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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谢声显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三、古老的叶家院子

1949年12月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湖北省江汉军区独立第一师和第四野战军第42军124师分两路进城,万县市宣告和平解放。
  
上个世纪50年代初,举国局势稳定一片欣欣向荣,父亲觉得从此天下太平长治久安了。便将全家由四方碑搬进了城,租住在高笋塘下面关门石一处古老的宅院里。房东姓叶,祖上是有名的大盐商,我们搬进去之前,叶家早已衰败。叶家老爷瘫痪在床,连话也不能讲,叶太太就靠变卖东西和出租房子撑持家计。但当时要租房的人很少,偌大个院子就只我们一家房客。叶家有两个孩子,大小姐比我长几岁,名慧青,一个鹅蛋脸身材苗条的姑娘,已经是念高小的学生。少爷比我稍大一点,名海青,跟我一样瘦筋筋的。 刚解放时民间还有人沿用这种旧时的称呼,直到1956年公私合营前,还有老人私下称我大少爷。
  
叶家的房子老旧宏大,傍鸽子沟左边依坡而建。院内青砖铺地,天井里老树杂花无人整理,粗大的巨木栋梁上油漆剥落,古色古香的雕花木格门窗使房屋显得幽暗而神秘。海青曾领我往那些空荡荡的院落里跑过,一个天井组成一座小院,不知有多少天井多少房间。从巷道里钻进来的风卷起枯枝败叶在檐前廊下乱窜。推开吱吱作响的雕花木门, 空房里尽是些蒙满灰尘的老旧木家具,硕大的老鼠四处乱窜。这些院落里一个人也见不到,虽是大白天也阴森森地令人恐怖,听过许多鬼怪故事的我浑身便起鸡皮疙瘩,从此就不敢再去。
  
下半边院落被解放万县城的“八一”部队征用。兵们多北方人,天天都吃面食,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似比小孩的脑袋还大,烙得发黄的大饼象小户人家的锅盖。虽然我少时出了名地挑食,但看见高大健壮的士兵们蹲成圈子兴高采烈地撕咬馒头大饼,也禁不住馋涎欲滴。
  
部队所占的几重院落里还有一个挺大的花园, 由于无人管理而花木凋敝,园内有一个占地约两三亩的人工湖,湖中有座太湖石堆砌的小岛,上面还有一座破烂的木亭子。当时部队的炊事员天天在池边洗菜淘米,就有比洗澡盆还大的木盆常漂荡在水边。海青在没人时爱带我去将大木盆当船,想划上小岛去探险。两支旱鸭子4支小手使劲在水中划动,每每弄得浑身是水,船在水中转圈圈却从来没驶近过神秘的小岛。
  
解放初,银行收归国有钱庄解散,父亲便回到自己拥有股本的永裕昌油号作经理。
  
万县市自1917年成立海关,报运出口量最大的便是桐油。当时万县地区是全国最大的桐油集散市场,占全国出口额的三分之一,城里大大小小中资外资的油号有上百家。在桐油上市的旺季,一天的成交量最高达几千吨。
  
永裕昌就在市区最繁华的杨家街口,一幢浅黄色的四层楼房。在当时的城里,这幢楼房算是很气派的高楼了。父亲常带我到油号去,里面是木楼梯木地板,用生漆漆得红彤彤的。站在父亲办公室的窗前,能望见江上船舶来来往往。马路斜对面下河的大梯子边上有一家斋铺,自已生产和销售糖果,也就是现在的糖果店,店名叫东亚,里面卖的绿豆糕真是又香甜又棉软,好吃极了。我每次一到油号便缠着要父亲派“茶房”去给我买。塞了满肚子绿豆糕后,回家便不肯吃饭。
  
在一张当年的旧照片上,浓眉大眼却身材瘦小的我戴着大沿帽,穿一套象外国军装的衣服,同高大健壮西装革履的父亲站在永裕昌大门口,照片上我和父亲都身躯僵硬表情呆板。
  
印象很深的是有一天父亲从上海归来,带回了一辆三轮童车, 童车的龙头前有个木雕的马头,涂了白色洋漆,硬梆梆的木坐位象个小圈椅,漆成了红色,3个铁轮子外包着一圈橡胶,车子没链条, 驱动的踏板安在前轮两边,踩起来很费力。不管从外形到构造, 都不能和现在的童车相比。但在刚解放的万县市,却是独领风骚。
  
当年的高笋塘附近虽然有地委行署军分区等首脑机关,却还算是市区的边缘。环绕着圆形水塘的是一条碎石子马路,马路一边是些土木结构的平房,有几幢两楼一底的砖房,在平房中便如鹤立鸡群。这些房屋多是前面开店后边住家,因高笋塘不热闹,生意就很冷清。 马路上除了偶尔有车门两边站着挎盒子炮的军人的吉普车经过,几乎没有汽车来往。交通工具只有人拉的黄包车,而此时再坐黄包车有压迫劳动人民之嫌,坐车的人便极少,黄包车行也很不景气。那天晚饭后,家人替我将童车搬到高笋塘边的马路上,父亲就教我骑车。这辆童车在当时十分稀罕,便引来无数的大人小孩围观, 还喊“看洋马儿”。在众人注视下,我觉得很神气就不停地用力踩,许多小孩还大呼小叫地跟在后面跑,我便很得意,踩得两脚酸痛也不肯停,结果回家时洋马儿和我都要人背着走。
  
在叶家院子时还没有电灯,家里照明用煤油灯,人们习惯叫洋油灯。一到夜晚,点起灯来,玻璃灯罩明明净净,比那些用桐油灯的人家亮堂得多。但空旷的院子里却漆黑寂寥,没人的院子里常有些奇怪的声音响起,吓得我和二弟天一黑都不敢出房门,半夜就在一个黄铜盆里撒尿,叮叮咚咚。
  
偶尔在晚上同大人外出时,佣人便提一盏很漂亮的灯笼,西瓜般形状,浅红色的玻璃灯罩,上面还有美丽的雕花。里面点上蜡烛,光线柔和而美妙。但从不让我提,怕摔碎了。牵着大人的手,在灯笼微弱的光晕下,走在漆黑无人的街巷里,能见到卖扁担糕和炒米糖开水的小贩,那些担子上亮油壶的灯焰在夜风中摇曳。小贩们高吭婉转的叫卖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很远。有时还能碰见提纸灯笼的更夫敲着梆子擦身而过,木梆铜锣发出单调悠远的声音,使漆黑的夜晚更显得神秘,常常令我联想到故事中的情景。那半个世纪前的生活方式,现在想起来就象几百年前一样遥远。

四、读不完的一册班

刚解放时,我们这在四川省曾排名“成、渝、万”的城市还没有幼儿园学前班之类的幼教机构。所以我没有象现在的孩子们一样,早早地被望子成龙的长辈关将进去,接受纪律训练和填鸭式的教育。我成天都在家里在长辈的溺爱之下安安静静懒懒散散地享受着幸福的童年生活。
  
在四方碑李家祠堂住时,我只有李家的二小姐元熙一个玩伴。 搬到叶家大院后,学前儿童除了叶家少爷海青外,那深宅大院里只有个比我小两岁的二弟。因此少时我与其他同龄人几乎就没有接触。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大人的目光关注之下,除了摆弄玩具就是听故事。偶尔同父亲和大妈出门作客,还要先在家接受谈吐举止的训练,规矩多得很。那时候,虽然家里的人都对大少爷十分溺爱,我却不知道怎样淘气和顽皮。没有榜样可供学习。在长辈眼里,我就一直有驯善而听话的印象。在青年时代才认识我的人,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我儿时也曾作过乖娃娃。
  
当时父亲对我期望甚高,与同龄人相比,我就上学较早。大约刚满五岁,父亲便要送我进学堂去“发蒙”。长辈们就对我说,要穿你的牛鼻子了。
  
某一天早上,家里的佣人将糊里糊涂的我背进了太白岩下的达德小学,放学时又等在校门口接我回家。在我记忆中,达德小学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宅院,里面有许多带天井的小院落,我们的教室就设在那些光线阴暗的房间里。在学校当作操场的大天井里,旗杆旁有一棵老黄桷树,我们常在树下捉迷藏。多年后,我儿子就在这所已更名为太白岩小学的校园里度过了6年时光。我作为家长再进去时,见到“发蒙”的学堂早已面目全非,只有那棵老黄桷树还在操场边青翠地婆娑。
  
这时候家里发生过一件警察捉人的事,令我许久都激动不已。
  
我有个小舅舅,是大妈的小弟,名李敬斋。听长辈们说,他小时的绰号叫“玉石娃娃”,形象想来十分讨人喜欢。成年后跟他作师长的大哥在川军里混过,不成器抽上了鸦片烟,便回到家里游手好闲。父亲在商海拚搏数十年,不沾烟酒不玩牌,对这位吸毒的内弟就从来没有好脸色。平时我很少见到这位烟鬼舅舅,他只是偶尔趁父亲不在家,来找自己的亲姐姐要几个烟钱就走,不敢让父亲撞见。
  
刚解放时,政府禁毒雷厉风行。那天小舅可能是又没钱了, 就在下午来找姐姐。我不知道父亲怎么突然赶了回来,身后还有带枪的警察。我第一次看见警察捉人,而且是在自己家里,就很兴奋,在人堆里窜来窜去瞎忙个不停。小舅却很镇静,提出换套衣服再走,警察可能考虑是家人大义灭亲,也就点头应允。大妈便找出了一套父亲的衣服让弟弟进房去换。不料他一进去便不再出来,待警察们砸开房门时,才发现吸毒者早已越窗翻墙而遁。
  
直到公私合营那年,小舅舅才回来过一次,请我们全家到馆子吃过一顿饭。小舅舅继承了祖业在湖北行医,已经娶妻生子。父亲就说新社会能把坏人改造好,游手好闲的大烟鬼终于成家立业了还干点对社会有益的好事。后来就一直未见过这舅舅,听说他死于“三年特大自然灾害”时期。
  
我不记得在达德念了多久的书,印象中只有用毛笔描红,每天双手都染着墨迹。
  
我后来又糊里糊涂被送进了青羊宫小学。
  
青羊宫是本市建于唐宋的一座古老道观,解放后才改成学校。山门前是一坡高高的石梯,两侧有古老苍翠的松柏,石梯下面一株浓阴如盖的黄桷树下,有一口北宋年间建成的水井,古名包泉。据宋元符年间(1098年至1101年)万州剌史方泽写的《包泉铭》所述,其水清洌甘甜可与惠泉媲美。井边的岩壁上有自北宋以来的摩岩石刻,大大小小好几十处,多是赞颂本地风光的诗词,就是著名的“包泉石刻群”。 直到上个世纪的70年代,我仍见千年古井源流清洁,六月天都有水溢出来将青石板路浸得湿淋淋的,即使红日当顶,黄桷树下仍凉爽宜人。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城市的扩张,道观石刻和老树古井均被缺了点文化的城建规划者一笔划掉。 当时虽然有几个文化人奔走呼号,但文化在权力和金钱面前却软弱无力。 在炸药腾起的灰烟和推土机的轰鸣声中,这千年古迹便被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那地方现在骄傲地屹立着几幢单调灰暗的钢筋混凝土大楼,卖时装搞按摩热闹得很。恰似年青粗俗的经济巨人在嘲笑古老优雅的传统文化。
  
我记不清在青羊宫小学上了多久和学了些什么。
  
只记得在一个下雨的早晨,不知为什么家里没派人陪送, 我就独自撑一把红色油纸伞去上学。 走上街去,我便在那些店铺门前东张西望。看斋铺里熬糖, 案桌上那砣熬好了的糖呈奶油色,好似揉熟了的面团, 一个赤膊汉子将它象扯拉面一样, 在木板上使劲地抖动拉扯。然后我又去看一位长须老者捏面人, 他捏的唐僧师徒还有白龙马都着了色。真是栩栩如生。 还有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白袍银枪的赵子龙,引得我目不转睛,全忘却早已过了上课的时间。 直到有一位路人看到我背着书包在店铺门外游荡,才拍了拍我的肩:“学生,逃学呀?” 我并未存心逃学,立即清醒过来,于是拔脚向学校跑去。
  
这时路上已见不到一个上学的学生。我下了巷子走到井旁,一条横卧在青石板小路上哼哧哼哧的大肥猪阻断了我的去路,它浑身湿漉漉的, 血红的大嘴里森森的白牙令我非常恐怖,悬在嘴边的涎水让人恶心欲呕。 我抖抖颤颤地想绕过去却没有成功,就只好远远地站着, 期望有过路的大人来将它赶开,但这冷清的小巷里却见不到一个人影。相持了许久, 那条肮脏的大猪却突然站起身向我走来,我以为它是什么妖怪变的要扑上来咬我, 吓得扔了雨伞掉头狂奔一口气跑回了家。回到家里我已浑身湿透, 当天就发烧说胡话尽做噩梦。全家人都慌了,围着我团团转,说我受了惊着了凉,请端公来作过法, 吃了许多中药,最后还请来了本市最有名的医生,打了当时最贵重的“盘尼西林”。几天后我才康复如旧,从此没敢再去青羊宫上学。
  
后来家里又送我上了鸡公岭小学, 学校就在现今的《万州日报》编辑部,天天与几个比我年长的表侄和表侄女一起上下学。 那时候还没有普及铅笔和钢笔,小学生都要写毛笔字,因此人人书包里均装着块石头砚台。一天下午,操场上有同学在打架。我凑近去看热闹,却被乱飞的砚台砸破了头,流了点血,就又不去上学了。
  
后来我还到重庆去读过一册班。回到万县市后,我就7岁了。在石佛寺小学又从一册读起,才一直读了上去。
  
从我的经历来看,过早地让孩子入学确实没什么意义。人太小, 硬灌些知识进去也理解不了记不住。我自幼便被长辈们誉为“醒事得早的娃儿”,脑袋里也只依稀留下些人和事的印象,没存下半点书本知识。 要满了7岁才上学,这规定我觉得很科学。

(待续)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五)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六)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一)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二)
第二章 新叶经霜(三)
第二章 新叶经霜(四)
第二章 新叶经霜(五)
第二章 新叶经霜(六)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一)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二)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三)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四)
第三章 觅食大巴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一)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二)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三)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四)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五)
第四章 蓝色的大山(六)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一)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二)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三)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四)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五)
第五章 十六仓(北山公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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