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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九、谷子种在旱地里

入路后,由于充足的食物、体力劳动、新鲜空气、单纯而有规律的生活,我们的身体完成了“疯长”这一可喜的过程,一个个都从瘦弱的“社会青年”变成了皮肤黝黑肌肉发达的铁路工人。
  
人到了一定年龄便会发育成熟,精力旺盛的年青人在身理上就自然地有了反映。最先出麻烦的是每天中饭后的午睡。上班的哨子将大家吹醒后,总有几个小青年坐在铺位上延宕着不敢下床。大家胯下那玩艺儿象根铁棍似的将内裤顶得象把伞,不管想什么法,它都不肯马上低下头来。说不出口,就只好脸红筋涨地坐等,结果就在考勤本上挨一个迟到。
  
后来,这事儿被工班长发现了。也曾经年青过的工班长很轻易地替大家解决了问题。他给不能下床的年青人每人发一根火柴,叫大家掏耳朵。我们将火柴棍伸进耳孔里一掏,下面立即就偃旗息鼓了。
  
铁路工人们在工地上虽然整天粗话不离口,但实际上我们满脑子真是稀里糊涂,在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年青人对性知识之愚昧无知,现在的人恐怕难以想象。
  
在工程队,由于年龄由于来自不同的地方,刚入路的青工与老工人们还是有一定的距离。业余时间,爱扎堆的都是些老乡和同龄人。因为多读了些小说,我在伙伴们之间被称为“秀才”,好象是最有知识的人。有一次,队里处分了一个家伙,他与来工地探亲的另一个工友的女人“搞腐化”。在会上,大家听他检讨了所犯错误,就有些不正常的兴奋。晚上临睡前坐在床上喝酒时,就有伙伴趁着酒兴问我:“会上说,他与那胖子女人在山上一块大石头下面搞了两次,这男人和女人究竟是怎么搞?”我其实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却不懂装懂地将看到过的猪羊的性交方式告诉了大家。本来那姿势也没什么错,但我却不知道女性还有专门的生殖器官,不象男性的生殖器官还兼职小便的功能,就在伙伴们的细究之下信口开河。凑巧又被旁边打牌的老工人听到了,就被那些有实践经验的家伙揶揄了好几天。
  
18岁的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混混噩噩地不知男女之事当属正常。偏偏就还有结了婚都还不明白的人。
  
队里有个姓唐的师傅,红脸膛上满是颗粒,他是川西某县大山沟里的人,修宝成路参加的工作。在梅子关时他当有30多岁,已婚,有个5岁多的儿子,还有个两岁多的女儿。但师傅们一开玩笑就叫他“认错门”。
  
唐师傅在家里是三代单传。他父母双亡,一结婚便想要个儿子。但一年过后,妻子的肚子还是平平的。老工人们就帮他参谋,说可能是每年只有一次探亲假,两口子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唐师傅就让妻子在农村人民公社请了假,专门来工地住着制造后代。不料他俩口子努力奋斗了两个月,还是没见丝毫动静。又有人帮他分析,可能是夫妻一方谁有病,不能生育。夫妻俩一听之下就急了,唐师傅第二天便请了假,带着妻子到处医院去检查。结果这一查,就查出了笑料:那位壮实的女社员竟还是个处女。医生一盘问,才知道两个性盲在云雨时认错了门。为了教育他俩,医生当时就深入浅出地问:“谷子种在旱地里,你还想收成?”在医生的教导下,夫妻俩就回来正确施工,很快便有了成果。
  
前几年在饥饿面前,人的一切欲望都退居食欲之后了。但当人们天天都能吃饱后,另外的需求便出现了。古人说:“饱暖思淫欲”,这话也不全对。因为象我们这批可称为精壮的年青人,在那特殊的年代里,虽然生理上已有了性的反映,竟还真没有去“思”过。
  
当时神州大地真是干干净净,没有吸毒没有卖淫嫖娼。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大地上,不但没有一家发廊、夜总会,可以说没有一处娱乐交际的场所。除了宣传主旋律的作品外,看不到一本黄色书籍,没有资本主义国家的影片,更别提什么“毛片”了。连偶尔一见的社会主义兄弟国家的故事片中,如果出现了亲吻的情节,指导员便会扑过去迅速用手掩住镜头,说:“这儿有毒!”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一个指头,看那接吻的过程完结没有。他要等到这一段过去了,才会试探着收回手掌。全社会都将正常的男女之事视为不正常的丑陋现象,书上不写、学校不讲。总之,没有任何正规的渠道让新成长起来的年青人了解天经地义的事儿。当时流行的口号是:成为一颗社会主义的镙丝钉,为了社会主义建设,那儿需要便拧在那儿。
  
就连制定探亲制度的领导们大概也真将人们当成了镙丝钉,对分居各地的千百万男女极正常的生理需求,没给予认真考虑。每年一次的探亲假,夫妻只可团聚12天,如果出了省,就只能两年探一次亲了。即使两口子在不同的单位都是国家正式职工,每年也只能是一个人有权获准请假探亲。胡斑长探亲回来就抱怨过好久:“妈的,我事先写信问好了才回去的,谁知刚到家两天,她的例假就提前来了,白白浪费了一半的时间……” 那年头,只有官做到一定的级别,才可以将夫妻俩调到一起。同一件事,发生在下面就叫“搞腐化”,要受到严肃处理。如果发生在内部掌握的那个级别之上,就叫“生活小节”,非但不会被处分,还不准人议论。直至今日,轰轰烈烈的“扫黄”也只清查歌舞厅、发廊,旅店和一般宾馆,上了某个星级的宾馆便不准警察进去,因为能住这类宾馆的绝非一般平民,钱多了官大了大概道德水准就高,那些人就不会涉黄。在男女之事上,我们还是有点“州官逻辑”的味道。
  
那时纪律严明处理果断,没人敢超一天假。全国实行的低工资制,也没人有钱在路上多跑两次。在短促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里,旷男怨女们就只有夜夜孤寂地忍受着煎熬。那些结过婚而又身强力壮的人们长期被压抑的欲望,真是对灵魂的折磨,是生命被套上了粗壮的锁链,是正常人难耐的惩罚。
  
对常识的封锁,使得那几代青年人对性和异性,真是一片空白,所以我们这些已经饱暖的青年,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思淫欲”。在这样的环境中,唯独我们这些从未接触过异性,对男女之事愚昧无知的小青年还没感觉到多大痛苦,日子过得轻松而愉快。人对于不知道的东西是不会产生欲望的。

十、欲火难耐

由于工作性质和生活条件,筑路大军里的女人很少。在处机关里,还有几个女干部,到大队一级就没有了。设在二甲隧道出口旁边的处医院里,有些女医生和护士,但距一般职工太遥远,能在各工程队医务室解决的伤病,就不会转到那儿去。能转到处医院去的伤病号,多半也没精力胡思乱想了。有老工人就嫉火难耐地乱说:“那些白白嫩嫩的女人,都是给当官的用的。”
  
大队里唯一可能有女性的地方就是医务室。我在梅子关出口打隧道时,医务室有两位女“医生”。其实应该是护士,都是从铁道卫校毕业的姑娘,据说各自在成都有男友。平心而论,她俩都个子矮小相貌平平。万县老乡付大憨曾刻薄地在暗中命名为“爱(矮)小姐甲”,“爱(矮)小姐乙”便可见一般。但她俩在梅子关可真比熊猫还珍贵,因为珍贵,就矜持高傲态度冷漠,经常是拉下眼皮看人。现在想来,也可能是这两支小羊在那饿狼成群之处的一种自我保护方法。
  
不管她俩做出一脸多么冰清玉洁的样子,每天早上只要医务室一开门,里面绝对是人满为患。方圆几公里之内,只有那两间小屋里闻得到女人味。那些泡病假的、轮休的、还有些不知疲倦上三班倒的,都是医务室的常客。什么打开水、做清洁这类天天要做的杂事,非但不用她俩动手,甚至不用开口,全都有人抢着干了。有些她俩看得顺眼的,还能荣幸地得到裹棉纤、折纱条的活儿。大家众星捧月一般,挤在那小小的医务室里没话找话,眼珠子都滴溜溜地围着那两个女人转。弄得我们这些偶尔真去看病打针的人,连个方凳都不容易坐得到。队领导也去驱赶过,但他们就象六月里叮在鲜肉上的苍蝇,被人驱赶时,飞起来,但转了一圈,又嗡嗡地飞了回去。
  
在队里,大家都称那些人为“口水娃”。你如果到处找不到某人,便会有人告诉你:“多半是去医务室流口水了;说不定他的口水把脚背砸肿了,走不动路。”
  
由于自尊自爱,更主要的是她俩只要一开门,便整日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边心怀叵测的家伙太多,互相监视警惕,私生活的透明度就很高,她俩的贞操反而得到了保障。即使她俩暗中看上了什么人,也不敢有丝毫的流露。身边的人个个目光如炬。因此,不怕那些口水娃有着愚翁移山的精神,医务室里都没出过任何绯闻,也就是没任何人得过手。口水娃们都只能在精神上满足一番。
  
口水娃们追求的是精神满足,还有些家伙就没那么浪漫,身强体壮而又长期与异性隔绝的汉子们粗暴地寻求着原始本能的宣泄。
  
以手淫进行自慰,在成年光棍中是很普遍的事儿。也听说过工地上有同性发生性行为的,那不是同性恋,纯粹是强者在弱者身上的发泄,或物资引诱。但一经暴露,惩罚极严,绝对会以流氓罪判刑劳改。所以这类事儿就少,即使有也很隐蔽。
  
因为偶尔有已婚者的妻子来工地探亲,便发生过同乡、朋友勾引那些“嫂子”“兄弟媳妇”在山坡上野合的事。一经发现,便相互打得头破血流,肇事者还要受到处分,或记过,或降工资。结果双方在工地上很久都抬不起头来:被称为“尖脑壳”的,虽然受人嘲笑,也还能得到点怜悯;另一个被叫做“吃窝边草的”,就少有人同他交往,怕他寻机又同自己的妻子来这么一下。
  
有欲火难耐的人就不辞辛劳地往深山里那些村寨里钻,代价不过是一包水果糖或一块香皂,却是山里女人们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件。更主要的是,她们根本没有汉民族那些三从四德之类的封建观念,未将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看得有多重。再加上对汉人的新奇感,据说很容易得手。但麻烦的是情妹妹们没保密意识,有了那种关系,就爱当作成就四处张扬,还带着姐妹们到工地上来嘻嘻哈哈地指认性伙伴。结果就送了一顶破坏“民族政策”的帽子给那家伙。
  
反正在那时期,一般人要发生点婚外情,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人最重要的价值在于克服自己本能的冲动。但本能又常常是不受自我意识控制的,人们都容易受到本能的支配。
  这些人都成了欲望的奴隶。没经受过长期性压抑的人,很难想象得到这些人的痛苦。

十一、明天有一轮新的太阳

下班时我最喜欢点炮,喜欢那种紧张和刺激。我点炮时又快又准,在工地上,我曾创下用一支香烟点20个1.5米长的引线,然后在第一声炮响前从容跑到隐蔽地的记录。
  
那天轮到我站安全哨,这是大家都不愿干的活儿。下班后我离开了便道工地,将二锤扛在左肩,右手拖一杆小三角旗, 懒洋洋地踏着齐膝的茅草,向西边的山口爬去。
  
我记得那是1963年一个秋天的下午。太阳很圆很大,象一块赤色的金币高悬在西天,将柔和的光辉洒向大地。秋风微微,挟着山野的清醇, 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面颊和前胸。山风沁入了年青的身躯, 鲜活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迅速驱散了积聚在体内的疲懒。我酣畅地作了两次深呼吸,一般暖流充满全身经脉。虽然干了一整天体力活儿,但此时我身上的每块肌肉都胀得几乎要爆炸一样。
  
我很为自己健壮的体魄自豪。前些天,我和几个伙伴到水城县去玩。 漫步在县城的大街头,我曾对在城市里自惭形秽的青年筑路工们说:“那些楼房里,不知有多少家伙想用地位和金钱来换青春和健康呢!”
  
我不再低头去看如锯的茅草和黑色的乱石,只顾跨着蛮横的大步直朝上冲。身后,谢瑞和在高声吆喝:“今天把那半边狗肉炖了, 你早点回来哟!”我转过身,他已将五根炮钎扛在肩上, 又冲我嚷了一句:“该你买酒!”  “你先买了,我回来补钱。”我朝他挥了挥小红旗。上午,瑞和不停手地打了一千锤,我就输了两斤烧酒。
  
一条曲折的小路穿过山口,这地名叫猫猫关。 绕岩而去的小路右边,是一道烟岚迷蒙的深壑,对面有一座孤高的山峰。自峰巅而下,似被愤怒的天神凌空劈过一斧,留下了一堵高约百米的三角形绝壁,寸草不生的壁面上,有褚白相间的岩纹,依稀勾勒出一幅饱经忧患阅尽世事的老人面孔,默默地注视着大千世界。
  
我将三角旗插进薄薄的泥土中,摘下被汗水渍得发黑的藤帽,坐在帽子上点起了一支烟。
  
伙伴们带着工具,顺着新开出的路基打打闹闹地远去。 蓦然变得空旷而寂静的工地上,揭去了表层的泥土在阳光下发出苍黄的光彩,青黑色的岩石在默默地等待着粉身碎骨的一瞬。几个炮手正凑拢在一起点烟。
  
待炮手们分散后,李班长登上一块馒头石,四面望了望,吹响了哨子。
  
尖厉的哨音在山野里回荡。
  
我举起小红旗摇了摇。李班长用目光扫视了一遍, 四面的安全哨都已到位。 第二声哨音响了。李班长跳下石头,炮手们半蹲着身,一手拎着导火绳一手拿着香烟,就象一座座健美的雕像。第三遍哨音一起,雕像们都活了,捏烟的手一伸, 掌心腾起一朵淡蓝色的烟花。然后身躯一弹,便到了第二个炮位,飞快地抓起引线,手上又撩起一朵烟花……动作之准确和敏捷,就象受过专业训练的舞蹈演员, 合着音乐的节奏在舞台上表演。在矫健的跳跃起落之间,单调的工地上转眼便飘满了蓝色的花朵。
  
小湘在最后一个炮位前停住了,他将快熄的烟头放在嘴上使劲地叭。李班长跑过去一掌推开他,把手中的烟头伸向引线。
  
炮手们有条不紊地向右边巨岩下的死角跑去。
  
李班长在岩角边回过身来,朝没有隐蔽的我挥着拳头大骂:
“躲起来,你狗日的!”
  
我站的地方距炮区的直线距离不足300米。
  
我没理他。每当轮到我站安全哨,就经常违反安全条例,我爱站在离得很近的地方观看爆破。 在自己亲手造成的一阵阵雷鸣、一阵阵烟雾中,亘古如斯的山岩转眼间面目全非。 这场景能使我浑身血液沸腾。我常在这种时刻手舞足蹈地引吭嚎叫。
  
蒙着一层蓝纱的工地上,突然腾起一团团白色的烟雾, 迅速变幻成一朵朵灰白色的蘑茹。脚下的土地开始颤抖,顺着山谷滚过来一连串浑厚的隆隆声, 有尖啸的碎石凌空飞过,打在身后的岩壁上叭叭作响。
  
我双眼注视着空中,双耳捕捉那危险的尖啸。我大幅度地左右摇摆身躯,避开象弹片一样飞来的碎石。不少年青炮工都同我一样,以生命作赌注,在平淡的生活中去寻求刺激。有人不按条例用尖钳去联接铜雷管与引线,而逞能用牙齿去咬,结果被雷管炸破了脑袋。当炸药和雷管都装进炮眼后,还有人不按条例用竹杆去将炮眼口的泥土和炸药压紧,而顺手用钢钎去捅,被炸得血肉横飞。
  
……82、83?是数错了还是有一炮瞎了?如真瞎了一炮, 今天这安全哨可轮得冤!要待瞎炮处理完才能撤。
  
轰地一声,可能是李班长最后替小湘补的那一炮响了。
  
四面的哨位都计了数,没必要再等那条例规定的几分钟,大家拨起小红旗扑啦啦往回走。
  
李班长出现在工地上,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现场,然后向山坡上连滑带跑向下撤的安全哨们吼一了声:“今晚上政治学习,不准迟到。”
  
“今天是星期六呀!” 我喊。
  
“现在搞‘四清’,上头规定了,从现在起,天天晚上都要开会。 ”李班长望着正从一块岩石上向下跳的我,毫不降低嗓门:“特别是你娃娃, 指导员打过招呼了,你读书的时候就乱说乱写,还没接受教训!”
  
“滚你妈的蛋!”我低声骂了一句。我知道,在这筑路工的集体中, 不光是李班长,连指导员都不大在乎我裆案中那个污点。那些毛头中学生的牢骚比起李班长这类产业工人平常说的怪话,真是小巫见大巫。
  
但我的情绪还是猛地低落下来。
  
自从淡远了饥饿的感觉,我开始特别珍惜晚饭后至睡觉前的几个小时。 除了一参加工作便习惯了的一、三、五晚上要开会学习以外,其余的这几个晚上, 时间才是属于自己的。虽然这几小时也只能在转山吹牛、打牌下棋或写信这有限的范围内选择, 但毕竟是凭自己的意愿去安排。如果运气好能找到一本小说, 躲在蚊帐中点上香烟,就着马灯微弱的光亮读到深夜,这一天就算是幸福的了。
  
一想到天天晚上都得坐在铺位上, 象文盲一样听李班长结结巴巴地读文件读旧报纸,然后依次发言表态谈感想。真比干活儿还难受!这环境,连装病撒谎都没地方去。8点钟一到,每个工棚都在庄严地干同一件事,工棚外是夜风呼啸黑沉沉的山野。
  
我掉在最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寂静的工地。 暴烈的震荡已被山风清除,路基上静悄悄地连一缕虫鸣也没有。 深山里特有的清醇空气之中,还残留着几丝硝烟和石粉的气息。新炸开的石块鱼鳞般铺满了路基, 在夕阳下峥嵘地闪耀着青白色的光。
  
我离开新辟出的路基,下到谷底,抄小路往回走。
  
这是一条曲曲折折少有人行的小路,处处有茅草和灌木侵入路面。 右边是一条下雨时山洪汹涌,雨停后便只剩满河床顽石的小河,左边是一个平坝,坝子中心有一个布依族寨子。小路上没一个人影, 远远地能望见梅子关电站工点的工棚,泥墙草顶在夕辉中流溢出无限的温柔。
  
我的脚步愈来愈沉重。虽然前面有狗肉和烧酒,却再也不能使我兴奋了。 前些日子那一饱万事足的追求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早已经不再一下班便直扑伙食团,而喜欢考虑当天晚上怎么安排。但从今天起,每天晚上都被领导不容商量地安排了。
  
小路边有一片绿茵茵的青草地,翠绿的草尖在夕阳下闪着金属般的光亮。 我随手将二锤和三角旗朝地下一扔,沮丧地坐了下去。 我脱下糊满了泥浆石粉的高帮反毛牛皮鞋,一个懒腰伸得浑身骨骼喀喀欢叫,我将藤帽翻过来作为枕头, 舒舒服服地仰躺在草地上。
  
只有在高原上才能见到的蔚蓝的天空象用水洗过一般,几片羽毛似的浮云在纯净的天空中静静地飘游。我仰躺在草地上,散漫地望着蓝天白云夕阳,耳畔有野蜂在嗡嗡地呤唱。我的眼皮沉重起来,在似睡非睡恍兮惚兮之中,我觉得自己本是这儿的一块岩石,在蓝天之下群山之中,已躺了千万年。今后,还会在这儿躺到永远。
  
在心境空明,已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宁静之中,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我侧过头去。一条不足两尺长,浑身碧绿,翡翠般晶莹的小蛇立即停止了游动,在距我不到一公尺远的地方昂起了精致的头。绿草青蛇,浑然一体。 我心中马上想起了“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我轻轻地伸手摸到了锤柄,坐起身来。在这样的距离内, 每一个炮工都能准确地砸碎蛇头。
  
小青蛇好似感觉到大祸临头,它缩成一团,口中鲜红的信子在轻灵地颤动,两粒美丽的小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惊恐。我和毒蛇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小青蛇的美使我心里漾出一丝暖暖的东西。我松开二锤,用三角旗的竹杆一挑,小青蛇凌空飞进了干枯的河床。
  
侧过头去,我看见老人脸已蒙上了暮蔼,它默默地注视着孤独地躺在山谷中的年青人。我的目光被它吸引住了。就是这张古老的脸上那一双冷漠的眼睛,看见过武候南征的旌旗,洪武用兵的烽烟?……你现在望着我,当我从这世界上消逝以后,你还会在夕阳下默默凝视着青山荒草、茫茫大千世界中的匆匆过客? 18岁的青年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想道:即使是你,又能在这变化万千的时光里存在多久? 我觉得老人能够回答我的问话。我耐心地等待着。
  
我真愿就这样躺下去,任思绪在旷野里自由翱翔。我不想回到工棚里去, 但又不能不回去。
  
等候我的是钟摆一样单调的日子。清晨,被尖厉的哨音揪出被窝, 吃饭上工开会睡觉。在蓝色的大山中间,是几百张熟悉的面孔和说了无数遍的故事。
  
那时代有位著名的电影明星叫庞学勤,当他来工地上走了一趟后,就感叹:“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我真难以相信,在大山深处如此艰苦而单调的环境里,竟长年生活着这么多年青人。”
  
今天能知道明天、后天、 一星期以及一月后的每个小时在干什么!年青的筑路工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短促和珍贵。仅为吃饱肚子而活着,与猪羊何异! 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这念头象一道闪电,撕裂了我头脑里浑浑噩噩的满足,发出眩目的强光。
  
此时残照已收,暝色昏黄。
  
这是一个平淡的黄昏,明天将有一轮新的太阳。
  
我慢吞吞地系好鞋带,将工具扛在肩上,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工棚走去。
  
自这个黄昏以后,我在那特殊的环境里,选择了唯一能够自学的科目--文学。然后,便开始了业余创作。 将近年底,我的第一首记述筑路工生活的小诗在报纸上变成了铅字,还收到5元稿费。当时的5块钱,让我轰轰烈烈地请几位朋友大吃了一顿。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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