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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四、红桔飘香

好不容易炼完钢铁正式上课了,没到一个月。突然又兴起了“勤工俭学”运动。每周两天,老师驱使着少男少女们去为建筑工地挑砖运瓦,还到几十里外那些大山上的煤矿去挑煤炭。13、4岁的少年挑上2、30斤煤炭,步履蹒跚地跋涉在崎岖的山路上,有些女同学在扁担下真压得边走边哭。同学们伙食自理工具自备,一切收入据说是给学校添置教学器材。
  
时间在劳动和上课之间断断续续,转眼就到了冬天,罐头厂的红桔大生产即将开始了。我的家乡盛产红桔,一到收获季节就要突击生产上万吨红桔罐头,运给苏联老大哥, 据说是偿还抗美援朝时老大哥“支援”我们的军火。
  
罐头厂每年在这季节性大生产时,便要招收数千名临时工。同学中就传说要停课两月,全校师生到罐头厂去剥红桔。这时学生中就出现了“到民中是来读书或是义务劳动?”“与其在这不上课的学校里进行无偿劳动,不如去厂里为自己挣钱!”的议论。
  
发泄不满时大家都义愤填膺情绪激昂,真敢付诸行动的却只三五个人一小撮。我是那一小撮中的一个,二班还有个王飞,后来我俩一起到城口运粮一起到贵州修铁路,至老还保持着友谊。另外一道退学的的几位就记不清了。反正我们一退学,政治老师就在课堂上进行声讨,说那几个同学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这么小就想挣钱。他还在黑板中间写上一个大大的钱字,然后将我们的名字写在周围。可能自那时起,政治老师心中就萌生了要修整我们的计划。
  
我没征求家长的意见便退了学。这时父亲已主动到车间里参加劳动,下班后也住在厂里,平时很少回家。母亲在一家街道办的电池厂里上班,每天天未亮便走了,天黑后才回来。当时的上班族从没八小时之说,全国都在大干快上。我记得大街小巷都有这样一副宣传画,画面上几个壮汉用绳索拴住正要落山的太阳,蹬着八字脚使劲地往山上拉。还配有一首打油诗:

正在好干活
太阳往下梭
赶快搓根绳
套住往上拖。

那年头,凡是在单位工作的人都自顾不暇。他们下班后,还要在单位参加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整人或被整。晚上拖着沉重的双脚回到家里,早已心力交悴,哪还有精神来管子女的学习什么的。不象当今的家庭,花许多精力在子女的培养上。现在到处都有骄宠坏了的“小皇帝”,就批评有些人对子女过于溺爱。倒不是这一代作父母的人多生出无限的爱心,我以为还是社会发展了,让为人父母者有时间有精力有条件来关怀来骄宠子女。如果让这些溺爱者回到那个年代,还是会同我们的父辈一样,过早地希望子女自力更生。
  
没有长者的教诲,不谙世事的少年凡事自作主张,自然便要跌许多跟斗讨许多苦吃。年青时多吃点苦容易消化,变成养料强身健体能承受更大的风雨。我自作主张报名进了罐头厂,当时我还不满13岁,一个瘦削白皙的少年。我被分配进实罐车间,工班长是位矮瘦的小老头。他端详了我一番,嘴角泛出了讥讽的微笑:“这不是谢家的大少爷吗?也来做临工了!”我不知他与父亲的关系,也不知怎样回答,只好笑一笑点了点头。我就在他手下干了两个月,经常发现他与几个亲近的人指点着我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但在工作中他没故意为难我,也没给我一点照顾。
  
大生产时,罐头厂江边沙滩上搭起了许多巨大的茅草棚,数以千计的临工和民中学生拥挤在里面,将堆积如山的桔子一个个剥皮去筋,然后分类送进车间。车间内有几口大缸,盛有含碱的液体,将桔办在里面浸泡几小时,以此溶化掉上面那层薄皮。湿淋淋的车间里有8张铝制的工作台,每张有两个乒乓球桌大小。有人将那些经过处理的桔办舀进盛有清水的大瓷盆,抬上工作台。白褂白帽穿胶靴的男女工人们围着台子,从含碱的清水里将脱了薄皮的桔办捞起来,用手中的铁夹子将桔办中间那一块白色的厚皮和籽粒去掉,只剩下净胴胴的桔肉。再装进罐头掺上糖水抽气加温,就成了苏联老大哥十分喜爱的红桔罐头。我当时个子不够高,白大褂和胶靴穿最小号,还要搬一个空木箱垫在脚下才能够得上工作台。
  
我生正逢时,当时全国正在“大跃进”,每天上12个小时的班。几天下来,双手都被碱水咬得苍白稀烂。由于站立时间太久,两脚发肿。但厂里的伙食很好,顿顿有肉吃白米饭尽胀。下班后神智不清摇摇晃晃地回到大连铺的宿舍,不洗脸脚倒下去就人事不省。“大跃进”期间根本没星期天休息之说,转班时还要上24小时的连班,叫“人歇机器不歇”。上夜班时,我经常在工作台前干着干着便闭上了沉重如铅的眼皮。旁边的小组长就吼醒我,有时还摸出一支烟,叫我到外面去抽烟驱瞌睡。
  
出了蒸气弥漫闷热嘈杂的车间,冬季的深夜独自坐在外面冰冷的石阶上抽烟,突然间就进入了一个清凉寂静的世界。那时城市上空不象现在这般烟笼雾罩,钢蓝色的夜空缀满晶亮的星星,洁净得仿佛用水洗过一般。南岸的翠屏山似蹲踞着的黑色怪兽,看久了会令人毛骨耸然。长江在星光下象一块移动的绸缎,有红绿的航标灯在上面闪闪烁烁。寒冷的江风吹拂着我疲惫瘦小的身子,我大口吞咽着呛喉的烟雾,心里想,大概没几个少年这时候还在观赏长江的夜景。冰凉的夜风再加上尼古丁刺激着稚嫩的神经,瞌睡自然就没了,人也振作起来。赶快又回到忙碌的车间,继续那单调的机械动作。
  
就在我13岁生日那天,恰逢转班,就连续上24小时。我不好意思老抽别人的烟。在吃夜班饭时,花几分钱买了一盒工人们常抽的劳动牌香烟,给在场的工友们撒了一圈。为了能坚持工作,我就开始买烟了。但当时并未上瘾,不上夜班,我就不抽。
  
月底发工资时,我挣了18块钱,刨去伙食费和烟钱,还剩11、2块。我领到工资后,立即花了1元多钱买了只手电筒,在上个世纪50年代,电筒还叫“电棒”,在城里是件奢侈品没啥实用价值。我花辛苦挣来的钱买它,完全是为了满足荒唐的精神需求,我爱用它在黑夜里对着空中处乱照,我喜欢从手中发出的光柱刺破无边的黑暗,看多了武侠书的我想象着这是炼成的剑气,能百步之内切金断玉取人首级。我还买了一件棕黄色亚麻领蓝卡叽面料的短棉大衣,这种短大衣是当时最时髦的冬装,还剩下3块多钱,就到馆子里去点了好几样菜大吃了一顿,也才花掉一块多。我有生以来挣的第一笔钱,一天这内就这么花得所剩无几。
  
“大跃进”时,车间里象我这样在脚下垫着木箱,一天上12个小时的班,逢到转班还要连续干24小时的少男少女数不胜数。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国家还要在30多年后才会制订《劳动法》。

五、剃刀锋利

罐头厂的大生产于年底胜利结束,临工们结清工资各自返家。我回家后立即陷入了无工可做无书可读的尴尬境地。家家户户都进了公共食堂,连煮饭的家务都没有。唯一可做的事是每天挑几担水以供全家洗涤之用,这时我那“尿泡桶儿”已换成了成年人用的大桶。遇到院子里有那家临时缺水了,我还到江边去挑水来卖,一担水百多斤能卖3分钱。
  
春节过后,父亲叫我到榨油厂大门外的一家理发店当徒弟。我知道父亲在旧社会当徒弟时虽然没有工资师傅却要管吃住,我去的这理发店不但不给工资,还要我自己回家吃饭。父亲说现在家里还不缺饭吃,你只要学到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上班第一天,师傅就让我捅煤炉烧水给顾客洗头,空闲时便抬平右臂,在手肘处放一碗水,4根手指平弯下来挟一根筷子摇动腕关节。少年人关节灵活,不到半天我便及格了。然后又用剃刀在冬瓜上刮皮,炼习用剃刀的基本功。我发现当今那些装饰豪华的发廊内,能做许多发型的什么什么师们却多数只会用剪而不会用刀,不会修面刮胡子。现在理发业就不练基本功了么?
  
这样练了不过两天,便自认为手艺差不多了,我将几把剃刀磨出了青锋,就想在人头上作试验。师傅说:“你起码要在冬瓜上练两个月,这还早得很。”我脑子里就蹦出当时经常到听的一个词儿“右倾保守”!老剃头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代,现在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看见市报上宣传过:肥皂厂正在用白铁皮敲打人造卫星,准备放上太空去为国争光。剃个光头还要练几个月!
  
饱经沧桑的师傅不屑驳我的大道理却不让顾客给我,满脑袋大跃进的我心中当然不服。那天下午,碰巧有一个邻家的小男孩从店铺前经过,我灵机一动把他叫进来,说免费为他理发。自以为占了便宜的小孩喜滋滋地让我将头发弄湿后坐在了椅子上,但那锋利的剃刀却不听使唤,几刀下去,小男孩头皮上便见了血,疼得他吡牙咧嘴连声求饶。我按住他说:“你要乱动,割掉了耳朵我可不管。”他才老实下来,噙着眼泪咬着牙让我在头上慢慢试验。待我完工时,小脑袋上已被划了十几条浅浅的刀口。当我松开手准备再为他清洗头发渣时,小男孩却一窜便上了马路,头也不回飞奔而去。师傅见状,摇着头夸了我一句:“你娃娃胆子真大!”
  
晚上回家时,我被小男孩的母亲堵在巷子口当众教训了一顿,说欺侮小娃儿太不应该。自那以后,家住柑子园的小娃娃从我店门外经过时,都会走马路对面,斜眼注视着店堂连奔带跑,生怕又被我拉进去免费理发。比我大的少年碰见我时,还吼一句新编歇后语:声显剃头--尽割些口口。
  
在一片叽嘲声中,我的手艺逐渐熟稔起来。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能轻松地替人刮光头修面了。那“大跃进”的年代真在我体内种下了敢想敢干的因子。
  
师傅迟迟不教我理分头、青年式等手艺,我成天打扫清洁,烧炉子,给上街卖菜的农民刮光头。师傅理完发的顾客也全由我洗头,还老让我去替他家买东买西。我已开始替他挣钱了,却吃着自家的饭,身上连一分零用钱也没有。从小就习惯了花钱的我不好意思再向父母要零花钱,家里的一切权利已完全由翻了身的母亲执掌,现在是要也要不到。没有钱就没法满足我吃零食的癖好也无法满足我看书看戏的精神需求,心里就有了怨气。
  
我记得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我莫名其妙地就产生了在阴暗的店铺里呆不住的感觉,心里象犯了病似的向往着阳光绿荫江水沙滩。我勉强剃完一个光头,收拾完后正准备到店门口晒晒太阳。师傅见我无事,便指着屋角的箩筐,要我去替他家挑一担煤球。我心里一烦便怒目相对:“现在是新社会,还要剥削徒弟呀?”师傅愣了,竟不知怎样回答。
  
我一脚踢开身边的小凳,说了声:“我不干了。”便扬长而去。
  
父亲知道我不学理发后只叹了两声气,母亲照例不闻不问。

六、江水汹涌

我进了街道上办的“一马路机器厂”学钳工。
  
所谓机器厂也是大跃进的产物,将原来走街窜巷整锁配钥匙镪菜刀磨剪子的匠人集中在一个作坊里,再招了一批13、4岁的少年作学徒,主要业务是给大厂加工生产缧杆缧帽,偶尔也外出搞些修配。上面委派了书记、厂长,自由手工业者纳入计划经济吃上了大锅饭,资本主义变社会主义,按时上下班月底发薪水。学徒工每月6块钱工资,我饭量不大,在食堂每月就只花4块钱左右。当时没烟瘾,除了理发必需用的几分钱外,剩一两块钱可以去旧书摊租书,看5分钱一场的电影,丙票一角钱的京戏,还买焦盐花生米盐茶蛋。倒也自给自足,轻松愉快。
  
街道工厂的任务是解决不断增长的失学少年,安排那些从企事业单位犯错误开除回家的人,还要收容由外地处理回原籍的家伙。人力资源很丰富也很复杂,便被誉为“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地方。那些被处理回来的家伙有许多曾是专业技术人员,厂里的产品也从缧丝钉变为铸铁管道、汽车配件。这家小厂后来几经更名越搞越红火,上个世纪60年代初,便成了本市集体所有制企业的龙头老大。“文革”中,它的武斗队更是赫赫有名血债累累。
  
我是这作坊工厂的第一代学徒工,厂子新建,纪律规章都不健全。我年纪又小,不成熟就缺乏自觉性,上班时常躲到无人之处看小说,还经常不参加晚上的政治学习。厂长说我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不爱劳动,不到半年便将我辞退了。
  
由于我当时年龄确实太小,父母并未指望我真正独立,回到家里还是有三顿饭一个铺位。但那时的社会风气与现在大不一样,青少年们接受的教育是自立更生。虽然家里有饭吃,我还是经常和街邻少年们一起给建筑工地挑沙挑砖,到仓库去当小工,挣来的钱就自己零花。
  
夏天到了,我又整天泡在长江里。在1959年的夏天,我不象以前那样只知玩水弄沙,而是靠水性挣钱。
  
“大跃进”时,有大批的伐木工开进川藏边的原始森林砍伐树木,但因交通问题,那些砍下的木材却很难运出来。有聪明人便想到了水运,将砍下来的原木堆码在林区的小河边上,待夏季洪水暴发,无数原木便与山洪一起顺流而下,与河水一起汇入长江。沿江的木材公司就组织人力将其捞上岸来,各地能捞到多少便算多少,加工成材再按计划调拔出去。 那年代真有点共产主义的味道,森工局只管砍树而不管木材的去向,木材公司只管捞也不花什么成本,所有的企业都是国家的。当然还有一个大前提是社会风气纯洁无暇,万里长江边只有木材公司去捞而没有任何单位和个人去捡便宜。那年头没有企业利益也没有个人利益,谁都不敢去染指公共财产。我国当时虽然还没有刑法,但惩办起蛀虫来却严峻得很。谁都知道张子善刘青山,爬雪山过草地劳苦功高的红小鬼,一解放便作了天津的掌舵人,敢伸手马上就掉脑袋。即使真有个别胆大心贪的人也无计可施,水中的原木那么大那么重,你一个人也搬不动藏不了。如果纠集几个人去偷,那百分之百会立即落入法网。人人都在严密的组织中生活,别说你干什么,连你想什么组织都知道。所以当年发明水运原木的人真聪明,适应当时的形势。如现在还那样任原木顺江而下,肯定不行。
  
每天早上,我和街邻的少年来到江边,先去荫凉处的木材公司干部面前报个名,然后就脱光衣裤赤条条蹲在岸边。洪水季节,桥马滩早已沉入了水底,江面宽阔激流汹涌,浑浊的水面好象绷有一张张透明而有弹性的表皮。巨大的表皮底下,似乎能看见活跃的肌肉和无穷的精力。激流中不断地出现木板、家具和柴草,有各种死的或活着的家畜。忽隐忽现的漩涡,将这些肮脏的漂浮物时而吞噬时而吐出。还经常有被称为“水大棒”的溺死者被回流冲到岸边,他们肿胀的尸体有如水牛般巨大,衣裤全无一丝不挂,露出水面的部分被烈日烤得乌黑,水下的部位却又惨白得令人心悸。男尸一律脊背朝天,偶尔还有水鸟站在上面啄食腐肉。女尸仰面向上,四肢象被烧焦的树枝般竖立。我们偶尔也会将那些“水大棒”误认为木柴,游近了才发觉不对头,就拚命往回扑。但那时却反而手脚不灵游得不快,浮尸被流水冲得象在追赶我们,身边那腐尸发出的恶臭真令人作呕。
  
大部分木料在江心的激流中顺水而下,只有少数木料被回水卷向江边,我们只要见到有原木被冲出激流便扑下水去,攀住了那两三人合抱的的家伙就往上爬。这时就要考本领了,那在江中旅行过上千公里的原木滑溜溜生满青苔,漂浮在水中的原木一边受力便不停翻滚,非但不容易爬上去,爬上去了也不易坐稳。千艰万难地骑上去调整好重心,就躬下身子伏在上面两手作浆往回划。如碰上特别巨大的,就得几个人合作,骑上去的用力划,游在后面的使劲推,才弄得回来。偶尔也有骑上去后又碰上水势变化,连人带木材重新被冲入激流,就只得抱紧木材随波而去,在下游几公里处择机弃木游上岸,然后顺着江边用手捂着下身赤条条地走回来。
  
有一次,我正攀住了一根木头往上爬,一股突发的“鼓泡”将另一根原木朝我冲了过来。如果脑袋或胸膛被两根巨木撞上一下,那可就没命了。我见势不对,双手撑木奋力向上一跃,避开了胸腹,右小腿却没躲开。当时那两根原木一撞真令我痛彻心肺,顿时便沉进水下,只觉得右腿又麻又痛好似断了一样。我咬着牙浮出水面,仅靠双手和左腿游回了岸边。好在骨头还没有断,只撞了个皮破血流,至今我右小腿上还留着当年的伤痕。
  
这样的意外事件不多,自小就在江边扑腾的少年一般都会将原木划回岸边。每当我们弄回一根原木,就在水中大声报一下自己的名字,那坐在荫凉处的干部就给你记个数,然后有人来用绳索将木头拴住。什么时候你不想干了,穿上衣服就去找他接帐,一角钱一根原木不分大小,当场兑现。捞原木的活儿虽然危险但收入可观,每天可挣一两块钱。但好景不长,只要洪水一退,江中就很少有木材漂下来了。

七、再上重庆

夏天已逝,秋老虎依然凶猛。人们根本没想到,狂热的大跃进后,史无前例的大饥馑即将在神州肆虐,并且长达3年之久。唯一让人觉得稀罕的是,上面来了政策要全民抗旱。凌晨三四点钟,天气凉爽正当好睡之际,居民委员便开始吆喝,将没上学和未上班的男女老少吼到一起,要各人挑着自家的水桶跟她到郊区抗旱。
  
从我家所在的柑子园出去不远,便是郊区人民公社的菜地。顶着星星从已快枯竭的堰塘将水挑到地里,浇进已经龟裂的土地。往返来回一直进行到太阳从东山升起,我们才挑着空桶返回公共食堂吃早饭。这义务劳动没进行几天便告终止。刚经历过大跃进,凡有劳动力的人都参加了工作,留在家里的尽是老弱病残。领导我们的居民委员虽然干劲冲天,无奈幼时缠过脚,一双3寸金莲空手走路都扭捏,怎能身先士卒带领我们战天斗地。
  
那天晚饭时,浑身晒得黝黑的我只穿着一条裤衩从江边回来,意外地发现父亲正在家里等我。他说:“你这样不读不工实在不是办法,到重庆去投靠姐姐吧。”
  
父亲说童家房子很大很富裕,姐夫的家族在重庆很有办法。让他们把你的户籍迁上去,再找个学校好好读书。当时,爱我疼我的大妈正在重庆给姐姐带小孩,父亲已经给她写过信了,今天才收到回信,大妈叫我赶快上去。自到柑子园后,我经常想起从小在大妈身边受到的娇宠和优裕,一听说又要回到她身边,我就兴奋异常,何况还要到大城市要进好学校。幼稚的脑袋全然没想到社会变化了,人们的生活环境也发生了巨变。父亲还是在姐姐结婚时到过童家,对她家的现实情况完全蒙在鼓里,否则决不会给我安排这条出路。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从窗外透进来朦胧的月光,将天花板上的木纹映得千奇百怪,我在那上面发现了山峰云彩还有长袖飘飘的仙女,我满脑袋都是到重庆后的幸福生活灿烂前程。对这生活了4年的家,我没半点留恋。
  
第二天,父亲给了我一张五等散席的船票,还有一只旧信封,上面写着重庆市沙磁区童家桥15号。父亲说这是姐姐家的地址,你到了重庆自己问。我就背上用油布捆好的被盖,提起一包换洗衣服,在贴身处揣着我的户籍,独自离开了并不觉得温暖的家。我6岁时,父亲曾带我到重庆参加过民生公司的股东大会。“三反五反”时大妈也专程回来,将我带上重庆避难。这是我第3次上重庆,独自一个人背着行装,还差3个月才满14岁。
  
这时万县市已经有囤船了,不再用小木划子递漂。晚上,我在杨家街口上了“民意”轮,在两层之间的楼梯边寻了块空地,凭船票领了一床草席铺在坚硬的甲板上。因为天热,也没打开被盖便和衣躺了下去。这是艘烧煤的老式轮船,睡梦中,烟囱喷出的煤灰飘落下来,替我打了个大花脸。第二天我又换了个地方,才避开那黑雪一般的煤灰。
  
由于当时船速太慢又不夜航,便觉得重庆也很遥远。直到第三天下午,我才在重庆朝天门下了船。我背着被盖提着衣包,拿着旧信封到处去问路。
  
直到暮色沧茫之时,公共汽车终于把我送到了当时还属城郊的童家桥。下车一看,候车棚后面一米来高的石坎子上有一排破旧的平房,正对着石梯那间房子就是15号。我当时心里有点凉,怎么姐姐家不是院子也不是楼房?但我还是快步跑了上去。4年不见的大妈好象正劳动归来,满身灰土正在洗脸。我叫了一声妈,眼眶就热了起来。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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