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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清华大礼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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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德伟
 
第三章 难忘的燕京岁月(三)

在燕京的生活中,我有一件难忘的事,那是在我大四的时候,我天天晚上,在睡觉前,要独自跑到宿舍门前,人行道上,静静地去听下水道中流水淙淙作响,那是一曲多么美妙的音乐啊!在寂静和安详的夜晚,这音乐被我一个人独自享受。我抬头邀请星星和白云与我做伴,我们一同高兴地微笑着。温柔的风穿过我的头发,我低下头来,更清楚地听着这个音乐。当我对它说“晚安”的时候,我满心充满对它的感谢,我爱它,我相信,它也爱我,我相信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幸福。

我有一辆破单车,是我在大一的时候,买来的一辆便宜的二手货。它陪伴着我去上课去图书馆,在假日时,它也陪伴着我去风景区。每当我与向景云没完没了的闲聊时,它总在身旁耐心地等待着。它与我太亲近了,我无法离弃它。一天我发现它的左把手折了,刹车的闸也不起作用了,车铃也不响了。人人都说:“太旧了,不值一修,还不如去买辆新的。”我考虑,我与它相伴四年,舍不得分离,而且,不久我就要毕业了,毕业以后,也用不着骑单车了。虽然没把,没闸,没铃,我们仍然彼此相守,互不分离。当有人挡在我行车的道前,我就会在车上大喊:“没把、没闸、没铃铛。”校园里的人们都知道,这是刘德伟的破车来了。为安全起见,他们会分立两旁相让。我和我的破车会很威武的冲过人群,我们俩因此出了名。我觉得这是多么好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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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这是我在燕大出名的没把、没闸、没铃铛的单车,人们一听见我喊:“没把、没闸、没铃铛!”就知道是德伟的破车来了,快让开。

百灵庙是内蒙古的政治与宗教中心。1931年日本人侵占了我国的东三省以后,它的飞机就经常在内蒙古的上空,侦察飞行,它们大胆地低飞,久久地盘旋,觊觎 我国的领土。我们南京的中央政府对于这种侵略行为毫无反抗的反应,是否他们无意保护这片土地与人民。蒋介石早期的这种不抵抗态度,引起了全民族的愤怒。我们大学生们,利用春假的时光,去访问内蒙古人民与政府,表示对那里的关注。五十八个大学生登记参加了这趟旅行。

百灵庙在内蒙古是一块圣地,女人是不可以进入的。但是三十年代的早期,我们的名作家冰心,打破了这项规定,去到百灵庙旅行。这次我们旅行团的58个人中,就有18个人是女生。其中有:区储(后来,她改名为区棠亮。是共产党);有张希先,后来,她成为唐明照的妻子。(唐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个出任联合国的大使。她在中国驻美大使馆管理中国留学生的工作)。

我们从北京出发时,虽然时间刚近五月,火车越往北开就越觉得冷,到达包头时,已经冷得受不了。我们58个燕大的学生,占领了一整节车厢。男生比女生强,因而他们每个人出门时都带得有被包。此时,铺在车箱地板上正睡得鼾声大作。女生们就惨了,一个个什么都没带,冻得发抖。我发觉睡在我脚边一个男生的被子很宽大,我真想马上就钻进他的温暖的被子里去。但是我没有动,因为我害怕被人指责说我是一个浪荡的女人。但是到后来,我不仅混身冰冷,而且连牙齿都冷到打战。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别人会说我什么,轻轻地钻到他脚头的被子中,我不敢将他吵醒。因为我应该在他没有醒来以前先起来。我都没敢睡着,但是我已经感觉到温暖传遍了全身。直到车外的天边已经发出鱼肚白,我赶快把温暖丢在一边,爬起来坐在椅子上,我窥视周围,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我的这次大胆的行动,真是谢天谢地。此时此地,我是第一次在这本书中坦白我的行为。当睡在地上的那个男生坐起来的时候,我发觉他竟然是我从来就不认识的人,他大约是一年级的新生。从那个时候起,我才认识了他,很多年以后,他成了一名很有名的小儿科医生。

天大亮,火车到了我们的目的地:山西大同,当地人民的家庭生活方式非常简单,全家只有一张土制的炕,炕下烧火,灶眼通往墙外。全家人都睡在炕上,坐在炕上,吃在炕上,打着盘脚围绕着一张矮矮的桌子。我们一贯认为,北方人都很粗糙,但是大同的女人,个个细皮嫩肉,温文尔雅。我们这些女生都只有二十多岁,但是在他们眼里,我们个个都有四十几岁,当然罗!我们这些女孩子,在他们的眼里,都不漂亮。

赤日当空时,我们全体学生都上了卡车去往我们最后的目的地,白灵庙。很快的,我们就发现一片很大的黄色的沙漠,在我们前进路上的两边伸开。天空好像在四周围伸出长臂在抱着我们,我们深深地体会到,地球是圆的。卡车行驶了很久,处处都是沙与沙漠,没有一滴水,幸而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挂了一个水壶。北风刀割似地吹向我们的脸颊。沙漠上的冰,仿佛一床地毯似地盖着沙漠。我们的卡车走过时,把这块冰毯压成一片一片的冰块。飞舞在空中,阳光下它们像彩虹一般五彩缤纷,美丽异常。当我们正在欣赏与享受这种自然的美景时,我们的大卡车忽然陷进沙坑之中,我们全体下车推车前进,女生们毫不示弱,也一齐努力。男生们喊我们是:“花木兰。”我们推了很远,直到我们都已筋疲力尽,才把卡车推出沙堆,我们上车后,那些虹似的美景曾多次出现,但卡车遭到陷入的厄运也多次出现,我们全体学生(不管男生女生)也都多次下车推车。忽然间我们看到不远处有一群排列整齐的圆形帐篷,他们说,那里就是内蒙古省政府。我们来到帐篷前时,全体学生都跳下卡车,受到了当地热烈的炮竹声欢呼声的欢迎。四周都是友谊的手,他们是内蒙古的官员、兵丁和老百姓。他们大部分都会国语,我真恨不得我会蒙语。他们的语言有音乐的美,像从小鼓上面敲打出来的音节。他们说:“多啦多啦”,就是说:“唱吧唱吧!”,我们女生们被欢迎到德王客厅的帐篷里去坐。很快,晚餐就开出来了,晚饭包括,羊肉、羊奶和蔬菜。他们平时本来是没有蔬菜吃的。因为我们是汉人,所以特别跑到汉人区去买回来,因为我们是被当作贵宾来接待的。所以,那个割下来的羊头也一样地朝着我们摆在桌子中间,而且一定要对准我们女生中最年长的一位。说老实话,这个羊头吓走了我的饥饿与胃口。夜色降临,我们都睡在华贵而美丽的地毯上面,盖着也同样华贵的毛毯。我们一夜睡得很安详,可是黎明时分,四周的狼嚎把我们惊醒了,接着,蒙古兵就吹起牛角,我就想起古诗中呤唱的诗句:“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帐里,长虹日落孤城闭。”

现在我所听到的狼嚎与号角的声音,它表现着蒙古族的感情是英雄的,豪放的,慷慨的。他们送来两盆水,来给我们18个女同学洗脸,并且告诉我们:因为缺乏水,可以用其中的1/3的水来漱口刷牙。因为旅途的风沙,使得这两盆水在洗完18个女生以后,已经变得像两盆墨水,可以写字了。

早餐以后,有一个欢迎我们的会,在露天里举行,我们学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等候德王来给我们讲话。德王开头是用蒙语讲的。我们都知道这位德王可以说流利的国语、日文,而且能写一手很好的中国古诗,所以,我们请他用国语演说,但是他拒绝了。我们知道,他不肯说汉语,是为他本民族的文化而骄傲。。因为日本的侵略心越来越明显,我们学生代表也致了一段短小的讲话,以表示我们对蒙古同胞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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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到内蒙古政治宗教中心百灵庙旅游。右边骆驼背上的是我,中间的是现在的区棠亮,曾任中共中央中联部部长,现已退休,左边的是张希仙,现在唐闻生的母亲。

 

 

 

 

 

德王是一个有名的武士,所以我们请他表演他的武术。我们曾经听说他是神箭手,而且也是驯马的能手,在蒙古的沙漠上,到处都有飞奔的野马。即使是小孩也敢骑这种野马。

有一天下午,我在百灵庙学着骑马,我试骑一匹军用马。我刚刚骑上去,没有想到,它会飞奔上山,我想,一到山上,我就会掉下马,坠落山下,所以在还没有到达山顶之前,我就收紧缰绳,希望它能停下来,不料它跟本不理我,一直向山上奔去,这时我就慌了,当它跑到山顶时,我把它的头往右边一带,它居然停上了,使我的心放了下来,当我下马来时,看到山上有一个帐篷,一位蒙族的军官正在弯着腰系他的鞋带。但是,他并不来帮助我。因为他是弯着腰的,所以我一时无法欣赏他的身段。当我牵马下山经过他身旁时,我对他打招呼,他回答了,但却连头都不抬。他看来似乎特别英俊,但是,他的冷漠却使我失望。后来当我们离开百灵庙时,我们的卡车,又经过那个山头,我抬起头来,希望能看到他站在那里,但是没有看到他的踪影。我是一个难得流一滴泪的人,但是那个时候,我几乎哭了出来。

有一天下午,当我下山的时候,碰见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高大个子,他自我介绍是那里民政局的局长。他问我想不想谒见德王?他说德王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书法家。他现在正在与他的臣民们一起做诗,诗兴正浓,现在是一个好机会,你可以去请他为你作一首诗,带回北平作纪念。我当然对这件事很感兴趣,马上走到德王面前,对他鞠了一个躬,德王满脸的笑容,那个民政局长就用蒙语对德王说出我的愿望要求,他非常高兴,立刻拿出好纸,铺在桌上,挥毫作书,诗的内容是感谢我对蒙古的兄弟姐妹们的关心,远道来访。我回燕京以后,把它裱起来,挂在我的墙上。直到我毕业回家一直都把这幅用蒙文写的诗带在我的身边,直到后来1938年我离开中国去美国。才与它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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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看,几分钟了,车要开了吧?(在张家口车站铁桥上)1935年5月从内蒙古返校途中

那位民政局局长临分手时,对我说,他们很感谢我们年轻人关心蒙古的兄弟姐妹,“在危险的期间。我们像一群孤儿,没有父母照顾。南京中央政府送给我们一批防御的武器,我们发现,那些武器都是坏的,无用的废品。其实,保卫内蒙古就是保卫中国。我们想,中央政府不致那么愚蠢把坏的武器给我们。一定是在沿途,被那些转运者,那些部队,把我们的好武器换成了坏武器。这些行为,使人们寒心,所以我们现在正在考虑:学外古蒙那样,转向苏联,向他们的求援助与依靠。但是我们还没有找到途径和门路。”我对他说,关于这些偷你们武器的事件,你们为什么不报告中央政府。他说,已经报告过了,没有反应。我听了心里很难过,又有一块庞大的土地,要失落了。同时我也很不了解:内蒙古一个高级官员(局长)会这样不小心的向我露出他们的叛逆思想。他长叹一声地说:“我们知道,教育是重要的。但是,我们是游牧民族,我们成天游来游去,没有办法给学生建筑固定的学校。我们只好沿着古老的办法,当孩子们到一定的年龄,就把他们送到庙里去,接受佛教的教育。”我说: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建筑“寄宿学校”,让男女生住校内受教育?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倒是个好办法,我们可以试一试。但是,这将成为一个革命。因为我们的人民是守旧而深信宗教的。

我们的话题,就转到第二天的旅游上了。我们的计划,是去拜访几个家庭与寺庙。他说,你们在这里是会受到欢迎的。因为沙漠的生活非常单调。这里没有旅馆,但是你们可以住进任何一个人的家里,好客是我们民族的风俗,只要客人敲门,我们就给他热水洗脚,给他吃、睡,甚至晚上,把自己的妻子送去陪伴。这是为什么我们蒙古人都得了性病。因为他们都没有科学的知识,这种疾病都是来自自由的性关系。他们求和尚念经治病,而且送给庙里很多的牲口,作为报酬。他的谈话,令我很不愉快。晚风越来越利害,像刀子在割我的脸。星罗棋布的帐篷里,一个一个的都点上了灯。我们听见远方传来的狼嚎,他就匆忙地送我回到我的帐篷里,我们互道晚安。

当我离开德王的帐篷时,西边的夕阳像着了火一般,它的周围有着仙女一般的云彩,飞过了那着火的天边,景色真是异常壮观。自然界的美,真不是人类语言所能描述,我深深地感到,上帝是万能的!我惊奇得哑巴了!渐渐的这片美景消失了,月亮带着群星,偷偷地从云的后面爬了出来,照亮了整个蓝天。第二天一大早,一群骆驼以初升的太阳和通红的天作为背景,在天边列队成行,不时地,它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晨风带着这种音乐,飘过寂寞的大漠。骆驼是棕色的。领骆驼的人的衣服金黄色镶着白毛边,点缀着天际,骆驼们的步伐如此缓慢而安详,好像对人们说不要忧愁吧,生命与宇宙一样长久呢。

在中午以前,我们全队都已经回到了大同。去火车站的途中我看到一头骆驼在地上休息。我就爬到它的背上,这时它撑起了前腿,我就有要被甩下去的感觉,我的心吓得跳到了口里。它的两条后腿此时也站了起来。我的身体才得到平衡。它开始大踏步地前进。这时街上的人朝着我大叫,我莫明其妙,同时他们用手指着我的头,在喊着什么。原来,骆驼驮着我正朝城门走去,我的头已经要撞上城墙了。我才明白了我的处境。我赶快弯下腰,全身都爬在它的身上,使我能从城门中挤过去。一出城门,骆驼遇到广阔的天地,就开始奔跑。它奔跑时身体的动作,使我仿佛是浮在大海的波涛上,真害怕啊!幸而那个驼夫跑来抓住缰绳救了我。但是可怕的感受却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当我回到美丽的燕京后,我的思念仍然盘旋在大漠之中。这是我所经历过的一次最有趣的旅游。但是在回忆中,点缀着一些忧愁。是由于那个蒙古兵的冷淡,和到处的缺水……。我回来几天以后,发觉那个民政局局长来了一封信,信中有一首长诗,诗中有原始古朴的美,他表示要与我做永远的道义之交。他的表现是直截了当的,强烈而英爽,倾注了蒙古人民的豪爽感情。

我大学毕业以后,我们的订婚,已经被双方的父母知道了。我的父母亲担心,我太天真,而景云太懂得很多人情世故。他的妈妈不识字,没文化。而且对她家的大媳妇很不仁慈。所以,我父母亲认为我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是不会愉快的。但他们知道我的性格很强,不会被环境所改变。

我毕业以后,回武汉教书之前到他家辞行。他妈妈告诉我说,她当年是怎样顺从她丈夫的。他要是说太阳从西边起来,她绝不会说,是从东边起来。我心中知道,她是在教育我,要做一个顺从的妻子。我心想。我是我父母的女儿。他们告诉过我:一个好妻子并不是顺从丈夫的而是顺从真理的。而是帮助丈夫做正确的事的。我的父母认为,孩子们在婚姻上有她们自己的选择。父母的意见,只是作为参考,我父亲送了我一笔钱作为毕业礼物,到上海去看景云。景云与我两人就拿着这笔钱,游览了杭州,并且准备一年以后结婚。

由于日本的侵略加剧,景云的家庭从北平迁来武汉住在离我教书的学校很近的一个地方。景云当然也想从上海到汉口来找工作。我爸爸没有让我知道,他正在与景云签一份合同,这份合同上写明:结婚后,决不与他的母亲住一起。景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直到有一天,我偶然打开我爸爸的抽屉,才发现了这份合同,以及景云拒绝签名的回信。景云在回信中担保,他们全家会以敬和爱来欢迎我,这样一个合同是不必要的,而且会在他的家庭与我的家庭之间带来伤害。特别会伤害她母亲的自尊。尤其他父亲死后,他的母亲更需要儿子们的照顾和爱护。

我母亲知道这件事以后,说景云是个孝子。孝子不可能在社会上成为坏人。孝是做人的根本。我妈妈认为我选择向景云是选对了。当向景云正在与我父亲辩论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收到了美国威斯康辛大学研究院的入学通知书,九月就要开学,那时正是八月。我立刻决定:不结婚了!要等向景云从美国拿了博士学位以后,再考虑。我们的婚姻需要考验,这时正是一个考验的机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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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目录、介绍与评论
引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一)
第三章(二)
第三章(三)
第四章
第五章(一)
第五章(二)
第六章(一)
第六章(二)
第七章
第八章(一)
第八章(二)
第九章(一)
第九章(二)
第十章 我的中年时代
第十一章 上海儿童福利促进会(一)
第十一章 上海儿童福利促进会(二)
第十二章 共产党政权的黎明(一)
第十二章 共产党政权的黎明(二)
第十三章 我参加了共产党政府工作
第十四章 我在上海的社会救济工作
第十五章 反右运动
第十六章 划为右派分子
第十七章 一个大的欺骗的游戏(一)
第十七章 一个大的欺骗的游戏(二)
第十八章 回家啦!
第十九章 在早期共产党政权领导下
第二十章 文化大革命的来到(一)
第二十章 文化大革命的来到(二)
第二十一章 拨开云雾见青天(一)
第二十一章 拨开云雾见青天(二)
第二十二章 我们最后相聚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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