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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十、大山中的小路

当年,我和后来当了老板的李文炳整天厮混在一起。我们俩人高矮肥瘦差不多,又都是一张瘦骨棱棱的脸,还都是剃的光头,连中队内也有人误认我俩为孪生兄弟。有一次他赌输了钱,还有人向我要帐。

那天,我和文炳利用“偷天换日”的手法窃得10来斤麦子。 因为那时已经很不容易偷到粮食了,而队里大家都在地上人挨人地睡连铺,也没有箱柜之类个人的东西。谁有什么都一目了然。我俩不想将冒险搞到的粮食带回去共产,便将装着10斤麦粒的裤子藏在一个小山洞里。次日,我和文炳就装病不起床。待大家都出工后,才去吃了早饭,溜出去取麦子。我俩计划到远处的山上去找一户山民作窝点,加工和存放偷来的粮食。
  
我同文炳溜出镇子时,看见小佟正在河边洗衣服。他问了一声:“你们上那儿去?” 我说:“你莫管”。便扬长而去。小佟跟我们同年级但不是一个学校,他是个男生却长得细皮嫩肉臀部肥大,走路一扭一扭地。他爱脸红见了蛇还会尖叫,我们半大男子汉都瞧不起他那副娘们样,当面叫他佟假妹儿。到城口后他本想跟我们结成一伙,但他体力太弱,挑粮走不快,过跳磴石还要人牵。他胆量又小,诸如捉蛇偷粮的事儿从不敢干。在那个崇尚体力和勇气的环境里,他便显得太差劲。我们就嫌弃他,不让他跟着一起混。佟假妹儿就成了没参加任何小团伙的孤人,运粮路上孤零零地总是掉在大伙的后边,平时也没人约他一起去觅食和他一道玩。后来那个“大马蜂”就贴上去了,运粮路上他陪佟假妹儿走在最后,平时也在一起吃饭,结伴到河边洗脸洗脚。后来还将铺位也移到一块儿了,经常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些啥。
  
大马蜂姓马,30来岁,骨骼粗大孔武有力。听说他原来是一个煤矿的保卫干事,外号叫“马大棒”。因为老婆在城里教小学,他每周最多只能回城一次,就解决不了问题。便与矿区付近的农妇搞腐化,事发后被组织开除回家,老婆就同他离婚划清了界线。由于搞过多年保卫工作,他那长满红颗粒的脸上一双小眼睛就寒溲溲地阴险得很。大马蜂平常也不爱同人打堆,不知咋的他竟跟佟假妹儿混在了一起还这么亲密。
  
我和文炳到小山洞取出了脏物,商量要跑远些,去寻个对“外河人”没成见的窝点。我们毫无目的地东窜西钻,翻越了两道山梁,终于在一壁巨岩下见到有一户农家。那是一座“ 巴岩房”,乱石砌的墙,石板当作瓦,房屋坐势向阳,竹树环合。巴山人喜欢独居,说是“有钱难买独家村”。
  
我俩借口找水喝闯进门去。幽暗的堂屋里,有一个头缠白帕的老大爷坐在火圹边抽烟,还有个两颊红润身材苗条的大姑娘在作针线。一见我们进去,老人就热情地招呼我们坐,还吩咐羞涩的姑娘烧水泡茶,又取出几皮叶子烟敬客,嘴里还说:“烟不好, 混个场合。”
  
我趁机偷瞄了一眼迎面墙上的神主牌位,发现这家姓冯。当老人请问我俩贵姓时,我就说姓冯,我叫冯春生他叫冯春秋,是两兄弟。当年大巴山深处的山民多不识字,更没想到我们均非文盲。老人听我报了家门,马上满脸堆笑连声说:“象、象、象,一眼就看得出是亲兄弟。”他说自己也姓冯,他是天字辈的,论起来比我们还矮一辈。500年前一家人。 我和文炳成了老辈子,一切要求便不在话下。我俩就坐在火圹旁喝茶抽烟,给他祖孙俩吹天南地北,飞机火车轮船汽车。老人的孙女就边听边帮“老辈子”把麦子推细,按我俩的吩咐将一半麦面烙成碗大的粑粑。中午,热情的祖孙俩还象煮红苕似的,煮了一锅新鲜天麻给我俩吃。吃饱了喝足了,我和文炳将那几斤麦子面放心地存放在他家里。然后提着一书包没吃完的麦子粑,依照主人指示的方向,顺着一条近便的羊肠小径往回走。我俩一边走还一边在路留下标识,我们还要回来,因为有几斤粮食存在这里。
  
走在这条极少人行的小路上,荒草都长过了膝头,两旁的树身上缠绕着青藤, 到处没一个人影,只听鸟啼山静。
  
吃饱了就容易疲倦,抬头看看天色还早,我和文炳就在路旁的一块青石上晒着太阳睡了一会儿。冷硬的石板太硌骨头,我俩没睡多久便醒了。爬起来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就又往回走。
  
没走上两里路,文炳说他要拉屎,就解开裤子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了。我坐在前边等他,不料却在下风处,尽闻他的臭味。文炳是个出了名拉绵绵屎的家伙,我不愿久闻臭气,就说到前面去等。不料我才转过一道弯,也觉腹内隐隐作痛,可能是第一次吃了那么多天麻的缘故。我也就离开小路,窜进旁边的小松林内,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以解内急。
  
我在松林里东张西望地往前走,突然就看见前面岩坎下,佟假妹儿正趴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裤子褪到了小腿上,屁股高撅着,大马蜂躬着腰正在往他肛门处涂抹什么。 我不知道他俩在干啥,就叫了声:“喂。”佟假妹儿一抬头,马上便满脸充血,两眼盯着地下拉起了裤子,然后就转过了身。大马蜂最初一愣,看清了是我后,他手里就出现了一管药膏,忙着解释:“小佟解大便流血,他吓坏了,我帮他擦痔疮膏,其实十男九痔没啥可怕的。”我虽然没生痔疮,但听说过十男九痔, 就信以为真没当回事,自去寻地方出恭了。
  
当时的世风很清洁, 没正规的性教育也没《金瓶梅》更没黄色音象制品,象我这种刚踏进社会的小青年,对那些肮脏事儿,头脑里真是一片空白。就没想想十几岁的人那来那么严重的痔疮?当时就轻易地被腐化分子蒙混过关,也从未向人提起。直到后来我在贵州修铁路时,知道了鸡奸与同性恋,才联想到当时大马蜂和佟假妹儿可能是在干什么。

十一、鲜活的生命

住的时间稍久些,与周围山民的接触就多了,山民们便发现“外河人”也是下力汉并非青面獠牙,好客的传统也就泛滥起来。队上便有极少数比我们年纪大的家伙趁机上门自荐当女婿,承诺以后将大山的女儿带到五光十色的外河去。美男子老杨的“媳妇”来队上帮他洗过几次衣服铺盖,那是个瘦小精干的姑娘,爬树去取鸟蛋,就似猴子一样敏捷。小李给木瓜口幺店子的老板娘当过女婿儿,他“媳妇”当时还在平坝读高中,白白净净体态丰盈,一根漆黑的大辫子在臀部甩来甩去,很温柔的样子。但当夏天我们返城时,那些花花公子没带走一个纯朴的巴山姑娘。那年头,户籍粮食关系有多严!即使真有情意也带不出去。没有粮食关系,一切关系就不可能存在。
  
我当时确实还小,心无旁骛满脑袋只装了个吃字,不知道这些家伙谝吃谝喝后是否将外河的种子留在了巴山上。20年后,我出差时在轮船上碰见已作厂长的小李。晚上无事,喝酒时便问起木瓜口幺店子老板娘那白白净净体态丰盈女儿。李厂长满脸的美好回忆,却赌咒发誓没那种关系。他说:“那个年代的人,对男女关系看得多严重?哪象现在不当回事儿!” 他说当时只为谝丈母娘的吃喝,谁敢做那种事儿!何况山姑们思想保守,也没机会,只摸过她的手,连嘴都没亲过。
  
运粮队员们后来回忆往事时一致认为,当年在大巴山最丑的是那几个专门“吃黑”的家伙,无事时就到场上饭店的阴暗角落里歪起,看当地的土扒手偷背二哥的干粮。土扒手行动时,他们都低眉闭眼好象在打瞌睡。待土扒手拎着干粮袋溜走时,他们便精神抖擞地追了出去。在镇外的小路上用言语或拳头将脏物抢夺过来自己享用。
  
当然这类人极少,多数人不屑为之。他们宁可偷吃自己肩上的公粮也不愿干那种事。饥饿的人民吃了人民的粮食,就这么回事。
  
在那连绵的大巴山里,在以食为天的残酷争斗中,许多少不更事的少年在艰难的拚搏中跨进了青年时代,这段虽短暂然而丰富的经历,后来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一生。
  
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如果脱离当时的特定环境,以一种虚伪的道德标准来评价,可能有人会骂运粮队员多是些坏人。但据我所知,那些当年被骂为“棒老二”的运粮者后来真犯罪的比例并不大,好些人长大后还成了手握权柄的公务员或厂长经理。他们在豪华的宴会上相遇时,常以挑粮的老战友相称,还回味城口的腊肉。
  
荷马说过:饥饿令人蛮横无理。在那大饥饿的魔掌即将攫去人的生命或健康时,一些不甘屈服者为了逃脱厄运而不依“规矩”地乱蹦乱跳,我觉得并不丑陋。至少,不比制造这场“特大自然灾害”的“自然”和推波助澜的人更应受到谴责。在长期不正常的环境里,在适者生存的残酷法则下,这些鲜活的生命似乎比那些规规矩矩地被饿死者顽强,甚至优秀。
  
祈愿我们的子孙不会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苦难。
  
数十年来,我多次梦里重返大巴山,却因各种原因而未能如愿。2004年盛夏时节,我终于乘车飞驰在大巴山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
  
“依维柯”在平坦的水泥公路上飞驰。蓝色的大山海浪般连绵起伏,路旁的树木沐浴着金色的阳光。盘山公路象一曲持续而静止的音乐,无比壮丽恢宏。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建筑,能比朴实无华的盘山公路更为高雅。
  
路边乡镇再也不见那些土木结构的古老房舍,拔地而起的尽是贴着瓷砖的小楼。生满青苔的石板路难得一见,各类机动车辆在区乡公路上尘土飞扬。明崖上的古栈道已经倾塌,背二哥和马帮都已变成了回忆。有同行的文友伤感地叹息:“汉民族的香格里拉被市场经济摧毁了!”
  
对不愁温饱前来寻幽探胜的人而言,土屋山径栈道马帮是古朴的宝贝。但在山民们的眼里,那些东西只代表着贫困和落后。
  
今天,我们沿途走走停停,拍照摄像参观座谈,傍晚时分便握住了城口主人热情的双手。
  
接近山巅的太阳象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球,染红了重重迭迭、连绵不断的巴山。
  
我的目光被不老的青山神秘地吸引……我第一次站在山下时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少年,再来时已经两鬓飞雪满面风霜。几十年便是一代人。有多少代人在山下来了去了?人的一生在亘古屹立的大山眼中只是一瞬。它现在望着我们,当我们都从这世界上消逝以后,它还会默默凝视着青草碧水,茫茫大千世界中的匆匆过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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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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