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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九、剥桔临工

我从重庆回来后,罐头厂当年的大生产已经开始。回家的第二天我就去报了名,此时车间已经满员,我便被分去剥红桔。
  
罐头厂下面沿江的沙滩上,有几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茅草棚,统称为剥桔场。由于没有窗户,白天晚上都亮着灯,有数以千计的临时工分成三班在里面昼夜不停地生产。棚内沙地上分成两行,摆放着圆桌大的簸箕,工人们以破旧的罐头箱为凳子围坐在周边,将一筐筐领来的红桔剥皮去筋后,分大中小3种类型,把桔办扔进簸箕上不同的梢箕里。这红桔全身是宝,桔办瓣作罐头,桔筋和桔皮都被中药站收去入药。剥桔子的临工实行计件工资制,根据剥出的桔办重量进行结算。5、6个人自由结合为一个小组,围一个大簸箕,选一个组长,便开始工作。如果都是由年青人组成的小组,手脚快产量高,收入比在车间强,且不用干那么长的时间,有事时打个招呼便可离去,全无车间里那么多纪律。我的手指细长灵巧,在整个剥桔场的劳动竞赛中,都属于速度最快的几个人之内,在小组里便受到尊重,我就很喜欢这种工作。

我们小组里都是手脚利麻的年青人,如果不缺勤,一个月下来可以挣到20多块钱。
  
唯一较车间不好之处是上夜班太冷。冬季夜寒,江边那竹篱为墙的茅草棚里,真是四面来风。
  
最大的变化还是吃的问题。在去年还是“大跃进”,大家都放开肚子吃,但在1959年底,除了深宫高墙内被下属们好心地封锁了真相的人之外,人人都已感受到大饥荒的凄凉。当时城里早兴起了公共食堂,有单位的人都必需在单位的食堂吃饭,没正式工作的人就被迫在所属街道的食堂里搭伙。我们上班时,在公共食堂吃过早饭,便将中午的罐罐饭提到剥桔场去。临到吃饭的时候,那砣饭早已冻得冰冷,再加上又没有菜,顿顿都只落得个半饥半饱。特别是逢到上夜班,只能趁白天睡觉将中午那一个罐罐饭省下来,带到剥桔场去。临到半夜里吃它时,就将那拳头大的一砣冷饭泡点白开水,再拌上一点自带的炒盐巴。不用嚼,它便溜进了肚子里。
  
剥桔场内便经常发生偷吃桔子的事。盯着那几个管事的正式职工一转身,偷吃者便将手中的桔瓣飞快地往嘴里塞。往往在咀嚼或吐出桔籽之际,很容易被发现抓获,被抓住的人就被批斗罚款再辞退。
  
我至今还记得一个被批斗过的老大娘。那时她已60多岁了,满头银发,瘦瘦小小的个子,说话轻言细语地,举止很文静。她一身衣服虽然破旧,但从里到外都给人一种很整洁的感觉。她本来是剥桔场少数几个不偷吃桔子的稀有动物,大家都认为是由于她年老个子小消耗不大。但后来有几天,这位文静的老人却经常不带饭来上班,饿极了也开始偷吃桔瓣。由于她缺少偷吃的经验,加之年老动作慢,那天上夜班时,就被负有监视之责的正式工捉住了。当老人被两个身穿白大褂工作服的彪形大汉拎小鸡一样提上剥桔场中间用罐头箱临时凑起的台子上时,她那皱纹密布的脸上惊恐羞愧的神态真令我心中一悸,以至于好几天后在睡梦中还见到她那凄惶无助的样子。她手足无措浑身僵直地低头站着,下面就有偷吃时没被捉住的街坊邻居慷慨激昂地进行批斗。从那些七嘴八舌的控诉中我知道,老太太有严重的历史问题:她年青时毕业于一所教会办的医学院,是帝国主义的走狗;抗日战争时期曾在国民党军队设在大后方的医院里作过军医,军衔是上尉,就是反动军官。邻居们揭发:前几天,老人那个上小学的孙子的饭票掉了,她和瘫痪在床的老头子就每天各省出一罐饭,分给孙子吃。然后趁来剥桔子这机会,成心偷吃社会主义的果实……我看见她站在两层木箱子上泪流满面,嘴唇都咬出血了,也没控制住双脚的颤抖。这热闹的批斗会没进行多久,老人便令人扫兴地昏倒在地。主持人便叫大家各自回去做活路,然后抓住双臂将她拖到茅棚的角落里,有人给她灌了点开水。她在沙地上蜷曲着躺了一阵子,就躬着腰踽踽地走了。从此就再没见到过她。
  
但在大饥饿那个特殊时代,面对能吃的东西而不偷吃的人几乎没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偷吃者们很快便有了应对的方法:瞅准机会飞快低头将桔瓣塞进嘴里,然后抬起头来,装出堂堂正正的样子。偷吃者不敢咀嚼,以免脸上肌肉蠕动而被警惕性很高的监视者喝令“张开嘴来!”。我们多半是双手不停地剥着桔办,面带假笑以牙和舌慢慢进行挤压,将汁液咽下去后,再将桔肉连籽一起吞进肚里。由于桔子吃得太多,大家都口鼻上火。我至今都不吃桔子,也是当年在剥桔场吃过了头的原因。
  
大生产照旧在年底胜利结束,我又回到家里闲呆着。父亲保证了我的温饱,家里并不要我挣自己的生活费,因此就没有压力。有人邀约时便去做几天临工挣点零花钱,没事时就到街口那家小书店去,整天看小说。
  
那年,柑子园街口新办起了一家书店,店主是一个瘦削文静的中年妇女,听说以前是教师,好象是因为政治问题被赶出了教育战线。我经常到那店里去看小说,她脾气好,从未赶过任何只看不买的人。我便得寸进尺,利用自己年少个子小的特点,常捧着书钻进书架下的横档上坐着看,往往看到她关门时我才回家。我在那小店里读了不少书,儒勒。凡尔纳的几部科幻小说《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神秘岛》等都是在那儿读的。我内心里一直对那瘦削文静的女人充满感激之情,虽然我至今只知道她的子女姓倪而不知道她的姓名。
  
孤独地晃荡到春节过后,我突然就怀念起在学校念书的日子来。躺在床上,盯着挂在墙上的黑帆布旧书包,满脑子尽是校园里的往事,老师的关爱同学的友谊,连每天要按时上学和参加勤工俭学,都成了愉悦的回忆。后来,更发展到一进房就要去看那空荡荡的黑书包,心里便觉得很难受。

十、一见如故

我向父亲提出,还是回民办中学去读书。他答应了。1960年春季开学时,我就到学校去要求复学。虽然我只在初六一级炼过钢挑过煤,真正坐在课堂里还不到1个月便退了学,但出于经济上的考虑,多一个学生便多5元钱学费,这时已作了校长的政治老师还是毫不刁难便收下了我,将我编入了初六二级一班。当时我还对他充满了感激之心,我万万没有想到,几个月后,我便成了他开展阶级斗争的靶子。
  
我欢天喜地地背着黑帆布旧书包,又扛着凳面上嵌有彩绘荷花瓷砖的红木大方凳去上学了。我们班的班主任姓汪,高大肥胖齐脖的短发,整天板着一张面盆似的大脸,好似别人借了她的米还了她糠一样。
  
她让我这插班生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子上。还是那4人一排的白木长桌,我左边靠墙的位置上是一个蓄着学生头的男生,个儿比我略高年龄较我稍大。他瘦削的脸上鼻梁高挺,有点希腊人的样子,很英俊。上课不一会儿,他便侧过脸来轻声作自我介绍:“我叫王国斌,是班长, 歌唱得很好。”我看了看课堂,秩序很乱,下面不是在说话就是低着头在搞自己的事,还有几位干脆伏在桌上呼呼大睡。汪老师也不管,在黑板前自顾自地照本宣科。王国斌见我在窥看老师,又说:“我们都叫她‘一点黑’,她老头解放前是开纸贷铺的,去年没考上大学就来教我们,在讲台上还念错别字”。我注意一看,汪老师嘴角上果然生有碗豆大一块黑痣。听到这几句介绍,我对班主任的敬畏便一扫而光,就与王国斌攀谈起来。他笑着说:“同学们都叫我王麻子,嫉妒我长得帅。”我奇怪他怎会有这么个绰号。他便指了指两眉之间,我仔细打量,才发现那里有3、5粒芝麻大小的凹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便相信取这绰号确属嫉妒。
  
下课时,我与这性格开朗的同学已成了朋友。王国斌为了在我这新朋友面前证实自己的特长,就在教室里引吭高歌,他音色爽朗嘹亮,真唱得好,便引得其它斑级的女生都推推搡搡地跑到窗外来张望。
  
王国斌说他同我一见如故。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后来我却屡屡碰见这样的事儿。30年后,我独自到荣昌县去参加藏密气功学习班,同一个大家都认为性格孤傲的上海师兄成了好朋友。他也说,见我第一面,就觉得我俩以前仿佛认识。我们各述了经历,以前确无接触的机会。更奇怪的是我50岁那年到拉萨。一天下午,我脱离了团体独自溜到布达拉宫对面的药王山。走进帕拉布路寺,便有一位不到20岁的年轻喇嘛主动来招呼我,并热情地引领我参竭全寺的大小殿堂。他叫阿祖益西,自幼出家,是寺内唯一能讲汉语的人。他沿途不但细致地为我讲解各处圣迹,还用我的相机替正在参拜的我拍照。参竭完了,还主动邀我到他的禅房小坐喝茶。应我之请,毫无保留地讲寺内的日常生活及他的感受。最后又教我学他早晚诵经的样子盘腿坐在禅床上,翻开经书作诵读状,替我拍了张照片。我返回万县市后,与他通过信。阿祖益西能歪歪扭扭地写不多的汉字,他在给我的第一封回信中,非常明白地写道,我一跨进寺门,他心中便生起见到老朋友的感觉。阿祖益西从未出过西藏,而我也是第一次到拉萨, 不管从年龄或生活领域,我俩都不可能见过面。但他是一个事佛的喇嘛,不会妄语,也没必要。他为什么也会生出这种感觉?冥冥之中好象真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字。
  
王国斌的家就在学校大门外。
  
土墙瓦顶,一楼一底,房屋宽敞,家具简陋。进门的堂屋里坐着他白发白须的老祖父,穿一件黑色对襟布纽棉衣,同色的棉裤,脚脖处还扎着绳子。老人手握一根四五尺长的叶子烟杆,不停地吞云吐雾,样子很威严。看王国斌蹑手蹑脚的样子,平时肯定很怕这老人。他母亲的穿着神态完全是个农村妇女,左手在抗战时被日本飞机齐肩炸断了,虽然只剩一支右手,凡是认识她的人就没见她闲过。
  
我进门刚叫了声王爷爷,那仰靠在竹躺椅上抽烟的老人就问我是不是姓谢。听到我的回答后,老人说:“你的父亲是川康银行的…… ”
  
王国斌惊奇地发现,爷爷例外地对我很客气,招呼我坐,还叫倒茶。可能他认识我父亲。
  
王国斌的父亲是一个什么单位的会计,当时因经济罪正在劳改,后来在“三年特大自然灾害”时瘐死狱中。听说他有个哥哥在外地流浪,我从未见过,还有个正在念小学的弟弟, 全家的固定收入就是爷爷那30多元退休金。只有一支手的母亲非常勤劳,她不识字从来没有参加过工作,平时除了做家务照顾全家老小外,还在屋后的空地上种了些菜,以弥补粮食之不足。我就吃过一大海碗她用大米磨成粉拌牛皮茶煮成的糊糊。她每天早晚都要到江边的垃圾堆里拾破烂,卖了贴补家用。王国斌家的生活肯定属于贫困线以下。
  
但王国斌的穿着用具在同学中并不寒酸。在那以艰苦朴素为荣的年代,他还经常在衣服和头发上搞些怪花样,来吸引别人的注意。艺术家的天性在王国斌身上显现得非常早。他实际上只比我大364天,却处处显得早熟。
  
他经常在清晨和晚上跑到桥马滩上去练嗓子,站在伸入江水中的大石头上,脚下是发出雷呜般巨响的激流,他伸长颈子公鸡似地放声高歌。遇到节假日,王国斌就往社会上那些业余歌手堆里扎,到处寻师访友。若师友肯降尊纡贵到他家去传经授业,王国斌便毫不吝惜地将母亲种的菜加上米粉,煮一大锅来款待客人。经过大饥饿时代的人都知道,那年头请人胀一肚子米粉牛皮菜,比现在请人吃一桌海鲜席还情意深厚。
  
王国斌从不忌辛辣,离校后更是抽烟酗酒,也未见对音色有啥影响。他天生一副好嗓子,再加上勤学苦练,唱歌的技艺便突飞猛进。但当时的社会不象现在有各种娱乐场所,更没有演唱会和那些如痴如狂的追星族,王国斌展示自己的机会就极少。只有遇到节日来临,有的单位要办文娱晚会,他便去要求上台独唱,当然没有报酬。那时,全市唯有海员俱乐部经过特许,逢周末举办一次舞会。也只有乐队没有歌手。不知王国斌是怎样钻营进去,周末就常站在海员俱乐部的乐队前面大展歌喉。这样他便成了本市第一个在舞会上露脸的歌手,就有了点小名气。但这名气非但未给他带来半分物质上的好处,反而被老师视为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在学校开展阶级斗争时,他便同我一起,面对着全校师生站到了批斗台上。
  
王国斌16岁便辍学到搬运队去拉架架车。一年之中有三季, 他都赤膊只穿裤衩脚登草鞋在大街上飞奔。在阳光和汗水的浇铸下,小歌唱家很快便长高长壮了,发达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配上那张希腊似的脸,王国斌成了全市最英俊的搬运工人。当他拉着沉重的架架车躬着腰两手撑地挥汗如雨地爬上坡时,常有穿着整洁的过路姑娘主动到车后去帮他推上一程。
  
碰到熟人,王国斌瘦削的脸上依然笑得灿烂。他还是唱歌,在少得可怜的舞台上,在拉着架架车飞跑的时候,在空旷的江边和静夜的小巷,都能听到他爽朗嘹亮的男高音。我知道他过得虽然艰苦,却快乐。
  
1973年, 当时我已因所谓言论罪在万县市看守所被拘留了两年,社会上又掀起了“打击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现行反革命”的高潮。有一天黄昏,我突然在新进监狱的人犯队列中发现了王国斌。
  
后来,王国斌利用倒马桶的机会告诉我,因为他的媳妇是位应该下乡而尚未下乡的女知青,女方就开不到结婚证明。他俩结婚时,便只办了婚宴,请了亲友邻居和搬运队的同事,而没有办到结婚证。两个缺少法制观念的年青人也没当回事,便公开地住在了一起。本来也只是个“非法同居”的问题,但在高潮中便被挂上“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现行反革命”的黑牌抓了进来。3个月后,他被绑出去公判。王国斌回来时,经过我的牢门,竟兴奋得不怕违反监规,大声对在风门上用目光询问他的我高喊:“无期,吃饭的家伙保住了!”他满脸都是无心无肝灿烂的笑,好似捡了什么便宜似的。
  
王国斌在劳改农场服刑几年后,上面又有政策要求甄别,他就被释放了。此时,他那不合法的妻子早已另外嫁了人。我与他喝接风酒时,王国斌还是满脸灿烂的笑,说给他的是一张改判书,抓得对放得也对,关几年就算判几年,算是刑满释放。但劳改过的王国斌出狱后却因伤痛不再劳动了,他说是在跑码头卖艺,其实是在卖假药。
  
多年后的某一天,我那刚进初中的儿子放学回来问我:“你的耳朵啥时候掉进了一颗碗豆,在医院都取不出来?”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儿子告诉我,他放学时经过广场,人群中有个中年男人在唱歌,唱得真好,人就越围越多。这人就开始卖药了,那药能治很多病,他还举例说,写什么什么的本市作家谢声显,大家都知道吧?谢作家前几天耳朵里掉进了一颗碗豆,怎么也弄不出来,后来受潮膨胀了。到医院去,要动手术。谢作家怕挨那一刀,找到我,我只给他耳内点了一滴药水,碗豆就滚出来了。谢作家很感激,要写文章介绍我这祖传秘方……我仔细问了那唱歌卖药者的长相,只好摇头一笑,对儿子说:“是龟儿王国斌。”
  
后来还听朋友讲,在外省的码头上见到过王国斌,穿一身军装佩中校军衔,领几个穿军服的青年男女,操一口普通话在卖药,卖的是些军事科研新成果,能治百病的药丸子。我想他那军服和丸药肯定都是假冒伪劣。
  
我也曾在外地的码头上见过他卖药的场景,他笑着对我说:“没法,要养家糊口;我也就能唱这点专长。”
  
再后来就听说他突发急病死了,丢下了年青的妻和年幼的儿子。
  
写到这里,我脑海中又浮现出他那灿烂的笑脸,即使在被冤判时,他也能用这样的笑容面对苦难。王国斌不管从生理还是心理,都是一个强壮的人,却那么早就死了!他去世时还不到50岁。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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