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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六、牙祭委员会

据说,近百年除了1934年红四方面军第33军到这大山深处建立过苏维埃外,还从未有这么多外地人进来过,所以山民都称我们为“外河人”。在山民们眼里,我们这些挑夫来自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世界,穿着和区乡干部一样的“四个包包”的衣服,多数人上衣袋里还插着钢笔,开口都能说一大套。因此,对“外河人”就有些敬畏。但我们这批只为吃饱肚子而临时凑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却没有红军的崇高目标和严明纪律,过了劳动关,肚里有东西精力就过剩,各样乌七八糟的花样就出来了,打架斗殴、偷盗诈骗、欺凌当地群众的事便时有发生。
  
粮站管事的人就觉得这些家伙住在库里不安全,我们便被迫搬家。短短几个月我们换过4个住宿点,除了在镇头的铁匠铺楼上住过几天,其余两处都是镇边上的农家院落。
  
每天出工都要流几身大汗,而又懒得洗衣洗澡,何况没有肥皂票,在供销社也买不出肥皂。大家都生虱子,裤腰上一摸一把,头发里密密麻麻成了它们的窝点。毕竟是城里人,觉得有碍观瞻,我们就剃光头,买皂角洗衣。挑粮途中歇气时,大家都比赛捉身上那些小虫,纯系一种娱乐活动。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真是“虱多不痒、帐多不愁”。没事时大家结伙四处晃荡,一群群光头就象越狱的劳改犯似的,令那些胆小的山民见了我们就避得远远的。
  
一有富裕时间,队里的赌棍们也冒将出来,围在地铺上用扑克玩一种“说话”的游戏。先发两张牌,看了大小再下注。然后每发一张便“说话”,就是下注。牌不好也可中途退出,但前面下的注就丢了。发够5张便比大小,对子、虎、龙还有顺子和同花顺。赌注不大,一角两角,或粮票1两2两。都是下力汉,输的均是自己的血汗。我也被诱去赌过几次,非那些赌棍的对手,只输不赢,便有自知之明不再上钩。后来队长抓过两次,赌棍们就转移到山坡上去开展活动。
  
那时候在庙坝没有电灯电话没有广播报纸,无茶馆更无剧场之类文化娱乐场所,完全与世隔绝。下雨天不出工,人人都便无处可去;还有晚饭后,满世界漆黑山风怒吼,除了赌徒们,我们唯一的文化生活便是挤在铺上听一个姓胡的说书。这家伙30来岁,圆脸长发,牙齿被烟草熏得黝黑。听说是成都一所中专的教师,因思想不好被精简回来。他古今中外的故事都能讲,但要收足听众的烟才肯开口。当时队上给我们每月配给半斤碎叶子烟,烟民们称为“鸡儿烟”,可见质量之劣。老胡烟瘾特大,那半斤只够他烧一个星期。我们这批小崽儿本无烟瘾,但因系配给物资,还是比较珍惜,躺在铺上时也学成年人的样子卷上姆指粗一根,但吸不上几口,就醉烟,晕糊糊想睡。后来这些烟多数都孝敬了老胡,作了文化生活的代价。
  
老胡这家伙对大家的贡献不光是说书,他为了保护我们的权益,还在幕后策划创建过“牙祭委员会”。
  
我们的伙食每天三顿从初一到三十,顿顿都是一瓢见不到半点油星的干萝卜叶子汤,但每月15号那一次“牙祭”,人人都认为是共产主义:每人半斤城口腊肉。请想一想,干梆梆的半斤腊肉,那可得8两多鲜肉才炕得出来。比起吃了几年的每月3两猪肉的供应来,真是天上地下。因此,大伙儿对这事儿就看提特别重。
  
记得第一个月,距打牙祭还有3、4天的那个晚上,我发现老胡鬼鬼崇崇地约了伐木工“一点黑”和刘大哥等几个平时爱“打横炮”的青年出了门。那时我年少好动假精灵,生怕有什么好事漏下了自己,便装作出去小解偷偷跟踪而去。在屋外的坟堆后,我听见老胡正在讲马上要打牙祭的事,说干部们一定想多吃多占。“一点黑”们便咆哮,就提劲打把。老胡说:“要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就要进行合理合法的斗争。” 这时就有人发现了我在偷听,刘大哥举起斗碗大的拳头要修理我。我连忙声明,支持他们的行动。老胡由于经常抽我的烟,就阻止了打手们说:“你还小,回去睡觉,到时候招呼你们那些小崽儿跟着闹就行了。”我便被赶了回去。
  
第二天,当大家都在伙房外吃晚饭时,那两个伐木工就高声大嗓地向冉队长提出,为了防止多吃多占,要选举一个“牙祭委员会”来安排这次吃肉的大事。事关大伙儿的切身利益,众人立即齐声赞同,真是一呼百应。虽然伙食团长和炊事员马上便黑了脸,但出人意料的是,两位队长却没有坚决反对,全体鼓掌通过。
  
开头一炮,便比老胡预计的要顺利得多。马上就议论民主选举的事,定了些当选条件,诸如要家庭出身好,本人政治可靠,在群众中有威信等等。还一致通过,中队部的干部和伙食团的人不能当选委员;本届共产生5名委员,一个月一届,不能连任。一切都考虑得很成熟,所以进行得很顺利。马上就趁热打铁,选出了5个委员,有“一点黑”和刘大哥等几个昨晚参加密谋的人。候选人中没老胡,他政治上不可靠。 再由牙祭委员会选派一个非委员的家伙,第二天清早随伙食团长到大队部所在的明通区领腊肉。自发的群众大会结束时, 我听见那位在朝鲜打过美帝的副队长低声向冉队长说:“幕后一定有黑手,不然这几个吵吵神能想得这么周全?”冉队长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14号下午,全中队的人自发地迎出数里路外,将团长和那个挑肉的家伙接回来。牙祭委员们便严肃认真地开始验收。斤两无误后,就在装肉的麻袋上横竖加上了10几张封条,那封条全是老胡上午写的,漂亮的行草。然后,众人簇拥着将麻袋送到中队部,交队长保管。这一晚,两个队长就只好轮流睡觉,怕万一老鼠啃了、封条掉了,无法向斤斤计较的群众交代。
  
除了下雨天或生病,我们没有休息日。计件制,不出工就没收入。但15号这天,全队自发地休息。早饭后,牙祭委员会全体委员在大家的陪送下,去中队部将肉袋子抬出来。先检查封条是否完好,再验称差不差斤两。没发现问题,就交给炊事员洗净,放进锅内煮。这期间,全体委员都一个不漏尽职尽责地在锅边盯着,连解手都是轮换着去。旁边还有许多自发的热心群众,将个伙房挤得转身都困难,为的是提防炊事员将煮得半熟的肉撕一砣塞进了嘴里,也不准他们借口尝味喝一口煮肉的汤。
  
下午,肉煮熟了。捞起来将肥肉、瘦肉还有骨头剔为三堆, 分别过称。然后再按人头来除,每人应分肥肉几两几钱,瘦肉几两几钱,骨头几两几钱。数据出来后,便由炊事员开始切肉。锅里的汤就煮风萝卜。风萝卜是山民们在收获季节将萝卜剖成四牙,用竹篾穿成一串晾在檐下风干,无菜的季节取下来煮着吃特别香甜。
  
100多人此时已全部到场,将各自的盅子饭盆摆了一地。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侍肉切好了,就由牙牙祭委员们掌称,先分肥肉其次分瘦肉再分骨头。还有剩下的少许,就叫炊事员切成小粒,每人碗里分几粒。在众目睽睽下分得一粒不剩之后,就开始端碗。但端碗时也有规矩,群众先端,牙祭委员和干部还有炊事员后端。先端的群众可以将自己装肉的碗与委员和干部还有炊事员的碗任意互换,只要你认为他碗内的肉比你的多。由于大家餐具有限,肉吃完了再分汤,是风萝卜肉汤,自然也分得极认真。
  
当时那城口腊肉的滋味,简直美得不能用言语来形容,我们连骨头都是嚼碎了吞进肚里的。现在想起,自然就有民间故事中逃难皇帝吃豆腐渣的的感受。那一顿牙祭的效果也特别明显,一连几天肚子都不饿,大家晚上连夜都不起。就因为腹里有了油水。
  
当年的牙祭能打得如此公道,干部不占半点便宜,现在讲起来都觉得自豪,也有人不信。想想,队员们都是些失业失学满腹牢骚的男子汉,运粮队又不能入党入团不能升级提干,聚在一起的人们几个月后又将作鸟兽散。在这种临时凑合的集体中,为了那比粮食还宝贵的腊肉,谁怕谁?再加上我们那两位队长也还算开明,自然就有了民主的委员会和公平的规则。“分配者不能挑选,挑选者无权分配”,这简单的分配原则其实包含着深刻的道理。如果能将其运用到社会生活中,会减少多少社会的不公,减少多少腐败!便想到了近年来因腐败而被判刑而被枪毙的那些公仆,如果也象我们当年的队长一样,自觉接受群众的监督,就不会给国家造成那么大的损失,自己也不会失去自由更不会丧命。现在那些既在分配又要先挑选的人,其实也该想想,那不能参与分配也不能先挑选的大多数,会不会心平气和。

七、毒蛇烙铁头

自由贸易也兴盛过一段时间。虽然我们在干活儿时的口粮在那年头说起来还算高,但由于劳动强度大,那点定量粮加上追补粮也不过能吃个半饱。瘦弱如我者每次吞1斤粮的饭还不够,那些个头和年龄都比我大的人更可想而知。腹内无油水,就算吃得粮食都撑到喉咙,肚里依然痨慌慌的,还想吃。再加高山上的水硬,也就是碱性重,一顿饭下肚不到两个小时,便觉得胃里空空荡荡。何况雨雪天或因伤病不能出工, 工钱和补助粮就无一分一两。无柰之下就把随身的钢笔小刀盅子毛巾之类的玩艺去同路上碰到的背二哥和附近山上的人家换吃的。后来天气转暧,也将不再穿的衣服拿去交换。但咱挑夫们随身的物资实在有限,由于可供交换的东西馈乏,自由贸易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春天终于步履蹒跚地进入了大巴山,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山野泛青了,树枝上绽出了新芽,小鸟在林间啾啁,冬眠的万物苏醒了。
  
就到处打蛇捉老鼠,补充肉食。
  
我就打到过一条烙铁头大毒蛇。
  
一天中午,我和文炳挑完粮斜背着扁担正走出河谷,当时艳阳高照春光明媚,远远就看到庙坝了。我们心里高兴,就一路欢歌往镇上奔。这时,跑在前面的文炳突然停住脚,指着旁边水田大叫一声:“蛇。”
  
我一看,有一条比扁担还长的大蛇正在田里的浅水中游动。 我取下扁担扑上去便砍,可能没击中要害,大蛇飞快地就往对面梭。我喊了声追,便抡着扁担从田坎上撵了过去。我从来没想到过,平时那慢吞吞的东西逃起命来有这么快,在水中的速度简直象鱼一样,一曲一扭地几下便梭过了两块水田, 一头钻进河边那乱石砌成的坎子中。我们亦非等闲之辈,70里运粮路半天打来回。当它刚钻进半截身子时,我也飞步赶到了,情急之下就扔了扁担揪住它的尾巴往外扯。不料非但扯不出来,那小盅子粗的长虫还挣扎着一点点往石缝里钻。文炳这时也追上来了,他便帮着扯。蛇身又凉又滑,合两人之力虽然还是扯不出来,不过它也钻不进去,就成了个相持的形势。后面的老胡们也追过来了,他说:“蛇在石缝中将鳞甲都张开,就成了倒钩不容易拉出来。” 他将装粮食的麻布口袋取下来,包住大蛇的后半截。我们3个人抓住麻布口袋,后面的人就抱住我们的腰,幼儿园里拔萝卜的游戏一样,喊起号子使劲一拉,将那乱石坎子轰地扯垮了,才将蛇拉了出来。可能它已被拉断了关节,软绵绵地一动也不动。
  
此时我才看清它浑身黄褐,烙铁似的头上有个象瓷片一样的白三角形,三角里有个黑色的王字。我们也不管这些,惦了惦可能有好几斤重,就大喜欢呼。
  
当我提着蛇往回走时,才发现那田坎又窄又软,仔仔细细地走还又溜又滑糊了两脚的泥。追赶时不知怎么竟身轻如燕地飞了过去。
  
在路上有背二哥见了这条大蛇就满面惊恐,说:“烙铁头烙铁头,十人见了九人愁,小鬼见它要下拜,闫王见它打拱手;你们敢打死它?”我傲然地答:“老子还要吃了它。”
  
回到队上吃罢午饭,就在院子里剐蛇,房东也心惊胆颤地要我们提远些。我们就只好将蛇提到河滩上去弄整。但附近的山民们都不肯借锅给我们,自己队上的医生也劝说:“这是剧毒蛇,吃不得。”我们就动摇了。 但老胡却说:“只要清理干净,毒蛇也可以吃。”出于对他的信赖,我们便将医生的话置之脑后,由老胡将毒蛇亲手打整干净,切成一寸来长的小块,就用脸盆来煮。
  
消息传出去,运粮队的人就越来越多。大家都围在火旁看热闹。本来老胡说,要将蛇肉汤熬得雪白粘糊若米汤一样,吃了是大补。不料蛇肉才刚刚煮断红,那脸盆里的汤还象白开水一样,围观的伙计们就等不得了。大家一哄而上,抢得净光。我和文炳被评为首功的人,也才各捞到两小截。半生不熟的,跟本没吃出个啥味道来,就没了。十几个人吃过了这剧毒蛇,却也无人中毒。
  
但那年头,这些蛇实在太少,狩猎活动也兴盛不起来。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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