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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八、小河里有桃花鲫

几十年后,我在建成家吃到一种城口特产叫“岩耳”的山珍。建成说,根据资料介绍,这东西只生长在大巴山的悬岩峭壁上,它的产量是如何之稀少,采摘如何之不易如何之危险,而它的营养和保健价值绝对无可比拟,能治疗并预防许多慢性病包括癌症,因此价格就十分昂贵。我一看一尝,这不就是我当年在大巴山上经常捡来当野菜大吃的地木耳么?
  
当我们交了粮食空手返程之时,由于卸去了重负,走在山路上峡谷中便有功夫东张西望。我们就发现在路旁的岩石上,长了许多一簇簇黑木耳一样的东西。那挺好吃的黑木耳应该生长在青杠木上,幼时都听说过。但这些与它一模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却长在石头上?我们不知原委,就称其为“地木耳”,长在地上的木耳的意思。虽然地上也包括岩石,细想起来,还是没有名其为“岩耳”准确。因此,现在它叫岩耳而不叫地木耳,也对头。它确是野生在岩石上,但绝非人迹难至的峭壁上才有。
  
工余之时,我们经常漫山遍野地去捡地木耳,在山路旁的岩壁上一大片一大片地收取。当年,城口的山民们还不大吃这玩艺,由于是计划经济,也没人想以它变钱,我们不要多久便能捡上一大堆,装在麻袋里提回来。当然也不知道将它晒干了,再精美地包装起来能卖高价。我们当时只是将那些野生的新鲜木耳在小河里洗干净,再在脸盆里将它拌上盐巴,然后就当野菜一样用来充饥。新鲜的地木耳拌上盐巴,真是脆嫩鲜滑十分可口,我一次能吃上半脸盆。照现在的价值,一次曾吃掉几百块钱。不曾想在那饥饿的年代里,我们竟吃过那么多山珍,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城口的春芽树也多,春天来了,我们就经常爬上香椿树去摘春芽,还是一种吃法:洗净了切碎后用盐拌来吃。现在可能要称为“生态食品”,营养丰富又可口。有一次,小李误将漆树上的嫩芽与春芽混在一起摘了下来。这两样东西如果光看外观不用鼻子嗅,作为城里人还真不易分辨。吃晚饭时,许多人都去小李盆里挟过两筷子,由于春芽多,吃起来很香,大家都没察觉有漆树上的嫩芽混在里面。平时有的人见到生漆就过敏,何况还将漆树芽子吃进肚去。到晚上,十几个人都浑身发痒,严重的第二天还肿得象夏天长江里漂浮的“水大棒”。我还好,或许是吃得少,或许是抵抗力强,居然没半点反映。第二天就有一批人出不了工,忙坏了平时无所事事的医生。晚上就开了个大会,冉队长讲,另外一个中队有人在运粮路上将山坡上的马桑葚误当桑葚吃下,结果没回到队里就倒在路上断了气。便宣布,为了对大家的生命负责,严禁再到山上找东西吃。
  
人都怕死怕病。从此大多数人就不敢去采春芽了。
  
城口的小河里鱼很多,而当地的老乡好象不会捕捉,只有少数干部用炸药去炸。我们在运粮路上,遇见过3、5个当地的干部在深潭里炸鱼,大家便将担子搁在一边,装出天真状围着看稀奇。那些本地干部也没在意,还亲切地招呼“外河人”,给我们介绍潭里有鱼有些什么鱼。我们讨好地掏出“鸡儿烟”敬过去,他们就教导,有炸药不能抽烟,要注意安全。 我们便满脸堆笑收好烟,在老胡的暗示下悄悄解开扣子松了皮带。当炸药轰然响过,那些一尺多长的鱼白花花地浮上水面时,干部们就站在岸上用小网子去捞。没料到“外河人”们却飞快地剥光衣服,赤条条卟嗵卟嗵跳进潭里。干部们满脸惊诧,怎么这些人都能象鱼一样在水中游来游去,有人还天真地以为是在替他们捡鱼。他们肯定忘了“外河人”这称呼是指长江边生长的人。在他们还没回过神来之际,我们已将死鱼抢了个净光,爬上岸来折个树条,穿着鱼腮挂在扁担上就走。干部们拦住去路要讲道理,我们就变了脸说:“沿山打猎见者有份”。双方就吵。“一点黑”和刘大哥等人便扔下粮袋要用扁担说话。当地干部们只好抱头鼠窜,边跑边骂“棒老二”。这种时候老胡既不下水也不打架,但分脏时谁都忘不了他。他有威信。知识分子只要真跟劳动群众打成一片是很容易建立起威信来的。我们回到驻地将鱼剖洗干净,再抹上盐放在火上烤熟。好几年没吃过鱼了,那味道之鲜美几乎令人连舌头都吞了下去。可惜这样的好事没碰上几次,当地干部本来是在水潭边炸鱼,但只要见到“外河人”的影子,就坐在岸上抽烟闲聊,不摆弄炸药。我们也没法,在水潭边干坐一阵子后,只好挑起担子呼啸而去。
  
后来,队里有一位姓张的伙计发现浅水滩里有许多3、4寸长的“桃花鲫”,鱼身上一圈圈红绿花纹恰似桃花与绿叶,在阳光下亮闪闪地美极了。关于这桃花鲫的来历,当地好象还有个美丽的民间传说,时间太久,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老张买了几枚锈花针和丝线,自己动手做成鱼钩鱼线,再找一根小竹竿,钩上蚯蚓去钓鱼。大概是自古以来这儿的鱼从未被钓过,他半天下来,竟钓了4、5斤。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再加上钓鱼是合理合法不偷不抢没有风险,供销社的锈花针又不凭票供应,并出人意料地竟然还有丝线卖。从那天起,运粮队几乎人人都在油灯上做鱼钩,满河都是钓鱼郎。我们站在齐脚腕深的浅滩上,伸出小竹竿让鱼钩顺水漂下去,鱼儿一上钩便挥手抡将起来。这种被称为“刷鲫壳”的钩法,引得光屁股的山里娃娃围着我们欢叫:“快来看,外河人拿线套鱼。”我们就让他们看丝线上的钩,然后就谝没见过世面的娃娃们回家去拿鸡蛋来换,1个蛋换1颗钩。
  
河里的鱼很多,本来这项补充肉食的活动可以长期开展下去,但当时每人每年只发1尺8寸布布票,纺织品也很紧张,供销社自然很快就没丝线卖了。困难吓不倒想吃的人。在丝线未发明以前,马尾就是最正宗的钓鱼线。当时由于城口没有公路,运输主要依赖马帮;再加上区长、乡长们都有公家配备的马匹代步,外出时骑在上面马铃叮当很是威风。有了马,当然就有马尾。自从我们买不到丝线,马帮的骡马和当地官员的坐骑就成了我们袭击的目标。
  
大山中的道路本就很窄,我们在运粮路上歇气时,为安全计,常爱傍着岩壁坐成一排。有马帮过路,伸手可及。那些赶骡马的山民多不会和成群结伙的“外河人”较真,见我们扯马尾,只是吆着骡马快步通过。但骡马却不怕这些“外河人”,常有扬蹄自卫的动作。那让大家吃过漆树芽的小李就几乎被一匹大青马踢掉下巴。
  
直到有一天,我们从指路碑挑粮回庙坝,胆大妄为的刘大哥在明岩前边山路上扯副区长的马尾时,马受惊蹦下坎跌断了腿,副区长也受了点轻伤。 当晚刘大哥在队上挨了批斗不说,还被宣布拘留7天。当时庙坝没设派出所,刘大哥在批斗会后是被两个背三八大盖的当地民兵捆走的。刘大哥再也充不成英雄好汉,被捆得呲牙咧嘴活象一个粽子。他要被押到30多里外的平坝区去服刑,因为那儿才有派出所。我们担心如此捆上几个钟头,刘大哥的手怕要残废。但刘大哥刑满回来后双手还是好好的。他给我们吹,当天一出庙坝,他就给那两个黑黝黝的民兵说,给你俩每人一块钱,替我把绳子松了。民兵商量了一下,提出每人再加半斤粮票。刘大哥深知不松绑的后果,就不敢心痛那1斤粮票,也才救下了双手。最后,他是让那俩个对“外河人”充满警惕的民兵拴住脖子,象牵狗一样牵到平坝的。
 
自刘大哥从批斗会上被押走后,便没人再敢去马屁股后面打主意。由于缺乏鱼线,这项活动又短命了。

九、粮耗子们

一切基本合法的觅食方法都行不通之后,偷自己肩上粮食的活动便雨后春笋般出现了。
  
初级阶段的手法是“渗沙、发水、揪糍粑”。
  
“渗沙”就是将包谷麦子挑到没人处,就捧出半斤1斤的藏在草丛里,然后在河边寻同等重量的细沙均匀地渗进口袋内。“发水”也是先将粮食偷出来,然后在过河时故意将麻布口袋的下端浸入水中,让干燥的粮食吸进水分增加重量,挑拢目的地时,麻布口袋外面早就被山风吹干了。以此来逃过目的地粮站验称这一关。虽然每次偷得不多,却天天都有收获。回程时便将脏物取出,到山上找一户山民,在石磨上将包谷或麦子粗粗磨碎,或煮糊糊或烙粑粑,吃不完便兜着走。山民们天性好客,虽然对“外河人”心存戒备,但找上门去了,他们都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揪糍粑”是验完称后往粮仓倾倒时,双手在口袋底部各揪住一砣粮食,表面上看,将麻袋抖得干干净净,实际上却留了几两在里面。揪磁粑所得甚少,一般都是带回住处,晚上溜到房东家。大巴山上家家的火圹都日夜不熄,伙计们就将包谷麦子一把把地扔进火圹里的热灰中,烧熟了的粮食就会爆开跳出来,围在旁边的人便捡起来扔进口中。
  
这期间天气就逐渐热了起来。由于适应了劳动由于吃得多,我们这批少年的腿上便长出了肌肉,胸前的搓衣板也不见了,平时蔫搭搭脑壳也昂了起来。
  
过去的都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回首40年前觅食大巴山的往事,我还禁不住思绪万千。我屡屡忆起浑身大汗地爬上作践坡后那阵阵高亢的长啸,在山谷间来回碰撞久久不息。以粮为枕躺在幺店子外的绿草地上,太阳暖暖地抚摸着我青春的躯体,自己都能感觉到新鲜的血液在柔轫的血管中畅快地奔流。蜜蜂在耳边愉快地嗡嗡营营,蚂蚁在地上不停地忙忙碌碌。歇够了气,一声吆喝,大伙象弹簧般蹦了起来,挑起担子一路欢歌又向山上爬去。
  
有天晚上,我睡梦中好象在爬树,就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惊醒过来后,便发觉裆里湿漉漉粘糊糊的。我们本来在学校里就没有学过最基本的生理卫生,所以第一次出现这情况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惊惶失措地叫醒了旁边的文炳,他一看我脱下的裤衩就大惊小怪地叫:“你‘跑马’了你‘跑马’了。”他的叫声惊动了满屋的人,老胡就说:“小崽儿,你成人了。”
  
在大巴山深处,我糊里糊涂地告别了少年时代进入了青春期。
  
好象是恩格斯说过这样的意思,青春期的少年所处的环境,会在他性格的形成上起到非常重要的影响。我刚进入青春期,便被命运之手投入大巴山那饥饿的长途挑夫队的熔炉里炼了一遍,虽然没被炼成钢铁,但对我生存能力的锻炼,还是大有裨益。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掺沙、发水、揪糍巴”这点鬼域技俩,很快就被警惕性极高的粮站干部雪亮的眼睛识破。从某一天起,接收站的干部们过称后,就不厌其烦地将每个麻袋打开,伸手进去探一探干湿和有无河沙。需知国家粮库里的存储是有标准的,经验丰富的粮站干部一伸手便知好孬。然后就是往仓里倒粮时,就有目光如炬的家伙站在旁边,发现谁有揪糍粑的嫌疑,便抢过麻袋动手帮你再抖一抖。
  
凡被现场揭露出来的“粮耗子”就被扣下运单,然后通知队长。
  
从那时起,中队就经常在晚饭后将大家召集到河滩上开批斗会。有时一晚上要斗7、8个人。被封为“粮耗子”的家伙不光当天的运费和追补粮被罚完,还要在众目暌睽下检讨作案经过,最后接受大家的批斗,人缘不好者还会被愤怒的革命群众痛打一顿。虽然今天在会上动手打人的革命群众明天就可能变成批斗对象,但那批斗会天天却开得如火如荼。在一片轰轰烈烈自相残杀的打斗声中,多数人参与盗窃粮食的初级阶段就被镇压下去了。
  
这期间,我们已多次被安排到东边的平坝或指路碑把粮往庙坝挑。这两处基本上是平路。出庙坝3、5里,要通过一处叫明岩的险恶之地。那是一段在绝壁上人工开出来的]形栈道,数丈下面有任河贴着岩脚奔流,上面是数百米高的山峰,这通道约有1米宽,半里多长,通道内空间不高,骑马的人经过时都要下来牵着马走,否则便要碰伤头。坐在里面歇气,晒不到太阳淋不着雨。过了明岩,再走10多里就到了木瓜口。这儿的景色奇妙得就象电视片《西游记》里的那样,山峰怪异林木茂密,抬头只见巴掌大一块天。任河在这儿接纳了岔溪河,一同向西倒流,奔向陕西。三岔口上有一座木桥,浓荫如盖的古柳下是一间草顶板墙的幺店子。平坝与指路碑在此分路,往左到平坝朝右到指路碑,都不过10多里地了。这一段是沿着小河岸边延伸的平路,都比较好走。挑这两处时,我们都是吃过早饭背着麻布口袋空手跑上35里路,再挑上粮回庙坝吃中饭。一来是已经有劳力了,二来不爬坡上坎,虽然先跑了那么长的路才压重担,反倒觉得比挑漆树湾轻松些。
  
由于饥饿,还是有少数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继续着偷粮勾当,不过手段更加高明。
  
我知道一种方法叫“偷天换日”,这盗窃行为需两个人配合才行。
  
早上,当大伙乱哄哄地拥进粮库装粮时,甲就将自己的两只麻袋各装约50斤,乙却只将自己的两只麻袋各装约40斤,两人就挑着按计划装好的粮食到院坝里去等过磅。长期以来,在磅称前排队时,大家都是习惯性地将扁担取下放在旁边, 而将两条装粮的麻袋紧挨着放在一起,用手提着一步步向前移动。轮到该甲过磅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故意紧挨着的50斤和乙那40斤的麻袋各提一支上磅称。总共是90斤。然后,甲将两袋粮食提下来,看似随手实则有意地一扔,便伸长脖子等着过磅的保管员低头开运单。这时乙便将两条各装40斤的麻袋提上磅称等候,就连排在后面的人也很难觉察。即使万一被发现,乙也可辩解是提错了麻袋,都是粮站的麻袋分不清谁是谁,10来斤那堆头也相差不大。甲取到90斤的运单却挑走了100斤粮,玩的就是那一条装40斤的麻袋称了两次,而有一条装50斤的麻袋一次也没称。
  
在路上,甲和乙将那运单上没有的10斤粮取出藏好,就不用再玩那些“掺沙、发水、揪糍巴”的低级手段了。用这方法偷粮,只要一取到运单便算大功告成。即使没弄成,也没风险。当年大巴山里的粮站干部多来自土改和公社化运动中的农民积极分子,有些人连字都认不得几个,自然识不透这种偷窃技术。但如果那天司磅和开票的各是一人,这行动就不敢进行。“偷天换日”被极少数人一直用到运粮结束大家撤回万县市,都未失过一次手。
  
发明这方法的是一个初中未毕业的少年,在校时他的数学一直不及格。鉴于某种原因,这发明者的姓氏我至今还不想说。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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