望到天井,视野相对开阔,还能优先享受从风门洞透进来的珍贵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此时,朱必成正靠在他用被褥叠成的土沙发上,好似老僧入定一般闭目养神。
  
巡廊上响起了哨兵换岗拉枪栓验枪的哗啦声。中学生循例压低了声音用普通话报时:“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20点正。”
  
每间牢房有一盏钉在天花板上的15瓦灯泡,灯泡外面蒙着钢筋作的网罩。看守所的电灯灯丝发红光线桔黄,人犯们顾惜眼睛,从不在晚上看有字的东西。高洁坐在自己的破棉絮上,正轻声背诵着主席诗词,偶尔还就其中某个词句的意思同我交流一番。
  
正在牢门边弯腰提夜壶的中学生突然头不抬身未动地从唇间发出了一声:“咝 --”
  
全仓的人顿时都规规矩矩地僵住了,没人敢向仓门口张望, 大家都变成了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木偶人。
  
当时,北山公园内已将仓里不准喧哗的监规改成了不准说话。 胡管理说过:“家伙们应该在里面静静地闭门思过。”长年累月被关在一间室子里的人绝不可能不讲话,再模范的人犯也做不到这一条。在那不审不判无所事事的牢房里,为了打发时间,每个人都将自己的经历、亲友的故事讲过一遍又一遍。老校长就说过:“同仓关的时间久了,比夫妻之间都还要了解得清楚;即使是两口子,都不可能每天24小时都在一起互相盯着。”
  
但如果仓里谁正在说话时被抓住,那就得受罚了。处罚之轻重,也全凭那位看守当时的心情。因此,每个仓都有这么一条规矩,任何人只要一发现有看守接近风门洞时,都有责任发出警报。各仓报警的方式不尽一样,但有一条是相同的,那就是绝对不能让看守发现你在向同仓的囚犯示警。因为当你发现看守时,他也一定看见了你。如果你的动作、眼神和声音被查仓的看守认为有报信的嫌疑,那么,你就惨了。
  
16仓的警报--最先发现看守的人必须全身不动而从唇齿间发出的一声长嘘。
  
“咝--”声刚落,风门口便出现了一张长满青春豆的脸,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地在仓内扫视了两遍,没发现任何人有违规的嫌疑,才发出一声:“都给咱老实点!”
  
从风门洞里窥见武装管理的身影已蹑足移近了13仓,16仓里面凝固的空气才松弛下来。中学生别有用心地自言自语:“武装管理,河南的陈班长。”
  
看守所内分行政管理和武装管理,所属系统不同,职责各异。行政管理就是看守所长以下的警察,基本工作内容就是刘所长讲的“保管员”,负责照单收发及里面的日常生活还有对违反监规者的教育惩戒。那年头儿还没有武警,穿军装带枪的战士是现役军人。他们被称为武装管理。武装管理任务很明确,不让人犯们逃跑。照规章,他们不能过问人犯们的案情,也不负责人犯们的教育和惩罚。正常情况下,他们连各仓室的钥匙都不能掌握。但那年头儿不正常,有行政管理经常利用这些精力过剩的青年来修炼违规的家伙。这个头一开,年青力壮的小青年或出自对阶级敌人的仇恨,或纯粹为了寻求剌激取乐,就常常主动地来寻找一些违反监规者进行教育惩戒。与行政管理们还有一点不同的是,那些带枪的青年来自五湖四海,3年服役期满又将各自回到来的地方,因此就和当地的派别斗争没有关系,也分不清谁谁是参加的什么组织。那年头,人们受到的教育是“对同志要象春天般温暖,对敌人要象严冬般寒冷。”他们只知道这里面关押的都是阶级敌人,被打入了另册的阶级敌人就不是人。因此修炼起来也就一视同仁亳不留情,绝不象本地的行政管理那样区别对待。
  
一见是陈班长当值,高洁双眼发亮。这是他期待的最隹时间和最隹人选。
  
周未这段时间,行政管理都回家去了。即使武装管理修炼某个与行政管理有关系的人,他也无法干涉。还有,关押时间稍长的人都知道,这位来自豫西山区的陈斑长是位阶级斗争观念最坚决的贫农子弟。由于他没啥文化,讲不出多少大道理去触及灵魂,就爱以拳脚来触及囚犯们的皮肉。
  
高洁立即向坐在里面墙角的独眼点头示意。
  
独眼咧嘴一笑,慢吞吞地从铺位上站了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晃着双肩朝仓门边踱去。
  
朱必成正闭着双眼怨天尤人心潮澎湃之际,他的小腿上突然被狠狠地踩了一脚。
  
“哎哟,我日你妈!”朱必成双目好似要喷出火来,但他深知晚上在监内闹事的后果,只好压低了嗓子骂:“瞎了你那一支狗眼。”
  
独眼没还嘴,他嘿嘿地笑着,猛地又给朱必成当胸一脚。16仓的红毛犯人万万没想到,独眼会无缘无故地向他挑衅。朱必成一时间竟愣住了。独眼趁机又是一个耳光,扇出了一声脆响。朱必成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他一声怒吼,抱住独眼的双腿使劲一拱,将对方掀倒,两人在仓板上扭打起来。
  
高洁立即弹身而起,将头伸出风门兴奋地大叫:“报告管理员, 16仓有人违犯监规,打架!”
  
高洁的叫声响彻了如墓地般静谧的看守所,“咚咚”的脚步声迅速从天井对面响了过来。
  
按照看守所内一般打架斗殴的常规,只要一发现管理员出现,双方便立即住手,装成没事人一样。朱必成听高洁一叫便放开了手,不料独眼却死缠蛮打,趁机又给了他几拳。
  
“住手,我操你娘!滚过来,下来!”陈班长出现在风门口。
  
独眼和朱必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跨下仓板立正站到门后。
  
“为啥打架?”
  
“报告武装管理,他无缘无故地动手打我。”朱必成抢先回答。
  
“报告,我过来屙尿,他突然伸脚绊了我一跤,我才还的手。”
  
陈班长已作了两年多的武装看守,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些看守所的老犯口中绝对问不清是非曲直,也找不出客观公正的旁证人。在有被无限期拘留的老犯那种年代,这里面真是一所大学校。提审的人说过一句挺深刻的评语:一支笤帚在仓里搁上半年,也会开口撒谎。凡是有经验的管理员都不会费神在这类事情上去弄清谁对谁错,因为他确信弄不清楚。打架是他亲眼目睹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家伙都严重地违犯了监规。
  
但陈班长今天的心情特别好。我推测他刚收到了未婚妻的来信,所以他不想动手,才破例地试图用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去触及阶级敌人的灵魂。
  
陈班长没立即将两个严重违犯监规的家伙弄出去,这情况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你俩个家伙是犯的什么罪?”陈班长心平气和问。
  
这次朱必成不抢答了。独眼抬起头,说是执行命令枪毙了一个人。
  
“你的家庭出身?捕前你在干什么?杀的什么人?”那年头,家庭出身是任何询问调查的第一个问题。
  
“工人,家庭出身贫民。我杀的那家伙是个现行反革命杀人犯,他龟儿用剌刀挑开了我们一个广播员的肚子,她肚子里头的娃儿都长出鸡鸡了……”
  
陈班长被独眼的回答弄得几乎忍俊不禁,但他知道面对如此严肃的问题不能笑,他咬紧下唇,挥手止住了独眼。他花了好大的功夫又才调整出庄重的表情, 问朱必成:“你呢?”
  
“报告,我是个技术员,家庭出身职员,武斗时杀了一个人。”
  
“报告,他欺谝武装管理。”高洁一步窜到两人身后的仓板上,趁陈班长还来不及叫他滚开,便躬下腰对着风门连珠炮般抢着说,他杀的是个志愿军一等功臣,抗美援朝时在上甘领被打瞎了双眼的残废军人,叫李卫国。
  
“呵--原来你就是杀害李卫国的凶手! ”年青战士都无限敬佩部队里的前辈英雄,此时他突然发现杀害前辈英雄的家伙竟敢在自己当班时严重违犯监规,就禁不住浑身血液沸腾。他怒吼着将朱必成和独眼弄了出去。
  
铁栅门外,一阵阵惨嚎和捶击声撕裂了死寂的监狱之夜。
  
高洁惬意地摊坐在朱必成那张平时不容任何人窃据的土沙发上,他眯着眼抖动着右腿,好象在欣赏优美的乐曲似的聆听着外面一声声惨叫。后来,他竟忍不住用左手掌掩住半边脸,吃吃地轻笑起来。

童便也珍贵
  
约半小时后。独眼被架回仓来。朱必成则是被4个人抓住手脚抬进来的。
  
同犯们立即围了上去。独眼被大家关怀的手摆弄得皱眉咬牙咝咝地吸气,但他仍然挣扎着说:“没关系没关系,老子没得啥子;他淫贼象被按在杀凳上的猪一样嚎,你们听到没有?老子咬着牙一声都没叫。”
  
中学生说:“你比他挨得松活些吧?”
  
独眼却说,他俩一出去问都没问,那些正在打扑克的武装管理都围上来过瘾了,枪托拳脚一阵乱打,直到他们都打累了才收手。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年的12月,伟大领袖毛泽东在北京发出了一条最高指示:
  
这种法西斯式的审查方式,是谁人规定的?应一律废除。
  
根据这一条最高指示,后来又形成了一份中共中央文件,在全国范围内制止各监所对犯人的虐待、殴打,并容许犯人控诉。
  
但直到1974年春,各地的监所才将这份文件传达给每个在押人员。我们也是那时才听到这条最高指示的。从传达这份文件之后,监狱管理员对在押人员的体罚和虐待,才受到一定的限制。
  
我后来看到了这份文件的来源,倍感亲切。特抄录如下:
  
毛泽东对刘建章家属来信的批示(一九七二年十二月):
  
请总理办。这种法西斯式的审查方式,是谁人规定的?应一律废除。

(注刘建章,原铁道部副部长。)
  
周恩来为贯彻毛泽东的批示精神,于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八日作出三点批示:一、将刘建章保外送医院就医,并通知其家属前去看望。二、将刘建章全案结论抽出送国务院李先念、纪登奎批。三、请公安部会同卫戍区将我在国务院提出的要清查北京监狱待遇问题,在年内再做一次彻底清查。凡属主席指出的“这种法西斯式的审查方式”和虐待、殴打,都需列举出来,再一次宣布废除,并当着在押犯人公布,如有犯者,当依法惩治,更容许犯人控诉。各事办好,请分别报来。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十三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1月第一版334-335页)
  
这故事发生时,还没有那条最高指示和中央文件。连首善之地的监狱,对被关押的高级干部都实行了被领袖称为“法西斯式的审查方式”。何况我们这偏远的小地方老百姓。
  
朱必成浑身灰土满嘴血沫,除了老校长过来帮他脱掉外面的衣裤,将他安顿在铺位上,再没人搭理他。他疼得在铺位上不停地扭动呻呤,根本顾不上跟这种时候还在逞强的独眼斗嘴。
  
大家七手八脚地擦净了独眼的身体,当过医生的双皮老虎指着他腰背上一团团紫红色的瘀血块说,那是用枪管捅的,如不及时治疗,怕会留下内伤。
  
但仓内除了伤湿膏和清凉油外,没有任何可供外用的药品。
  
众人唏嘘间,洪扒手低声给高洁说了几句什么。高洁便扭头盯着年纪最小的中学生,一本正经地问:“你跟女同学云雨过没有?”
  
“什么云雨?”虽然已经年近20,但初中刚念完便碰上停课闹革命的中学生不解地问。
  
“我知道、我知道,‘云雨一番’,吴瞎子说过,”独眼竟忍着伤痛抬起头来兴致盎然地解释,“就是跟女人搞那话儿。”
  
中学生顿时红了脸:“我跟你妈云雨过!”
  
经过一番严肃的解释和盘诘,然后就认定中学生还是个童子, 他的尿也算是童便。据洪扒手他们那一行历代传下来的经验,童便是疗伤圣药,没遗过精的童男屙出来的才是正品,疗效最好。中学生满脸欠意地说,可惜我遗过精了。大家都说,算是准童便吧,将就将就,总比没有的好。
  
高洁立即把洪扒手盛开水的盅子抓了过来。受惯了杀人犯欺侮的洪扒手不敢发出一声异议,还在一旁进行了认真的指导。高洁依照洪扒手之嘱,接了小半盅子中学生的尿,最初那一股和后面的尿尾子都不入药。
  
高洁亲手将盅子端到独眼嘴边,温情地劝他快点趁热喝下去。
  
独眼被众人扶起来,就着高洁的手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大半。他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嘴:“够了够了,他妈的一股燥味,怪不好喝。”
  
众人便象哄小孩一样,说了些良药苦口之类的话,劝独眼将剩下的喝完。
  
独眼手一挥,竟自躺了下去,坚决不肯喝了。
  
“剩下的给我嘛,我原来就有内伤……”朱必成有气无力地乞求。
  
高洁微笑着端起盅子向朱必成走去。当朱必成费力地撑起身子满脸感激地伸出颤抖的手来时,高洁却古怪地对他笑了笑,将剩下的准童便仔细地倒进了夜壶。
  
虽然缺医少药,但独眼天天都有准童便服用,吃喝拉撒都受到了精心的照料。我还应独眼的要求,重讲了一遍他最爱听的老派武侠小说《鹤惊昆仑》以示慰劳。
  
当时的我根本没有想到,将来还会有“平反”、补发工资的结局。为了在出监后有混饭吃的技能,就天天在北山公园里面练说评书的功夫。在仓内,最受尊重的人就是会讲故事的人。因为能替因等待那不知何年何月才到的“运动后期”,而整日无所事事的同犯们打发那难捱的光阴,真是功莫大焉。独眼平时直把我当先人老辈子一样侍奉着。绝不会说奉承话的独眼经常由衷地赞叹,“谢君比说了一辈子书的吴瞎子还凶!不光会说古书,还会说洋书。”
  
直到星期一,胡管理才知道朱必成前天晚上被修炼的事。他知道了也无可柰何。既然谁都可以对人犯任意体罚,你作一个行政管理的就不可能去指责武装管理惩罚确实违犯了监规的家伙。
  
趁朱必成被胡管理弄出去治伤的机会,老校长在仓里提出不能再这样干了,再整下去怕要出人命!高洁却恶狠狠地说:“我们这是以斗争求和平!不把猪八戒弄服降,仓里就得不到安静!不要因为猪八戒没整过你就来充好好先生。”报复心正切的王茂军等人马上态度激烈地响应支持。我们几个心有不忍之人也只好噤声。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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