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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烈辉

第三部分:狱中生活(三)
   
(九)悲惨的饿殍

来到常德综合加工厂,我做了一名事务犯人,与我工作的还有一位叫刘辉。
   
任务是管理这个车间的生产、生活。如:厂部下达的生产任务,再定时日、定数量分配到各班组。新产品下来,要核算成本,每天要报生产进度,检验产品质量。
   
生活上,造车间犯人每天早、中、晚的饭计划,如某人定36斤,每天计划1斤2两,你可以定早晨三两、中午五两、晚上四两。节约归已,计划收上来,统计后报大食堂,开饭时,带领犯人,按计划领回车间。
   
还办了一块黑板报,这些事都是我同刘辉做。
   
这个车间有40多名木工,一台电锯、六部打铁的红炉,十来个篾匠,产品是水车、犁、耙。小孩的摇篮、挟椅,有时还有包装箱任务。铁工是锄头、锹、火钳、锅铲之类。这时全国开始拆消食堂,原来的锅铲、火钳炼了钢铁。现在农村销量很大,篾工织箩筐、箢箕。园木工的脚盆、提桶销量也很好。
   
这是综合加工厂,除木作车间外,在这个大围墙里还有小围墙,小围墙内有一个女犯车间,还有一个砖厂。
   
大食堂总务叫刘国基,此人可能也是一名干部,很精明,各车间报来的粮食计划,都是经他核定的。车间人员常增常减,如一名犯人,早餐后走了,可以从第二天起,减去他的粮食计划,这样车间的计划本上,总会有些“余”粮。这些情况刘国基也明白,从不说穿,照我们计划核粮。
   
有了这点“余”粮,我与刘辉就可以多吃点了,我俩的饭在架子底下,发完车间犯人的饭,我俩的饭了,我们一般五两当三两吃。另外,我俩还要赶报表,旬报、月报、晚上加班。队长批准还可以多吃一钵饭。有时领米来自己煮,炊具是脸盆,没任何菜。就是这么多吃一点,我与刘辉的身体恢复很快。我又不自在起来,其他犯人虽粮食有了一定数额,又不吃“双蒸饭”了。水肿病人还是很多,一个个面黄肌瘦,难以恢复正常的样子。很明显,我同刘辉是多吃了的。
   
我有这点“余”粮,如新犯人来了,已过了吃饭时间,我到大食堂找刘国基去寻来一钵,我知道,犯人第一要紧的是饭。
   
在综合加工厂,有十几名劳教少年犯,他们都只十二、三岁。不知他们在什么地方做事,他们经常在木工车间门前跑过。打打闹闹,有时还爬上屋顶,这里都是茅屋,喊他们下来,他说“响应毛主席号召、除四害、捉麻雀、捣它的老巢。”茅屋经他们一踩,是会漏雨的。
   
公安人员从食堂到办公室也要从木工车间经过。一次一女公安端着几个馒头,这群孩子将她的馒头抢了。一男公安见状,给了这孩子一耳光,孩子被打倒在地,馒头撒落了。这孩子鼻子流出血来,他翻身爬了起来,手臂在鼻子上一抹,泥土与血抹了一脸,捡起一个馒头狂啃起来。还有几个馒头,其他孩子捡着跑了。
   
这些孩子,似乎毫无顾虑,他们衣裳破烂,脏兮兮的,却整天嘻嘻哈哈,无惧无畏,好像不是在劳改场所,而是在儿童乐园。
   
综合加工厂围的地方大,空坪隙地多,小塘、小沟也多。在慈利广福桥煤矿,初次看见犯人吃活蛇、活青蛙,感到稀奇。这里犯人生活虽有了改善,但离吃饱还远着啊。寻水蛇、青蛙生吃的人,时有发现。甚至干警养的鸡被他们捉住也吃掉。这么吃,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被检举后要批斗,犯人斗犯人。这里不兴“君子动口不动手”而是可以打人的。队长训过话后,开始批斗,犯人为了表现好,称积极就动起手来。公安并不制止,他走开,让你去打。
   
说吃活青蛙、活蛇是闹粮荒,诬蔑政府的人道主义。这些乱吃的人,大多水肿严重,或块头大食量大的大个子。他们这么贪吃,只是为了活下去。
   
在这里偷窃是常事,犯人互偷,犯人家属接见,总会送点食品来,锁在当板凳的木箱里,你总有离开的时候,他轻易就偷走了。如被发现就互相撕打。很多犯人是因偷窃进来的。
   
一位津市老乡,叫朱德均,据说在旧社会当过保长,他在木作车间园木组,他还非常儒雅大度,他妻子常送来一些食物如烟叶之类。因我是老乡,这些东西他总是要分点我尝尝,余下的常被偷走,他也不吵不闹,只是苦笑一下,“没了,偷走了,收拾得干干净净了。”轻轻松松摇摇头没事。
   
有的犯人东西被偷走后,呛天呛地哭。也是啊,社会上也艰难,能送点东西进来多不易,总是七拼八揍,从牙缝里挤出来啊,有的人还千里迢迢送来,被偷走了,没一点宽容,是不会不流泪的。
   
吃的东西最珍贵,有一个犯人,家里送来十几个藕粑粑,另一名犯人,要用一条新棉被,换他四个藕粑粑,可见吃的东西的价值。
   
(十)又与她相遇了
   
冤家路窄。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冤家对头。谭银冰与皮业银也调来这里,皮业银是综合加工厂的厂长,谭银冰也当上了公安,初见使我大吃一惊,我一定又没好果子吃了。
   
这谭银冰,原是粮食局人事股长,丈夫皮业银原是津市市长,我在鸣放中写过一篇《田丕中民主从何处学来?》就是说田丕中拍市长老婆马屁。这篇小文,是我反对“民主集中制”的“铁证”。
   
她更是趾高气扬,更加老气横秋了,我想,谭银冰调来劳改场所管犯人是领导的英明,最适合不过了。我同她在一个单位工作几年,未见她笑过,总是绷着一脸横肉,像要生气,总是与你过不去似的神态,她身体结实,四肢健壮,她在犯人面前是会很有威慑力的。
   
她在津市粮食局时,是人事股长,又是市长夫人,别人总要装着脸巴结她。我这个不知死活的倒霉鬼,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犯了当下属的大忌,到头来落了五年牢狱之灾。也是不识时务,罪有应得。
   
一次全厂犯人听报告,是皮业银厂长作报告。他说了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又说了党的人道主义,犯人前途光明,话锋一转,开始批评了,他说:犯人中有贵族、有狱霸,要打下去!还有一个车间事务犯人,两个犯人抬一架饭好好的,他自作主张,又做两副一人担一担。
   
这是说我呀,我们领饭的架子太大,两个人抬一架碰碰磕磕,很不方便,我将它改小点,一个担两架饭,增加架数,还方便些。这件事,我哪敢自作主张,我是经过刘队长批准了的。
   
回车间后,我问刘队长,“这饭架的事是经过你批准的,皮厂长怎么在大会上批评呢?”刘队长说:“没关系,我去向皮厂长汇报,是我要做的。” 我松了口气。他若在再整我一下,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容易,我得小心谨慎。
   
他说的狱霸,我够不上,几个队长都批评我“同情落后犯人。”我是霸不起来的,即便开批斗会,我也从未动手打过犯人,也未扣过犯人的粮食,只是我自己暗暗多吃了几两米,谁也不知道,也无法查出来,我的良心,也是平衡的,我吃的不是饥肠辘辘的犯人的份额。
   
我除业务上的事外,还揽了一个任务,摇篮、挟椅、有四块平板,我在平板上画上几笔经木匠刻出来添上颜色,这些小花小草很上眼。销路更加好了。所以队长对我也较客气,不找我的麻烦。
   
木作车间分来了两个少年,一名叫王伟,一名叫余四喜。两人都只十三、四岁。他们可不是劳教,是判了刑的犯人。我听说要18岁才够判刑的条件,不知为什么他们判了刑。他们还是在妈妈怀中撒娇的年龄,却来到这种地方。
   
我将王伟安排在摇篮组,余四喜安排在圆木组,交给了津市老乡朱德均带。朱德均为人和善,手艺好,更不会小偷小摸,余四喜遇上了一位好师傅,这两个孩子对做木工都很感兴趣,进步很快。
   
这里是睡上下铺,一人一个床位。一次看见王伟睡的地方,天啦!那尿骚气要将人薰倒,垫被是湿的,我觉得这不行,将来要患风湿病的。晚上,我喊他同我睡一床,便于我晚上叫他起来撒尿。我自己一晚也要起来四、五次,当我醒来时,用脚踢他屁股叫他起来撒尿,他睡的地方已经湿了。我将他叫醒,不睡湿地方,同我睡一头来,我再醒来时,他又撒尿了,湿了一大片我也无法睡了。这好事我做不了啦,第二天晚上,他还是去睡他的尿窠去。
   
这两个孩子怎么进来的呢?王伟说:“生产队长扣了他的饭,他用树枝在地上画打倒×××。也是为了饭。这余四喜是石门人,一条黄牛在山坡上吃草,他好玩,站在上坡,用力一推牛滚下坡摔死了。以破坏耕牛罪判了刑。”

(十一)女儿小波的死
  
白天在这里我确实事多,事多是好事,可以忘记伤痛,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可只要到了晚上,一觉醒来,睁眼看去,监房电灯彻夜通明,囚徒们浮肿的头、奇怪的睡法,耳际是苦难的呼叫声、悲叹声、梦中呓语。监外虫声,远处的犬吠声,这时才想到自己是一个囚徒,那种莫名的伤痛无以言状,简直让人无法入睡。
   
夜是那么的漫长,迷迷糊糊中思绪飞到了家乡,家乡的树木、池塘、房屋、父老乡亲……就像放电影一样在大脑掠过。他们或月下乘凉,或者同炉烤火,母亲是否也在月下想念他的儿子呢?这是一定的,她们为我忧心,为我受怕。监房没窗户,我看不到月亮,月亮也不能告诉我父母的情况,仿佛听到了小波哭声,听到了她在喊爸爸、妈妈,我流下了泪水。母亲将自己的饭大部份添加给她,她狼吞虎咽的吃着,老吃不饱,还是哭闹着要吃,母亲因食物不足晕倒了。我也哭了,扶起母亲,抱起小波,小波挣扎,落在了地上,我吓得一声惊叫,醒来了,睁开眼,通明的电灯。我做了一个恶梦。囚徒们仍在呻吟、呓语,我的枕头湿了。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夜晚,在悲痛中度过。
   
1961年夏秋之交,我接到靖辉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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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辉:
我含着泪向你写这封信,我回华容老家去了一趟。我们的小波已经死了,我回家时,她就奄奄一息了,不必求医,也无医可求,只要补充营养小波就不会死啊!
父母亲也不成人样了,食堂饭太少,他们已是骨瘦如柴,母亲经常晕倒在地。邻居大婶告诉我,母亲太老实,她可以到公家菜园扯点菜呀萝卜什么的,补贴一下的,可她不去。这些大婶有时丢给她两个萝卜,她就拿回去。她除食堂一钵“双蒸饭”外再捞不到一点东西。这钵“双蒸饭”还要分一小块给小波,饿得非常厉害。
生产队,龚保爹饿死了,他吃了一些棉花子,拉屎不出,他婆婆替他用手抠。姑父李金生也饿死了,姑母也危险,水肿病人很多,走路都困难。一个姓刘的单身汉,不知你认得不?说他闹粮荒,不满现实,说他“思想反动”,又斗又打又“跪禾刷子”,“跪碗蒂子”,他受不了啦,上吊死了。这次我回家几天,见小波真可怜,快三岁的孩子,还未站立过,他只能坐着,后来坐也不行了,肚子很大,手与脚只有骨头,眼睛无光,像鱼眼一样睁着,她见了我没什么感觉,她只剩骨头架着一个脑袋,我回家第三天她就不吃东西了。
我们的小波刚生下来,是多乖啊,又健康又漂亮,竟活活被饿死!这是谁的罪过啊?是我、是你!生下她不能养活她,不配做父母啊!这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更不应该做我们的女儿!
在乡下,这样的孩子也还有,我也见过,都是营养不良饿成的,这些孩子都是三、四岁了,近三年,农村已无孕妇,也无三岁以下的幼儿了。
我想起这些非常悲伤,一肚子苦痛无处诉说,我向你写信,向你倾诉这些,心情会好些的。你好好改造,我相信伟大领袖毛主席会为我们留出路的。
靖辉  X月X日
   
我读过这封泪痕斑斑的信,眼泪像决堤的潮水哗哗地下淌,我的小波死了!我在围墙内大监狱挣扎,没有自由,没有饭吃,只有无尽的劳动,还不可言语,只能高喊毛主席万岁。靖辉说,毛主席会为我们留出路。我个人,我一家的出路,是微不足道的,我的乡亲,全国人民的出路又何在啊?
   
在亲戚中,我与姑父感情最深,他读过很多书,书法也特别好。他淡泊名利,没在新旧政府部门干过事,是一位自由自在的隐逸君子,过着平民生活,为人和善、亲切。1945年青黄不接之时,父亲命我去注市外婆家借来四元大洋准备回家度荒。当时日冠在津市办有公赌,我站在板凳上看别人赌,要将钱放在单上,试了几下,不敢放,机会过去了,我猛着胆子还是放下了一元钱,揭开变成了双。我的钱被桩家摸进去了,我冒出了冷汗,为了赶本,我将四元钱输光了。
   
这是度命的钱啊,而且.是借来的,这怎么得了啊,父亲知道了,会把我打死呀,我去找了姑父。他听了也非常着急,后来他设法拿来四元银洋,我交给了父亲。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十多天后,父亲还是知道了。一个晚上,父亲叫我跪在神龛子下,脱下衣服,用早早备好一根竹板打得我皮开肉绽,几乎是死去活来。这年我13岁,从此我远离赌场,打牌、赌博的地方我不但不沾边也连看也不看。我感谢父亲的这次苦打。
   
姑父的死,使我想起了这些,我非常悲痛,我怀念他对我的爱和关心,可我没机会报答他了。
   
我在监狱每晚读报,学习“敌人天天烂下去,我们天天好起来。”我犯疑,敌人是怎样烂法呢,烂到什么程度呢?我们饿死这么多人,还天天好起来,他们吃些什么呢?敌人难道比我们还饥饿,还贫穷? 所谓敌人,当时是指美国、台湾。我真不知他们处境如何。经常听说:  “台湾同胞在水深火热之中”要去解放他们。怎么不先解放自己呢?这些想法,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没地方讨论,更无法知道真实情况。
   
我向靖辉复了一封信,说小波死了,是不幸中之好事,她得到解脱了,母亲也割掉了一个累赘,再不拖累老人了。这孩子即使不死,也长不成一个健康人。她得不到幸福。我横着心,将这些想法去安慰她。话是这么说,一位母亲,唯一的孩子死了,丈夫又关在监狱,能不伤心吗?只要是一个心理正常的人,见此也会伤心流泪。

(十二)“恶梦醒时破壳飞”
  
全厂卫生大检查,各车间事务犯人参加,我们到了女犯车间,这些女犯坐在缝纫机旁,没有笑貌,面容憔悴,有的也有水肿,但比男犯人得水肿的似乎少得多,可能是她们食量小点,劳动强度轻点的缘故。她们衣裳破旧,但缝补得很得体,监房和车间,有条不紊,清洁整齐。
   
听说这些女人中,有杀老公的,有毒死婆婆的,那瘦弱样儿,看不出半点凶残相。有的甚至还有几份高雅气质,使人怜爱。
   
我想起了曾因“纵火”案入狱的彭月娥,她未必放了火,而且是去烧自家的房子。三次放火被同一人发现、同一人扑灭、同一人报案,有这么巧么?第一次,彭月娥母亲进了大牢,第二次她大哥彭松尧被关进了大牢,第三次轮到了彭月娥。我想:综合加工厂的这些女犯,更多的是窦娥式的犯人。谁又知道呢?我怜悯这些女人,她们或许还有小儿、小女嗷嗷待哺,丈夫痛心期盼,父母神前祈祷,求神保佑女儿早日平安归来。
   
一位女犯车间事务犯人来到我身边,我的思绪被打断了,我轻声问她:“彭月娥在这里吗?”
   
“她无罪释放了。”
   
“天老爷有眼啊!”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她又反问一句,“你认识她?”
   
“认识,她是我妻子的同学,又在一条街住。”
   
“啊?”她走开了。监规规定犯人之间是不可多交谈的,更何况是两名男、女犯人。
   
我默默祝福彭月娥全家幸福美满。她的女儿有了母亲,她丈夫陈克俭又有了妻子,公公婆婆见到媳妇回来,该是多么的高兴啊。
   
卫生检查结束,我返回车间,心情很好,我为彭月娥冤情真像大白而高兴。后来,靖辉来信告诉我,彭月娥回家了,住在常德,情况很好。
   
不知是几月份,我记不清了。蒋介石要反攻大陆,这老蒋在台湾放这么一个风,监狱可就紧张了,狱警加了岗,对犯人管理更严密了,对犯人的搜查更勤密了,一个命令,每人将被子搬到操场接受大检查,火柴、小刀、有铁的东西都没收,现金粮票换成流通券,并追问:为什么不早换?留在身上干什么?有字的纸片要进行审查。
   
综合加工厂有一个犯人,修围墙时他做泥工,他说:“我们是春蚕自缚啊!”他有点文化,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了这么两句:“春蚕作茧将自缚,恶梦醒时破壳飞。”
   
这次检查,被查了出来,被叫到厂部,问他怎么“破壳飞法?”是不是计划越狱?便交犯人进行批斗。这些犯人什么都分析得来,说他修围墙时说的那句“春蚕自缚”是煽动犯人反改造,计划越狱,并追问他的同谋。动起了拳脚,打得他在地上爬,他交不出同谋,并且.态度还极不好,后带上了铁铐子,关了禁闭。其实,他只是肚里有点墨水,引发心血来潮,写下这两句惹祸的话来。
   
我也被叫到厂部,因为我也有一个小小笔记本,扉页上写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则溃。”队长问我什么意思,我说:“这个本子,还是在单位时就有的,抄旧书上的呀?”还好,队长没难为我,并对我说:“不要写这些半懂不懂的东西,少惹麻烦。”他将笔记本丢给了我。我吓出一身冷汗,要斗我一场,是很容易的,不怕没由头,上纲上线不困难。我从内心感谢这位队长的慈悲,他对我网开一面啊。
   
我将这些惹事生非的东西全部毁了,免得又生事端。
   
在这个年代,文字的东西,最易惹事,查得最严,旧诗旧词,不可随便念出口,如果你真有诗兴,就默默地念,不让别人听见,最好是让她烂在肚子里。在这里听到的人,总把她向坏处想,向反动处分析,说是影射准,是借古讽今,是发泄不满情绪。
   
朱德均在刻雕摇窠花板时,将花板上的荷叶,失手雕了一个缺,他“啊”了一声,拿了这块花板左瞧瞧,右看看,“这刀没搞好啊。”待了一会他嘴里嘣出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马上有人汇了报,队长找朱德均谈话,但没批斗,因他年龄偏大点,平日又没什么劣迹,赦免了。也是非常危险的一次。
   
(十三)“破巢”的秋燕
   
在成品仓库,小犯人王伟手中捧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雏燕在默默流泪。我不知他为何如此,问道:“怎么啦?”“她的巢毁了。”
   
我看见地上一堆被摔碎的燕窠泥,我道:“一个小燕子的巢穴碎了,就随它碎吧。”
   
“她巢没了,妈也没有了。”
   
在这样残酷的地方,“坏人”集中的场所,一个小犯人,居然为一个燕巢被毁而伤感,可见“坏人”也是有善良的。也许这孩子看到小燕子巢毁,想起燕子妈妈,又想到自己而伤心,我无话可说,走出了成品仓库。
   
队长递过我一封信,是靖辉寄来的。

烈辉:
今天给你写这封信,实在出于无奈,你知道在今天这个社会,一个劳改犯的家属多么难啊!在单位,我辛勤工作,处处谨慎,人家总是另眼相看,我做的好事,功劳归别人。别人做的错事,归在我的头上。原来亲近的朋友离我远了。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岐视。评奖、评补助没我的份。
我与你已是名义夫妻,你还有三年多才能出狱,我无可奈何,为了缓解社会压力,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暂时离婚。望你能理解我,我的家庭也是贫农,我与你离婚了,看他们又将我如何?你出狱了,我们再复婚。那时情况或许会好些。希望你不要怀疑,我是真心爱你的。你将这封信留下,三年后再验证看我是不是说的假话,如你相信我的真实,请答应我两个要求;
一、我俩离婚事,不要告诉双方父母及一切亲友,免得他们忧虑。华容老家还是由我来应付。
二、你出狱后,不管你愿不愿与我复婚,必须先来津市与我见面再确定。我向你保证,你没出狱我是不会嫁人的。望你保重,争取早日团聚。
靖辉   ×月×日

靖辉:
收到来信,离婚的事我完全同意,这是我早已预料的结局,我已早作好了准备。不管真也好、假也好,你应该寻求你的幸福。应该将这枷锁取下来丢弃,不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刚入狱时,就向你提出过离婚,你不同意,当时有我们的宝宝小波的牵挂,现在小波已经不在了,你完全可以甩下我这个包袱,轻轻松松奔自己的前程,没有必要将两人拴在一起同受折磨。你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不会怨你,祝你能早日找到幸福。
汤烈辉  ×月×日
   
我将信寄出去后,心中空荡荡的。什么叫家破人亡呢?妻子离了,女儿夭折了,这就是真正的家破人亡。
   
自己能否走出这个门,还难预料。我心中更怀念她,她的一切,我感到更珍贵,难怪有人说:“只有失去的、才倍感珍贵。”这是至理名言。没有亲身体验,难有如此情感。
   
这时,我反而感到她诚实、善良、漂亮,是世上唯一的好女人。
   
我觉得天也灰暗了。秋风瑟瑟,木叶飘零,感到有些凉意,在这个世界上,我亦如飘零的木叶,无依无靠,也如毁巢的燕子各自东西。我更加思念父母,他们是无法将我甩脱的,我却信都不敢向他们写一封,怕增添他们忧伤与恐惧,我希望我能活着出去,回到老家与父母团聚,孝顺他们,终老一生。这些日子我神不守舍,我将此告诉津市老乡朱德均,他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或许她说的是真话,暗暗地还等着你呢。”我摇摇头:“既走了第一步,争脱了枷锁,她何必又走回来,将枷锁套在脖子上。” 朱德均又说:“也是。如今在社会上阶级成份就是人的生命,荣辱亦由成份而定。你也应有此准备,她年轻,这种压力是难以承受的。”说完他又补一句:“听天老爷安排吧,到时再看。”他宽慰我,我的心不得平静,这种失落的感情,是多么难忍啊。
   
晚上,我常梦到她,总是她距我远远的,我呼唤她,她回头一笑,扭头又走了,我追上去,她又躲了,捉起了迷藏,我呼唤,我吼叫,在伤感中惊醒。
   
睁开眼,同犯的鼾声,呓语、水肿的头,扭曲的脸形,增添了恢凉与伤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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