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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赖施娟

(43)图书馆中小插曲

到了大三,我们基本上都在图书馆上晚自习,陈良运每次去得早,总会给我占个座位。我们在一起读书、复课、做作业、查资料。他喜欢看国内外诗歌理论方面的书,精彩的地方就摘录、做卡片。我也给他摘录了不少,《金蔷薇》几乎整本书都给他抄了下来。

他有一个毛病,经常丢三拉四,就是不会丢书。据说他天天早晨从三楼到一楼洗脸,脸盆、牙刷、毛巾洗完就不记得收,丢在洗漱间。比我们高一年级的一位上海籍同学,W����是陈良运的,每天都给他收到自己寝室,待陈良运记起下楼找脸盆,这位同学就拿出来交还他。次数多了,上海籍同学索性要他将脸盆放在楼下,每天帮他收。在图书馆,他经常丢钢笔,图书馆文科阅览室的管理员是一位知名的老教授,姓朱,当时被打成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贬职在图书馆。他将图书室管理得井井有条,每天下晚自习,朱先生都要检查阅览室,同学们丢下的东西,他都会拾起,第二天交还。陈良运经常不收钢笔,每次也都是朱先生给他收起,第二天我们一进阅览室,朱先生就一句话不说交还给他。

一个星期四的晚上,下晚自习的铃声又响了,我们只好收拾东西离开阅览室,陈良运又忘了收钢笔,我想改变他丢东西的毛病,偷偷地将他的钢笔塞进了我的书包。第二天上晚自习时他到处找钢笔,问我看见没有,我说:“没有。”他匆匆走到阅览室门口问朱先生:“朱先生,我昨晚丢了一支钢笔,请问您看见吗?”朱先生正在看书,抬起头来望望他:“没有,你自己再找找哦。”趁他找朱先生时,我将钢笔夹到他放在桌上的本子里,回到座位上他发现了,知道是我藏起,非常生气,毫无控制地乱骂起来:“你是女间谍、女特务!……,你故意藏我的笔,这么狡猾!“是我故意藏的,改改你的臭毛病!”我也毫不示弱地回敬他。坐在旁边的同学都抬起头来望着我们,一气之下,我收起东西离开了阅览室。

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想到他这样的坏脾气,是否能继续交往下去?我又一次犹豫了,二天都没理他。第三天是星期天,晚饭后,回学校上晚自习,走到学校大门口,陈良运闯了出来拦住了我:“我们谈谈好吗?”“没什么好谈!”我径直往宿舍走,他紧紧地跟着。“当时我控制不住,请你原谅!”“你控制不住,我就可以被你骂!?当着那么多同学,伤人的自尊心!?”我边说眼泪边往下掉。“以后不会了,你原谅我这次。”陈良运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能放下面子向他人低头,已经很不容易了;再想想他是写诗的,很容易冲动,这是同学们都知道的,我也就不再言语了。“我就是一、二分钟的脾气,你怎么二、三天都不理我?”他似乎松了口气,“以后你再这样,就不要来找我了!”我说,终究还是原谅了他。

(44)青山湖畔

又是一个星期六,我们约好出外走走。

吃过晚饭,我们出了校门,沿着学校的围墙一直往东走,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种满了樟树。再往东走就是我们班的菜地,因接近中秋,收了不少菜,菜地空出许多,地上不少烂菜叶。离菜地50米的地方,是一个大湖,叫青山湖,我们一直走到湖边,坐在一棵大柳树下。

湖边的垂柳很茂盛,长长的柳丝倒垂在湖水中,天渐渐黑下来,也渐渐看不见柳丝的绿色,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柳树的空隙照在我们身上,也照在湖面上,湖水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白光。偶尔传来远处广播中的音乐声,湖岸边的蛙声也随着唱了起来。我们观看湖景,欣赏远处飘来的音乐,真是惬意。坐了一会,隐约见远处一小舟向我们划来,也渐渐听到“依呀依呀”的桨声,湖水泛起了涟漪,湖面象破碎的玻璃,波光鳞鳞,舟上的人象在撒网,待了许久又将网收起,也不知他们捕到什么没有……。我们被眼前的景色陶醉了,呆呆地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害怕说话声将眼前的好景致赶跑。小舟在湖面上转了几圈,又“依呀依呀”地离我们远去,象湖面衬托出的一个剪影,漂亮极了……。良运突然一手楼住了我,边说“真美!”,我顿时一阵慌乱,脸在发烧。在此之前我们手都不敢碰,记得有一次散步时,我们的手碰撞了一下,就象触电一样,很快就拉远了距离。“我们背诗吧。”他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们轻轻地吟诵着苏轼的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我们偎依着,我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被人爱多么幸福,有所爱多么幸福!”他突然冒出二句,我知道这是普希金的诗。

夜色越来越浓,到处一片静寂,广播声早已停了,青蛙也不唱歌了,学校晚上十一点关大门,可能有十点多了吧,他牵起我的手,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青山湖畔……

过了几天,他赠我二首诗,题名为《路》,因文革中被销毁,有几句近半个世纪一直记在心头:

拂着长长的柳条
采着嫩嫩的花草
我们并着肩儿漫步
月光照进幽深的小道……

话儿不多
却总说不完
不觉又到原来的地方

……

……

谁也不能把谁辜负
脸上没有惭色
心头没有愧疚
丝丝白发
满脸皱纹
是我们事业--爱情的忠实记录!

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山盟海誓吧,我们二人都一直守护着它。

(45)家人替我相亲

自此以后,我们的恋爱也开始公开化,有的熟人碰见我们在校园散步,告诉了我父母亲。一天中午,我回家取书,父亲坐在书房,要我坐下,问我:

“你是否在恋爱?”

“是!”

“陈良运?”

“是!”我很爽快地回答。

“我了解了一下,他父亲是矿工,母亲在农村,还有一个姐姐,已出嫁。”

“我知道。”

“父母没什么文化。”

“我又不是找他父母。”我说。

“你找他,就要准备接受人家的父母。”

“我会的。”

“你要有二种思想准备;一、二个家庭文化背景不同,你能否接受?二、毕业分配如果不能留南昌,你愿不愿意?”我当时没有说话,前一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但毕业分配的问题,我还没有想到,因为离毕业还有一年多,而陈良运的专业水平可以说是班上拔尖的。

“他分那里,我去那里。”我说。

“如果没分到一个地方呢?”

“我们再调到一起。”父亲听了半天没有说话,我是家中的大女儿,我知道父母不很愿意我离开他们。

“你自己决定好了,他的人品要靠你自己去了解。”父亲终于开口了。

这时母亲走了进来,急急地说:

“很多农村的家里有童养媳,你要了解他家里有没有童养媳。”我听后,心里在笑,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到呢。

“他假若有童养媳,我就和他拉倒。”我说,母亲也笑了。

“你什么时候要他到家里坐坐。”母亲也应允了。

学校每星期三和星期六有两次电影,每次二场,教职工买票,看第一场;学生发票,一般都是看第二场。有一次是星期六,婷妹和虬弟知道我们也是看第一场,就偷偷地找到我们的座位,远远地看见我和陈良运坐在那里,就躲着嘻嘻哈哈笑,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陈良运这个人,原先他们只见过照片。至于云弟当时有什么想法,到现在我都不得而知。

父母谈话后的星期天上午,我将陈良运带到家里,书房的圆桌上早已放了几盘点心,陈良运见过我父母,就在书房坐下,与父亲交谈。我立即到厨房给母亲帮忙,弟妹开始在书房门外偷偷地看着,后来小弟竟爬到良运的身上,只听到良运在念:“我家有个小弟弟,每天爬高又爬低……”。虽然63年是困难时期,母亲还是设法弄了几个菜,吃过中饭,我要良运先回学校,我照惯例星期天回学校赶晚自习。良运走后,只听见父亲说了一句:“人还诚实。”这可能就是家人相亲通过了吧。

六三年春节前夕,良运也将我们的关系告诉了他的父母,他一家人都很高兴,他父亲特意写信来,希望我能与良运一起回萍乡过春节,父母没有同意,我自己也不愿意这么早就登他家的门。记得那年我和云弟回了趟老家景德镇,良运隔一天就有一封信寄到方家下弄13号,告诉我回家后的情况。

(46)甜酸之爱

春节一出上七(农历正月初七),良运从萍乡回到了学校。他从家里带来很多吃的,蒸熟的熏火腿,二个大玻璃瓶装着,他自己留一瓶,给我一瓶,还有油炸的麻片、红薯片、盐果子(用各种蔬菜,如茄子、香椿、苦瓜、南瓜等等,晒干后再调盐蒸熟,最后拌甘草粉)给我一大堆东西。“怎么这么多?”我说,“是我父母自己养猪,在屋边种了点红薯和菜,自家做的。”我知道当时还是困难时期,人们都未脱离饥饿,一定是父母舍不得吃,倾其所有给了这个宝贝儿子。我很高兴地将这一堆东西捧回了家,让弟妹们过过口福。

我从景德镇回来,送给他一套瓷器八猫,他看看说:“做得很精致,八只猫,个个都很可爱。”接着又说:“你很聪明,瓷器八猫,吃不得,以后还会回到你的身边。”说着,我们都笑了起来。

新学期又开始了,到了大三的下学期,尽管专业课的学习较紧张,但良运诗思敏捷,这一年写了许多诗,也发表了不少,分别在《人民文学》、《江西文艺》、《江西日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了《黄洋界放歌》、《怒涛》、《咏拾遗箱》、《毛主席,江西人民怀念你》(歌词)、《老矿工》等十余首,同时还在《南昌晚报》开辟了诗歌专栏《农村短笛》,每星期都有他几首短诗。按他自己的话说,是爱情的力量,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他当时心情很好,也发奋努力。发表了诗,当然也得到一些稿费,每到周末就请我看话剧《一仆二主》、《柔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茶花女》、《茶馆》、《文成公主》等,古今中外的都有,而以外国为多。记得一个星期天看完话剧,快到吃午饭的时候,路过一个包子店,他对我说:“我们吃包子吧。”“不了。”我从没有在外面吃东西的习惯。“我很饿了。”“好吧。”我同意了,他买了五个包子对我说:“我吃三个,你吃二个。”我当时一震,甚至有点生气地想,为什么不买六个,真小气!于是对他说:“你自己吃吧。”我站在包子店门口不进去,他知道我不高兴,解释说:“我身上只有五个包子的钱,确实很饿了。”为了挽回他的面子,我只有进到包子店,吃了这二个包子。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将这事当成笑话,逢到东西不够吃时就对他说:“我吃三个,你吃二个。”每次他都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他生活拮据,怕伤他自尊心,又不好正面对他说,后来就推托各种原因,不去看话剧了,但逢到文联送电影票,就必去不可。

当时我们确实很穷,良运的父亲从矿上退休在家,因间断了工龄,每月只有十九元退休金,还患有心脏病,母亲一双小脚,也只能做点家务,勉强维持二人在农村的生活。良运一旦多得了点稿费,就寄几十元回去补贴父母。上大学后,伙食由学校供给,零用和买书,就要靠自己赚稿费了。而我虽说是大学老师的女儿,但四个姐弟,分别在读大学、中学、小学,都是用钱的时候,家里还常常欠点债。每月母亲会给我一元、二元零用钱,我舍不得用,积攒起来存着。记得大三结束,放暑假了,良运没有买火车票的钱,我只有倾囊相助。

待暑假快结束,他写信告诉我8月25日返校,那天下午四点多钟,估计他到学校了,我去了第五宿舍,刚上三楼见他洗过澡,端个脸盆从楼梯口走过,他用二只大眼睛瞪了我一下,也不理我,径直往寝室走去。我见他满脸的冷漠,返身就下了楼回家了。不久,同学秀钦到我家里,将我叫出门,走到半路上,才知道她是代陈良运说情,我说:“谢谢你,我不见他!”返身又回家,秀钦只好自己回了学校。从家里吃过晚饭,我特意挨到快九点回宿舍,他还在第二宿舍门口等。“为什么不到车站接我?”他一见面就劈头盖脑问,“没有这个习惯。”我也回敬他。“以后你也不接我?”“那要看我愿不愿意。”“一个大男人还要我去接吗?”我又补了一句,大声对他吼着,他“卟哧”地笑了起来,空气一下缓和了,我也笑了起来。

(47)教育实习

四年级上学期,我们开始了教育实习,当时抽出了部分同学在南昌市,一般都以小组为单位下到各地市,可能是怕影响不好,原则上谈恋爱的分开两地。我们小组分在九江三中初二年级,良运在南昌三中教高一。

授课篇目到手后,在学校就投入了紧张的备课和试讲,我有一篇文言文《唐雎不辱使命》,还有二篇现代文,另是作文指导课。我意识到自己授课的重点和和难点就是这篇文言文,首先就将这篇古文背了下来,从来没有讲过课,担心自己上不了讲台,教案改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自己满意。11月初我们开始奔赴实习学校,出发的头一天,母亲向她的朋友借了一块旧手表给我,她说:“上课要掌握好时间。”交待我不要丢了,不要弄坏了。当时全班带手表的不到十位同学,因此显得特别珍贵。我们打好了背包,女同学的东西总是要多点,连晒衣架都带上了。

汽车将我们送到九江三中。我和一位男生分在初二(7)班,因我们兼班主任,第二天班会就下到班上。班会上实习老师要讲几句,我们都作了点准备。后来听说有的实习生虽打好了腹稿,结果讲话时紧张得记不起来,站在台上结结巴巴,傻傻的;也有人讲完了话,自己带头鼓掌,反正笑话百出。

初二(7)班原是一位女班主任,因休产假,由一位矮小个的男老师接任。这位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教数学,一看他那根根竖起的头发,就觉得不好相处。我们做任何一件事都向他请示,果不其然,他还是害怕我们给学生组织活动,经他同意我们给学生开班会,前脚出教室,他后脚就跟了进去,将门一关,给学生训话,后来学生们又将话传给我们。我们也不敢得罪他,最后班主任一项还得请他评分。现在想起来也能理解,王老师是担心我们搞活动,学生野了心,以后还要他收场。我们毕竟是游山虎,他是坐山虎,游山虎走了,还得坐山虎打扫战场。

九江三中的学生普遍比较活,也比较顽皮,特别是初二学生。记得我们刚到不久的一次自习课,远处有一股黑烟,冲向天空,越冲越大,被一个学生看见,大声叫了起来:“不得了,救火去。”这一叫,全班都乱了,男孩子,甚至有女孩子一个一个从窗子跳了出去,说要去救火。我与搭档只好,象赶羊一样将他们赶进教室。我们说:“你们想法是好的,保护国家生命财产;但那个地方离我们至少有十几里,你们来得及吗?再说你们还是初二,都是些孩子。……”学生们嘻嘻哈哈笑,有一位直率的男孩子说了真话:“我们就是好玩。”还有一件事,我印象也很深,初二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了红薯就放臭屁,教室常是臭气熏天,每次我们进教室,都给他们打开些窗户,冬天又太冷,窗户一开,北风又呼呼地灌进来。我们就说:“你们少吃点红薯,教室空气太差了,会影响身体。”后来就有几个男孩子,上课时常走出教室,下课后问他们?他们回答说:“我吃了红苕,出去放屁。”全班同学大笑,他们倒有一种自豪感,叫人哭笑不得。

讲授语文课,是教育实习的重头戏,前面已经说了,在学校基本授课篇目都写好了教案,但与学生接触后,学生语文水平如何,还要作最后一次修改,因此同学们常常修改教案到深夜。与学生见面后,作业本也来了,初二语文作业特多,二星期一次作文,每讲一课有练习,还有周记本、大、小字习字本等等,桌上的本子常是堆得高高的,这堆批阅完,那堆又来了。出试题,批试卷还在其外。初涉讲坛的我们,稍不注意,就会手忙脚乱。我与搭档商量好,谁在讲课,另一人就多做点班主任工作,多批点作业。自始至终,二人配合还算默契。待我上课时,正碰到系领导熊先生和郑书记来检查实习,他们决定听我二节课,我讲的也正是《唐雎不辱使命》。我准备了那么久,他们听后也很满意。

上完课,辅导员钟老师将我叫到一边(大二至大四由钟老师带我们班),告诉我陈良运的父亲病逝,回萍乡去了。我放松了的心情,一下又紧张起来,老人家春节想我去萍乡,我不便去,他给我唯一的一封信,却成了遗书,没有见到老人家,我感到内疚。我也担心陈良运实习任务完不成,影响他的实习成绩。

六个星期的实习过去了,全班同学又聚集在南昌。回校后,大家又一起奔赴丰城,参加了一个多月的农村社教,直到春节前夕。

(待续)


转自《新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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