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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十三、不愉快的暑假

万安桥西头有一幢砖木结构的楼房,底层是万县市图书馆。在大饥荒和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年月,有时间有心情来借小说读的人实在太少,办证也就很容易。不需付押金,只要年满18周岁的本地常住人口,都可以办证。暑假开始后,我将家里的户籍本拿去,用母亲的名义办了个借书证,成了市图书馆年龄最小借书最勤的热心读者。馆藏的图书当然比那些书店丰富得多,每次借阅都能选到我想读的好书。我就接触了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雨果、沙士比亚、狄更斯、德莱赛……图书馆那幢陈旧幽暗的房子,就成了我心中美轮美焕的宫殿。
  
从那时开始,我才真正告别了抓到一本看一本的习惯,有选择地进行阅读。我只要翻开一本名著,就能很快地进入书中的环境,沉浸进作家营造的氛围之中,将现实的一切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似乎每一本书都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窗户,让我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新世界。
  
我记得那天下午大雨倾盆。两个多星期没下雨了,这场雨就象一位迟到的客人,驱散了夏日的酷热,令我不愿呆在家中而想到雨下行走。待雨势稍弱,我便撑一把红油纸伞,挟着一部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到图书馆去换书。
  
雨珠儿打得油纸伞簌簌乱响,人行道上的树木变得翠绿闪亮,路面被雨水冲洗得洁净异常。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我独自漫步在雨帘中,心情轻松而平静。我绕道去到那状如古琴的天生桥上,久久地凝望“石琴响雪”如烟的水雾,我发现那小水珠组成的烟雾真是变幻莫测,就象命运。
  
从图书馆里换好书出来,雨更小了,细丝一般密密地斜织着。街边人家的瓦顶上,笼着一层淡淡的薄烟,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我刚走到大桥东头,迎面碰上一个二个年级的同学。他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快步走近我,急速地说:“学校在放假前把你们3个的材料报到了派出所,要送你们去劳动教养。”他话音一落,也不待我回答,转身就走了。
  
我知道劳动教养与劳改一样,都是在枪口下强制劳动,只不过劳动教养不需经过法庭审判,派出所便能决定。乍闻这个信息,我当时真如巨雷贯顶,只觉得两边太阳穴内象有铁锤在敲,胸膛里呼出的气息就似山洞里吹出的风一样。命运为何对我如此残酷?正当成长之时,不光要同全国大多数人一样承受长期的饥饿,还要受到政治运动的打击。而当时我还没弄懂什么是政治。一个初一年级的学生,就因为在日记中真实地记录了自己饥饿的感觉,对那在课堂上教错别字的老师有不敬之词,就犯了罪,就该失去自由?如果真被劳教了,就算熬得劳教期满,还要背负个“劳教释放犯”的包袱,在苦难与歧视中渡过终身。
  
晚上,母亲和弟妹们早已睡熟,我还在床上碾转反侧。我真正绝望了。
  
我小小年纪没有在无望的孤独中毁灭,真还得益于我读过的那些书籍。当时我最喜爱美国作家杰克。伦敦和马克。吐温的作品,书中那些体魄和精神都异常强健的主人公,面对灾祸时的大无畏以及对生命之热爱成了我的精神支柱,让我有勇气正视现实而不致绝望。
  
没过两天,我便抱定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信念,将劳教的事扔在了脑后。
  
与我通报这个信息的同学叫徐显明,以前从无交往,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秋季开学不久,一天下午上课后,就听老师说发现了反动诗词。全校紧张,保护现场,火速报案。
  
下课后,我也挤到人群里去看了,有几句顺口溜用粉笔写在一间教室的门板上:

一人先到校
四处静悄悄
风吹飒飒响
一片好凄凉。

校长说:“学校是社会主义的教育阵地,敢说‘一片好凄凉’,绝对是反动言论。”
  
来了几个警察,看了这首“反动诗词”。但他们没拍照也没搞什么询问,就叫把它擦掉。警察走后,阶级斗争得神经过敏的老师们还是对笔迹、个别谈话,起劲地追查。也有人怀疑到是我继续作案,因为我也写过所谓的诗,又正在被批判之中。但很快便有人检举了徐显明,他供认不讳。就被批判,我才知道了他的名字。原是一丘之貉,怪不得他会给我通风报信。
  
在“文革”初期,“二月镇反”时,一派的司令部设在天主教的真元堂里。半夜,司令部内的人被一网打尽。为救“战友”,徐显明和他的伙伴们高呼着“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去冲戒严线,数十人同时死于镇反部队的冲锋枪下。那年他大约刚满20岁。

十四、书包投进了激流中

秋季开学后,我升入了二年级。
  
我发现同班的王国斌和二班的朱万志均没见人影,最初我还以为他俩真被抓去劳教了。过了没几天,我就在街上看到了赤着上身拉架架车的王国斌。他说爷爷去世了,再也无钱读书,只好到搬运队下力挣饭吃。他告诉我,朱万志也到武陵的采石场去做工了。我就给他讲了学校想把我们送劳教的事,王国斌却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劳动么?反正要供老子吃饭,劳教所的活路还没得搬运队重。”
  
两位难兄溜了,就剩下我一个靶子供老师们进行阶级斗争。开始我还担心,他俩这一不辞而别,会被认为是对学校的蔑视和挑战,更剌激老师加速地启动惩罚程序。但过了不久,我便发觉老师们也不起劲了,也有胆大的同学开始跟我说话了。那天放学时,一位平时挺泼辣的斑干部女生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她告诉我,学校报了材料后,派出所一直没动静。校长去催问,管我们这一片的警察却说,如果把在日记里骂过老师的小儿科都弄进去,劳教所怎么装得下?校长好生没趣,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
  
乍听到这消息,我高兴得真想将她抱起来舞几个圆圈。悬在我头顶上的利剑就这么消失了!我想,现在学校最多只能对我记过或开除。有过被送去劳教的思想准备,再面对记过或开除的处分,就象挑过100斤的人面对三五十斤的担子,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恐惧消失后,潜藏在心底的怨愤便如酵母有了适当温度,迅速膨胀起来。我开始胡思乱想报复那些残害学生的老师。校长在训斥我时,我口头唯唯,心里却在想,如果练成了红砂掌,就劈胸给他一掌,震碎他的五脏六腑。我失去了畏惧的脑袋还设想了许多荒唐报复的计划,但在现实中一个14、5岁的少年却无法施行。我也常在梦中变得力大无穷身轻如燕,就执行了许多食肉寝皮痛快淋漓的报复。醒来后想起梦中情景,就觉得经过这样久的批判,反倒将一个天真温良的少年批得真象个阶级敌人了。
  
一马路派出所就在我家院子对面的一个院落内,门斜对着门只相距两米多宽的一条石板巷道。我几乎知道里面所有警察的姓名。当年派出所里的警察不叫警察都叫户籍员。管我们学校这一片的户籍员徐之贵,大约30多岁,矮个子,很壮实。他有一个没有工作的妻和两个还没读书的儿子,从那两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小孩身上,能看到徐家的日子过得不宽裕。就在徐户籍驳回了校长要求劳教3个学生的申请不到一年,我们们学校就因为大饥荒而解散了。
  
又几个月后,一马路小学发生了严重政治事件,有人晚上在校园里用粉笔涂写了攻击“三面红旗”的反革命标语。市里就作为大案要案来办。侦查的结果大出众人意外,原来那“反标”就是徐户籍写的。这位警察后来是押回派出所来公开宣判的。在那天晚上的宣判大会上,我看见他已被剥去警服,被自己的同事捆得象棕子一样。由于是警察作案,执法犯法,他被从重从快判了无期徒刑。
  
后来,我常常想到在劳改队不知死活的徐户籍员,反对过“三面红旗”的大人物彭德怀等虽然受到迫害,却搏了个青史留名。而全国不知有多少与其“同志”的小人物,付出的代价同样,甚至更惨重,后来连在地方志上都没留下一个字的记录。我为在面临劳教的危难时正巧碰上他而暗自庆幸。在那个时代,出身不好高考落榜来教民校的青年都“极左”到这种地步,专政机器内的执法者更可想而知。象徐户籍这样能独立思考并敢于将思考的结果书写在墙上的人,在警察队伍中可说是万人之中难找一个。他自己就是警察,不可能不知道逆潮流而发表看法的后果。可我们那位“极左”的校长万万没有料到,他那视学生如寇仇的的劳教申请就恰巧落到了这位不顾个人及家庭安危的勇者手上。我不知道徐户籍看到我们的材料时有何想法,但命运在关键时刻真给了我们青睐。其机缘就象佛经里说的“盲龟木孔”。因了这位有自己的头脑的警察,我们才能幸运地免却几年牢狱之灾。否则,我们的人生经历就一定会改写。
  
几年后,在那无法无天的“文革”时期,万县市两派互相残杀达数千人。当时我手中有枪,本可以在混乱中轻而易举地报复残害过我的老师和校长,而他们又恰巧参加了我的对立派。但时间是个和蔼的天使。青年的我已不再那么恨他们了,我没有进行任何报复。事实证明,宽恕别人,自己也会得到好处。
  
初冬,罐头厂的红桔大生产又开始了。全校停课两个月,全部投入勤工俭学。师生都自带伙食去剥桔场,与社会上招收的临工一样三班倒一样实行计件工资,不同的是我们的工资却全部作为学校的收入,学生得不到一分钱。剥红桔这工作我早就干过,难不倒我,全校进行操作比赛时我还名列前矛。让我受不了的是,大家都一样地为学校义务劳动,有些师生却经常给我白眼,对我喝来呼去,好象我是低人一等被管制的五类分子。
  
连续的夜班和寒冷的气候使不少同学病倒了,学校却还在催产量抓出勤率。同学们怨声四起,有的言语还相当激烈。什么剥削童工、强迫义务劳动等等,说什么的都有。我曾设想登高一呼,同学们应者云集,大家都不干了,让老师们惊慌失措计划落空。但我不敢公开号召,我狡猾地不愿将那顶破坏勤工俭学的帽子扣在头上。我只能装病,请了两天假回到家里,我一去不返再也不回剥桔场。我暗中希望通过榜样作用,能无声地影响一些同学也跑回家去。这样不光对学校在经济上是个打击,对它的威严也是一种挑战,而那些精于阶级斗争的老师还抓不住我的辫子。我没鼓动过任何人,只是自己旷工了,最多是个“资产阶级思想好逸恶劳。”
  
结果却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除了二班有一个向帮强跟我一样跑回家去不再来出工外,那些言语激烈的同学除了在路上碰到我时伸了伸大指姆,没一个人敢用行动来表示抗议。但我还是和向帮强两人一直顽抗至红桔生产结束,不管威胁利诱没再去上工。
  
我俩的抗议还是产生了一点作用,为了防止劳动力流失,学校竟破天荒地许诺勤工俭学结束时,给大家发奖金。当大生产结束后,学校真抽出极小部分收入,给学生们分不同的等级发了3块或5块钱。这点钱不到劳动报酬的十分之一,但领到钱的同学们个个欢天喜地感恩戴德。我和向帮强只劳动了半个月,又旷工40多天,自然一分钱也得不到。但也有同学私下对我说,如果没你俩这么闹一下,我们拿不到这几块钱。失望之除便有了点思考,对我们伟大民族的优良品质就有了些认识。
  
勤工俭学两个月后,又要恢复上课了。当我还在犹豫是不是再去上时,就有人告诉我,校长讲了:“向帮强是受谢声显的怂恿才逃避劳动的;谢声显老帐未清,又犯新罪,复课后还要对他进行批判帮助。” 虽然我根本没对向帮强说过一句要他不去劳动的话,但我知道一经批判便说不清。
  
当时学校在我心目中已不再是充满阳光的花园,而是在阴暗中散发出血腥味的绞肉机。我就想到了高高兴兴拉着架架车在马路上飞奔的王国斌,在空旷的江边浴着清风筛石子的朱万志。他俩都在自由地生活着,再没人强迫他们写检查接受批判。虽说是人未成年便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但他们活得自在。这样一想,我就更不能忍受交了学费去接受批判的生活。
  
我独自跑到滔滔的长江边,将书包取下来抡了个圆圈,使劲扔进了桥马滩的激流之中。黑色的帆布书包只在水面上旋了半圈,转眼便被汹涌的江水吞噬,沉入水中不见影踪。
  
1960年冬,只在二年级混了一学期,我与学校永诀。
  
辍学与找活儿干,事前事后我都没征求父母的意见,他们也从未过问。在10岁便背井离乡到万县市作学徒的父亲眼中,既然不能升学,年已15的我就应该自已找饭吃了。
  
不久,我自谋职业成了架车修配厂的一名小铁匠,每天在四壁透风的锻工车间里呼呼地拉着风箱。当师傅把烧红的钢铁挟到砧镫上后,就叉开双腿抡着大锤使劲地砸,汗流浃背火星乱溅。
  
最难受的还是饥饿。虽然铁匠的定量粮高达45斤,由于没有油水和付食,半斤米的罐罐饭一吞进腹内就无影无踪。为图一时的痛快,师兄弟们在中午就常将晚上那份定量提前消灭。下午劳动半天,下班后就只能空着肚子回家。厂在城北,家在城东,若走那七弯八拐的大街,约有3公里远。为抄近路,就多在巷子里钻。下班正是晚饭时间,那些从公共食堂里小心翼翼地提着全家人定量的老人擦身而过时,那诱人的饭香引得我好几次都几乎按捺不住地想实施抢劫。夺过他们手中装着罐罐饭的篮子,飞快地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放开肚皮大吃一顿。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进行抢劫,是我读过的那些文学作品起了作用,我能形象地想到被抢老人呼天号地的惨状,以及那些失掉晚饭后的人的怨恨。那些书已经在我的头脑中树立起了牢固的价值观--不能作损人利已的事。为了避免诱惑,我从此不再为了抄近路走小巷,而天天绕道走大街。大街上人多,没有作案的条件。
  
我当铁匠时,每月工资有18元,因为几乎没有肉和菜,伙食费也就只花得了5、6元,就有余钱消费了。我迷上了京戏。
  
当年的万县市京剧团在全川赫赫有名,主要演员均是解放前从京沪大班中来,团长是京剧海派著名奠基人潘月樵之子。角儿行当台风道具,在四川省便名列前茅。除了成渝两地,其余各地市剧团,均无法望其项背。那年头没电视,全市仅一家电影院,新片不多,而京剧却正红火,月月有新戏,且多为传统连台本,便很吸引人。
  
春节后的一个黄昏,我穿着被铁屑烧了数十个小洞的裤子直接从城北的厂里跑到了市中心的京剧院。当我在楼座的丙票席寻找坐位时,意外地碰到了向帮强。他说:“放寒假那天,学校出了张告示, 将你和王国斌、朱万志一起除了名。” 当时手掌上布满硬茧的小铁匠早已将学校视为一场噩梦,闻言只说了句“日他们的妈!” 就被紫红色大幕后响起的京戏锣鼓引进神秘遥远的古代世界里去了。我记得那天看的是“狸猫换太子”,看得津津有味。
  
我们3个人在一个月前便被学校除了名,却一直没得到过任何书面和口头通知。那么多同学和老师,多次在路上碰到我为什么都从未提起过这事?向帮强成了唯一告诉我被除名的人。照章程来说,这处分就是非法而无效的。后来我也没有费心去询问过此事,这一晃就老之将至,我还糊里糊涂地不知道自己少时是否真亨受过除名。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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