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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十二、私有制改造

1956年全国进行了私有制改造。大街上天天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资产阶级们在人前都争先恐后地送申请书欢迎改造。父亲他们也敲锣打鼓地迎来了公方代表,建新榨油厂一夜之间变成了公私合营。资本家们将工厂“自愿”交给了政府,政府也宽大地执行了“赎买政策”,每年从资本家兴建的工厂产生的利润中提出一部分现金,返还投资额的5%给资本家们,称为股息。这政策执行了10年便告终止,投资人收回了当年投入的50%,公私合营的企业就变成了国营。
  
由于企业是国家的了,政府便成立了许多部门来进行管理,还通过各种渠道以各种方式进行了大量的投入。但收获却不理想。全民所有制从理论上规定了大家都是企业的主人,当然资本家们除外,他们不是主人。但主人们都与企业的盈亏没有关系, 干与不干,干好干坏在分配时都一样,只要在年年不断的政治运动中表现积极,便有可能入党提拨进入领导班子。因此上上下下的主人们只考虑上面的映象,谁都不考虑经济效益。当狂热的政治激情冷却下来后,政府才发觉,自从将私营企业收归国营以后,许多年非但没从企业拿到多少利润,连依法征税也成了问题。到了上个世纪未,这些企业大多数均被上面任命的厂长经理们搞得资不抵债,纷纷走到了濒临破产倒闭的悬崖边,而被大锅饭养懒了的两代主人却成了政府很难承受的包袱,数十年来几经更名的建新榨油厂自然也不例外。有明智的政治家就想到了市场化,产权明晰,企业改制,鼓励民营,最后将企业卖掉,卖不掉的就干脆破产走人……中国的经济体制走了一个大圈。这是几十年后的事,那时没人会料到。当时全社会都为私有制被胜利改造而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只有少数被剥夺了的资本家向隅而泣。
  
解放初的“清匪反霸”“取缔反动会道门”“肃清反革命分子”等政治运动虽未波及到我家,但那大批被关管杀的家伙中却有不少父亲熟悉的人。虽然只在“三反五反”运动中受到了一点小冲击,却使生性谨慎实际上很胆小的父亲深知政治运动的厉害了。父亲较他的大多数资产阶级朋友要明智,他在参加政治学习时记住了《共产党宣言》上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共产党人可以用一句话把自己的理论概括起来:消灭私有制。”认清了大势,父亲没为身外之物而伤感,更未流露出半点抵触情绪。父亲潇洒地交出了数十年在商海拚搏所积累下来的财富,落得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公私合营时父亲已过知天命之年,他却出人意料地主动向公方代表申请下车间作滤油工,理由冠冕堂皇:要在劳动中改造思想,作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那时,经营管理不被视为劳动。从此他就永远地扔掉了算盘和笔,在车间里天天汗流浃背却平平安安地一直干到退休,后来那无穷无尽的政治运动再没冲击到他老人家。
  
那些我从小便叫叔叔伯伯的资本家们,由于放不下面子由于怕体力劳动由于心有不甘,公私合营后还在管理岗位上恋栈的,却在接踵而来的政治运动中被整得焦头烂额,最终还是统统滚下车间参加劳动无一幸免。因为是从运动中被赶下去的,头上或大或小就有一顶政治帽子,在后来的历次运动中便成了老运动员,麻烦不断。
  
为了怕在无休无止的政治运动中成为“运动员”,父亲从此缩进了一 层自我保护的硬壳里,他一年到头只穿工作服,在厂里和家里都很少说话,任何时候都沉默着不发表意见,和老朋友们也断了往来。连我这个他从小便寄予厚望的长子的学习,如不主动汇报他也不再过问。作为一个只念过几年私塾,小小年纪就赤手空拳离乡背井到万州来闯世界,在而立之年便在商界小有成就的父亲,识大势知退舍,善于汲取教训,放得下架子不怕苦和累,自是他过人之处。因此,在那崇尚斗争的时代,父亲能平安走完后几十年的生命之旅,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时我不知父亲内心的悲哀还很高兴,没人管了,能更放肆地看闲书下河去玩。也就从那时开始,我便养成了凡事自作主张,干啥都不征求家长意见的个性。年青时自然就吃过不少亏。
  
公私合营后,少不更事的我根本没感觉到家里的生活受到太大影响,我依然能穿新衣吃零食订书报。大船烂了有三百钉。何况当时的物价很低,由于父亲是主动下的车间,就保住了原有的高薪,再加还有厂里和民生公司等处的股息,收入还是较一般市民要高。
  
五年级放暑假时,说是学习老大哥苏联的经验,市里组织了航空模型夏令营,市属小学各选拔两名学生参加。这是本市解放后第一次在小学生中开展的大型活动,老师和学生都觉得很新鲜很稀罕。 一马路小学选了我和另一位姓熊的同学,放假后到电报路小学集中学做滑翔机,又还到西山公园参加比赛。虽然我做的飞机没在市里取得名次,但亲手制作的小飞机毕竟上了天空,引得众人瞩目同学喝彩,这份光荣很让我风光了一阵子。

十三、山野星空

1957年暑假期间,因为舅舅和外公外婆分家的事,在航模夏令营结束后,母亲带我和弟妹们回了趟娘家。鹿山离市区约20多公里,当时不通公路,虽然有乡下的亲戚来接,我们还是走了大半天才到。
  
这是我第一次回到母亲的老家。
  
1957年风调雨顺处处丰收,又还没成立人民公社搞一大二公的共产主义,我见到的农民们个个都脸色红润神采飞扬,家家都是粮食满仓牛羊肥壮。我不关心大人们的事,和乡下的表兄弟们整天下塘摸蚌上树摘梨,斗山羊骑水牛玩得昏天黑地。晚上就在大石坝上搁起晒粮食用的竹编大斗筐,3、4个老表伙睡在斗筐里面还绰绰有余。我们躺下去便开始讲故事,但常常是一个故事没讲完,讲的人和听的人都昏昏入睡。
  
有一天晚上,身边的表兄弟们都已进入梦乡,我却大睁双眼望着天空久久难以成眠。山村的夜空就象用水洗过一样洁净,淡淡的月牙儿悬挂在高高的金鸡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好似数不清的宝石,在黑色的天幕上闪闪烁烁。间或有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过,闪亮的轨迹瞬间便踪影全无。带有青草味的微风一阵阵从我身上拂过,山乡入睡了,塘里的蛙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使世界显得更加宁静。
  
白天我在后山坡上见到的一堆堆老坟在我头脑中久久地挥之不去。母亲的祖辈都静静地躺在荒坡上那些黄土堆下,我想到那些没见过面却有血缘的长辈,他们当初也曾象表兄弟们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奔跑嘻闹,也曾在夏夜里遥望过这无涯的星空。眼前正值盛年的舅舅和姨妈们,几十年后无一例外地也要躺到那荒坡上去,而身边酣睡的表兄弟们又会象他们的父母一样在田间劳作,然后老去。我又想到那些青史留名的名臣猛将,他们轰轰烈烈了一番,最后却无一例外地归于黄土。后来我就想到了自己,11岁的我也会长大也会老最终也逃不了一死。我死后星空还会照样闪烁,凉爽的夜风还照样吹,蛙还会鸣狗还会吠,一代代的人还会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老去。而我却再也看不到这多姿多彩的一切了,我会在坟墓中腐烂然后连坟墓也会消失。世界长存,但无论过多少万年,我却再也不会回来,这世界上永远也不会有我了。我不能想象这世界上没有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就觉得生命太短暂,人人都要面对死亡真是太残酷了。想到这些,我恐惧得浑身发抖,脑袋好似要爆炸一样。 我翻来复去直到最后想到了长生不老药想到了修道成仙,才松弛下来昏沉入睡。时已月牙西斜。
  
第二天,金色的阳光驱散了黑夜的恐惧,我依然满山遍野玩得欢天喜地。求仙访道自不可得,长生不老更是妄想,那一丝关于生命的忧郁偶尔就会淡淡地袭来。这忧郁一直在我幼稚的心头缠绵了许多年。后来知道了有生便有死,有成便有坏,万事万物均逃不掉这是铁的自然规律,也就不作非分之想无奈地认了命。直至多年之后,读过“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吾所以有大患,为我有身,及我无身,吾有何患!”之类典籍,明白了生命之本质,方卸下缠绕多年的精神负荷,澄澄净净地安下心来,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十四、结束了的一个时代

六年级刚开学时,正当1957年夏天,“反右”运动开始了。 小学生们就天天被指挥着高唱:“右派分子,罪恶滔天……”那天上午正上课时,我们的班主任彭老师被捕了,他被推出教室时还回过头来喊:“同学们,我一定会回来的!”但从此他就没回来,我也再没见过他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接着又有一位姓雷的老师老师被抓走了,还有几位老师被下放到农村。
  
有一位在五年级教过我们语文跟我同姓的老教师,两鬓斑白仪表堂堂,平时在学生中很有威信。刚开学时,我还在墙上看见过他在暑假集中学习时写的大字报,是一首诗,至今我还想得起开头几句:

记得十八岁那年
初次拿起教鞭
日夜操劳不闲
都只为了饭碗
……

他也被戴上帽子赶回郊区的老家。翌年春节前,我在街上看见他和一群农民挑着菜往店里送,就走上前去叫了声老师,还规规矩矩给他鞠了个躬。已经老农模样的老师激动得连连点头,嘴里喃喃地只会说好好好。
  
不久,我所在班级便被调配到新成立的法院街小学。这新建立的学校利用了解放前旧法院的一部分房屋,《红岩》里那位著名的烈士江姐(江竹筠)被捕前就在这楼里作职员。旧法院一部分作了我们的学校,另外半边是地区监狱,下课后站在楼上的窗前,能看到光头囚衣的犯人们在劳动。
  
“反右”还在深入。在大桥头我看到了陈叔叔的巨幅漫画。
  
陈叔叔是父亲的“掉把”兄弟,共同经营过永裕昌油号。陈叔叔烟瘾很大,还尽抽当时最好的香烟。我与当年所有小男孩一样,都爱玩烟盒。解放初期吸丝烟叶子烟的人很多,吸香烟的人较少,父亲更是从不抽烟,我的烟盒就缺少来源。而陈叔叔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女孩不玩烟盒,他便将空烟盒替我积存起来。在智和巷住时我常去他家,每次去都能拿到一大堆,且都是好烟与洋烟的盒子,因此在与伙伴们赌搏时便财大气粗。陈叔叔是读过大学的资产阶级,头脑灵活能说会写,解放后成了出名的红色资本家。永裕昌之后他便进了政界,当时正作为工商业的代表人物担任副市长。漫画上瘦瘦的陈副市长戴一架硕大的眼镜,坐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一个破木盆里,左边是大陆右边是台湾,漫画下边写一行大字:陈裕民,你往那边划?我回家告诉了早已在车间劳动的父亲,父亲叹了口气说:“他还没看透。”从那以后,父亲竟主动搬进厂里,住进车间旁一间只有几个平米的小屋,下班之后义务打扫厂区的清洁卫生。除了每月发工资那天他送钱回家外,平时连厂门都不出了。
  
重庆兵工厂里的姐夫也被划成了右派,前志愿军军官被送到云南一个农场去改造思想。厂领导就找在工会作干事的姐姐谈话,说保密厂的神圣及职工队伍的革命化。他面色如铁地给姐姐指出了两条路,一是同右派划清界线与姐夫离婚,否则就只有离开这纯洁的兵工厂。姐姐不愿割舍在战火中建立的爱情,就被迫写了个辞职报告,几天后便回到了童家桥当右派家属。这时她已有3个儿子嗷嗷待哺,姐夫又还有一个年老体衰的母亲。为了生存,她便和我那从未劳动过的大妈进了街道上办的砂石场,咬着牙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由于“反右”运动,我小学的最后一年换过4个班主任。
  
1958年夏天,我作为法院街小学的第一届毕业生,结束了漫长丰富的小学生活。屈指算来,我的小学一共念过8年,从5岁开始,仅一册就断断续续念过两年,换过5所学校,以及数不清的老师。
  
作小学生时,我是个开朗而守纪律的少年,我从来不和同学吵架更没在学校打过架。虽然我学正课不用心,却读了不少同龄人没读过的书,每次考试成绩也还可以。加入少先队后,我担任过小队长和中队学习委员。每学期老师给我的评语均是优点多缺点少,最严重的缺点也不过是上课不注意听讲,爱在课堂内看课外书籍。因此在老师眼里,我基本还属于好学生之列。
  
在全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那个炎热的夏天,满校园超英赶美的大红标语在阳光下耀人眼目,我拿着小学毕业证高高兴兴地跨出了校门。
  
从那时起,我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也就结束了。
  
在我的记忆中,当时如我家一般经济条件的家庭都没购置电扇,但夏天却不觉得热。冬季亦无现在这么品种繁多的取暧设施,也没感到冷。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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