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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广松

(20)父亲带我去“打平伙”
 
60年代中期,人们虽然逃离了“三年自然灾害”的困苦,可生活水平还是很低。不知怎么了,地里的肥料上了不少,可那个玉米像个矮老头似的,就是舍不得长高。那个山芋长成了大鞭杆(赶牛用的鞭子),就连那地里的草都懒得长出来。家家户户都缺吃少穿的,面黄肌瘦的面孔始终没有变过来。

那时人们的经济来源也很少,主要是靠在生产队多挣几个工分,一个强壮劳力一年下来也不过百十元的收入。如果是老弱病残的或懒惰不能正常上工的人,一年下来还要缺钱。也就是说到了分配的时候,那个粮食的折价大于你所挣工分的钱,自己还要掏腰包来购买口粮,这叫“缺钱户”或称“缺粮户”。

那时的家庭收入,主要靠饲养些家禽。养几只老母鸡,从鸡屁眼抠点小钱,来作为家里的补贴零用。可在那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年代里,把一只小鸡养成大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鸡瘟疫苗,费心费力地刚把一只小鸡养成一把抓(拳头那么大),一场鸡瘟下来,也就所剩无几了。

还有就是养猪。那时也没有什么合成饲料,猪的口粮全靠一些野菜和家中的剩饭残羹。一年到头只能长个一百二、三十斤,卖出去不过60-80元的,我说的还是幸运的养猪户。一旦碰上猪瘟,不幸的只能暗自嗟叹了,因为那时猪瘟频发,虽然也有兽医,可对猪瘟也没有什么特效疗法。一家猪得了猪瘟,马上全村的猪都会被殃及。用成片死亡也许夸张了点,可家家的猪圈,基本上也是“十室九空”,只剩下那些“老壳子”(老母猪)。

在对死猪的处理上,稍大一点的自家便留着享受了。那些打多了药水的死猪,怕吃了有问题,就弃之了。还有的妇女辛辛苦苦端了几十天猪食盆子,哪忍心看见自家死猪的样子,更不忍心动嘴吃它了,也只有把死猪远远地扔掉了。还有的不忍心的,把那个死猪深深的埋掉,这也算最高的葬礼了。

但也有胆大的人敢吃病死的猪。听说那时八组有个我族中的堂叔,家中日子比其他人家过得还艰难点。于是只要见着那些扔掉的小猪,也不分好劣,通通拾回家,用盐腌制起来,听说他家的水缸都装得满满的。一家人吃了整整一个冬天和一个来春,幸好没吃出什么问题来。

那时人们的生活不用说也就可想而知了。时间一长,人们总想吃点好的,可吃不起啊。。于是那些男人们就瞒着家人,和队里人经常出去打打牙祭,那就是我今天说的“打平伙”。这个“打平伙”,相当于现在的流行语“拼饭”,或是电视上常说的AA制。简单一句话,就是大家平均出资,共同在一起享受一桌美味佳肴。

我参加过“打平伙”,在我的一生中也就是唯一一次。下面我就来说说那唯一一次的经历吧。

那时的我也不过十二三岁,应该也算稍懂事的年纪了。有天晚上,父亲神秘地对我说,走,我带你去“打平伙”。平时被父亲打怕的我,一听个“打”字,撒腿就要想跑,生怕父亲的巴掌又落下来。

父亲见此情形,哈哈大笑,连忙说,我带你去是吃猪肉的。一听说有肉吃,心里那个美啊,那个精神气一下子提了起来。就这样哼着儿时的一些民谣,一路高高兴兴地跟着父亲。走了约一里路,来到一个名叫“十二亩地”的棉花地的梳头舍子(本地的一种小屋,两边像木梳形状,故而言之)里,那是看棉花的人临时住的地方。

记得那晚上的天气很冷,像是初冬,有的人还穿了棉袄。听人说,他们几个人共同出资买了一头几十斤的死猪,准备在这里“打平伙”。他们几个人共同动手,有的在靠舍子门里面,挖了一个浅圆的坑,在圆坑边上等距离地放上三块泥胚子,把一口大铁锅架到上面,这样一个简易的锅灶就支起来了。再把锅洗干净,往里灌水,烧到滚开为止。

另一边见有人把死猪放到盆里,用那滚开水一遍一遍地往猪身上浇,然后用铁刨子把猪身上的毛清理掉。清理了约半个小时以后,该扔的就丢了,该留下的就被卸成大小不等的碎块。

接着就对这些肉块动手烹调。其实也没怎么烹调,就是把肉放锅里煮熟,记得那时锅里也没放什么菜,就放了一些盐。而且烧火用的柴草也不干,满屋子的烟熏气,大人们还能忍受,可我一个小孩子那能忍受,只熏的我眼泪直淌。

很快肉就被煮熟了,满满一大锅,那个肉香味都飘了出来。碗拿来之后,每人盛了一碗,也没有桌子,更没板凳,有的站着,还有的端着碗到舍子外边去吃,大多数人都是席地而坐。就这样你一碗,我一碗,平均摊下去,如风卷残云般把一锅肉呼汤拉水(本地方言,指连汤带水)的吃了个干净。

事后听说那天晚上,每个人出资三毛,我也没落下。因为我是小孩,就少要我一毛,可我也少吃啊。其实在那个时代,火柴也不过二分钱,有时一分钱也能买到;一个鸡蛋也就卖五分钱,还是指种蛋,那些炕房的“头照鸡蛋”(不能孵小鸡的鸡蛋,本地称“头照蛋”或者叫“望鸡蛋”)也不过一分二分的。我们父子俩一晚上就花了五毛钱,这个五毛钱着实让我母亲心疼了好一阵子。可我刚尝到了馋嘴的滋味,总想着父亲能再次带我去“打平伙”。这个愿景再也没有实现过,的确很遗憾。

“打平伙”可以说是穷人的“盛宴”,而且这种吃饭方式在我们这里一直存在。不过现在,人们也不在村里打平伙了,转移到了集镇上的饭店里。

“打平伙”可以增进人们之间的感情,馋嘴的时候也可打打牙祭。可有些吃客往往控制不住自己,耍酒疯,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这就不应该了。不过在闲暇时,还是挺回味从前的“打平伙”……

(21)儿时歌谣   


生长在农村的我们,儿时没有电视看,也没有什么可玩的娱乐器材。整天跟那些大人们说唱又好听又好记的一些歌谣,有的还依稀记得,但绝大数只能记得有上句没下句。现把一些完整的歌谣记录下来,让我的晚辈们了解我们那一辈孩提时是怎样度过的。

“小白棍,小白人,打扮打扮要出门。
爹也哭,娘也哭,叫声爹娘你不哭。
东庄有你表姊妹,比你小两岁。
脚也巧,手也巧,两把花剪对起铰。
铰对猪,铰对羊,铰对梅花送姑娘。
送到哪咧?送到马喜庄。
开开柜,大红被。开开箱,缎子花鞋十八双。
麻纳底,线纳帮,丝线罗口亮堂堂。”

这一段看似没头没脑,我给你解读一下,你就明了了。说的是白白嫩嫩的漂亮闺女打扮打扮要出嫁了,爹娘舍不得挤下了几滴伤感眼泪。那闺女反劝爹娘不要哭,说东庄的表妹比我还小两岁就已经出嫁了。那小表妹虽小,可是心灵手巧,剪的那些美好图案,都送给了待嫁的姑娘。家里人打开柜子,那柜子里有大红被子,那箱子里还有缎子花鞋十八双。那个花鞋的底是麻绳纳的,鞋帮是用线缝制,鞋帮口则是丝线做的,显得格外亮堂。
                                 

“大脚耙,卖豆芽。
少人称,挨人kuǎ(方言,意思是批评)
大哥大哥你不kuǎ,
我家还有二斤老豆芽,吃了再来拿。

大概意思是说,有个大脚妇女卖豆芽菜,由于贪小便宜少了秤,被一个大哥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她心中羞愧,为挽回声誉,连忙说,我家还有二斤老豆芽,拿去吃不要钱。找不到合适的汉字,只能用拼音来代替了。


   
“拉豆chǎi(把黄豆加工成扁块),请老奶。
老奶没搁家,请个小黑丫。
小黑丫,上桌子,一屁坐个空壳子。”

讲述的是邻居家不会加工黄豆,请老奶奶去帮忙。那老奶奶有事外出去了,就请了黑不溜秋的丫头帮忙。那个丫头个子比较矮,上桌子站着,一不小心坐空了,引来大家的哈哈大笑。


“打啪啪,对花瓶,打老蒋十五层。
五层高,亮大刀,大刀快,割(读作“Ga”)韭菜,
韭菜花,梅豆花,张大姐会打啪,
啪啪叽溜叉(仰趴叉),炸芝麻,炒盐豆,
芝麻芝麻你不炸,你听堂屋大姐说什么话,
大姐切切面,一切一条线。
公两碗,婆两碗,两个小姑两半碗。
   
这一段一般用于击掌的游戏中,两个小姑娘打啪啪(击掌),层层推述,夸大姐能干。

“小大姐,大不愁,打下台湾住高楼。
高装洋袜紫裤头,麻纱小褂飞机头。
飞机头,呱呱叫,上火车,不要票。”

这一段歌谣一个是说,五六十年代大陆要解放台湾,二个描述那时青年妇女的时髦着装。还有,原来的长辫头发,理成了飞机样发型,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二刀毛”。姑娘坐火车时,那个售票员都看呆了,忘记收票了。
                                  
六          

“沭阳大改变,秃子头上安电线,巴掌一拍就来电。”

这是五十年代农村没电的时候,由于对电的向往,编的歌谣。

踢脚斑斑,靠南山山,南山油油。金大哥、银大哥,有钱大哥喝盅酒,没钱大哥下大路。

这一段说的是,儿时我们那些男女小玩友,不论几个,一顺坐在地上,把腿伸的一直的,其中一个小朋友过来,用脚挨着,踢着每个小朋友的脚,边踢边唱着歌谣。“下”当走讲。

小米歪歪(小贝壳),杏花开开,喊媒人,端酒来。
喝醉了,倒牙床睡了。睡到晌西,起来骂公鸡。
公鸡咯嘠,要吃黄瓜。黄瓜有水,要吃毛腿。
毛腿有毛,要吃樱桃。 樱桃烂酸,要吃叫官(蛐蛐)。
叫官唧唧喊,要吃大猫眼。大猫眼害怕,不吃你就罢。

这是老奶奶哄着孙子睡觉或逗孩子开心时哼的歌谣。

小大姐,靠河崖(读做ai)。洗白手,做花鞋。
做饿了,端饭来。什么饭?菜包子,
一口吞跪腰(驼背)子。
跪腰下湖搂豆叶,搂到花崴子(青蛙)。
花崴跳,南边来个大花轿。
四个吹,四个打,四匹骡,四匹马。
四个箱,四个柜,四个皮匾摞成对。

这首民谣说的是,勤劳的姑娘在河边洗手做花鞋时,看到了迎亲队伍时热闹情景。

小板当,驮衣裳,驮饿了,喊刀郎。
刀郎在家盖瓦房。
瓦房里,一碗水,湿大姐花裤腿。
大姐大姐你不哭,婆家来带了。
什么车?金打银挂车。
什么牛?秃尾老耕牛。
什么鞭?丝线疙瘩鞭。一打一路烟。

这是一首一问一答,五六十年代有钱的用花轿娶妻,没钱的改为牛车了。这是该出嫁的姑娘,询问婆家是怎样来迎亲唱的歌谣。

十一

二猪头,骑水牛,骑到屋山头。打火吃袋烟,屁头烧半边。

一个小孩名叫二猪头的,骑着水牛到屋的“山字行”的一边,用火柴点火抽烟,没想到把裤子烧了。

十二

花喜鹊,尾巴长,一直飞到张家柳树行。
刘小姐,快烧茶,明天就给你说婆家。
说到哪了?说到大河东。
路又远,水又深,蚂蝗又叮脚后跟。
说给剃头匠,会拉不会唱。
说给大地主,洋钱不会数。
说给穷人家,吃苦挑菜苦死她。

说的是这个大姐针线茶饭样样都不精通,给她河东找个婆家,还嫌路远、水深,还害怕蚂蝗叮,找个剃头匠,嫌人家不会拉和唱,说个有钱的,又不会数钱,说个穷人家又怕下苦力。

十三

“小麻雀,站树梢,爹娘真是刁。黑黍煎饼奶奶吃,棒黍煎饼自己抱。”

说的是一对不孝顺的父母,把高粱煎饼给年迈的奶奶吃,而那黄灿灿的玉米饼,却留给了自己。刁的意思是“私心”。

十四

“小扒狗,扒扒根。锄锄地,有鹌鹑。
鹌鹑叫,咕咕声,小孩唱唱有人听。”

一个人带着孩子、小狗在地里锄地,那不安分的小狗用爪子扒那青苗的根,远处还听到有鹌鹑的叫声,就鼓励孩子也唱个歌听听。

十五

“小黑驴,驮黑豆,一边走,一边漏。”

一个谜语,说的是用于播种谷物的器械,叫“桨子”。
       
十六

苏联老大哥,给双破茅窝。
破不破,扬州货。
光看不值钱,还能穿二年。

五六十年代和苏联友好时传唱的歌谣。

十七

六月天气热,小扇借不得。
虽然好朋友,你热我也热。

这首讲的是借东西的法则,即不能张嘴借别人急需用的东西。

十八

猫呢?猫上树了。
树呢?树给斧砍了。
斧呢?斧塞屋檐底。
屋檐呢?屋檐给火烧了?
火呢?火落地了。
地呢?地种菜了,
菜呢?菜给鸡吃了。
鸡呢?鸡给老奶奶卡(盖)在笆斗下蛋了,
蛋呢?蛋给老奶换针了。
针呢?老奶推磨掉一根,
筛筛箩箩掉一根,家后转转掉一根。

这首是用于启发孩子的想象力,即多问几个“为什么”,而且还很耐心的给出了答案。

十九

梨棠树,开白花,
想起闺娘(女儿)不要她,
来家还要针和线,
回去还要礼送她,
一盒点心瓜子脸(哭丧脸),

这首说的是一个不孝顺的女儿“扣娘家”的故事。

二十
   
板对板,懒对懒,
早晨睡觉要人喊。
头不梳,蓬蓬散。
衣不洗,动刮板。
脚上灰,动刀砍。
你说这人懒不懒?

这一首说的是一个懒人的夸张生活,早上不仅不起床,而且个人卫生也没打理好。以此来告诫人们不要懒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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