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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亡  学  生
       
                  ——勿忘国耻

                                   ----阚译(著)

第七章 国立第九中学(三)

七、多采年华--二泉映月 XYZ排球队 空军战棋  划甘蔗  买橘子 红烧大肠  雷雨、日出和原野  冯玉祥、哥两好  张生源

昨日--2008年3月27日,翻阅旧照片,找到1945年秋季、高中快毕业时的黑白照片五张。一张是三共祠的大门;一张是竹笆墙、茅草顶的教室,这两张照片上都没有人。另外两张是同学们相约合影的毕业纪念照。

有一张纪念照是校部大门正面的照片。大门有三个门洞,中间大的门洞有5米多高、约4米宽、双扇对开;两边轰立着宽约50公分、高约5米的的门柱。门柱顶上有铁条弯成的接近半圆的弧形门顶,弧形铁条的正中央嵌着一盏高约1.5米、宽约50公分的玻璃门灯。两边各有一个旁门。旁门的外侧门柱高约4米,顶上也有用铁条弯成的弧形门顶;旁门是单扇的、上部有格栅的木门,高约2.5米。整个大门显得简洁、高雅,很有气派。中间的大门敞开着,我和班上的五位同学、正一字排开地由大门里面走出来。每个人都气宇轩昂地、甩开背榜、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前方。六十多年了,看着这张照片、看着这些英姿豪爽的少年伙伴,回想当年毕业前夕的愉快心情和雄心壮志,十分高兴。

一张大一点的有人的照片,是XYZ排球队全体队员的照片。照片上前面蹲着四个、个子高的同学、包括我自己,后面立着六个、个子矮一点的同学。还有一张是1945年圣诞节在照相馆照的。照片上前排坐着五个人、包括我,后排立着五个人。这两张照片都是布文纸的,这在当时就是好纸了。六十多年了,虽是黑白的,但都很清楚。每个人都十分严肃,流露着离别在今夕的伤感情绪。照片的背后都有每个人的签名。看看照片,看看签名,每个人都认识,每个签名也都知道,但却有好几个人、人和签名对不上了。

同学们!你们都在哪儿!我浮想联翩,当年的一些情景如梦似幻地、不断地演示着,我试着将其记述下来。

二泉映月

在文艺教师奇缺的大后方,国立中学高中部不再有音乐课了。但年青人还是要唱歌的。在我们班上爱唱歌的有吕应三、王承巨(对着照片才想起来的)、郭大同、李伟伦、江洪龙、温志馨、宁智和陈忡启等人。

吕应三爱唱英文歌。因为他和我及江洪龙、二年级以后就住在一个房间里直到毕业。因此他唱歌总是约上我们两个人,还有李伟伦、宁智和陈忡启…等人。唱的多是当时的抗日歌曲和英文歌。这些歌曲中有,毕业歌、保卫黄河、黄河颂、……,Dawn the Road、Moon Night on the River Colorado、……等等。大概在1944年以后还唱过三十年代电影插曲,如红楼梦插曲,不完全的歌词有“滴不尽的相思血泪开红豆,开不完的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听不尽……,捱不明更漏!啊…!啊…!啊!啊!…”;西厢记插曲,不完全的歌词有“一不该女大不嫁把青春埋,二不该…,三不该不曾打发那张秀才,…,而今米已成饭,难更改,不如成其好事,一切都遮盖”。以后还唱过“燕双飞”,不完全的歌词有“燕双飞,花阑人静晚风微,记得去年门景依稀,落梧庭院细雨湿苍台,雕梁尘冷春如梦,…,且衔得芹泥重筑新巢傍翠微,…”和“秋水伊人”、“夜半歌声”,以及“何日君再来”、……等等。这些歌的歌词,特别优美、含蓄;给人以美的享受。

唱歌的时间多半在下午课余、晚饭前一段时间。这时教室里做的人很少了,剩下不多的人,的有看小说,有的下象棋或军棋。我们几个人凑到一个角上,小声地唱。有时,也是这段时间,我们几个人凑在宿舍、高声地唱。

英文歌都是吕应三找来的,他先唱会,然后教我们。那时找歌片也费劲,多半是互相传抄。每人都有好几个抄歌的笔记本。我歌本上的英文歌,有一半是吕应三帮我抄的。至今我还保留着这些歌本中的一部分, 2004年以前,我还在办公室上班时,晚上到办公室去看书,有时拿出来唱唱。

王承巨比较内向,他经常一个人拿着歌本到教室边上的小山坡上唱;远远听着声音浑厚。

郭大同当过兵,因此他喜欢唱军歌;他有时在教室里轻声地唱,有时也到山上高声大唱。大概是在高二时郭大同考上了空军,在国内学习一段时间后被送到印度受训。在受训过中,有一项身体测验他不达标,被送会来,跟我们班上课。他给我们述说印度下层居民生活的贫困情况。这些居民连锅都没有,有一块铁板,支在石头上,下面烧火。将和好的面粉摊在铁板上,烙熟了卷上青菜就吃。他们解大手时,口中含满了水;解完大手,用左手接口中的水洗一洗。因此这些居民,右手吃饭、左手用来接水清洗,绝不能混淆。

在我们班爱好音乐的、或说音乐方面有修养的,还大有人在。大约有十来个人喜欢拉二胡,其中有四、五位拉得很好。说来也巧,这些同学多半是由本校初中分校升上来的,他们分住在两个房间。其中四、五位拉得很好的都住在天井西侧的哪间厢房里。

下午课余时,天井西侧的哪个房间里就响起了悠扬的二胡声。乐曲有,春江花月夜、小桃红、十万埋伏、……等等。最好听的是“二泉映月”;琴声悠扬、委婉、哀怨,十分感人。

只要一听到那个房间里响起了二胡声,我就悄不出声地走进去,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直到曲终人散,我才慢慢地抬起脚、悄不出声地迈出去。

至今,在所有的中西乐器中,我最爱听的就是二胡,二胡中最爱听的是“二泉映月”。我平常爱听广播,只要一听到有二胡的演奏,我立刻就不再移台,一直听下去。

我曾长时期的想学二胡。念书时没有钱买二胡;可以买二胡时,又没有环境和时间来学。至今只会听、不会拉。

高中时我买过一把口琴,吹了一阵,能吹几首歌曲,也未继续学下去;可能是没有音乐素质。

XYZ排球队

学校设有体育课,大概是每周四节课,差不多天天有、都在下午。上体育课时老师带着篮球、排球来。打篮球和排球的同学,立正、稍息之后,就打球去了。剩下的同学跟着老师来到沙池附近,老师讲一讲跳远、跳高和三级跳的要领,大家就一个接着一个练习。有时带来铁饼、铅球和标枪,也讲一讲投掷的要领;但没有场地,不能练习。

就全校的情况来看,高三分校的篮球打的好,我们高一分校的排球打的好。而分校的排球高手都在我们班上。我们班上这些排球高手组织了一个ABC排球队,这个排球队既是我们分校的校队,也能代表全校出征。

那时的排球是九人排球。比赛时,每一方出席九人。九人分为三排,每排三人。头排中一人、头排边二人;二排中一人、二排边两人;后排中一人、后排边两人。后排三人主要任务是接发球、和救球;二排中和头排中是主力二传手;两个二排边是主攻、扣球手;头排边两人的主要任务是配合头排中拦网。九个人上场后,站定位置;这位置直至终场,是固定不变的,队员各司其职。

发球自头排左开始,然后是头排中、头排右,二排左、中、右,再到三排左、中、右;次序是固定不变的。每场打21分,那一队先得21分为胜。

发球的队员侧身,左侧对着球网;左手将球向上送出,右手握松拳,向右侧、顺时针、轮大圈,用重拳将球击出。

ABC排球队多次代表学校出战,成绩不斐。因此上体育课时,排球场主要供他们练习。说也奇巧,班上那些二胡高手,恰是ABC排球队的主力。我们这些爱唱英文歌的同学、恰好多半都住在西厢房楼上那间房,球也摸不着;但我们也想打球。打篮球我们基础太差,摸不着球;分校只有一个篮球场,也轮不到我们。打打排球不须要正规球场,有一片空地、围成一个圈就可以托起来。

大概是到了二年级下学期,我们这些人凑在一起,买了一个排球,成立了球队。球队取什么名字,讨论之后一致同意,班上最好的球队叫ABC,我们就叫XYZ球队。就这样,上体育课时、我们没有球场也可以打球了。课余时,我们除了唱歌以外,有更多的时间打排球了。

ABC排球队欢迎XYZ排球队,我们练球时请他们指导,他们欣然同意。有时主动让出球场,指导我们参加比赛。他们到校部打比赛,我们前去给他们打气加油,我们也观摩、学习;两支球队互相支持。

空军战棋

课余时间、主要是下午4点钟以后,爱打球的到球场去了,到附近山冈上去玩的也走了。教室里剩下的人,有继续做作业的、有聚在一角小声唱歌的,还有摊开棋盘对弈的。

开始时下棋的地方只有两、三个人,细声细气地、轻落子、轻说话。渐渐地,叭!吃炮!、叭!抽车!,落子也响了,声音也大了;做完作业的也围过来了。叭!将军!声音更大了,旁边观棋的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的帮着解围。接着可能是第二盘棋开局了。班上爱好下象棋同学不少,其中有二到三个人下的比较好。在和别的班级比赛时,经常取得好成绩。下得好的同学还经常和爱好下棋的同学在一起复盘讨论,互相切磋。

除了下象棋外,还有很多同学喜欢下军棋。郭大同是最积极的,经常是他挑头组织军旗对弈。下军棋需要第三者当裁判,找不到裁判时郭大同也有办法。他提出:两个人对下时,当甲用子靠上乙子时,甲亮出自己的棋子给乙看;乙要诚实地告诉甲,甲子大还是乙子大,但不用告诉对方、乙子是什么级别。如果是甲子大,拿走乙子。接下来仍然由甲方走棋,以便将已经暴露身份的高级军官移开。如果是乙子大,拿走甲子;接下来改由乙方走棋,也是方便将已经半暴露身份的乙方高级军官移开。

郭大同当过空军,他不仅提出两个人下军棋的方法,而且还经常说,现代军棋没有飞机大炮不过瘾。于是他在既有军棋的基础上、增加了两架侦察机和两门高射炮,将原来的小兵、小官裁去四个;成了有先进装备的空军战棋。

改进了旧军棋,增加了飞机大炮,郭大同还不满意,又研制了空军军棋。棋里有轰炸机、战斗机、驱逐机、侦察机、…,高射炮等等军种。而且战斗机还有普通战斗机和当时最先进的P-51、野马式战斗机之分。当然,大本营、军旗和必要的、最后夺取对方军旗的陆军部队还是要有的。

一时间吸引了不少同学去下军棋。只是马上要毕业了,大家都不敢恋战。至今郭大同和他的新军棋都不知道在那里了。

划甘蔗
 
秋日里风和日丽、温暖宜人。下午课余三、四个同学满山游走,也十分暇意。但课余时间只有两个多小时,要想玩个痛快、或走得更远,两个小时是不够的。整个下午去玩就得逃一、两堂课,不睡午觉就走。

有一次我们四个人,吃了午饭就出发了。漫无目标的地顺着竹贤祠门前那条路,向西偏北的方向走去。

绕过竹贤祠西边的小山包,向西北方向走上大约1里地,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低一点的地方是大片水稻田,高一点的地方是土山坡;山坡的尽头是一个村庄。 大路沿着坡脚田边到达村庄,并继续向西方走去。

离村庄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有几棵大树,给行人一片阴凉。傍着大树,一个卖凉茶的摊子。靠着另一棵大树,是一大捆甘蔗;卖甘蔗的人躺在山坡边的草地上晒太阳。

我们几个人来到树阴下,站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躺到山坡边的草地上晒太阳。正在不知道想要干什么好的时候,一个同学坐起来说,我们来划甘蔗吧!。其他三个也都坐起来说,好!划甘蔗!。

划甘蔗是四川大青年喜欢玩的一种游戏。拿一根甘蔗,根朝下立在硬地面上。划甘蔗的人,手中拿一把小刀,有时就用卖甘蔗人的、修甘蔗刀。左手扶着甘蔗,右手将刀背压在立着的、甘蔗的顶端。等甘蔗立稳了,松开左手;右手迅速反转小刀,让刀刃对准甘蔗的顶端、用力地劈下去。劈下去的一小段甘蔗皮,落在地上;甘蔗也倒了。拾起甘蔗,用刀将被划去皮的那一段甘蔗切下来。这一段甘蔗就归划甘蔗的人吃。但吃甘蔗的人必须将掉在地上的、那一小段甘蔗皮拾起来,保存好。如果被划开的皮仍然挂在甘蔗上,就不能将这一段甘蔗切下来。如是,由下一个人接着划,直到一根甘蔗被划到底。全根甘蔗都吃完了,每个人将自己手中的甘蔗皮、头尾相接地连成一根直线,谁的甘蔗皮最短、谁付钱。

平日见到别人划甘蔗,很羡慕,总想那一天,自己也来划一划。其他几个同学也有类似的想法,于是一经有人提出,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齐声响应了。
几个人都站起来,走到卖甘蔗的那里。向卖甘蔗的说明来意,卖甘蔗的说,你们划吧;这就算妥了。

一个同学由那一大捆甘蔗里,挑出一根比较直的。用手掂了一掂,一伸手将甘蔗竖着丢给第二个同学。第二个同学用一只手接住甘蔗,并用拳握着甘蔗、竖着伸向第三个同学。第三个同学用一只手、在紧挨着第二个同学握着甘蔗的拳头上面、用拳握着甘蔗、竖着伸向第四个、挑甘蔗的那个同学。挑甘蔗的那个同学用拳在第三个同学拳头上面、握着甘蔗,再伸向第二个同学。如是轮下去,直到哪一个同学用拳头握住甘蔗的顶端,并可以提着甘蔗凌空摇晃而不落地,这个同学就是第一个划甘蔗的人。而下一个同学即使可以用拳头握住甘蔗顶端的末梢,但做不到提着甘蔗凌空摇,也不算。接下来就按手握甘蔗的的顺序划下去。

划第一刀的同学,因为甘蔗很长,可以找一处高的田埂站在埂上划;也可以找一个小板凳,站在板凳上划。

本地的土甘蔗直径只有2公分左右,单个的整根甘蔗立在地上很不稳,左手一松很快倒下去。第一、二两个人用刀背支着的甘蔗,刀刃还未找到甘蔗头,甘蔗已经倒下去了。再者,我们几个人平时都没有玩过这种游戏,划来划去,谁也未划出个名堂。最后吃了几根甘蔗,给了毛把钱,不划了。

吃完甘蔗继续沿着大路朝西北方向漫游,穿过村庄,来到了山脚下的橘园。山上一大片挂果的橘子树,山下是主人家的房舍和仓库。  
      
橘园的规矩,所有到橘园来的都是客人,领到堆橘子的库房,橘子随便吃;如果要带走,得称分量付钱。

我们去的时候橘子尚未成熟,只能和几位长工说些闲话,问问橘子什么时候收摘。

看看天色已不早了,四个人悠悠荡荡地往回走。回到三共祠已是快要吃晚饭了。玩了半天、逃了两堂课,一事无成;但阳光下漫步、坐在草坡上迎着太阳吃甘蔗、橘子树林中转转,也是无上的舒适、松弛;算得上是一个愉快的下午。

买橘子

大概在划甘蔗以后一、两个月,我们有五、六个人,去橘园买橘子。那次是事先约好了的,吃了晚饭就走。

过了竹贤祠、上了大路,就蹭蹭地加快步伐往前赶。穿过卖凉茶的那几棵大树、绕过村庄,不一会儿就到了橘园。说明来意,管事领我们到库房看橘子。一进库房门,橘子堆了小半屋;个大,颜色鲜红、铮亮。管事发话,大家请先尝尝。我们就找大个儿的吃。吃的差不多了,请管事给我们每人称二斤;我们还接着吃橘子。称好橘子倒进各人的布口袋里,我们也都吃饱了。每人付给的大概也就1毛多不到2毛钱。

付完钱,各人提着口袋往回走。走出橘园大门,有一个同学就开始由口袋里拿橘子吃了。穿过几棵大树,他的橘子就吃完了。挺着肚子,遥遥摆摆地只喊走不动了!走不动了!。找到路边一个坟头,仰着躺在上面,一边哼哼!一边喊,等等我!等等我!我们只好在路边等着他。也就一小会儿,他不哼哼了,慢慢地站起来,开始反程。至今我只记得这个同学的绰号了--驴头;因为他的嘴巴向前突出,形象地叫成驴头。

烧大肠(狗肉、红苕和蚕豆)

由于伙食很差,既吃不饱、油水也很少。每到冬季,数学老师就劝告我们,可以买来猪大肠烧了吃,补充体内脂肪。

一年冬天,快要大考前的一个星期天。我们相约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位正好要到附近的一个镇子上去赶场。大家凑了钱,他带着去了镇上。不到半天他买回了大肠还买了一点葱和姜。大家齐上手,用盐把大肠里里外外洗净。又到坡上拾了好多干树枝子。借了一个大沙吊子,和一个炉子。将大肠放到大吊子里,用小刀将洗净的葱和姜切碎,也放到吊子里;架起火烧。有一位细心的同学到大厨房要了一点盐撒到锅里。吃晚饭时我们几个人将各人的饭打出来放到宿舍。星期天的晚上,要上晚自习的,商量好留一个人看着烧火,其他人去上晚自习。

这个晚自习可无心学习,惦记着大肠可烧好了。晚自习一下课飞快地往回跑。回到宿舍一看,炉子里的火灭了,看火的人躺倒在床上睡着了;大肠烧好了。

几个人将大吊子搬到宿舍走廊的一角,提来两盏桐油灯。各人将饭端来,将大肠连汤带肉地盛到碗里;开吃。秋风扫落叶似地,一会儿吊子底朝天了。幸苦的一天,丰盛、愉快的晚餐,值!

又是一年的冬天。一个下午,我们有三、四个人一起去校部办事。去校部要由德感坝镇东口进街,穿过全镇,由镇街西口出镇。在离镇东口还有几十米的地方,有两户人家。靠路边的这一家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几条出生不久的小狗在老太太的脚边嬉戏。我们中的一位广东籍同学,悄悄地跟我们说,回来时找老太太要一条小狗。 
    
在校部要办的事不多,很快就回来了。广东籍同学果然找那位老太太要了一条小狗。回到三共祠天还早,几个人一起动手就把小狗炖上了。吃晚饭时,把饭打回宿舍,热乎乎地吃了一顿。

伙食委员是大家轮流担任的,在一个月的开始和结尾时,伙食委员经常要在晚间参加算帐工作;有时一算就算到深夜。在深秋季节红薯成熟的时候,算帐算到一半时,有人提出到屋后山坡上的红薯地里,偷几块红薯放到大伙房的锅里煮着;算完帐每人吃两块。这意见当然会被接受,大家一齐出动,很快就满载而归。算完帐,大家热乎乎的吃几个红薯,回去睡了半个好觉。

开始不会偷,黑糊糊的天什么也看不见,就在红薯地里摸来摸去,也找不到红薯。后来学会了,顺着藤子摸,摸到地面有裂口的地方,就有大红薯。

德感坝盛产蚕豆,吸引着这些吃不饱的孩子们想吃鲜蚕豆。蚕豆有点像芝麻,一根直立的杆子,叶、花和豆荚都长在这根秆子上。快要收获时,农民把蚕豆叶子都摘下去煮了喂猪;豆秸杆上只剩下饱满的豆荚。摘蚕豆时,左右两手同时出动,用松松的拳头分别握住左右两个豆秸杆的上端。身子往下一蹲,左右两手顺着豆秸杆捋下去,杆上的豆荚全在两只手中了。

摘来的蚕豆,剥去荚,连嫩皮煮着吃。

雷雨、日出和原野

国立第九中学有成就的文艺表演是话剧。校部有话剧队,话剧队的主要成员多来自高二分校和高三分校。高一分校因离校部太远,又无这方面的人才,就没有人参加话剧队。这也是我们班上一些自认为是有头面的人物,对高二分校、特别是对校部不满的一大心病。由于高一分校的教学成绩是全校最好的,这就更增加了这一不满的恼人之处。

在我就读的三年中,比较大型的话剧演出就有三次——雷雨、日出和原野。

话剧队利用课余时间在校部对台词、分场排练;但大排练、总排练和彩排就需要占用整个下午时间。我们班上有几位同学,对这些排练时间了解的很清楚。经常有选择的下山去观看,回来在班上叙说,也很吸引大家的兴趣。例如高二分校有一位女同学叫王冰,总是出演话剧中女主角的A角。只要有王冰参加的排练,他们都要去观看,回来后更是谈得津津有味。原本有王冰参加的排练,如果王冰没有来,而是B角参加排练。那谈话的内容就更精彩了,导演都有可能列入谈话内容;给王冰增加很多大牌明星演员的神秘。与此同时还要批评高三分校的某某人,说此人总是围着王冰转、拍马屁,粘着王冰,说到恨处,就是要将此人痛打一顿方才解恨。
 
在校部大门内运动场的东端,原本就有一个砖砌的露天舞台,平时全校有什么大的集会都在这里进行。话剧就是在这个舞台上演。
          
由于是露天舞台,考虑到舞台效果,话剧都要在天黑以后才能开始。因此演出都要在深秋以后进行。一次演出至少要演四、五场。两个分校看一场就要三场,还要答谢江津县和德感坝的领导和居民;是否到县城或外地演出就不知道了。

第一场在校部看的话剧是雷雨。班上关心演出的同学早就放出话了,说王冰饰四凤,演得如何如何好,动员同学们一定要去看。轮到高一分校看演出的哪个晚上,吃了晚饭差不多全校同学都下山了。先在德感坝街上转转,再到校部运动场看看。天色尚早,运动场上空空荡荡,只是最前面有一排桌子和两排板凳,还是上次演出后留下的。我们又转到高三分校门前的操场上看看,一个熟人也没有,只好在坝上的菜地里瞎走。天渐渐地发暗,我们又往校部走去。

运动场已经有些人了,都是松松散散地围成一小圈一小圈的在那里说话;我们几个人也找了一块场边的空地站着说闲话。

台上正在吊装汽灯,给汽灯加油、打气。另外一些人在安装布景、道具。运动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地方站站好,小个子的自动地向前面走。

记得哪天晚上天空晴好,满天星星,但并无月亮,是露天演出的好时光。不一会儿,舞台上的汽灯点亮了,将舞台照耀得如同白昼。接着舞台口拉上了大幕,前排桌子边也开始有人入座了。

镗!的一声锣响,大幕缓缓地拉开。灯光照亮的舞台,简洁而新颖,令人耳目一新;演员们开始出场、道白。优雅的舞台动作,京腔、京韵的舞台白话,完全吸引了所有的观众。将人们领入了另一个文明世界;亲眼目睹这社会的冷暖、人间真情。终于在大雷雨之夜,真情撕破了虚伪道德的面纱;苦受爱情和伦理煎熬的、年青聪慧女子,在电火中永生。

大幕徐徐地关闭,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

由于换景、拉幕都是手工操作,由校部往回走时,已是后半夜了。深秋的寒气阵阵袭来,但并未减退大家兴奋的情绪。一路热烈地议论着曹禺作品的震撼力,四凤、大少爷的表演才艺,以及演出的成功和给观众的警示。是我们这些青年,第一次接触到的、一部很成功的剧本和一次很成功的演出。

大约过了一段时间,第二台话剧--日出,又在校部的舞台上演。我们也是全班出动去观看。情况和上次差不多,吃了晚饭就下山,大汽灯还是那样亮。但由于剧情和演出都没有雷雨那样吸引观众,有些同学没有看完就回来了。我虽然看完了全剧,也没有留下什么记忆。

大概是1945年深秋,第三台话剧--原野,上演了。由于道具比较简单,这次不同于前两次。不要我们到校部不去看,而是剧组上山来为我们高一分校单独演出;真可谓给足了面子。

由于事先计划周到,吃了晚饭就将所有的饭桌搬到大庙的大门外,面对操场搭了一个大舞台。为了保持台面的平整,由校部借来几张大帆布铺在上面。舞台的后墙和两侧用布档上,大门内就是后台和演员的化妆室。

前排有少量的长板凳是给老师门坐的,同学们都是站着看。

天色尚早道具和大气灯就来了,随同道具一起来的、还有几名荷枪的校卫队队员,来维持秩序。

又过了一会儿,导演领着演员、化装和音响效果都来了,且径直走向后台。接着挂上汽灯、加油、打气,点亮了汽灯,台上、台下一片白亮。大幕拉上了,台上钉道具、摆家具的声音咚咚地响。

天黑的差不多了,镗!的一声锣响,大幕拉开了。

仇虎的干妈、金子的婆婆、瞎眼的老太婆在台上独白。仇恨虎子、咒骂金子、心疼她的独苗苗小孙子,发誓要为她死去的老头子报仇。……。

最后她、这个瞎婆子,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铁拐杖,要一棍打死她的干儿子、她儿媳妇的情人、与她不共戴天的人仇人;哇的一声,孩子的、撕心裂肺的死亡哭声,惊呆了这婆子;坚定了孩子的妈妈;成全了仇家坚贞的爱情。在清晨的原野上,一对新生的恋人,勇敢地奔向前方。

大幕徐徐地关闭,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演出到后半夜才结束,天气渐渐冷下去,我们都回去加了衣服再来看。

大伙房给导演、演员们和校部来参加演出的人,准备了热呼呼的夜餐,让他们吃饱了再回去。

冯玉祥

那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秋天,一个什么募捐会在校部进行。校长请来了冯玉祥将军助阵。

冯玉祥将军是有名的抗日爱国将领,安徽巢县一带人。早年就读保定讲武堂,由于身材高大、嗓音洪亮,在校是就以善喊口令出名。带兵后对士兵亲如兄弟、对同僚真诚无私;战场上身先士卒、英勇善战。在北洋新军中担任将领。

冯玉祥将军生活简朴、待人诚恳;主张联合一切力量,抗日救国。那时有些作品讲述冯玉祥将军带兵、处世,以及他驻防开封时和李德全女士的认识、交往和结成伉俪的趣闻、佳事。是当时年青人心目中的的英雄、榜样,很有号召力。

1949年前后,冯玉祥将军和李德全女士乘船由美国经苏联回国参加新中国建设。不幸因船上失火,将军遇难;李德全女士回国后曾长期担任卫生部长。

募捐会场设在九中校部运动场,主席台就设在运动场东端的舞台上。舞台前沿的中间、一排放着三个,用大红纸包着的捐款箱。第九中学的校长和江津县领导陪冯玉祥坐在主席台右侧一排桌子后面。主席台的左侧靠后,有洋鼓、洋号的西乐队和唢呐、锣鼓的中乐队。

由于冯玉祥的到来,江津县和德感坝的头头脑脑、工商界、农界、学界的代表性人物也都到场。他们都在台下前排的椅子和板凳上就座,九中的学生站在这些座位的后面。

大会开始,九中校长致开幕词并欢迎冯将军亲临指导;接着请冯将军讲话。将军魁梧,一身普通的灰布军装,没有挂一颗星星、一块勋章,一根宽皮带紧扎腰间,显得十分朴实诚恳。将军讲话,冕励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收复祖国大好河山,踊跃捐输”。将军声音清楚响亮,振聋发愧,极具鼓动力。

乐队奏响轻快的乐曲,捐款的人走上台去,向冯将军鞠一躬,前往捐款箱投捐。冯将军右手手臂一挥、高喊“吹喇叭!”。乐队奏出欢快喜庆的曲调。捐款人投完捐回转身,冯将军与其握手,送他下台。台下众人热烈鼓掌助势。

捐款一直进行到下午,直至上台的人渐渐的稀少,大会主席宣布暂时结束,有捐输的还可以继续到什么什么地方去投捐。冯将军仍精神抖擞地走下台来,在校长的陪同下离开会场。

同学们反映,这是一次很好的会见,大家对将军的朴实无华、平易近人,更加尊敬。

哥两好
  
同学们皆能和睦相处,彼此间偶有龃龉,也都能很快被忘却。班上一些有背景的同学也没有什么特殊现象。和我邻座的同学叫刘学培,直到快毕业时才知道他是淮军将领、台湾第一任总督刘传铭的孙子。他老家在合肥西乡刘家大院,家里有一个大的青铜盆是古董。解放后得知,此铜盆是周朝早期有名的青铜器--谷骰,季子盆;刘家已于解放初期将此盆捐给国家。五十年代我参观故宫博物院时,曾见到此盆。班上也有一些富家子弟,但皆无不得体的表现。

班上还有两位同学,一位个子高高、瘦瘦的,长得白白净净,很文气;一位个子矮一点、胖一点,一脸笑容,也很文气;两人都很内向。由于两人都是由本校初中升上来的,因此一来两人玩在一起、同住一个房间、共用一个两人书桌,并不引人注意。但时间长了,两人行影不离,行同步、挽臂搂腰;食同席、置办小锅、小炉子,补充伙食。难免使我们这些外校考进来的同学不好理解。询问他们初中同校的同学,得到的回答是,他们念初中时就在一起了,不用为此大惊小怪。就这样,大家皆平安无事的过了这匆匆三年。

张生源

1945年秋季开学、已经是高中三年级第二学期了,班上来了一位插班生--张生源。

张生源自称来自青海。中等偏高的个子、壮实的身体、黑黑的脸膛,天生的、一脸的诚实和憨厚,是一个典型的西北青年。

张生源来到班上后,比较广泛的与同学接触。我们两人利用下午课余时间交谈了三、四次。他跟我说的是:他由青海来到重庆为的是上学读书。离开青海时,友人给了他一位在重庆工作的青海老乡的地址,他按照地址找到了这位老乡。老乡也未问清情况,就将他介绍到重庆郊区一家煤栈。他兴冲冲地找到了煤栈,老板让他看秤、过磅。他心想,也许开始是这样,过几天就会让他去念书。没有想到一干就是几个月,满脸、满手,连身上都是黑的,洗都洗不净。他说着还让我看看他这一身黑呼呼的衣服说,都是煤染的。

他接着说:在煤栈干了有三个多月,也未拿到工钱就跑了。他跑到青木关找到教育部,说明情况、要读书。教育部就将他转到我们学校。

张生源来了以后,除了那一身黑衣服外,什么都没有。书本、笔、纸张都是最简陋的。我们那时多半穿草鞋,他连草鞋都没有,就是赤脚;晚上洗了脚才套上一双布鞋。

大概已经到十一月份了。一个晴好的下午,我们正在教室上第一节课。一位校工走进我们教室,说校长(分校长)找张生源到校长室去一趟;我们还在继续上课。又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在学校东面砰!砰!两声枪响,同学们傻了;心中似乎明白,但又十分惊讶。

下课了,传说纷纷。说张生源一进校长室,校长就对两个早已候在那里的便衣说,他就是张生源交给你们。两个便衣一前一后提着盒子炮、押着张生源离开学校。一队三人绕过三共祠,顺着坡脚田边的一条小路向东走去。向东的这条小路,左边是长满小橘子树的山坡,右边是1米多高的陡坎,陡坎下面是水汪汪的冬水田。

有远远尾随观看的同学说:当一前一后两个便衣,押着张生源走到这条单人小路的中间时,张生源从左边猛然回身,双手用力向右一推,悄无声地、将后面那个便衣打到陡坎下面的水田里。前面哪个便衣,听到砰…!的落水声后,急忙转身弯腰向水田看去。就在这时,张生源回过身来,双手用力向右一抡,啪!打在便衣的身上,砰…!这个便衣还未明白什么事,也掉到水田里了。

当这两个便衣回过神来,由水田里爬起来,掏出手枪、爬在陡坎上,急忙向山坡上开枪。头一枪未打响、哑炮。退出哑弹、再打;张生源早已跑远了。

快到吃晚饭时,我由教室回宿舍拿东西,就在三共祠大门后的天井边,张生源赤着双脚,由门外匆匆地走进来。我连忙问他,你要什么?他说,什么也不要,拿双鞋。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进房间,拿了一双半新的布鞋、夹在胳肢窝就出来了。走到我面前,拿起一支铅笔,在我的一个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地址递给我,指指说,这是通信处,有事给他写信。转身又匆匆地走了。我目送他出了三共祠大门,心中油然起敬。他,真了不起。在危急关头,镇定自如、机智果断,摆脱危机。在关键时刻,他思维清晰、决策聪慧,敢于回到宿舍,寻找逃亡途中十分重要的工具--布鞋。

又过了半年多,1946年的夏天我住在沙坪坝考大学。一天晚饭后,几个人在沙坪坝的大街上散步。突然看见对面走来了张生源。我惊奇地拉住他,问这问那。他拉着我,转过身、一同在大街上边走边说。他说:他拿那了双鞋离开学校后,就奔到山里去了,躲了几天后才出来到附近农家找点吃的。又躲了几天,趁天还没有黑透,慢慢地向重庆青木关方向走去。因为教育部在青木关。到了青木关,在离教育部不远的地方,有一大片萝卜菜地。他在菜地里找了一个没有人的破窝棚,住在里面。夜间出来拔几个大萝卜放到窝棚里,白天吃萝卜充饥。就这样,他在窝棚里住了三个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他离开了窝棚,又找到了教育部,给他开具证明;他将以同等学历的方式报考大学。他这次来沙坪坝,就是参加大学的招生考试。他还说,他上次给我的通讯处没有变动。天渐渐地黑了,我们两也就再次分手;至今未再重逢,但我仍记住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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