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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赖施娟

(59)琐忆

我们调入位于宣风的萍乡共大,这是一个远离城市的乡村,到处是一片农田,其中几栋低矮建筑,就是共大的校舍。老师们住在一栋土砖平房之中,一家一间,住宿的简陋,使许多人不敢带家属。我和良运没有别的退路,婆婆与我们一起迁了过来。良运任教农业班语文政治,我任教园艺班语文政治。共大的劳动多,一报到就要随学生下去劳动,因我是养病期间,分派与一些女同学去摘茶叶,摘完茶叶回来,常是一身的风疱,奇痒无比。

宣风离宜春有六十多里地,那时云弟正好在宜春,听说我调到宣风,借了一辆自行车骑了过来,到了共大,几乎虚脱,开口就问我:“有吃的吗?”看到他这般虚弱,我眼泪都要流出来,真是自己的胞弟哦!我担心云弟的身体,一个月后,我和良运又到宜春去探望他,见他精神状态还好,我们也放了点心。

五十八岁的婆婆虽是一双小脚,但很能干,全部家务她都承担下来。那段时间,我每天吃中药,婆婆天天清早将炉子端在屋外,生好火,慢慢给我煎药,到晚上又将炉子端进屋。后来学校建了一栋二层楼的教工宿舍,我和良运分到一间,搬到了二楼,婆婆仍住在楼下。这时姐姐将三岁多的女儿晓云送了过来。晓云是一个天真活泼、漂亮大方的小女孩,我买了一块花布,用手工给她缝制了一条连衣裙,她很喜欢,天天穿着跳舞。女学生们都逗着她玩,常将她带到学生宿舍,晓云给她们又是唱歌,又是跳舞。

共大的屋前屋后,到处是野生的黄花菜,我常带着晓云提着一个小篮子去采摘,一根一根细细的黄花菜,在风中飘摇,任人采摘,它开出的黄花,并不引人注目,新鲜的黄花菜还可能有毒,但采摘后将它晒干,却给人以丰富的营养。我们采摘着黄花菜,孩子很高兴,我也有一种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感。有一次我们正好采完黄花菜回家,还未进门,就听到良运对他母亲大声喊了一句:“你不要做陆游的母亲。”良运一般很少对自己的母亲这样说话,老人未必知道陆游的母亲是谁,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农村老人都想早点抱孙,何况良运是家里的独苗,婆婆是担心我不能生育了,老人家有这种想法,也是必然。我很坦然地回到屋内,他们也没再说话。

宣风镇有位老中医,每个星期天我走几里路到镇上开药,风雨无阻,坚持了一年多,吃的中药可用箩担挑,算起来总有几担吧。上帝又一次顾盼我,第二年三月我怀孕了。暑期婷妹专程来宣风看我,正是双抢时节,婷妹一定要跟着良运去双抢,没干多久就中暑了。好在婆婆会处理,给她刮痧,用针剌手指头,挤出黑色的血,才慢慢好转。待恢复后,婷妹又怕母亲担心她在外时间太长,很快就回了南昌。

待十二月离临产还有一个月,因头年做过手术,母亲担心我的安全,要我一定回南昌,良运将我送到南昌后,又赶回宣风。没有几天,到了18号父亲发工资,突然只发生活费,由一百多元减成了四十多元。母亲流着泪说:“头次做外婆,不讲风风光光,也要差不多;没想到老天不帮忙,拿这点生活费,吃饭都是个问题。”我怕母亲难过,赶快将吃营养和买大衣的钱全拿出来,补贴家用。几十年后,母亲还提起这件事,总象欠了我什么;我也总是劝母亲,我是女儿,应该的,此事不要放在心上。

(60)喜与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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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坚满月那天,八一公园踩雪照(前排左起:虬弟、婷妹、博主;后排左起:云弟、良运)

十二月底女儿坚在省妇女保健院降生了,比预产期提早了半个月,护士说:“2·9公斤。”我吓一大跳,这么小呀?再想想有五斤八两,也差不多。全家人总算有点喜悦的气氛,除了母亲忙上忙下,弟妹们也都天天帮助带孩子,照顾我。在家里关了一个月,我已经闷得慌,正好良运来接我回萍,待满月那天,下着大雪,我将坚交给母亲,和良运一起带着弟妹们到八一公园踩雪去了。

满月第三天,我们回到了宣风,我和良运没带过孩子,孩子饿得哭也不知道,只是手忙脚乱地在铺床,想让孩子早点睡。直到婆婆上楼,接过孩子,我泡了点奶粉给孩子喝,才止了哭。还是婆婆有办法,用一个谷箩,晒了几把稻草,塞在箩里,再垫上小被子,放个小枕头,将坚放在里面,只要用一只脚踏着箩摇一摇,孩子在里面舒服得很,也不闹了,婆婆还可坐在旁边做针线活。

家添“千金”这是一喜,但我们被卷入武斗又是一悲。

1968年,全国的武斗普遍升级,打击面也越来越大,共大的学生分为两派,老师一个一个被揪出。因良运出身好,加上理解力较强,几个班都要他去讲解毛选,作为老师也只得照办,因此深受部分学生的爱戴,同时也被人利用,卷入了派性斗争。虽然他不参预武斗,但是那些不读书,热衷于武斗的人找上了他,何况共大有几个野蛮人,专以整人为快乐。首先有人提出:“陈良运写了这许多诗,天晓得没有问题。”再是有人知道我父亲被揪出,派了人到南昌调查。我们得到消息,立即将所有来往信件、良运写给我的几十首诗全部烧毁,害怕留下后患。他们外调回来,立即有一伙人闯进我的家,,将我们所有的的东西全倒在地上,抄得乱七八糟,将良运所有发表的诗歌,我们的相册,备课本,连同一些瓷器玩具一起抄走,当然我送给良运的那套八猫也未逃脱厄运。抄完家后,他们将良运带走,用农村惩罚地富反坏右的一套,抓住良运“称半边猪”。所谓“称半边猪”,就是用绳子吊住人的一个手大拇指,一个脚大拇指往上拉,弄不好手指和脚指都会被扯断。他们带走良运,我不放心找了过去,见他们将良运吊起,我大叫着:“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结果他们来追我,良运在那里痛苦得要我不要叫,我被他们追上后,他们用推刀推去了我半边头发,我跑到二楼房中,关起门大哭,又不放心良运。后来才知道,他们追我时,已将良运放了下来,保住了这二个指头。

当时我们还只二十几岁,查来查去也没有查出大问题。良运弄了一把京胡,天天坐在家门口学唱《红灯记》中李玉和的唱腔:
 
 临行喝妈一碗酒,
 浑身是胆雄赳赳。
 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万盏会应酬。
 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
 妈要把冷暖记心头。
 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
 来往帐目要记熟。
 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
 烦闷时等侯喜鹊唱枝头。
 家中的事儿你奔走,
 要与奶奶分忧愁。

听到良运悠闲自得地唱着样板戏,那些人也很气愤,但又没办法对付,只得听其自便。那几个月,良运学唱了一段又一段的样板戏唱段,并且是自拉自唱。

不久萍乡市委知道共大闹得很凶,市委石书记亲自来视察,良运赶快给石书记写好一封信,但我俩没办法交到石书记手上,只得请婆婆转交。我们商量好,待石书记上车时交信,不能将信落到那伙人手中。石书记挥手与大家再见,婆婆颠着一双小脚从车后追了上来:“石书记,石书记,请你将这封信带给我姑丈(女婿)!”石书记接到了信,坐上了车,我们也放心了。第二次石书记派人来时,宣布了对一批人的处分,有意识地保护了良运。

(61)下放

在萍乡共大呆了二年半,69年1月老师们开始下放,学校只留下所谓的“牛鬼蛇神”,和管“牛鬼蛇神”的人。我们当然在下放之列,当时有人主张将我们下到深山老林大安里,后良运回了一趟老家略下,找到大队邹书记,邹书记悉知良运一家人的根底和为人,二话没说就签字,答应接收我们回原籍。良运回到宣风,我们已打包待行,弄了一辆大卡车,将书和行李一装,四个人就出发。车子启动时,突然跑来一位老师,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给我们送行,我们回过头向他致以谢意,自此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叫人伤心的地方。

我们来到略下,这是一个小山冲,俗话叫做“狗肠子冲”,上下连绵十余里,属萍乡郊区,一时租不到房子,良运家的老房子在他父亲去世那年早被婆婆卖了。这次回来,只有挤在他四叔家,我们就住在阁楼上。四叔家位于第四生产队,大队部就在附近,乡民都称为“八十角上”,离萍乡市区正好十里路。

四叔是青山矿的一位老工人,长得威武高大;四婶却是位半瞎的农村妇女,足不出户,门口菜园的小菜,都是由四叔栽种和采摘。但四婶的听觉灵敏,待人小气得滴水不漏。他们没有生育,带了一个儿子,十岁左右,因四婶不会带,用开水给小孩洗屁股,留下一个特大的伤疤;怕孩子晚上拉尿,常不给水喝,致使孩子长得又矮又小,而且严重缺钙,据说五、六岁时都走不稳路,邻居们都唤他:“疯子奶”(萍乡称“瘫痪人”为“疯子”,称“男孩”为“奶古”。)

我们进他们家,四叔很高兴,毕竟是亲血脉,早就安排好,对婆婆和四婶说:“你们俩妯娌,一个做饭,一个带人。”疯子奶虽不聪明,但来了一个小侄女,也非常高兴。2月份搬到略下,就临近春节,我和良运商量,这次由我们购年货,我俩跑了几趟街,每次由良运挑一担年货回来,良运不要我挑,只要我陪着他一起来来去去购物,那时大家心情都比较好。四婶听说我会缝制衣服,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块被头布,要我给四叔缝二条睡裤,我乐意地接受了,用手工缝了二天,给了他们,剩下6寸布头放在床上,准备给他们一家三口做袜底,还没对四婶说,四婶发现了这块布,就收了起来,下楼便对我说:“多了布,也不还给我,你想要呀?”她这样说,我感到奇怪,我不理解她是怎样想的,也不便与她计较。婆婆告诉我:“不要理她,上次我的背心放在她家,再来拿时,她就不承认了,说我没有放,是记错了。”后来我发现,春节买的四斤粉丝,做了二碗,就说吃完了,原来她的弟弟和妹妹来时,都要带走东西。好在我们和婆婆都不计较,没有了再去买。我们住在阁楼上,阁楼的另一边有一个特大箱子,上了锁,还有几口大缸,装了年前做的冻米糖,红薯片,麻片等物,我们买的一些糕点,也放在里面,反正我们从来不去动他们的东西。

春节以后,四婶给四叔刮枕头风,说大队分了二分地给我们种菜,以后会用了他们家的粪。我听后大笑了一场,我佩服四婶丰富的想象力。当然我们进略下,又住在他们家,有人传言我们是来得他家的“绝份”,因他们是带的儿子。反正我们的来到,对他们构成一种威胁,他们在下逐客令。我们必须尽快租房,当时大队也未建房,否则会安排我们的住处。访了几天,总算租到了本队姓钟人家的一间搅拌肥料的房子。

(62)元宵之后

在四叔家过了一个春节,元宵之后,我们搬进钟家,钟家的房在八十角上面,接近五队,一栋土砖房分两边,二兄弟各一边,另都有一撇竖。我们租的就是老二任生家的撇竖,任生刚离婚,有二个男孩,所以能空出一间租给我们。老大友生婆娘是精神病人,萍乡人唤为“癫婆子”,五个瘦骨伶丁的孩子,四男一女。房子有一小院,砌了一圈土砖围墙,围墙外是大队的桑树园,稀稀拉拉的种着几十株桑树,不管怎么说,屋外的环境还是比室内好。

我们扫干净地,铺了一层黄泥砂石,抹了门窗,墙上糊了几张报纸,就借了辆板车将东西从四叔家拖了过来。房子是一长溜,里面做住房,放了二张床;外面做厨房和餐厅,中间放一四方桌吃饭,旁边就是灶,因略下盛产煤,烧火的能源不用担心。

我们搬进钟家后,最高兴的数友生婆娘,每天我们一炒菜,她就来了,搬着一条凳子坐在我们灶台边,说东家道西家的,婆婆有时搭讪一句,因为她们早就熟悉。婆婆的菜炒得好,炒出香味,“癫婆子”有时会自己拿双筷子,在锅里夹一筷子尝尝。一到吃饭,更是热闹,她的五个瘦骨伶丁的孩子会一排站在我们门口,象一扇楼梯横着,看见他们鼻涕流得老长老长,我只得端着碗坐在房间里去吃,后来索性要婆婆多炒点菜,好吃的给他们家送一碗。钟家老二任生才是我们真正的房东,但他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默默地带着二个男孩,从来不来打扰我们。

按郊区“五七”大军的规定,元宵之后下放干部都应开始随生产队参加劳动。首先是修路,因略下产煤,外面有很多卡车进来买煤,大队修的一条砂石路,从一队至五队,拉得很长,用一段时间就坎坎凹凹,成了摇篮路,因此必须经常填进砂石。为了维护这条路,各生产队都要负责一段。队长哨子一吹,各家都有人挑着畚箕跟着出工,由队长李家保领着,我和良运,还有泓波几个下放的,都跟着走,我们修的是三队至四队的一段,这里正好是一个大转弯,外面的卡车一来,大家只得站到一边,天阴还好点,只要二天没下雨,汽车扬起的灰沙,让人眼睛鼻子里都是。若是雨天,更不好做,带斗笠披雨衣,卡车还会将泥带水溅到全身。

干了二个月,良运被萍乡镇借调,而我也被抽去养蚕。养蚕这个活要轻松多了,每天与几个女孩子一起,清早就在我住的屋前采摘带露的桑叶,晾干后喂蚕宝宝,一天喂几次,每天要给蚕宝宝换筐,听到蚕宝宝吃桑叶的沙沙声,会感到一种愉悦。养了一季蚕宝宝,快到暑期,略下小学开始办戴帽子的初中班,大队知道我是老师,于是将我调入略下小学教初中,同调入的还有泓波和富云。

(63)略下小学

略下是个“狗肠子”冲,绵延十几里,为便于年龄小的孩子上学,学校分为三部分,一队和五队各有一分校,只有初小班级,每个地方各安置一至二名教师。而八十角上是总校,有一年级到五年级,另设初中班,教师多集中在这里。十几名教师分为二种类型,一种是公派,由国家发工资,另一种是民办,由大队发工资。从工资分配来看,民办比公派教师要低得多。因交通不便,一般公派教师都不愿进冲里教书。我与泓波、富云下放到略下,又是拿国家工资,正好补充进来。

略下产煤,大队办起了小煤窑,年龄大点的孩子,情愿不读书去煤窑赚钱;年龄小的孩子,每天割几担茅草送到煤窑,也可卖钱。因此略下人都不太愿读书,直到我下放到这里,略下冲出的唯一的大学生就是良运,他保持了将近二十年的记录。

略下小学设在大队驻地后面的坳上,一栋孤零零的二层楼的白色校舍,很远就能看见。校舍前面有一块坪,算是操场吧,但很不正规,反正学生也就星期一早晨升升旗,做做课间操,至于篮球、排球之类基本没有,到下午四点一放学各自赚钱去了。

小学校长姓甘,男性,三十多岁,派他来略下,本身就带有情绪。后又听说我的工资比他高出许多,更是不服气,竟然问我:“我是校长,你的工资为什么比我高这么多?”我笑笑不理他。问的次数多了,我就要他去问国务院。于是他放出言论:“谁工资高,谁就要多做事。”我想,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没想到,男同胞中竟有这样的小肚鸡肠。他的为人处事,让老师们受不了,在略下没呆多久,就被调走。后调来一位施老师,比他大度得多。

泓波、富云与我一起教初中班。泓波非常聪明,一手漂亮的字,一手好文章,做事稳重,似与他小小年纪不太相称。他的父亲老邹老师也在学校,可以说是略下小学的元老,是一辈子扎根略下的公派老师,受到略下人的敬重,但因出身不好,常常成为批斗对象。富云也是略下土生土长,考入萍乡师范,毕业后回略下。她父母早逝,兄弟姊妹很多,有几位一直在略下居住,她的二哥钟家福,在市内工作,是良运的发小,以后会有专章写到他。其他就是小学部的几位老师了,白纯、书云、观连、舰可、国军、启群、良芝,他们都是民办教师,另有一位年纪较大的女老师姓张是公派。当时略下小学百分之八十是年轻人,因此显得很有生气,也比较活跃,工作也还轻松,大家也都开心。

待我离开略下后,听说变化很大,张、邹二位公派老师退休了;白纯、书云、良芝转了公办;观连因调出学校,没转正,近两年在略下开一酒店,生意红火;启群也未转正,而在大队管寺庙。最可惜的是舰可、国军英年早逝,舰可是位大度而有责任心的小伙子;国军比舰可大几岁,说话幽默,喜欢开玩笑。

当然现在略下没有煤了,挖煤的也就少了,建成了旅游点,情况与以前大不一样,修了一条宽敞的公路,有公共汽车来来去去,交通很方便。改革开放后,略下人也开始重视读书,略下小学有一批公办老师都是略下人,而且略下人中的大学生、研究生也逐渐多起来。

(64)砌屋

69年11月,钟家老二找了一个对象老丁,看来我们的房子也要腾出来,我们必须砌屋。

我与良运商量,因资金不足,我们省吃俭用,存折上也只有350元,这点钱要砌屋,谈何容易!良运还在犹豫。但砌屋是早晚的事,良运已经从计委弄到一立方树的指标,我们买了回来,有40只。但材料远远不够,我请大队帮忙,大队又批了我们一立方树,有40只,现在共有80只树。我想略下盛产竹子,材料不够还可用竹子代替,这样我的腰杆也硬了。到底是自己的叔叔,四叔听说我们自己砌屋,很高兴,将他住房旁边的一块菜土给我们,我们的屋就砌在他家的旁边。这时良运出差到大安里,又到了年底,正是农闲季节,我请生产队长李家保派人给我们挖地基,量一下菜地的大小,可以砌二间一丈二宽,二丈四进深的房,另右边还可加一撇竖。待良运出差回来,地基已经挖好。农村建房,往往挖好地基,可以马上砌,也可以停几年再砌。良运见地基挖好,也就答应马上砌了。因我已怀了老二,婆婆又要带老大,我与生产队商量好,吃二餐点心,不包饭,算工钱,由生产队派工。

房子正式动工了,我们将每月的工资贴进去买材料,如沙子、石灰、瓦,我们当时的条件,不可能砌窑砖房,只能用土筑。所谓“土筑”,就是用沙子、黄泥、石灰,搅拌均匀,用夹板去夯实,一层一层垒上去,若中间加根剖开的老竹子,当然就更结实了。那时略下并不富裕,多是土砖房和土筑房。生产队卖了一些竹子给我们,是赊账的。

 我们考虑了房子的安排,二丈四进深,可以隔成前后二间,右边一间,前面是客厅,后面做婆婆的住房;左边一间,没有隔开,前面半截做书房,后面就是我们的卧室;一撇竖做厨房。后婆婆不同意,一定要住一撇竖,她说客厅后面一间,可开一后门做厨房,屋后还可放点东西,养养鸡什么的。这样我们只有将一撇竖尽量砌大点,砌高点,弄一个顶,就看不出是一撇竖,到夏天也隔热。再就是不能象一般农村的房子,窗户一定要大,这样采光好,看书不伤眼睛。竖门架那天,按农村的规矩是要挑日子,当时我们也不兴这一套,买了一张大的毛主席像,贴在一块板子上,竖在门口。房子一直往上砌,婆婆每天做好点心,我上班时就带过来,一天二次,尽管累点,但大家都很开心。上梁前歇了半个月的墙,这半个月,我们要作好做完工酒的准备。上梁那天放鞭炮,一挂长长的鞭炮一响,只怕略下李家大屋、廖家大屋都能听见。

最后是完工酒,不少人都来祝贺,没想到四婶又刮起了枕头风,说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只准青龙高一丈,不许白虎高一尺。”他们说我们的房子在他们的右边,比他们的高,压住了他们的风水。我们做梦都没想到又出了岔子,他们的老房子,是当年土改时分的,我们砌房的时候他们从没有说过此事,待我们砌好了来找麻烦,也没办法改了。因此四叔夫妇不但不来喝酒,第二天,四叔走到我们的新房子客厅,将我们大骂了一顿。我们也不敢回嘴,由他骂去。这时婆婆出来了,婆婆是陈家的长嫂,四叔从小就是婆婆带大的。婆婆说:“老四,你什么都好,就是耳朵软,只信你婆娘刮枕头风,你婆娘连八十角上都没去过,她没见识,你也没见识呀?也跟着起哄,瞎说!我告诉你,良运立家不容易,你不要太过份。”到是婆婆几句话,睹住了四叔的嘴,以后也没听到他再提此事。婆婆告诉我:“一定是瞎婆子,舍不得花钱送礼,出的馊主意。”世上还有这等事和这等人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房子是砌好了,但欠了大队和生产队一屁股债,他们上门讨债,开始我说,我们一定尽快还清,但他们不放心。记得有一次,大队长李绍孚登门讨债,我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从来没有被人逼过债,这次才感受到,被逼债的滋味很不好受,真是出于无奈哦。那时老二卫卫又提早了半个月出生,严重营养不良,孩子生下来没一根头发,只看见一对大眼睛,过了许久,才长出几根黄头发来。那时我们只好用一个人的工资作五口人的生活费,用另一个人工资还债。云弟和婷妹听说我砌屋,都寄了钱来祝贺,当我收到婷妹的10元钱时,真是泪流满面,因为婷妹在安福砖场劳动非常繁重,每月也只有16元,她这10元钱,不知要存多少个月哦。四婶养了十几只鸡,婆婆想向四婶借一只鸡给我补充营养,四婶说什么都不同意,婆婆气得三天都不理她。还了一年多的债,还剩下100元债务,最后是父亲补发工资,给了我100元,总算还清了所有的债,一身轻松了。结算一下,这次砌屋用去1500多元。

(待续)


转自《新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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