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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国平

文革记事(六)挖防空洞 
  
1969年“九大”召开后,为防御苏联对我国发动空袭,特别是核攻击,全国各地响应毛主席、党中央“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乘“九大”的强劲东风,全民总动员,各行各业,男女老少齐上阵,欣起了大挖防空洞的热潮。不仅城区周围挖,机关、工厂、居民的房前屋后也到处挖。为鼓舞士气,天天播放“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的歌曲,电影《地道战》,当时不叫故事片,叫科教片,我也不知看了多少遍,是我看最多的电影片,很多台词我都能背下。
 
那时我读小学五年级,个子不到1.3米,学校就已动员我们这些小学生干这挖地道的体力活。这年秋,我和老师们在教室背后的一个较高的石坎下开挖。先是挖一条10米长,2米宽,左右两侧顺有台阶很规则的垂直深坑,在坑底下再往内水平打洞。这地方原就是建教室时在山坡上推开的平地,现在一挖下便是很硬的粉石,这天下午我和邻居好友也是同班同学杜太平借了一把山锄,很用力在这里开挖了。干活不久,来了二个红小兵小喇叭宣传员,她们站在石坎上,用标准的女童声拿着刚写好的稿子对着正在干活的我和其他师生念道:“咚、咚、咚,是什么这么坚硬……五连一排(那时年段和班级都采取部队建制)的同学,革命意志坚如磐石”。我听着,头也不抬,干得更加卖劲了。前不久,在一次挖防空设施时,左脚拇指不小心被利石划破,鲜血直流,我只得捏着脚拇指,象玩斗鸡似的单脚跳到一旁让人简单包扎,而后又拖着渗血的脚拇指继续干活。这下我就成了英雄啦,老师表扬我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班上的黑板报也上了我的事迹,称我这一行为是毛泽东思想的“结晶”。这次又如此鼓励我,我岂能干得不欢。收工了,因使劲,山锄锄刃上被我磕挖得好几个缺,好朋友杜太平与我生气,几天不和我说话。
 
冬天到了,该洞已向内不断地延伸,为了早日和另一端打通,师生们日夜加班。一个寒冷的晚上我照例加班。那个年代不管是否加班,虽没有任何补贴,谁也没有一丝怨言。拐进了很深的洞,干活开始了。洞里很暖和,但空气又湿又闷。大家有说有笑或是用羊镐掘进,或是把土传递到洞口,有个叫陈锡金的算术老师,充当小喇叭播音员又是唱歌又是模拟播音不断地给我们鼓劲。累了,大家一块在刚挖出湿热的洞泥上或坐或半身躺着休息。这时有个女生,叫陈赛琴,个子比其他的女生矮小,父亲是专区公安处的领导,她低声咕嘟说,夜间收工回家很害怕,担心遇见流氓。此时大家一阵沉默。很晚了,活还在干,已没有刚来时的那般热闹,只有干活的悉索声。突然,听得洞的半道中“哗”地一声,大家连忙走近一看,面面相覷全怔住了,原来是洞壁稀松的泥土塌脱了一大堆。我还小不知所措,陈锡金老师迅速组织师生撤离挖洞工地。
 
走出洞外,夜深了,气温遽降。我们几个男生分别送女生到安全路口后才各自回家。
 
这夜,受惊吓,我没睡好。三十多年过去了,至今想起惊魂未定:如果那天洞塌了;如果那天洞里空气不畅,二氧化碳窒息;如果女同学回家路上遇到流氓;如果……
 
文革记事(七)革命样板戏
 
按当时说法,文革前的文艺作品不是 “才子佳人” 就是 “封资修”。我对“才子佳人”的印象不深,而对“封资修”的场景却有一次的亲历,并目睹淘气者的恶作剧。7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周六的晚上,我随大人到龙岩地委交际处(老市委对面),观看青年交谊舞表演。那时年轻人的打扮,虽不象今天款式繁杂,但也清纯秀美。女的分发扎辫,辫近尾处系各种样式浅色蝴蝶花结,刘海在额前自然地齐垂,上着白、黄、红、或碎花图案浅色上衣,下套较深色的裙子,有百褶裙,有吊带裙,吊带裙边配有荷花叶绉折;男的大都理三七分头,上着白衬衫,下穿深色长裤。夏日晚饭后,洗完澡,年青人显特别清爽、精神。在一个会议大厅内,日光灯柔和,舞池边围放着咔啡色长条靠背会议用椅,几张简易的小桌搁着茶杯。大厅上端,有一个大鼓和三、四个小鼓(现在我才知道是爵士乐鼓)以及剧团请来的几个管弦乐手。来人除年青人外,个别是领导,大部份是家属和小孩,他们一边观赏一边剥吃龙眼肉,其核放在桌上。鼓乐响起了,青年男女纷纷款步走向舞池。曲名我不懂,其舞步姿势大概象现在的慢三、慢四,也有快三的。大约跳到快步时,男的头发直甩,女的裙袂翻飞,就在这时,几个年龄比我稍大的小孩,在青年男女转得最疯狂之际,他们双手棒着从各自从桌上收集的龙眼核,互使眼色,同时向舞池奋力铺洒。戏剧性的景象出现了,不少舞男舞女纷纷地,或前扑或仰后或侧翻七仰八叉四处摔滑。很快,我们这些捣蛋分子被驱逐出场。
 
文革开始了,青年浪漫的舞姿消失了,变得狰狞起来了,我们也没机会淘气了。人们的服装色彩变得极为单调,特别在冬天男女老少几乎是蓝、黑、绿三种。文艺生活取而代之的除了语录歌舞和造反歌舞外,就是伟大文化旗手江青亲自培植的几部革命样板戏。特别是《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从黑白看到彩色,从京剧看到地方剧种,其京剧唱段更是大家任何场合都能随口脱唱,象我们这些小孩什么“西皮”、“二黄”全然不懂,跟着大人咿咿啊啊地唱,但心里觉得挺怪的,京剧中一个字怎么要高低起伏啊个半天,中间还要换几口气,小嗓子真受不了,肯去唱《拔萝卜》。
 
革命样板戏唱词更是那个时代的名言警句。谈到理想就要“雄心壮志冲云天”,学习上遇到困难就想起“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大人要小孩帮忙干家务时就手指用点着我们的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雨天上学我们就摆着舞台造型“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做了一点好事就踌躇满志唱“为人民开出(那)万代幸福泉。”1968 年春节,也就是年初一,随大人到大姨家做客。午宴席间,亲戚们互相道贺,我一个年纪略大我一些的表兄,穿着家里自制崭新的纱咔绿军装拿着碗挤上桌前,要喝汤,我大姨拿过碗舀了一大勺鲜鱼汤递给表兄。这时我表兄模仿京剧《红灯记》李玉和的姿势一边双手恭敬地接过碗,一边面色凝重地头一扬喝声:“谢谢妈!”紧接着用童声唱道:“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我们这些大小客人们都乐了,可是歌未唱完,大姨将汤勺在桌上“啪”地重重一顿,“唱什么唱的,年初一怎么唱这么衰哨(龙岩方言,不吉利、倒霉的意思)的歌,……”众客人愕然无趣。

文革记事(八)小学老师
 
连老师是我小学一年级的老师。当年她不到30岁,长得秀美,身材匀称,圆圆白净的脸略带方形。她爱装扮,喜欢烫着波浪式卷发,平时衣着讲究、入时,上课领读从我的课桌旁走过还会飘出淡淡的香水味。印象最深的是入学第二学期的初夏,一个下午的第一节课,连老师除了黑油卷发衬着白净脸庞的强烈对比外,上着米黄色短袖开领衬衣,下套墨绿色的百褶裙。让我们一年级小学生惊叹的是,那米黄色短袖开领衬衣居然带有隐约的透明。
 
连老师向来严肃,很少看到她脸上有笑容,她的教学方法严厉多于呵护。一次上课举手发言,问“连忙”一词如何解释。我心想“连忙”不也就是“流氓”,“流氓”是“二流子”,“连忙”也必是“连忙子”,答案演绎出来了,我把小手举得高高的,连老师指向了我,我起立大声回答:“连忙子”。全班同学哄地笑开了,连老师盯着我几秒钟后,从牙缝里蹦出话,“如是我的孩子,我就一巴掌甩过去。”我天资笨,经常被连老师留下一字一句补课,有几次时间已过12点以后,她才和我各自回家。终于我的学习有进步了,我的作业评为优秀作业,被示范展出。我的优秀作业有一张半,在第二张下半张空出部分,连老师用工笔手法画上了三朵漂亮的向日葵。我的作业被展出足足让我高兴了半个月,几次在没人时偷偷踌躇自得地在展橱前对着我的优秀作业美滋滋地自我陶醉,三朵向日葵看了又看,从此我对语文的学习发生了兴趣,有了信心。
 
说不清楚什么原因,连老师这么严肃,我和几个同学都喜欢到她家玩。她家住在公路旁,室内家具不多但很整洁。她有一个男孩,叫小斌,年龄小我们两岁,淡黄色的头发,小脸白嫩透红,很是可爱,每次到她家,我们都会小斌子、小斌子地逗他玩。我心里很羡慕他,他有一个严格的老师妈妈,将来一定是老师常常表扬的乖孩子、好学生。
 
文革开始了。1967年夏,异常的狂热躁动,我所在的城关中心小学(现称松涛小学),已是一片混乱。不管是办公场所还是教室,凡有玻璃窗的地方,几乎不见完好的一块,窗沿内侧残留着嶙峋的刺锋,地上全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棱角伤人的碎片,室内物品更是横遭毁坏杂乱不堪。学校里只要有稍大一点的公共场所,便铺天盖地贴满了幅面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儿童字体的小学生版的大字报和儿童毛笔漫画。大字报和漫画内容无非就是抄报纸上的言论,结合本校实际,向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开火、向校领导开火,向老师开火。其文字简短,儿童口语,错别字连篇。倒是用黑红两色墨水画的漫画,既有火药味又充满着童趣,如果能保留至今,不仅见证历史,而且可以开心一刻。有一幅漫画是“牛鬼蛇神”。牛,侧面而立,两角突显;鬼,除了见之五官特征外,其余都变形夸张;蛇,蛇头三角,直溜一条,蛇身墨汁乱点;神,不懂如何描画,因神即鬼,鬼即神,不好重复,只得画一根粗绳代之。其画面视觉效果:牛鬼可辨,蛇绳(神)难分。
 
连老师美丽而时尚、严肃而认真,当然成为学生们重点开火的对象。不知是学生对她严厉和惧怕终于找到了发泄机会,还是某些大人们对她美丽的嫉妒而怂恿不知世事的小学生,关于她的大字报和漫画特别多,描绘她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是法西斯主义的教学方法。有二幅她的漫画,至今不忘:一幅,大波浪发形如一朵菜花、粗腰耸胸,黑裙散乱,左手握镜,右手托发在搔首弄姿打扮;一幅,课堂上,眼露凶光,提起教鞭直捅捅地向学生头顶上扎去,学生头上鲜血迸出,口张大嘴,泪水四散。打那以后除一次在师生挖防空洞时,她身着素色衣裤,垂运动短发,和大家一起掘洞外,我好久没看到连老师。

三年后,我已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连老师早已不是我的任课老师。一个意想不到令我们吃惊的事在连老师家中发生了。她的儿子小斌,或是有人唆使,或是出于好奇,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涂写那个年代极端忌讳的口号,被人发现了。毫无疑问这是个极其反动的行为,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必须狠狠批斗,清除毒素。
 
在一个下午批斗会开始了。在全场的一片打倒声中,小斌押上了台。小斌比先前长高了许多,还是一头淡黄色的毛发,肤色依然白嫩,只是发长盖耳,脸无血色。押送小斌上台是两个比他稍大的学生,两人左右开弓,一只手掐在批斗者的后脖上,另一只手抓住批斗者的手腕使劲地往后拉。其中有一个是我同班同学,也是连老师一年级的学生,他父亲原是在我们那边算是一个大领导,文革开始那一阵子,被批斗得很凶,接着就打倒靠边站了,一些学生常去奚落他,喊打倒他父亲的口号。革命委员会成立,他父亲被结合进去了,又成了大领导,而且是经过文化大革命考验洗礼的革命干部,他现在也已是班干部,在学校的各项活动中都积极表现。批斗会后,他对我说,在押斗小斌时,因用劲过大,自己的两只手都发酸了。我无意评论我这位同学是非,只是在那个扭曲的年代酿造了扭曲的人性,人呐!义愤填膺的发言一个接一个,高呼的口号声此起彼落。会中我因内急离开座位走出会场,在会场的右后侧,竟然看到了连老师,穿着深色的衣裤,发形早已大众化,但脸依然白净秀美,两片嘴唇抿得很紧,全身直立,双手自然叉在胸前,目光冷静得出奇注视着批斗会的一幕幕过程。她怎么也来了,是她自已要来还是学校的要求,无论那一方面,谁都无法接受。她在这里担当着老师和母亲的双重角色,谁能想象出她内心世界有着怎么样的剧烈冲突!
 
小学毕业了上中学,中学毕业后又当知青上山下乡,我出来参加了工作。时光流逝,已是1997年秋,我的小学母校松涛小学迎来了建校200年的校庆。我不是嘉宾,但在校庆的尾声,也就是校庆的第二天下午,听到消息,我和几个旧日的小学同学赶到了母校。学校除地形未变外,其教室、办公楼,教工宿舍、食堂等已全部翻建一新,我看到了当年的蒋友文校长,看到了一些我不同年级的科任老师。有两个小女孩学生记者,一个握着话筒,一个拿着笔作采写准备,走到我面前要来采访我,我正想如何说是好,一个同学用胳膊碰了碰我的腰,“看,连老师来了。”我向小记者表示歉意,急忙向连老师迎上前去。连老师还是那么白净秀美,只是略瘦了一些,眼上架了一框眼镜。她慢慢走来,没有笑容,看见我们微微点了点头。坐定后,相互叙旧聊天,我也向连老师讲起我离开小学后的经历,她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整个过程,没有流下激动的泪水,没有回忆往事那种感叹不已,更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大家在轻轻的交谈中抚摸着流逝的岁月。
 
1997年至今又过了15年了。连老师你在哪里?连老师你好吗?
 
文革记事(九)大字报
 
1966年下半年以后的几年里,全国上下到处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龙岩城区也是如此。
 
我家门前有一个用竹篾临时搭起的大字报专栏,2米高,15米长。这堵门前的大字报专栏,我每天自觉或不自觉光顾三遍以上,或是标语和题目扫入眼里,或是粗略浏览,或是驻足细看。大幅打倒标语白纸、黑字,其姓名不是歪贴就是倒贴并打上红叉。除“打倒刘、邓、陶”和打倒当地走资派外,还有人刷上“打倒寒仙鼠”(韩先楚)的怪异标语。大字报的内容我还小看不懂,但有些标题依稀可记:“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江青、陈伯达同志的重要指示”“王力、关锋同志的重要讲话”。有一篇是“陈毅论陈毅”围着特别多人看,而且保存较长时间,文章诙谐幽默,有两句我还记得,“火烧陈毅,烧啊烧,,不要烧死陈毅”“请翻到毛主席语录第77页(毛主席语录只有76页),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陈毅是个好同志。”我最看的最多的还是形象直观、幽默夸张的漫画。有二幅印象很深。一幅是画刘少奇的。把刘少奇画成脸形长条,蓬松的大背头发形,鼻子粗且长,酒糟鼻鼻尖点点红斑、闪烁发亮,穿着瘦削的中山装,右边有一筐桃,写有“桃园经验”,左边一摞书,书名《论修养》,他侧左倚靠在摞起的书上,左手拿着一本被风吹得七零八乱的《论修养》,右脚踩在装桃的筐沿上,右手托着一个硕大的成熟红桃,红桃上已大大咬了一口,张大嘴巴,唾沫四喷在兜售。另一幅是画邓小平的。邓小平是二号走资派,没有资格骑马只得骑驴,画面脸呈六角螺母形状,额顶寸板粗发,身材矮小,骑在一个瘦弱的驴上,一个无产阶级造反派,挽着袖管,用粗壮的大手抓着瑟瑟发抖邓小平的衣领往下扯,漫画的题目是《舍得一身剐,敢把邓小平拉下驴》。
 
造反派组织多,为提高知名度,增强战斗力,大家都想在显眼的闹市上张贴并希望能长时间保留,每刷上新内容的大字报,旁边都要用注目的红墨水写上“保留十天”“保留十五天”“保留二十天”“永久保留”。但各造反派组织,互相不卖账,管你保留多少天照样覆盖上去,今天你覆盖,明天他覆盖,一层又一层地刷。终于,最里层的大字报与竹篾相黏之处承受不了如此厚重的大字报和浆糊,在一天下午,家门前的专栏从最里层的大字报整板地齐刷刷地垂剥了一半下来。当时经常看得到有人挑着一卷一卷垂剥下来的大字报走在街上,不知是去废纸收购店,还是拿去当柴火烧。
 
文革记事(十)一根针 一把草
 
遵照毛主席“医学教育要改革,根本用不着读那么多书。华佗读的是几年制?明朝李时珍读的是几年制?医学教育用不着收什么高中生、初中生,高小毕业生学三年就够了。主要在实践中学习提高。”“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嘛!”重要指示(毛主席一九六五年六月二十六日关于卫生工作的指示),在1968年后风行了一阵“一根针、一把草”治百病的简易治疗方法,以体现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当时有一部黑白电影,内容是“千年铁树开了花”,讲的是军医们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用针灸治好了一群聋哑儿童,使他们恢复了听力和语言功能,治愈的聋哑儿童感恩戴德地载歌载舞。其中重要的一幕是“毛主席万岁”,十几个治愈的儿童从舞台的左侧一蹦一蹦地缓缓跳到舞台的右侧,台词只有一句,“毛主席万岁”,其音平直、沙哑、声大。在文革后期,有一部电影叫《春苗》,反映的是农村赤脚医生田春苗用中草药治好了贫下中农水昌伯的腰痛病,粉碎了县乡卫生部门走资派的阴谋。
 
在这个背景下很多人的家里放有《农村医疗手册》、《中草药图解词典》和《怎样针灸》之类的医书,这些书我家都有,特别是《中草药图解词典》有多种版本的。环境的薰陶,我居然也略知一些单方。如凤尾草、小飞扬、鱼腥草等熬汤可治拉泻;车前草、海金沙等可治小便不利;田基黄、半枝莲、半边莲等可清肝解毒。在学校里,一些同学也会讨论中草药问题。有一个同学是漳州人,把按笔划顺序索引排在最前的草药“一见喜”说成“一见戏”闽南话“戏”和“死”的发音很接近,所以大家一见到他就会溜口说:“一见戏(死),一见戏(死),狼狼(人人)一见就诶(会)戏(死)”,把那个漳州同学气得歪歪的。
 
针灸方面也是如此,懂几个穴位,什么“足三里”、“合谷”、“曲泽”、“左关”、“中脘”等。听大人说“足三里”是人体强壮身心的滋补穴位,我有事没事,背着大人偷偷拿着细细的亮亮的不锈钢针灸针往自己小腿膝盖下的“足三里”穴位扎,扎进去后还轻轻地捻着针柄,像触电般麻麻的,有几次扎到了胫骨竟然也不觉疼。
 
针灸还上了中学生理卫生课堂。我的生理卫生老师是一个高瘦,讲起课来认真细致,音质富有磁性。当上针灸课时,便手提针灸器具箱,颇有风度地走进教室。一次讲课,他脱开左脚鞋袜,金鸡独立似的左手勾住左脚背,然后用右手食指顺着脚掌的上部“人”字形纹路触摸至“人”字形纹路的交汇处,还轻轻地柔了又柔,用带磁性的声音对学生说这是“涌泉”穴,当即有女生掏出手绢捂往鼻子。然后,左脚鞋袜未穿,继续用右手食指指点自己身上部分穴位,直至最后还是用右手食指在自己的鼻尖下按了又按,仍然富有磁性地说这是“人中”穴,学生大笑,老师茫然。
 
课后,我出于对针灸的好奇,要求生理卫生老师,在我身上尝试扎针,老师欣然答应。我选定小腿肚一个叫“承山”的穴位,老师拿酒精棉消毒后,选一根较长的不锈钢针灸针轻轻扎进“承山”穴,一时同学在我座位上围了两三层。这个穴位是肌肉块大幅度活动部位,不宜有动。我哪知这常识,针未拔出起身走动了一步,此时只见针灸针往肌肉内直钻,同学们张大了嘴,我既害怕又不知所措,老师也吓坏了,慌乱中抓往不锈钢针的针柄往外拖;拖一点,往里钻,再拖,又往里钻就这样折腾了好几个回合终于把钢针拖出来了,针灸针已呈"ㄣ"状,老师紧张得满头大汗,收起器具一声不吭急忙离开教室。
 
文革记事(十一)班主任
 
1974年,我在龙岩一中上高中,班主任张老师,教我们物理。当时他40岁左右,一米七的个头,寸板平头,粗黑的油发黑白相杂,全身肌肉干练,轮廓线条分明,脸色黑红黑红的,两眼更是炯然有神。
 
张老师喜爱体育运动,特别是篮球。下午放学回家前,经常有张老师在场的教职工篮球对抗赛。他上场比赛,全场跑动,积极争抢篮板球。但最大的特点无论是自己抢到球还是别人把球传给他,只要球到手很少再传递给他人,常常是独自过关斩将把球投向篮框,学生们说他是“私攻”。当然,命中率也不高。
 
张老师的教学方式非常有趣,大家很喜欢听。上课富于表情,有时还有神秘感,以吸引学生。一次上水流落差力学课,他带有美声唱法的样子放松喉头,胸腔共鸣,音调低缓略有颤抖地说:“我的永定家乡,有一座山,山顶筑坝拦水,山脚有一电站……”同学们在愉快的笑声中获取了知识。
 
张老师还有另类可爱的形象。不知是慌忙中找不到合适的鞋,还是夏天贪图凉快,一次居然穿着齐膝灰绿色的短裤,打赤脚到实验室上课,白净的小腿上,黑黑的腿毛十分入眼,踏上讲台还未喊起立,大家忍不住喷笑出来了。还有一次更有趣。张老师的妻子是另一所离家较远中学的老师,两人都要上课,他们有一个五岁的小孩。一次因托儿所阿姨放假,无奈,张老师只得带到课堂上来。上课开始了,他把小孩塞进讲台内,十分投入地讲课。小孩在讲台内憋不住跑了出来,陈老师只得揪住小孩衣领又往讲台里塞,一堂课塞了三四次,其教学结果是:内容没听清,学生很开心。
 
张老师独特的个性和幽默的上课风格,大家都喜欢他,全班的物理总成绩较之其他班更好。
 
这年上半年,发生在中国河南省南阳市唐河县后来波及全国的一起政治事件,即“马振扶中学事件”,全国各学校传达中央有关文件精神,开展了一场检查、揭露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复辟”的情况,龙岩一中也不例外,响应号召,开展揭批斗争。
 
当时,龙岩一中又象文革初期一样,大字报铺天盖地。开始只是从全国的教育形势在理论上泛泛而谈,后来就具体到校领导和老师。意想不到的是,居然也不少人写张老师的大字报。回想起来,也许他性格争强好胜、也许他教书技高一筹等原因所至。其实最早写大字报抨击他的并不是学生,而是他的同事——本校老师。关于抨击张老师的大字报每天在递增,我的班长说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免得别人讲我们政治觉悟低。写什么呢?班长和我等六位同学,搜肠刮肚想到一个题目——“欲向何方”,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凑成了一篇文章,然后叫一位毛笔字较好的同学抄写并张贴出去。大白纸整整写了五张半,其内容大概是评说他是走修正主义白专道路,教育不与工农实践相结合,要把学生引向邪道等等。还有一位学习成绩较好的女同学,也写了张老师一张半的大字报,题目是《一袋梨子的用意》,说张老师有一次带同学到龙岩万安支农,支农结束,在回城上车时,拿了一袋的梨子,招呼同学:“大家来吃梨啊”,吃完后,动员同学帮他从万安农户便宜买来的木料搬上车斗,现在想起方知贪吃“上当”。凭心而论,我们对张老师绝无恶意,只是随大流凑热闹而已;至于那位女同学所写的,张老师也只不过顺便捎带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木料回去打家具,吃梨帮忙,一笑了之,无可非议,不至于上升至道德层面上那么严重,估计她也是随大流应景写写而已。

同事和学生大字报的抨击,深深伤痛了张老师。他怎么也想不通,认真教书何罪之有?面对一张张扑面而来的大字报,他必须正确对待,认真回应。一天上午,他把班长和我几个同学,叫到他住处。只见他眼眶深凹下去,头发白了许多,脸部呈暗黑色,明显消瘦了。他从内房拿了五六页手写稿子,字体较大且笔迹零乱,题目是《我的几点认识》,要我们用大字报帮他抄写张贴出去。内容大致是,面对教工和学生们的批评,几个晚上未睡好,一大把眼泪掉下来,埋头教书不懂政治,以致误入修正主义歧途等等。他知道我们贴了他的大字报,但眼光里看不出对我们的怨怼,倒是我们内心不安,尴尬难堪,不敢面对。至此,许多老师的教学热情和学生学习的自觉性遽减,学生的学习成绩很大程度下滑。
 
1975年我高中毕业,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当知青。岁月煎熬,天天劳作,真不知“欲向何方”。
 
1977年,恢复了高考制度,一中校园里热闹起来了。知识改变命运,历届的考生纷纷前来求教当年的老师,我们同班的几个同学也找到了张老师。张老师虽老了一些,但更精神,更忙碌了,他忘却往事不堪的记忆,热情而耐心地给我们辅导、解题。我们怨恨那个年代给我们带来知识的缺陷,但如今却幸运赶上了公平竟争机遇,幸运遇上像张老师这样对教学执着、对学生关爱的老师。高考结束,不少同学被录取,那个写《一袋梨子的用意》的女生录取至福州大学。
 
这是近四十年前的事,岁月沉淀,内疚之心难以排遣。张老师,今我借海峡博客这块园地向你道歉,原谅我的无知,祝张老师健康长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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