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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三、此身原系三峡石

光国面容清癯,瘦骨嶙峋。他曾在重庆教过中专。船上初识时,他已25岁,在我们那群小青年中,他是当之无愧的大知识,我便一直以师友待之。后来我们各奔人生之旅,世事烟波,联系却一直未曾中断。各自经历了不同的故事,最终都回到了家乡。他不爱交际,与我却保持着如水的友谊。相交几十年中,我也曾有过一点小权,光国就没求我办过一件事。亲友间的人情礼仪,仰贺俯吊,他全不参与。他素来不重衣着,服装只求遮羞御寒,却性喜读书;不爱吃鸡鱼肉蛋,粗茶淡饭只求果腹;却终生好喝浓茶,连上床前都要饮一杯其酽如汤的茶,否则睡不着觉。光国朋友不多,象我这样的老友更少,但也不过每年有那么两三次,突然来到我家。他落坐后从不动水果点心,那怕正逢吃饭,也绝不上桌。问问我的起居,谈谈他的行止,从不议论时事他人。真是”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坐上几十分钟,起身便走。
  
他一生坎坷,乃”咎由自取”。1959年,在重庆煤矿学校留校教书不满一年的宋光国突发奇想,觉得钢筋水泥的楼群是人性的桎梏,每天从宿舍到办公室到教室那三点一线的生活太单调枯燥,自己应该到青山绿水中去与大自然交融,让灵魂在蓝天白云间自由翱翔。于是他不听劝阻,主动辞去教职。殊料离校不久,便碰上越来越严重的”三年特大自然灾害”,面临崩溃的经济和严格的定量供应粉碎了他浪漫的理想。
  
上个世纪70年代,宋光国利用一切时间跑遍了大江南北。那时他是云南省建筑公司一个收入微薄的工人,还要养家活口。每次出行,多数时间都是吃干粮喝凉水,住最便宜的鸡毛小店;至于车船,那样省钱坐那样,从不计较舒服与否。
  
上泰山观日出、到天津去尝过腥咸的海水、探索过滇池的源头。宋光国绝不走马观花,他丈量过八达岭长城砖的尺寸、细数过孔子墓碑曾在“文革”中被砸碎为18块……新到一个大城市,他都要步行着从南走到北,再从东走到西。他用自已的双脚,丈量过北京、上海、天津、成都、……在偏僻古老的胡同小巷,察访民俗风情。当时,多数国人还认为旅游只是老外的事,一个穷工人爱旅游探奇更是稀奇。也为此,那时的旅游花费便很低,如八达岭长城、巫山小三峡、云南石林……这些举世闻名的景点,当地政府都还不知道收门票。
  
宋光国旅游探奇,都是独来独往绝不结伴。不管在什么名山大川古迹胜景,他从不摄影留念。他说感觉到了,就行了。2002年,我写了一篇他捡石头的文章,要他提供几幅有关照片。才发现他这一生,除了办证件的大头标准象外,竟从未照过一张生活照。
  
1981年,宋光国右脚工伤骨折,再加上严重的神经衰弱、胃窦炎和胃溃疡等一大堆慢性病,便从云南省建筑公司病休,时年43岁。
  
宋光国身患多种疾病,每月退休金不足54元,子女幼小,生活困难。为了维持生计,他在街道上办过油漆厂、机械厂,也还经过商。据我所知,没挣到钱。光国的性格,注定了在市场经济中挣不来钱。
  
这段时间,光国竟把我书架上那套繁体竖排的《诸子集成》一本本地借去细读了一遍。每当来换书时,都会对我谈一番孔孟老庄韩非荀况,还有什么”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惭愧的是我数十年来,对这套书总共还没翻过10次,每次未超过两页。
  
宋光国的家在城东临江的马路边,真是”开窗放入大江来”。房子是先人旧业,傍岩为屋。他家地势偏僻,却从不防盗,也未失过盗。他说盗贼还没提高到会偷书和石头的水平。他不防小偷却怕朋友,特别是老朋友。前几年,我带一位从欧洲回家探亲的画家朋友去宋光国家赏石,他却只让我俩看了些较普通的奇石。宋光国怕我见到佳品之后便爱不释手。他本来朋友不多,拒绝吧,抹不下脸面;割爱吧,又心痛;干脆不拿出来。我理解。
  
某一天下午,正在看报的妻突地惊呼起来:“快来看,宋光国竟成了百万富翁。”
  
本地的《三峡都市报》上有条消息说:云南一家企业的老总,带了两名收藏专业人员专程来到万州,花了一周的功夫,仔细鉴赏了宋光国的三峡奇石,出价180万元,欲全部购走;宋却不卖。妻自语:“他穷得象个‘扁担’,怎么不肯要钱?”所谓“扁担”,就是农村进城下散力的农民,与重庆的“棒棒”一样。
  
宋光国是听着亘古不息的江涛声长大的,对母亲河自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在三峡工程论争最激烈的1992年,一直关注此事的宋光国便断定:不管有多少专家学者反对,三峡工程肯定要上。他知道当库区蓄水后,从三斗坪到重庆的碛坝将不复存在,那些遍布江畔,纪录着中华民族生成发展史的纤夫石、三峡石便会永沈水底。宋光国立志将这些大自然的杰作,地球上最古老的艺术品抢救回来,永久陈列,传之后世。
  
宋光国不是收藏家,收藏家有能力购买别人手中的石头,遇到沉重的奇石可以雇人搬运。他只是一个病残贫穷的退休工人,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但这些难不倒执着的光国,他认为该干的事,就会尽力干到底。
  
上个世纪的92年,一个曙光曦微的早晨,宋光国迎着清洌的江风,走进了万州城东的红砂碛。他从这幼年时经常打着赤脚奔跑的碛坝,开始了漫长的觅石之路。从此,他便自觉地进行了一种文化积淀深厚的艺术活动,跨上了生命旅程中最有意义的一个阶梯。
  
当今举世闻名的三峡石,自古以来俗称为鹅卵石。滔滔长江从西南方呼啸而来,在万州城下拐了一个线条优美的大弯,再滚滚东去。由亿万颗大小形色各异的鹅卵石堆积而成的红砂碛,号称长7里宽7里,广袤辽阔地铺展在城东江畔。在爱石者眼里,碛坝里蕴藏的那些精美的鹅卵石,是大自然的缩影,无声的诗,不朽的画,独特而不可复制的无价之宝。而在历届全国石展中夺得过十几个大奖的三峡石,都出自红砂碛。
  
每年春秋冬三季,宋光国的全部时间都是在各处碛坝上渡过的。雪雨天他都要戴着斗笠出去,他说经过雪雨的淋洗,更能发现好石头。宋光国捡石头也是独来独往,即使远行几百里,也从不结伴。
  
从宜昌葛州坝到重庆朝天门,沿江的石碛上,就常年出没着一个头戴破草帽,脚穿解放鞋,寻寻觅觅的老人。他目光专注,神态安祥,不急不燥,怡然自得。捡到了佳品,他高兴;一无所获,也泰然。在整个峡江的捡石人士中,只有宋光国一个人最先用扁担。时有在江边运沙石的驾驶员见其年老负重,主动请他搭乘便车,而从不愿受惠于人的宋光国均摇头婉谢。12年来,他挑坏了十几根扁担,用破了100多条编织袋,磨烂了几十双解放鞋。也有例外,寻到了特别喜爱而又较大的奇石,他就豪迈地奢侈一次,兴高彩烈抱着石头打的归家。
  
有时走远了,10天半月也没个音讯。家人从不为宋光国的安全担心,他就象个拾破烂的老头。身无长物,自然就没风险。
  
宋光国曾路过一个叫观音堂的地方,有农妇在晒场上高声喊他:“补锅的,快来快来,我们几家的锑锅都破了好久了。”
  
在盛产榨菜的太阳溪,宋光国正在饭铺前张望,便有人问他:“打短工不?我正需人踩榨菜。”
  
那年12月,晒网坝江边冷雨霏霏,寒风呼啸。年近六旬的光国不慎掉进了江水之中,他只好半裸着身,小跑数公里才回到家里。引得路人侧目。
  
在”爆竹声中一岁除旧岁”的节日。宋光国却扛着扁担,在空旷无人的碛坝上引吭作歌:

天崩地裂出深山
千磋万磨留江边
我伴石兄滩头舞
人间烟火正过年。
  
在沿江的许多乡村客店,老板连宋光国的身份证都不看,便会给他安排床位。老板说:“捡乖石头的老头又来了。”
  
什么是他心中的乖石头?宋光国说:“对奇石的鉴赏,虽然见仁见智,各有所好,但均离不开一个”奇”字,一般讲究”色、质、形、纹”;前几年我也追求过形似,图纹和形态象什么;这就象稀饭馒头,虽然普通,毕竟多数人是靠它生存的。但人的审美观在不断变化,古人就曾以大羊为美;我现在赏石,重在‘取其势’,主要欣赏它内在的‘韵’,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能感觉到的东西,有点象禅。”
  
我在他家见过一套十几枚三峡石,上面的图纹精妙地显示了自混沌初开、刀耕火种、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直至抗日烽火、红旗插遍全中国。整整一部中华民族的发展史。大概就是他所谓“稀饭馒头”。
  
洪水季节,碛坝尽沉水底。宋光国就在家收拾石头,动手给那些宝贝做座子。更多时间,他独自观赏奇石。那些介于似与不似之间,富于变幻而非定型的呈象,充分调动了他的审美情趣和想象力。它的天籁美能使人日夜寻味,感动至深。令他觉得虽然身处陋室,也能亲近大自然,体会到青年时代登山远足的乐趣。充分领悟到古人“卧游”、“握游”之心态。
  
到了2002年,因为三峡工程,宋光国被移民到新城区,住上了崭新的楼房。这时子女均已成家。他独自居住的两室一厅宽敞明亮,却满屋尘埃。整幢楼都烧煤气,唯他还是蜂窝煤炉子。世人眼里,宋光国还真穷。当时他最体面的衣服仅一件涤卡中山装,最值钱的是一柜子旧书和那台屏幕仅画报大的黑白电视机。仅有的一把竹靠椅,让我坐了,他便只能坐小木凳。我说该换台电视了。他答:“我只看真实的节目,这机器够了”。我问:“那些节目是真实的?”他答:“天气预报和体育比赛”。我指着那张破旧的木板床说:“买张好点的床吧。”他答:“木板床睡着舒服。”
  
政府同时偿还了宋光国两间临街的门面,他拉开卷帘门,我见到屋内堆满成箱的奇石。就经济地建议他将这极具商机的门面租出去,另到僻静处租一处廉价的房子收藏石头。他却说现在还要忙着下河,待库区蓄水后江边捡不到石头了,再考虑这些事。我看到过北京一家出版社将他的三峡奇石印制成挂历的漂亮样本,还知道有几家颇具实力的公司主动来联系过,愿意提供优越条件,助其将奇石展出。但当时距大坝蓄水只有几个月了,宋光国太珍惜这最后的捡石机会,一切关乎名利之事,都被他推到了以后。
  
近几年,奇石热一浪高过一浪。碛坝河滩上,随时可见形形色色的捡石人群。但象宋光国这样”专业”的捡石者,却也鲜见。仅靠微薄退休金生活的光国,除了支出,没从奇石上收入过一分钱。他不管一切身外之事,粗食草寝,爱石如痴如癫。那份执着,即使与历史上以癖石著称的苏东坡、米芾相较,恐也无出其右。
  
宋光国知足,在2003年6月1日三峡大坝蓄水时,他不光已收藏了50多吨大大小小的奇石,还有收获在石外。
  
人若亲近大自然,大自然也会亲近你。洁净的沙滩,象茸茸的纯毛地毯;硌脚的鹅卵石,是大地在为其进行足疗按摩;清冽的江风,是免费的氧吧。12年觅石,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宋光国的身体非但未受损,那些陈年的病痛,竟奇迹般地全都消失了。他现在神清目明,身轻体健,整日挑着沉重的担子在碛坝上转悠,亦不觉得累。偶尔在家患了感冒,只要一下河,便无药而自愈。
  
是人都有烦恼。但每当宋光国走近石碛,便有一种走进了大自然“安检口”的感觉,世俗的贪嗔痴统统被当作违禁品留在了外面。他宠辱皆忘,全身心进入到一个充满了美的世界。碛坝里没有人间烟火,独自用心灵与石头对话,他觉得天地间只氤氲着圣洁与永恒。奇石的欣赏,不仅需要观赏者的慧眼才情和想象力,还需要清静的心境和氛围,摒绝杂念,凝神观照,远观近取,美学意义上说就是“审美静观”。长期地观赏奇石,能使人坐生清思,尘念皆消。这种不求功利的审美活动,无疑起着陶冶情操的积极作用。
  
当今社会,由于商品大潮的兴起,经济原则、市场原则成为各领域的主导灵魂。传统的一切美好事物,理想、道德、人格、友谊等,全都在金钱面前变得软弱而苍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从人生倾向的角度来看,这无可指责,也无所谓善恶。但10多年的与石相伴,却使光国意识到欲望没有止境,由于这个无止境,不仅会给个人带来诸多焦虑烦恼和痛苦,也可能给别人,给社会造成危害。光国说:人心的欲富贵而轻贫贱,以富贵为此生的最大幸福和快乐,其实暴露出了人心的某种缺失,即缺乏对生命归宿的终极关怀,缺乏使生命超越的理想。他勘透了富贵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因而对它的求取,绝对不能离开正道。他经常告诫自己,“少欲最欢乐,知足大富贵。”所以宋光国尽管生活清贫,却不卖石头。
  
富贵如烟,唯真善美永存。
  
宋光国已撩开了过眼云烟,他追求的是更真实更美好的价值。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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