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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戈

第十六章 工厂隐藏于深山(二)
  
三、处处有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
  
厂筹建组长胡代表,原先是文山军分区政治部干部科长,在支左中同情炮派,划线站队期间,军分区司令员、当年的老红军崔振山的腿被打断,胡代表也被批斗,被架“喷气式”,胡代表每讲到划线站队,就恨得骂娘不已。
  
筹建组副组长老任,转业于1966年3月底,按中央军委有关文件规定,5.16通知后转业到地方的军队干部可以返回部队。老任在5.16通知前1个月转业到楚雄的燃料二厂任党委书记,上任还不到半年,稀里胡涂就被打为走资派,被赶到工厂的饲养场里喂猪。而他的战友们,下级们都成为红极一时的支左军代表,心里难免有气。得知军委关于“5.16”通知后转业的部队干部可以返回部队的文件精神后,这一批“5.16”通知前一个多月转业的干部经过串连,于1967年初曾到驻地在大理古城的14军军部门前静坐示威,要求部队也把他们收回来,以免放到地方上挨整。在静坐示威的人们中,就有老任和老高。这种静坐示威的结果是,想回部队没有回成,划线站队时又落了个冲击军事指挥机关的罪名,于是更加有苦果子好吃。老任和老高到现在也想不通,为什么军委的文件定得那么绝,要以5·16为界线。他们转业的时间虽然定于3月底,但他们还有未了的工作要做,真正离开部队的时间已是5月底,为什么就不能按实际情况办事呢!
  
筹建组副组长老宋平易近人,慈眉善目,没有官架子,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宋老当(即老当权派的简称。)文革前宋老当是省工办的基建处长,50年代初曾和曹获秋一道向上海市长陈毅汇报过工作,文革中参加过属于炮派的云南省中上层干部联络站。划线站队期间,他被戴上高帽,挂黑铁牌游厂。所谓游厂,是因为省工办系统除领导机关在昆明市螺峰街外,所有的厂都在专县,在宣威、陆良、楚雄、下关等地。所以昆明市的游街示众在省工办系统就变成游厂示众。当时云南省的公路坡陡、弯急、路窄,好端端的人乘公共汽车颠簸几百公里也难以忍受,何况是戴上沉重无比的高帽、黑牌,再加上被反扭住双手架“喷气式”呢!宋老当所遭受的苦难,在跃进厂的几位领导干部中可谓首屈一指。
  
筹建组成员中,魏代表是蒙自军分区的管理科长,因为观点上同情炮派,划线站队中也没少吃苦头。
  
山西人老王,原先是宣威铸造二厂的党委办公室主任,由于全厂都倾向于炮派,老王自然也难以例外。划线站队期间,省工办政治处领导干部下厂进行路线教育,在某次大会上,这个领导干部别有用心地问:谁是共产党员,举起手来看看。是党员的都举起了自己的左手,(据说左手才表示革命!)那领导人突然大骂道:你们算什么共产党员,你们是国民党员,因为你们是炮派,炮派执行的是国民党云南特务组的计划。难道你们还不是国民党么!大老王每提起这段往事,心中就愤愤不平。
  
从省“公检法”(即公安、检察、法院之简称,分配来我厂的10多名干部,全是清一色的炮派,全都参加过省公检法系统在宜良县羊街举办的划线站队学习班,被整肃了11个月多的时间,新近才被重新分配工作。于是他们这才被分配到跃进厂。提到“羊街学习班”的所作所为,他们称是可以和希特勒法西斯的集中营媲美了。
  
分到厂里的大学生,除友君外,要么是云大的,要么就是外省毕业来的。因而可以说,要么是没有云南省两派的派性,要是有的话,也只能是有炮派的派性。
  
从省工办系统调来的一般干部和技术工人,也全都是炮派或同情炮派的人。
  
这样的人员结构,在当时八派一统天下的云南省,算得上是极为特殊的了。因而大家干起劳动来都特别卖力,我们砍伐树木作柱子、廪条和横梁,用油毛毡作房顶,用草席围边,建成一幢幢简易的工棚。按照建成时间的先后,分别取名为跃进一号、二号直到十几号。男女职工的工棚也联在一起,中间仅是隔有一层草席,夜晚躺在床上,大家一道聊天,有时还讲点半荤不素的笑话,倒也有趣。
  
在新分配来的大学生中,有一位姓叶的青年人向胡代表建议,能否买一套理发剪和一盒银针,因为这里距集镇太远,职工们头发长了想理发也不方便。有了理发剪,不仅可以为职工理发,还可以为周围农村的老乡理发;有了银针,可以为职工和周围农村的老乡扎针灸,这就有利于融洽与周围环境的关系。胡代表问叶某,你会理发和扎银针么?叶某回答道,他会理发,扎银针暂时还不会。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在干中学、在游泳中学游泳么?几句话说得胡代表点头称是,就让叶某到昆明出差时就便买来后找会计报销就成。
  
理发剪买来后倒是真的派上了用场,当时能理发的人也真多,斌君等好几个人的技术要比叶某还更胜一筹。至于扎银针呢,可就不容易了。但当时农村的缺医少药状况太严重,所以一旦放出我们这里有银针可以为老乡们扎银针治病的消息后,每天就总会有几个老乡找上门来求医。叶某也真是俗语所说的瞎子不怕老虎,胆子大得非常人可比,参照着一张人体穴位图就动手在老乡们身上扎针了。居然有几针扎下去后让对方有了酸、麻、胀的感觉。但更多的情况是扎针找不准穴位,一针扎下去让对方疼得呲牙咧嘴,鲜血也不断从针眼处冒出来。但老乡们还是忍受着不吭气。倒是我们周围看热闹的人看不过去,对叶某说,要学习扎针就应当先在自己身上练习,在老乡身上练习对得起人家吗?开始时叶某还满不在乎,后来是他自己也心虚,不敢再为老乡扎针,此事才没有再做下去。但即使为老乡扎针的做法已停下来几天后,还不时有老乡找上门来要求给其扎针呢。
  
既然没有派性干扰,既然大家都曾经“同是天涯沦落人”、曾经同是受迫害者,如今本应齐心协力搞好工作才对。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毛泽东关于“以人奋斗,其乐无穷”的理论已经深入人们的骨髓。在多年来无穷无尽的政治斗争的薰陶下,干部们都已经成为大搞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行家里手。既然此时自己已经不再挨别人整,立马就要想法子整治别人。
  
老任个性很强,是个口直心快的人。他认准了的东西,很难使他转变。不仅如此,只要有可以表明自己观点的场合,他就要亮出自己的观点。他坚持认为,把跃进厂的厂址选择在白龙潭山沟是只凭主观想象办事,后患无穷无尽,认为还是趁早另外选厂址才是聪明之举(经过14年的时间检验,也就是到了公元1984年,跃进厂在白龙潭实在呆不下去了而不得不经上级协调全厂搬迁到昆明北郊与另外一个厂合并,国家投资在跃进厂的近千万元人民币全都打了水漂,人们才不得不承认当年老任所坚持的观点是正确的。只是到了那时,早已事过境迁,当时的是非功过,还有谁会评说呢,即使评说了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这是后话。)
  
而这厂址是胡代表参与确定的,他当然要维护原来的决定。每逢开会,胡代表就要大讲处处、时时都有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理论。他认为,跃进厂在建厂过程中也必定会有两条路线斗争,一条是坚决贯彻毛泽东关于“三线建设要抓紧”的指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要创造条件上,敢于克服困难,敢想敢干敢闯,这是一条革命的路线。另一种态度是这也不可能,那也办不到,前怕狼、后怕虎、如同小脚女人走路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明里暗里,他总是把矛头指向老任。更令人为难的是,胡代表讲话过程中经常要把我给捎上。每逢他讲到得意处时,常常会把话头打住,他会当着大家的面对我大声说:小杜,你是中文系毕业的,今后写跃进厂的厂史就是你的任务。你可得从现在起就要注意收集材料,不然以后你怎么写啊。)当时的政治气候是一切都是军代表说了算,何况胡代表和老宋又打得火热,老任只有说话办事矮三分,经常唉声叹气地埋头跟大家一道干劳动,处处显出忍让的姿态。倒是魏代表看不下去,背地里时常给老任打气,要老任硬起头皮顶住。
  
我这被安排搞宣传工作的人夹在中间真难办,既不能不听胡代表和老宋的,又不能与老任过不去。前几年文革中的风浪还见得少么,10年河东、10年河西,切不可为一时的形势所左右,以至干出今后追悔莫及的蠢事来。为今之计,能避开这个政治漩涡为上策。
  
进入8月份,羊街公社民兵营(实际上是不发工资仅得极少粮食补贴的义务性民工)已把公路修通,基建施工队伍也已开进山沟。胡代表按照“当年设计、当年施工、当年建成、当年投产”的要求,等不及派到天津学习的人员返回就要搞产品试制工作。当时在白龙潭工地搞产品试制显然没有条件。经省工办联系,替我们在昆明市北郊黑龙潭的云南省军区干部疗养所找了一幢两层楼房,产品试制组将在那里着手工作。对我来说这正是一个好机会,经我再三要求,领导们总算同意让我参加产品试制组。于是我们一行人卷起行李乘省工办的卡车来到昆明黑龙潭。
  
四、万事开头难
  
我们试制组到黑龙潭没有几天,到天津学习的人员就返回厂里,继而也上了黑龙潭。他们将着手炭膜电阻、铝电解电容的试制生产工作。我和公检法来的浦君、牛君和另外两位女干部则着手纸介电容的试制工作。
  
疗养所的住房,全部是一幢幢的两层小楼。这些小楼,有供军级以上干部住的设备齐全的将军楼,有供师级干部住的小楼,而数量较多的是供团级干部住的。让我们试制用的是团级干部住的小楼。里面的照明电路显然不适宜我们试制生产用,就得另外架电源线。过去我们何曾干过这种活计,此时从购买器材到安装,一切都得自己动手。
  
听说昆明市盘龙区无线电修理社曾经生产过我们所要试制的纸介电容,我们就到那里去取经。这才得知此时他们已经没有生产纸介电容,而转产利润较高的云母电容。听说我们新建的军工厂还要生产这玩艺,作为街道企业的他们好生奇怪怎么我们国防企业还生产如此落后的产品。经我们解释说目前许多电子产品一时还离不了纸介电容,我们不得不生产它时,他们就积极向我们提供有关情况和技术资料。
  
相比之下,试制铝电解电容和炭膜电阻所需的原材料、工、模、夹具、仪器仪表等比试制纸介电容所需的要多得多。好在他们已经从所学习的天津老厂带回许多半成品。
  
当时我们没有什么交通工具,要靠挤公共汽车采购试制所需的各种东西显然是不可能的。为此,我们购买了一辆脚踏三轮车作为采购物资的交通工具。好在我已经学会骑三轮车,所以每天到昆明各商店、货场购买物资,都由我负责骑三轮车去。每天往返在40公里以上,每次运载的货物在100公斤左右。以后,我在试制组里逐渐带出几位新骑手,我的任务才相对轻松些。
  
我们几乎每天清早都要骑上三轮车进城,车上除了骑车的我,还得去上一两个人。平缓的路面由我蹬车走,下坡时任凭车子往前冲,遇到上坡处,坐在车上的人得迅速跳下车来猛推,待车子上完坡后才又跳上车来。大家一路上有说有讲,配合得十分默契,因而10多公里路,不到1小时就能赶到。哪儿有个拐弯,哪儿的坡度比较大,空车时到哪里才用推,重车时又该怎么推车,我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得出来。往回走的时候,有时由于带的货物太多感到很吃力,头上还得顶着烈日或暴雨,我不得不干脆学着本地三轮车夫的样子,把上身脱得精光地蹬车,俨然像个道地的三轮车夫。有几次路上偶然遇到老同学,难免使他们大吃一惊,开始还以为是看错人了!
  
这段时间经常在昆明跑,不时能遇到云大的老同学和剑湖农场的“难友”。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一些催人泪下的情况。老同学许君分配工作到丽江后,又被分配到华坪县山区的农村小学,不久后即因心力交瘁而死。死时年仅30余岁。他的父亲闻讯匆匆从杭州赶来,看到的仅是一堆新坟了。白头翁送黑发郎,令人好不凄惶。而师院物理系的小孙分配到思茅后,因为鉴定上的“问题”而被贬到国营旅社当服务员。她和徐司令之间已不再有什么往来了。而那几位从外省被贬到剑湖农场的高干子弟,包括紧急集合时找不到背包带而把被子搭到肩上赶来集合的郭某,又都因为家里的老头子被落实了政策,凭着老头子写给时任昆明军区司令员王必成的字条,已经被重新安排工作。几位大学时同班的华侨同学,则正忙于出国。当初他们曾经满怀热情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但回国后却处处受到冷遇、排斥以至怀疑和迫害,像是一盆盆冷水,浇熄了他们原有的满腔热情,只有新赋“归去来”词。
  
原材料、工模夹具、仪器仪表全都准备停当后,我们即开始产品试制工作。试制铝电解电容的铝壳,芯子等材料,试制炭膜电阻所需的瓷体、铜帽、引出线等都是由天津工厂带回的半成品,这种“试制”,其实不过是炼兵而已。
  
纸介电容的试制,算得上是真正的试制,但工艺方法真是土而又土。所用的两极铝箔,用的是昆明卷烟厂包装香烟用的,我们用小刀切成需要的大小,又用绝缘纸卷紧,同时卷紧引出两极的镀银铜线,卷成的芯子放到沸腾的地腊溶液中浸泡后放入模子,然后把松香和石膏的配合液料注入。液料凭手工用小勺浇注,难免有的浇得太凹,而有的浇得太凸,于是从外型检验便都难以合格。只有外型合格的产品,再用电容电桥仪测试其电容大小和耐高压情况。因为凭手工裁剪的铝箔难免有大小之分,而卷绕芯子时用力的大小也对其容量有影响,这种试制对原材料的浪费实在太大。厂领导们为我们制定的口号是,苦战40天向国庆节献礼!所以我们不仅白天得干,晚上也得干。这种紧张的工作使得浦君等人有些受不了,而我却不大在意,因为我总不能忘记在剑湖边的冰水里打渔和在西湖边插秧时叮满双腿、双手的蚂蝗。只要牢记那一段往事,此生还有什么苦是我所吃不消的呢!
  
我们到黑龙潭后,胡代表和老宋也曾不止一次来看望我们,给予我们许多鼓励,并向我们介绍省建筑公司在白龙潭工地夜以继日建设厂房的盛况。胡代表是位热情洋溢、富有鼓动性的人。经他一番略带夸张的、绘声绘色的鼓吹,简直把工地上的情景描绘得再好不过。当然,他每次也念念不忘大讲建厂以来两种思想、两条路线斗争。反正在此地讲话老任无法听到,他每次都必定要肆无忌惮地臭骂老任是“走资派的本性难移!”由此不难想象,老任在白龙潭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前言、第一章 文革的酝酿和准备(一)
第一章 文革的酝酿和准备(二)
第二章 卷入文革的飓风中(一)
第二章 卷入文革的飓风中(二)
第三章 中共8届11中全会和昆明红卫兵(一)
第三章 中共8届11中全会和昆明红卫兵(二)
第四章 八 .二三风暴和九.一四狂飚(一)
第四章 八 .二三风暴和九.一四狂飚(二)
第五章 串连到北京去(一)
第五章 串连到北京去(二)
第六章 红卫兵不怕远征难(一)
第六章 红卫兵不怕远征难(二)
第七章 粪土当年万户侯(一)
第七章 粪土当年万户侯(二)
第八章 成立省军管会后的云南(一)
第八章 成立省军管会后的云南(二)
第九章 公开批判彭德怀与昆明地区第一次武斗(一)
第九章 公开批判彭德怀与昆明地区第一次武斗(二)
第九章 公开批判彭德怀与昆明地区第一次武斗(三)
第十章 旅途步步难(一)
第十章 旅途步步难(二)
第十一章 炮派的失宠与失望(一)
第十一章 炮派的失宠与失望(二)
第十二章 八月秋风渐渐凉(一)
第十二章 八月秋风渐渐凉(二)
第十三章 部队农场也搞划线站队(一)
第十三章 部队农场也搞划线站队(二)
第十四章 部队农场的劳动改造
第十五章 时刻不忘“接受再教育”身份(一)
第十五章 时刻不忘“接受再教育”身份(二)
第十六章 工厂隐藏于深山(一)
第十六章 工厂隐藏于深山(二)
第十六章 工厂隐藏于深山(三)
第十七章 九.一三事件前后的跃进厂(一)
第十七章 九.一三事件前后的跃进厂(二)
第十八章 邓小平的复出与我的入党
第十九章 批林批孔与邓小平的整顿(一)
第十九章 批林批孔与邓小平的整顿(二)
第二十章 学理论与反击右倾翻案风(一)
第二十章 学理论与反击右倾翻案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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