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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文革风云映滇池 》第五章 串连到北京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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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戈

第五章 串连到北京去(一)
  
一、一路行车一路歌
  
如果不是文革,我们这些在校青年学生,就是做梦也想不到可以到首都北京。以我的情况来看更是如此,我家里只有一位给人家当保姆的母亲,经济情况异常拮据,读中学时曾因不能按时缴纳每月应交的6元钱的伙食费而多次被食堂处以停伙的惩罚,让我一饿就是一天。进大学3年多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假期,却从来没有哪个假期可以回家,因为平时连最起码的生活零用钱,如买肥皂、牙膏、邮票等都紧巴巴的,怎么还可能有回家度假的车费。现在居然可以免费乘车上北京,那种高兴劲真是语言所难以形容。
  
等不及第一批上北京同学返回学校,我们便于10月5日离开昆明,登上北上的列车。幸运的是我们登上的是卧铺车厢,按说可以美美地睡个够。(以后从这一批负责带队的校文革筹委会领导成员那里得知,我们上卧铺车厢并非偶然,而是云南省委对我们保卫省市委有功而对我们的犒劳,当时听了还觉得高兴:省市委没有忘记我们所作的工作。事后想想,实在是一种耻辱,因为我们充当保皇狗,我们压制了多少同学和朋友,伤害了多少无辜者)。可当时我们实在太兴奋了,前后几节车厢全是校友,全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当火车拉响汽笛、徐徐离开昆明站时,前后几节车厢,全都响起欢快的歌声!我们唱大合唱、二部合唱、三部合唱、独唱、轮唱,当时时兴的歌曲,凡是我们想得起的,都唱个够!直到大家的嗓子都变得沙哑了,有同学提议歇一会吧,我们才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向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村庄、山岗、小河、森林、旷野……头脑中还在努力搜索着可有什么歌曲给忘了唱。
  
夜幕降临后,我们仍然倚着窗口,看那闪闪烁烁的群星,看那近处和远处不断向后移动的点点灯火,数着一晃而过的一个个小站。这一夜,我们几乎都没睡觉。当奔驶的列车迎来一个新的黎明,列车的前方,天边始而灰白,继而为鱼肚白,不一会泛出玫红,逐渐变成火红,终于,一轮又红又大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冉冉升起时,我们精神抖搂地唱起“东方红”……
  
一切是这样新鲜,一切是这样美好!
  
怀着对首都北京的向往,怀着对毛泽东的热爱,怀着对明天的美好追求,我们尽情地歌唱!我们沉浸在歌声的海洋里!在歌声中,我们忘却了个人的烦恼,我们成了无忧无虑的青年。我甚至天真地希望,列车就这样没有终点地永远开下去,我们就这样永远唱下去该多好!
  
我们乘坐的这趟列车,不能直达北京,当时昆明还没有直达北京的车次。第3天上午,当我们乘坐的列车到达广西柳州站后,我们云大的几百名学生全部下了车,准备换乘从南宁过来开往北京的6次特快列车。
  
我们在柳州逗留了几个小时。此地的风俗习惯让从未出过省门的我们大开眼界。虽说季节已是中秋之后了,但对于来自四季如春的昆明市的我们,柳州的天气还显得很是炎热。此地年纪大的妇女上街大多穿短裤、着木履,为我们以往见所未见!经济宽裕些的同学,买来椰子请大家品尝。大家剥开外壳后,凿个洞轮流着一人吮吸一口先喝尽椰汁,然后又吃尽椰肉。椰汁有如冷凉的蜜水,椰肉有如花生,但比花生米要硬实些。这可是我们平生第一次吃椰子哟!那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在柳州逗留的时间里,我们走访了柳州一中。当时我有个心愿,想看看中国文学史上有名的柳宗元在此地是否留有什么遗迹。遥想柳公当年是客死于柳州的,这次能在此逗留,也算是天赐良机了。但和柳州一中的红卫兵交谈中,问起柳公遗迹时,回答说此地本来有个柳侯祠,里面有柳公的衣冠墓,前段时间扫四旧已被砸了,现在已没有什么可看的了。闻之使人恻然!
  
傍晚我们换乘6次特快到长沙下车。因为这里是毛泽东曾经生活、学习和从事革命活动的地方,我们怎能不瞻仰一番呢!
  
到长沙以后,经联系我们被安排住到湖南省商业学校。我们提出要到长沙第一师范学校去参观的要求。负责接待者很理解我们的心情,答应当天晚上就可以安排。还说,到长沙来的红卫兵第一目标就是想去长沙第一师范,然后是毛泽东和杨开慧工作过的中共湖南省委旧址清水塘,第二个目标是毛的故居韶山冲。他们总会努力安排好这几项重要活动的,我们当即表示十分感谢!
  
我们私下议论说,在长沙车站看到红卫兵贴出“炮轰湖南省委”、“火烧湖南第一书记张平化”等大标语和大学报,以为湖南省委问题可能较大。看人家招待的如此周道,说明那些大字报本身有问题!还是我们临出发前云南省委的招呼打得好:走到哪里都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可不能迷失方向!
  
夜幕降临后,终于盼来二辆解放牌卡车。负责接待的同志说:他们条件有限,只有用这二辆卡车一批批地把我们送到第一师范去。住在商校的400多名同学(还有另外一些同学被安排住在其它单位,其活动暂时就和我们分开了)谁不想早一点去呢!大家一拥而上就把二辆卡车挤得满满的,我们余下的人只有等下一趟了。
  
过了40多分钟后,两辆卡车返回接人,我们便不再客气,争先恐后地往上挤,240多人象插甘蔗一样居然全部挤上了车。在卡车上,大家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幸而道路又宽又平,车速也慢,总算没有出问题。不是亲临其境的人,可能难以相信,下车时,有好事的人认真地数了数,我们乘的这辆车上竟挤有124位同学。而驾驶员则在低声报怨,车厢上撑篷布的铁杆已经要么折断、要么变形,真不知是咋搞的!
  
虽然已是夜晚,但长沙第一师范的校园比赶街还要热闹,到处挤满全国各地前来瞻仰的红卫兵。从口音上可以听出,有东北的,西南的,两广的,华东的……
  
在长沙第一师范红卫兵的引导和解说下,我们瞻仰了毛泽东住过的宿舍和学习过的教室,毛泽东每天汲水洗澡的水井,以及毛泽东与蔡和森等人早期为救国救民而刻苦学习和从事革命活动的图片和资料。眼前仿佛出现了青年时代的毛泽东,他在湘江中流击水,在雨中的岳麓山长啸,在民众中演说,在新民学会研讨,在闹市街头静心读书……
  
我们怀着无限敬仰的心情离开第一师范。返回商校时,汽车多跑了一趟,虽说每张车上也挤有7、80人,但比来时总算好多了。
  
第二天一早,经商校联系送我们去韶山的卡车就开来了。这次安排的卡车比较多,基本上保证40人即可乘一辆车。
  
当车轮开始滚动的时候,我们欢快的歌声也随之而起,又是一路行车一路歌!
  
车到韶山后,当地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告诉我们,当时进韶山冲瞻仰的红卫兵已经太多,快挤不下了,要我们这十几张卡车的人先在外面的毛泽东故居革命文物陈列馆参观。还向我们作介绍说:国家正在计划修建一条从韶山到长沙的铁路,供大家前来瞻仰。如果我们下次还有机会来,就可以乘专线火车了。同时一再要求大家,到韶山后连一片树叶都不能摘,因为每天到这里来的红卫兵数以万计,如果每个来访者都摘一片韶山冲的树叶作纪念,那可不得了,不用多久就可能把韶山的优美风景给破坏了。我们既理解红卫兵们想摘树叶作纪念的心情,也能理解保护韶山风景的重要性,于是要求所有的同学互相监督,爱护好韶山的每一片树叶和每一株小草。
  
看上去,陈列馆是一幢建成不久的新建筑。里面陈列有毛泽东和其它老一辈革命家的不少珍贵的革命文物和图片资料,包括毛泽东当年怎样亲自建立韶山冲第一个党支部的资料,毛泽东一家为革命流血牺牲的资料……虽然陈列馆里挤满了红卫兵,但除了解说员那带有湖南乡音的普通话解说外,几乎听不到其它的声音。大家都怀着一种庄重崇敬的心情,一边认真地听,一边不时地记笔记。大家都在默默地思考着,思考着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得到可以进韶山冲的通知后,我们整整齐齐排成几行纵队,夹在人流中往韶山冲进发。一路上,大家绝少讲话,大概都还沉浸在严肃的思考中。
  
迎面不断地遇到参观完故居后往外走的红卫兵,也不断地有要参观的队伍往里走,人数之众多,神情之痴迷,实在是世界上最热闹的朝圣庙会也比不上。而气氛之庄重肃穆、秩序之井然,则更为其它各种活动所不可比。
  
抬眼远望,那起伏的群山,虽未有云南高山之险峻,却也长满茂林修竹,看似普通却又很神秘,隐隐有灵秀之气。果然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故居就座落在绿树环抱的山坳里。我伫立在毛泽东的故居前,默默地凝视着这诞生了一代伟人的小屋。
  
和我们学过的中学历史课本上的插图相仿佛,毛泽东故居前有一个长满荷叶的水塘,据说当年毛泽东很喜欢在这水塘中游泳。大概是长年淤积的原因,现在水塘变得只有两尺来深,显然不可能再让人游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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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66年10月上旬,作者串连到湖南省韶山冲毛泽东故居前的留影。

故居是一幢看去极普通的农舍,右边一间是毛泽东双亲的卧室,中间一间相当于云南农村的堂屋,左边一间曾经是毛泽东的卧室。三间房屋呈“冂”型。“冂”的左后边,有牛栏、猪厩等。
  
我怀着要抚摸一砖一石的心情,脚步极轻极慢地走进故居。那有着窄小窗子的卧房和简陋的家俱,还有那谷仓、磨房、猪厩、牛栏……这一切,是那样令我眼熟,犹如早已来过一样。我仿佛还听到“咚——咚”的臼米声,是那样深沉而悠远,引起我对几十年历史的遐思:从湖南共产主义小组,到韶山第一个中共党支部、再到秋收起义、井岗山斗争、长征的铁流、抗日的烽火、淮海战役的冲锋号……
  
故居前的荷塘边,有几位摄影师专门给红卫兵摄影留念,这种营业带有政治服务的性质,仅是收取成本费而已。到这里来的红卫兵,几乎人人都要留影,所以仅是排那长龙般的等候摄影队伍,就要花去近1个小时的时间,但我们还是耐心地排队等着,要留下这珍贵的纪念。好在摄影师早已用绳索圈出几块地方,以隔开非留影者可能的干扰。
  
这天中午,我们的午餐是每人从商校带来的几个冷馒头,就着故居前面场子上提供的开水就餐。
  
当天晚上,我们又回到长沙火车站,等候从广州方向开来往北京去的列车。此时大家都显得十分疲劳,能在候车室里找到椅子坐下的就不想动弹。找不到椅子的也席地而坐,样子很是狼狈。校文革筹委会带队的某君见状后临机一动,组织大家学习毛泽东语录:要发扬不怕牺牲和连续作战的作风。他还鼓励大家说,传说毛泽东很快又要接见红卫兵,我们可不能错过机会啊!大家听了精神为之一振,就不再觉得很累了。
  
我们于夜间登上列车后,每人都可以找到座位,这就使我们可以较好的休息。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列车到达武汉时,站台上有上千名中学红卫兵蜂拥而上,一下子就把所有车厢都挤了个水泄不通。
  
在我们两排座位之间的空隙里,挤满了6、7个红卫兵。可能是由于超员太多的原因,列车在武汉站停留了1个多小时都没有要开走的意思。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但谁也不敢动一下身子。谁若敢动一下身子,那自己的座位和手脚所占有的空间将被别人占去。
  
好不容易,列车拖着超重的身躯,总算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启动了。列车运行1个多小时后,紧挨我们座位间站着的几位小红卫兵站不住了,开始叫起苦来,后悔不该挤上这么拥挤的列车。他们议论说,等这趟列车挤过之后,下面再开过来的列车定然会宽松些。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我们都是红卫兵,更应当有阶级友爱。从武汉开始,我们3个人一排的座位已经挤成5个人坐了。即使这样,现在我们也坐不住,我们云大的学生纷纷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把这些中学生让到座位上。
  
这些中学生见有人让座,毫不客气地坐下了。一坐下之后,顿时谈笑风生,掏出黄挎包中的食物大吃大嚼起来,那种目中再无他人的神态,可真是具有造反派的脾气。从让他们坐下后直到郑州之间漫长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再也没有表示过应该起来站一站,把位子让回给我们这些云大红卫兵大哥哥、姐姐们坐坐的意思。直到火车到了石家庄,我们实在受不住了,才硬着头皮要他们把座位让回给我们。
  
这一次让座,使得我和我的同学们头脑中从此多了一份私心。它教会我们,以后在车上学雷锋,只需要给妇女、老人让座位即可,不必让给同龄人或年龄还稍小于自己的人。
  
二、北京欢迎毛请来的客人
   
走出北京车站,迎面有一条醒目的大红布标上写着“热烈欢迎毛主席请来的客人红卫兵小将”!看了这幅大标语,顿时让人心里热乎乎的。我们从这条标语上感受到毛和中共中央对我们的亲切关怀,感受到首都人民对我们的深情厚谊!
  
我们被首都红卫兵接待站用大客车送到北京体育学院。由于来北京的红卫兵实在太多太多,住宿只有因陋就简了。我们云大的几百名学生,住到北京体院礼堂的水泥地上。水泥地上铺了一层竹片编织的大席,中间留下几行通道,女同学住在最里边那一片,男同学睡外边。晚上睡觉,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盖在身上的东西,只有把随身带来的换洗衣服胡乱盖在身上。刚躺下时,感到挺闷热的,这是已经给礼堂输送了暖气的缘故。可暖气到零点以后就不再供应。这样,每到夜间,许多同学都给冻醒过来。第二天,一部分同学开始感冒发烧,又得麻烦体院的校医给打针开药。经我们要求后,每晚的暖气输送到凌晨5点以后,这一来就好得多,加之大家也逐渐习惯,就很少有人再患感冒了。
  
在北京的这些天里,我们给自己规定的任务是,每天到各大学里去看大字报,了解各高校开展文革的情况。对许多自认为有价值的大字报,如中共中央首长讲话,中共中央内部路线斗争的有关资料,北京各高校、共青团中央、文化部、全国作协、文联等部门批斗“黑邦”的有关资料等,能要到印刷材料的就尽可能要,要不到现成的就动手抄。我们每天早上在体院吃早点,早点要么是馒头、要么是玉米面窝窝头,一般还配有小米粥和咸萝卜干。吃过早点后,我们每个人再带上几个馒头或窝窝头留作午餐用。然后就排队乘公共汽车到各高校看大字报去。
  
啊,这些学校真是大字报的天地!一片片大字报专栏贴满各种各样的大字报,有的才贴出一两天就被复盖了。墙壁上、柱子上、走道旁……凡是可能贴大字报的地方,几乎都贴满了大字报。大字报的内容应有尽有,所批判的对象上至刘少奇、邓小平、朱德、贺龙、陈毅等一大批党、政、军领导人和社会各界的名人,下至众多虽然也有一定地位但对我们而言只能算无名之辈者。我们一边看,一边心里头嘣嘣乱跳,联想到在昆明时,少数派提出要“炮轰云南省委,火烧昆明市委”,我们心目中即视之为无法无天的反动口号。现在在首都,在毛泽东和中共中央的眼皮底下,竟敢如此放肆地攻击国家主席和党的总书记,这样的大字报居然还能保留,围观的人还特别地多,真是反了反了!我们的思想真是乱极了,真不知道这运动将怎么发展!我们就在这大字报的迷宫中看啊、抄啊、转啊!中午肚子饿了,就拿出冷馒头来啃几口,找到自来水龙头拧开喝一阵,然后又继续看啊!抄啊!
  
这段时间看大字报,对我思想震动最大的有这么几篇,一篇是新北大伏虎战斗队转抄的8月25日陶铸、王任重、张平化“在中南海接见中南地区来京串连师生及在京学习的学生时的讲话”。其中张平化说:“在长沙有人提出的所谓三相信(指相信湖南省委、长沙市委和社教工作总团)的口号是错误的,利用这个口号镇压学生的革命行动,这是一种反动行为。……在长沙挑动工人红卫兵团围攻同学,有些同学受到殴打,这种行为更是严重的错误,要彻底追究、查究”。王任重讲话说:“刚才平化同志讲的很好,为什么不准别人怀疑省委,怀疑市委,为什么不准别人贴大字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如果你是革命的,就应该和广大革命师生站在一起,欢迎提意见,贴大字报。如果你不革命,反过来站在对立面,压制群众,镇压群众就是要反对,就是要打倒。”
  
其间陶铸的讲话观点尤为鲜明。他说:“湖南省委、长沙市委态度很坏,原来搞四清很坚决,而现在搞文化大革命就不那么坚决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文化大革命是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是真革命、假革命、不革命、三分之一革命、四分之一革命都要在这中间受考验(全场大笑)过去是好人,现在不一定是好人,我讲的这个好人是有阶级性的,是革命的好人……除毛主席亲自领导的党中央,除了毛主席不能反对外,林彪同志最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我们拥护他。什么省委、市委、地委、区委、院党委、校党委,只要他不革命就坚决反对,反对还不改正,就坚决打倒他,不革命就开炮,开始是空炮,再不革命就要装炸药了(听众大笑)……谁个执行毛主席的指示和党的政策,就是党的领导,他不是党员也是党的领导。你是党员不执行党的政策就不是党的领导,挂羊头卖狗肉(王任重插话:共产党也有真的假的,还有修正主义的党哩!)反对各级党组织不能说是反党……”。当时的《人民日报》社论和中共中央文件中也有类似说法。这就破天荒第一次从基础上动摇了“党天下”的体制。昔日受压制、受侮辱、受作弄的穷学生、小干部和工农大众,17年来第一次可以战战兢兢逐渐挺起脊梁做人。最底层的群众,往往是革命大军中最激进、最积极、最具战斗力的基本力量。他们在革命中体验到的快乐,第一是生存环境的改善,第二就是对压迫者的报复。这种上升为快乐的报复情绪,很快就会造成人性的扭曲,从而把报复行为推向极端化、扩大化。当那些在封建特权奴役下像猪狗般苟活的底层大众通过革命而宣泄出自己的屈辱和痛苦,他们从心灵深处被唤起的做人的快乐和尊严,能不得到理解么。正是这种矫枉过正,这种公开性、大民主和大破坏,使得各级官僚政权中的许多丑行和劣迹,得以空前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另一篇是关于彭真问题的大字报。大字报转载了中发(66)267号文件、即5.16通知的附件之三,其中有当时的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肖华的揭发:“不了解彭真的人,都以为他是一贯正确的,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他在延安的整风抢救运动中是犯了错误的,在东北的问题上他是犯了严重路线错误的,这个错误是带有全局性的,是在一系列的问题上原则的错误。”肖华发言过程中李富春、陈毅几次作插话。其中一次陈毅说:“高饶这一关他(指彭真)是蒙混过来的。这人从来没有任何自我批评,总是装成正确的,装成不犯错误的样子。”李富春也插话道:“林彪同志在东北时说他(指彭真)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遇什么事干什么事,是政治掮客。现在看,这三句,他都没有改。”附件之四是杨成武上将的发言,其中有道:“听说刘澜涛同志最近揭发,直到最近两年,彭真还对聂荣臻同志很不满,因为聂荣臻同志没有让他当晋察冀军区的政治委员。这真是怪事,彭真当不当晋察冀军区政治委员,这是中央决定的事,怎么会怪到聂荣臻同志身上?这除了说明他对聂荣臻同志怀限在心之外,还说明他确实是主席所说的不学无术,以至连党的起码的组织原则都不懂。”
  
此外对心灵震动很大的还有一些是中共中央的文件转抄:
  
比如中发(66)267号文件附件之五是当时全国对外友协会长刘宁一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小组会上的发言。其中揭发道:“彭真率代表团去印尼。彭真以为,印尼政府会派大员去欢迎,结果只来了一个交际科长,彭真很不高兴。彭真连夜把姚仲明大使找去大骂一顿,说你们使馆是干什么的?我们是重要的代表团,人大代表团,机场上官方没有人接,太欺悔人了,对一个六亿五千万人口堂堂大国的国家领袖,这么对待,太不像话了。你们立即安排,不然我卷铺盖回国算了……交涉的结果,彭真的目的达到了,但代表团原来的活动计划破坏了……彭真一出门,前面有开道车、四辆摩托车护卫,加派卫兵、警察保卫,走路讲话都不自由了。印尼方面是五位一体地接待:政府、军、警、检察长、纳沙贡。这样,彭真满意了,打电报要人大常委正式通过代表团,并且派专机送礼品去……多年来,我们对彭真不大了解,因为他有一套伪装手法。这一次文化大革命,是触及灵魂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彭真的真面目暴露出来……我所讲的关于彭真同志在国际斗争中的错误问题, 是同康生、伍修权、王力等同志一起初步想到的……”
  
中发(66)500号文件转发林彪在5月18日上午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中也提到:彭真主管的北京市“水都泼不进去,针也插不进去。党内搞党、党内搞派。毛主席、周总理和其它同志都有感觉,我也有感觉。”
  
中发(66)268号文件是中共中央批转中央工作小组关于罗瑞卿错误的报告。该文件披露:罗瑞卿“到处吹嘘自己忙得不得了。其实,他忙的是捞取政治资本、搞阴谋活动,忙的是吃喝玩乐,甚至在作战或战备最紧张的时候,他还照常去看戏、跳舞、钓鱼、游山玩水。他在生活上也是挥霍无度、糜烂透顶的。”
  
该文件附件三是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肖华的发言,他批判罗瑞卿“对苦大仇深,雇农出身的烈士子弟、公务员段光富同志,是那样百般虐待,有如奴隶。相反,对于他的地主家庭却是那样的有感情,甚至把一个有反革命活动的地主岳父窝藏和供养起来”。
  
该附件之六为叶剑英、杨成武、肖华、刘志坚于4月26日的联合发言,其中也揭发彭真知道“参加会议的地方工作同志,包括先念、谭震林、谢富志等同志和各中央局的负责同志在内,都对罗瑞卿越权越位对地方工作横加干涉很有意见,非常愤慨,大家都提出报告中写上这个问题。他不让写,不仅是想挑拨军队和地方的关系,而且为自己到处伸手进行开脱。因为他的手伸得比罗还要长,害怕大家联系到他的伸手问题。”在中共中央(1966)268号文件《中共中央批转中央工作小组关于罗瑞卿错误的报告》这些揭露的内容如果出自一般人之口,你可以不相信。可是,现在出自赫赫有名的元帅和将军、社会活动家之口,而且已经形成中央文件,你还能有怀疑么!
  
还有一篇是关于刘少奇检讨的文件转抄:中发(66)540号文件转发了刘少奇10月23日在中央工作会议上的检讨,承认在指导文革中发生了方向、路线性错误,“这不是偶然的,历史上就犯过原则性、路线性错误。例如,一九四六年二月一日,旧政协会议开过后,我替中央写了一个指示,说旧政协会付诸实施,中国将走上‘和平民主新阶段’。一九四六年初,对东北战争的指导方针,我是有错误的,当时对林彪同志的支持是不够的。一九四七年夏,我主持的土改会议,没有系统地全面地解决当时分配地主土地问题,没有能够纠正当时土地改革中出现的‘左倾’错误,如杀人过多,侵犯一些中农的利益等。一九四九年春,我对天津城市工作说过许多话……有一些讲话是有右倾错误的……一九六二年一月召开的七千人大会上,对于当时的困难讲得过多了,过头了……这已经是一种右倾错误……在一九六四年又犯了形式上是‘左’的而实际上是右的错误。我过分相信王光美同志在一个大队蹲点的经验,让她在几个地方作了介绍,并且向北京的同志推荐听听她的介绍,后来又把她的讲话记录批发到全国,这就给许多同志以极不好的印象。其实,桃园蹲点工作队的做法,在当时就是有一些错误的。”
    
另有一篇是周恩来在8届11中全会上的几次讲话,一次是向全党介绍毛泽东的好学生和最亲密的战友林彪几十年来一贯紧跟毛泽东;一次是向全会介绍文革的“伟大旗手”江青,这几次讲话是在全会的关键时刻讲出,对全会的人事变动和力量对比产生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再有一篇是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食堂用餐情况的介绍,是由几位人民大会堂工作人员口述后写成的。讲的是有时周恩来到人民大会堂开会或会见外宾,当时间已晚赶不上回中南海吃饭时,就到人民大会堂工作人员的食堂用餐。厨师想单独为他弄点菜,每次他都不答应,每餐饭四菜一汤,吃完菜后,还用菜汤冲菜盘后喝掉,一点都不浪费。我是含着热泪抄完这份大字报的。我想,我返回昆明后,一定要多转抄这份大字报,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有这么一位好总理。
  
每天下午4点以后,我们就得慌慌忙忙去乘车返回体院。因为那时要乘车很紧张,而我们对北京的公交车线路不清楚,需要打听准确了才能排队,这又要费去一些时间。有时排队排的差不多了,才知道把队排错了,只有重新找到该排的那行队伍后又从头排起。也有不少同学粗心地上错车,只好让车子拉着转了一个大圈子后,在原先上车的地方下车,然后重新排队,经历了这种失误后才变得细心起来。也有的时候,上车的秩序不好,得凭劳动力去挤。挤车的次数多了,竟也悟出一点如何挤车的学问来:如果你从中间往门里挤,看来好像最接近车门,其实呢,即使你已经快挤到车门了,还会一下子被挤出老远去;而你如果从车门的两个侧面往里挤,贴着车身挤,哪怕开始离车门较远,也会较快挤进车里去。
  
每天晚饭后,我们回到体院礼堂住处,大家就聚到一块谈论白天所看大字报内容和各种见闻,介绍乘车和挤车的经验,商量第二天应该到哪里去看大字报,猜测何时可以受到毛泽东的接见。
  
10月15晚饭后,北京体院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告诉我们,前些天我们提出要求见中央首长的意愿,他们已为我们反映了。现在,他们已经联系好大巴车,将用汽车把我们云南学生送到煤炭工业部的礼堂,到那里等候首长的接见。
  
听到这个喜讯,我们全都高兴极了!有些回来得晚了的同学,顾不上吃晚饭,饿着肚皮就和我们一道上了大巴车。
  
我们虽然弄不清从北京体院到煤炭部礼堂的路怎么走,反正有车直达,就不必自己操心了。
  
大巴车开了近1个小时,最后七弯八拐进入一个院子停下。我们几百人井然有序地下车,鱼贯而入礼堂依次坐下后,这不大的礼堂只是最前边几排空着了。我们小声地猜测会见到哪位首长呢?有的说可能是江青,也有的说大概会是陈伯达,有的说大约是……礼堂里到处是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带队的同学一看这样下去不太好,乱轰轰的样子让中央首长看了像个啥呀,于是组织大家学毛泽东语录、唱革命歌曲。这一手还真灵,霎时间,礼堂里满是歌声。正在大家唱得兴高采烈的时候,首长出现在主席台上了。
  
大家自觉地全体起立,礼堂里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和高呼拥护文革的口号声。
  
经随从介绍,我们才知道,矮胖点的那位是姚文元,高个子的是戚本禹。他俩是受中共中央文革的委托来看望云南学生的。
  
主席台上除姚、戚二人坐下外,还空有几排座位。姚、戚二人热情地招呼大家说:主席台上还有这么多座位,请大家快来把主席台上的位子坐满;后边的人往前排移,这样大家距离近一点好不好?大家只是报以热烈掌声,谁也没有往前排的空位移,更没有人敢上主席台去坐。
  
姚、戚见招呼许久都没人往台上坐,又鼓励大家道:有造反精神的同学就请坐上来吧!有造反精神的同学就往前坐吧!
  
尽管姚、戚二人一再鼓励,终究没有人上前去坐,犹如贾桂站惯了,在主人面前不敢也不习惯坐下一般。我们这些云大学生也是在礼堂后边坐惯了,看惯了主席台和前排应当由有身份的人们坐。姚文元不由感慨到:名不虚传,云南的学生的确太老实了,要是其它省的学生,我们随便招呼一声,马上就会把主席台给挤得满满的了,哪里用我们再二再三地都请不动呀!
  
姚和戚相视一笑之后,就由姚先向大家讲话,然后戚接上讲。他们讲的大意是:他们是代表中央文革、代表陈伯达和江青来看望大家的。毛泽东、林彪和中央文革非常关心云南的文革情况。目前,从中央到地方,两条路线斗争异常激烈,希望大家要用毛泽东思想这一政治上的望远镜和显微镜观察一切、分析一切;希望大家通过到北京来串连、学习,直接听到以毛泽东为首、林彪为副的的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声音,回去后把云南的文革进行到底!
  
有纸条传递上去反映大家想念毛主席、盼望能见到毛主席时,姚、戚保证一定会把大家的心愿及时转告毛主席和党中央,大家报以热烈掌声。
  
也有纸条问:这次云大来的学生都是保了省、市委的,今后怎么办时,姚、戚二人挥起拳头高声回答,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这响亮的回答,赢得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因为这正是大家到北京以后苦思冥想的问题啊!
  
这次会见,前后大约花了1个多小时,据说姚、戚当天晚上还要会见湖北省的学生,因而不到晚上10点钟,对我们的会见就告结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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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前言、第一章 文革的酝酿和准备(一)
第一章 文革的酝酿和准备(二)
第二章 卷入文革的飓风中(一)
第二章 卷入文革的飓风中(二)
第三章 中共8届11中全会和昆明红卫兵(一)
第三章 中共8届11中全会和昆明红卫兵(二)
第四章 八 .二三风暴和九.一四狂飚(一)
第四章 八 .二三风暴和九.一四狂飚(二)
第五章 串连到北京去(一)
第五章 串连到北京去(二)
第六章 红卫兵不怕远征难(一)
第六章 红卫兵不怕远征难(二)
第七章 粪土当年万户侯(一)
第七章 粪土当年万户侯(二)
第八章 成立省军管会后的云南(一)
第八章 成立省军管会后的云南(二)
第九章 公开批判彭德怀与昆明地区第一次武斗(一)
第九章 公开批判彭德怀与昆明地区第一次武斗(二)
第九章 公开批判彭德怀与昆明地区第一次武斗(三)
第十章 旅途步步难(一)
第十章 旅途步步难(二)
第十一章 炮派的失宠与失望(一)
第十一章 炮派的失宠与失望(二)
第十二章 八月秋风渐渐凉(一)
第十二章 八月秋风渐渐凉(二)
第十三章 部队农场也搞划线站队(一)
第十三章 部队农场也搞划线站队(二)
第十四章 部队农场的劳动改造
第十五章 时刻不忘“接受再教育”身份(一)
第十五章 时刻不忘“接受再教育”身份(二)
第十六章 工厂隐藏于深山(一)
第十六章 工厂隐藏于深山(二)
第十六章 工厂隐藏于深山(三)
第十七章 九.一三事件前后的跃进厂(一)
第十七章 九.一三事件前后的跃进厂(二)
第十八章 邓小平的复出与我的入党
第十九章 批林批孔与邓小平的整顿(一)
第十九章 批林批孔与邓小平的整顿(二)
第二十章 学理论与反击右倾翻案风(一)
第二十章 学理论与反击右倾翻案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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