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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十一、知易行难

大饥荒最厉害那两年,万县市的居民每人每月仅供应18斤口粮,其中还包括三分之一的粗粮。每人每月有3两肉,2两植物油。中学生的定量还算高,每月32斤,肉油和居民一样。每天有1斤粮食,正常情况下该饿不着了。但是,如果全国城乡都买不到任何可以食用的东西,肚子里又没有半点油水,长期只有那几两粮食和盐水汤,人人都会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加之又进了公共食堂,不管男女老少,都必需到食堂去吃饭。本就稀少珍贵的定量物在分配中又增加了几个环节,多一个环节就多一层盘剥,吃进肚里的便少了一些。
  
绝不夸张地说,当时全中国的普通百姓真恨死了公共食堂。但当时,各地的街道上随处可见“公共食堂万岁”的标语。我们地段上就有人因被定为“反对公共食堂的现行反革命”而送去劳改。我也因为说过“啥时候不要这食堂了,各自把定量买回家去煮才好。”这句反动言论,后来被人揭发,成为在学校被批斗的内容。
  
那时候人人每月都有一版“饭票”,虽然你早已提前付清了伙食费,公共食堂还是要根据各自的定量规定你每顿可吃多少粮。那饭票自然很重要,一般都由家长掌握。但父母各在不同的食堂吃饭的家庭,只好每天将当天的饭票交到子女手里,握有全天三顿饭票的少年人就有了点灵活性。这灵活性对我们这类缺乏自制的人来说真是有害无益。早上吃完那号称2两的馒头喝光一碗盐菜汤后,肚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就常守在食堂,待取早饭的人都走光了,便去看厨房内还有无剩下的食物。如果有,就向炊事员撒谎,说学校要组织到什么地方去,求他把午饭的定量发给我。如果得逞,便将本该中午才吃的4两粮食塞进肚里,图个眼前的半饱,全不管中午粒米不进之难受。
  
中午放学后,老师同学都离校了。当他们凭着饭证在食堂吃定量之时,空荡荡的学校就总有些将中饭提前消化了的少年在灌白开水,然后便无精打彩地躺在课桌上欺盼晚上那4两米饭。几泡尿一屙,肚里饿得咕咕叫,下午的课便根本没法听,伏在桌上两眼老望着窗外胡思乱想。
  
是一个深秋的下午。讲坛上,政治老师又在大讲公共食堂的优越性。午间只喝了一盅开水而粒米未进的我却饥肠辘辘跟本无法认同他的高论。无心听讲便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校园,细雨微风中梧桐树叶片片飘零,有三五个幼童在嘻嘻哈哈地玩弹子,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媪在默默收捡枯枝败叶。我突然就触景生情,搔首咬笔终于写出一首顺口溜,那是我生平第一件“ 文学作品”,就记得很清楚:

园内黄叶随风落
世上之人谁无暮
眼前顽童尚嘻戏
转瞬两鬓白发蓬。

下课后,王国斌和几位同学读了我这处女作,都一本正经地感叹了一番光阴易逝要珍惜时间等等。
  
忆起少时旧事,倍觉光阴如逝水。闭目将过去的时日检察了一番,青少年时代,在艰难坎坷中很少虚掷光阴。步入中年后,由于生活相对安适,也就逐渐赖散疏放,常在大白天躺在床上想些“我是谁”之类的问题…… 少时便知应珍惜光阴且也曾努过力,为何后来就坚持不住?翻来复去就引出了知与行的关系。这对矛盾当年在看守所里也曾认真思考过,我明白要想“正行”必先求“真知”,但真正知道了就能做到知行统一?
  
写这些文字时我发有二色年过半百,对诸如名利情感之类,自认也勘破了它们的本性与因果。但每每与其相交,经常还是不能超然处置。大题目且不论,小如口腹之欲,明知自身某个器官出了毛病,喝过烈酒必导致腹痛。但碰到情绪波动或友人相劝,往往就端起杯来,腹痛时又后悔不迭。明知不该喝却屡喝屡悔,就是知行矛盾。
  
我辈凡夫,知行难以统一。但读名人传记时,也不止一次地见到那些轰轰烈烈以天下为已任的人物,因与亲友斗气,便任性地作出自虐或自毁事业的行为。可见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凡人也罢伟人也罢,知行绝对统一是做不到的,区别不过高下之分而已。
  
就想到牧牛小童,牵着牛在田坎上悠悠而行,牛儿时不时地想将嘴伸进旁边的庄稼地去。牧童一经觉察,便拉拉牛绳,止住牛儿不当之欲望。如能将欲望喻为那总想偷食庄稼的牛,把真知比做牧童手中之绳,随时以牧牛之态来警策自我,或可在知行统一的实践中获取较高之成就?

十二、小运动员

记不清这事是怎么发作的。
  
我复学才不过两三个月,春末夏初时节,那天阳光明媚。
  
早自习结束后,班主任把我叫出教室,问我是否在写日记。我当时还带几分得意之情,告诉她,自复学后我就在记,每天从未间断。她就令我赶快回家去取来,她要看。那年头的中国人不知道“隐私权”这个词,我也没想过她怎么知道我在写日记,为什么要看。奉了她的指令,我就屁颠屁颠地往家里跑。
  
回家取了日记本,我在返校路上就觉得有点不对头了。本子里有些老师不太爱看的话,譬如她在课堂上乱用典,读错别字。我狂妄地写过,高中刚毕业的老师不一定有我的文学作品读得多。我怕老师看到后不舒服,就想将本子藏起来不交给她。但这一闪念马上便被自己否定,我言之有据,她即使心里不高兴,又能公开同我理论么?何况我已当面答应了并专程回家来取,不拿去岂不食言。多么幼稚的思考呵!我当时如果能预见将日记交上去的后果,肯定会在路上轻而易举地销毁这“罪证”。事后我为此而懊悔过许久。祸兮福兮,我也从中接受了教训。“文革”初起,被抄家前两天,我便将所有的日记信件付之一炬。令那些专为所谓“反动日记”而来的官办红卫兵们没抄到片纸只字,大失所望,我就省了许多麻烦。
  
日记交上去就没了下落。大约一周后,学校便召开了全校师生大会。还兼政治课的校长在台上声色俱厉地宣称,学校里发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一批反动学生已经向党发起了猖狂进攻,必需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于以坚决回击。我站在队列里就在想,全校最高的班级不过是二年级,初二年级的同学就敢向打败过八百万蒋匪军的党发起猖狂进攻?
  
这时校长点名了,我们班上有两个。劳改犯的孝子贤孙王国斌,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谢声显。二班还有一个伪法官的孝子贤孙朱万志,是个戴一副近视眼镜说话轻言细语的瘦弱少年。在一片打倒拥护的口号声中,被点了名的3个初一年级的学生就失魂落魄手足无措地上了台,听校长宣布罪行。
  
我记得朱万志的罪行有“幻想变天复辟,在学校吹捧他的反动老子伪法官精通几门外语……”王国斌是“资产阶级成名成家思想十分严重,为了保护自己的嗓子,经常偷吃他工人爷爷的鸡蛋……”等等。数落到我时,校长说:“……谢声显竟敢大记反动日记,攻击公共食堂,颠倒黑白,胡说现在吃不饱肚子,这是攻击党的粮食政策,就是反党。他还攻击学校老师,而老师是受党的委派,执行党的教育路线,攻击老师就是攻击党的教育路线,也是攻击党……”等几乎把我吓昏的罪状。
  
历数完3名反动学生的罪行,全校师生又大呼了一通打倒拥护的口号,就进行揭发批判。二年级最高最胖的王达天跳上来指着我大喝:“谢声显,你出身于一个反动的地主家庭,竟敢……”不待王达天说完,我便抬起头来大声打断了他:“我父亲是民族资产阶级,不是地主!”当时在我可怜的政治常识里,也知道地主是五类分子之一,是敌人。而民族资产阶级是团结对象,五星红旗上还有一颗小星代表着。听到我的反驳,气势汹汹的王达天竟当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只好在老师领呼的口号声中退了回去。批判的火力就转向了那两位难兄。
  
“文革”时,当了一派头头的王达天曾当笑话对朋友们讲,他平生第一次批斗的对象就是我。会前,他们的老师把班上正在争取入团的几个同学召集开会,布置上台批斗的任务。老师当时介绍说我父亲是地主,没想到我敢在全校师生面前说不是。他也弄不清是与不是,但却把准备好的批判内容打乱了,以致于不知怎样再说下去。他说若是现在,无论如何都会找到理由批判下去,一定会批得他体无完肤。
  
批斗会后,我们3人就被孤立了。所有同学都不敢同我们打招呼更不敢交谈,我们3人也被禁止接触,说是防止串供。我们没在一起干过任何坏事,也不知道该串什么供!
  
每天上午,我们虽然还被允许进教室听课,却实在听不进去上面在讲些啥,满脑袋乱七八糟装的都是浆糊。下午不是被批判就是写检查。批判会上,老师们表现出来的那种激愤和严酷,真象被我们挖过了祖坟一样。不,较挖了祖坟还厉害,直似我等偷吃了她那份罐罐饭一般,你死我活不共戴天。那些中午粒米未进,只喝了一肚子白开水的同学,也在老师的策动下饿着肚子上台义愤填膺地痛斥我的“吃不饱论”污蔑了公共食堂。老师从此也不再给我们布置作业,我们自己做了交上去,也不批改。我们根本没法正常学习。
  
下午,我们就被分别关进一间空屋写检查,深挖反动思想阶级根源。这对初一年级的学生来说,要求实在太高,因此总写不出深刻之作,检查就一次次被退回重写。我们都被严令交待,还在何时何地攻击过伟大的党。在交待不出新罪之后,又要我们揭发,听见别人攻击过什么。上至父母,下至邻居,都在检举揭发之列。说是揭发了别人便是立功,就可以将功折罪。所幸当时我们所交往的多是无知小儿,接触的成人除了长辈就是老师,接触面本就不宽,反来复去地交待,也不过是对老师的不满之词,而那些老师都还不是光荣的共产党员,说他们就是党也实在牵强。就凭当时我那狭窄的接触面,也确未听见过反动言论,若真听见了,可能也会去立功。
  
一个人坐在空房间里,我就开始想,老师知道我写日记,一定是被别的同学立了功。至于是谁立了这个功,我至今也不知道。
  
在批斗大会上,老师说到我家进行过调查。据老师说,邻居揭发我自小便跟着出身旧官僚家庭的大妈生活,从来就不听出身贫农的生母的话,我是资产阶级培养的货真价实的孝子贤孙。所以回家以后,我就从不对母亲谈学校里的事,我知道在她那里得任何不到指导。父亲除了发工资那天一定会将钱送回家,平时连面都难得一见,他完全不过问家里的任何事情,我也从未对他说过,自己尚未进入青年时代便成了“运动员”。唯一疼我的大妈远在重庆,没有长辈给我抚慰和指教,也没一个比我年长的朋友可以听我倾诉给我出主意,当时,年仅14岁的我真是孑然一身,顽强地抗拒着强大政治的压力。这使我过早地感受到家庭和社会的冷漠。
  
我孤独地同想表现革命的老师们周旋,时间久了,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抵赖拖延、避重就轻等技俩。
  
幸亏当时我的智力还幼稚得不知考虑什么将来长远,无知在特定的情况下也会给人带来好处。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下午放学,只要一捱到放学跑出校门,便将这些烦恼全“放下”在学校里,照样挑着水桶下河游泳玩沙自寻其乐。少不更事头脑简单会自然地达到“物来则应,事过不留”的殊胜境界,便能少去许多烦恼。
  
凡是学校都有寒暑假,我们终于熬到了暑假。3个批判对象都乐观地推测,革命的老师们绝不愿牺牲假期来与无知少年缠斗,我们的事就会变成悬案,获得暂时的自由。
  
放假后我才知道,不光是我和王国斌、朱万志天天在检查和批斗中过日子,全市各中学不分公办民办,都在批斗反动学生。只不过别的学校揪出的多是高中生,象我们这样初一年级的少年很少。知道有许多学生都同时在倒霉,我心里还挺不高尚地生出几分宽慰与喜悦。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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