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流亡学生 》第七章 国立第九中学(一)

流  亡  学  生
       
                  ——勿忘国耻

                                   ----阚译(著)

第七章 国立第九中学(一)

一、十字路口

1942年寒假,也就是1943年1月初中毕业。那年我虚岁18,考高中当然是首选。尽管我毕业时可能是班上的第三名,但不知道当时考高中的难易,因此也想到如果考不上高中,是不是应该找工作了。

寒假一开始我没有回家,住在重庆一个同乡的家中。一边准备考高中,一边打探找工作的可能。经人介绍认识一位年青同乡,他在市公共汽车公司工作,只身一人住在公司的集体宿舍。这位老乡热情地接待了我,并邀请我到他的宿舍住了几天。

说是找工作,事实上也不知到那里去找。因此,白天老乡上班我就在街上闲逛,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市里的大饭店吃不起,只找小饭店;最简单的就是豆花帽儿砣。后来在离市区远一点的地方,找到一处是基督教青年会办的社会服务部。它那里供应廉价的份饭。价钱不贵,一菜一汤一饭;有时供应菜饭。菜饭就是将青菜和在米饭里一起煮,加上一点猪油和少量的盐,吃的时候加一碗清汤。是大众化的口味,份量也大。我在那里吃了好几顿。后来发现,像这样的地方还有一、两处。这对当时流浪在重庆的年青人是一个很大的帮助。

晚上老乡回到宿舍,两个人谈未来、谈理想、谈志愿。他谈到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的诡橘。鼓励我多读书,一定要考上高中,争取上大学、学一门实用技术,将来好找工作。谈到他现在工作的艰幸、生活的困苦。他是抗战那年初中毕业,随父母逃难到了汉口。后父母返回老家,他只身来到重庆。炸过油条、卖过烧饼,最后托人找到公共汽车公司当售票员。几经努力才调到公司里面搞统计。现已二十好几了,尚无力成家住在单身宿舍。

他们的单身宿舍在市区,上下班方便;是地下室的一间大房间,阴暗潮湿。房间里摆满了木制上下铺的单人床。除了他以外,多是司机和售票员。既无法学习也不能工作,连写信都得趴在床上写。我在他那里住了几天,感到十分压抑和悲哀。一个小职员是那样的艰苦和卑微,令人寒心。自此下定决心,非考上高中不可。

重庆附近有不少国立中学,如在合江的国立第十五、第十六中学;在合川的国立第二中学;在江津的国立第九中学。还有在江津与合江之间的白沙镇,有一所国立补习学校,专门收留考不上中学的年青人在那里补习。如果考不上高中就可以到这里补习,等到下一届再考。事实上就是给落榜生找一个安身的地方。我也想过,真要考不上高中,也就要去那里安身了。

我报考的对象是九中和二中,二者都是很不错的中学。最后选择了九中,不仅仅因为九中是安徽中学。还有九中在长江边上的江津县,我在十六中上学时,来去都经过这里,上下船的码头熟悉。二中在嘉陵江边的合川县,重庆航行于嘉陵江上船只的码头在临江门。那里我从来没有去过,不想贸然去闯。

在重庆参加了高级中学的招生考试后,就回家等通知了。那时家在重庆下游一百多公里的涪陵。

二、国立第九中学

回到涪陵后不久,就接到了国立第九中学的录取通知。将我分配到高中第一分校,全家都为此而高兴。

国立第九中学是一所规模比较大的中学。全校有六个分校,即高中第一、第二、第三,三个分校;初中第一、第二、第三,三个分校。每个分校约有三百多学生,全校共两千多学生。其中高中第二分校和初中第二分校为女生学校,其余四个分校皆为男生学校。由于秋季和春季都招生,因此每个分校都有三个年级六个班,每个班大都有五十名、甚至更多的学生。

国立第九中学的校部在江津县长江北岸德感坝镇的西头,离镇街西口也就一、二百米;与江津县城隔江相望。两个女生分校--高二分校和初二分校与校部在一起。其他几个分校皆分布在德感坝镇的周围。其中高一分校在镇的东北方向,出镇的东口向北大约有五里地远。其他三个男生分校皆分布镇的西侧。高三分校在校部西边略偏南一点,相距也就三、五百米。初一分校在高三分校的北面约二、三百米,初三分校又在初一分校的北面,相距也不远。

校部是一个大院,有一大片房屋。据说这一大片房屋的主体是借用江津县原有一所中学的校舍,然后根据需要增建了一批房屋。大院一进门就是运动场,有比较好的篮球场和排球场,还有一些单杠、双杠等运动器械。运动场的东端有一个、有屋顶的、砖砌的舞台;也是全校开大会时的主席台。

校部有图书馆,馆藏有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万有文库”等书籍。分校同学可以直接到校部图书关借书。天气好的时候,三几个同学约好了去校部借书,也是一件乐事。但去校部要穿过整条镇街,来回近二十里地,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完了,因此平时很少去校部借书。所幸各分校有图书室,除一般的图书外,有一套校部图书馆的目录。借书的同学可以先查目录,写好借书条子;每周星期几图书馆出纳到分校收集借书条子,下周将书带来;还书也可以交出纳带回去。就这样我看了不少万有文库中的书,特别是翻译的外国小说;以可说是受益非浅。

校部设有校医室,有一定的规模。因为我很少去、包括我和周围的同学也很少去,其具体情况不得而知。据说校医室也为当居民治病,深受地方欢迎。

全校的实验室都集中在校部,就我所知有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生物实验室、……,等。各个分校的课程要做实验,得到校部去做。显然,两个女生分校要做实验很方便。高三、初一和初三、三个分校做实验也还可以。唯有高一分校做实验路途最远。本来一节课的实验要用整整半天才能完成,因此我们做实验的机会不多。

在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实验是一次生物实验,用显微镜观察微生物。这个实验分两次进行,第一次是培养微生物,第二次是观察微生物。我们这次观察的是草履虫。第一次是在玻璃皿内放入水、稻草和草履虫的菌种。时隔一个星期后,第二次去观察草履虫。用滴管由玻璃皿内取一滴水涂在玻璃片上,将玻璃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这时就可以看到,一个个形体像草鞋似的小虫子,在水中快速游动。每次实验都是吃了午饭不一会儿全班同学就下山了,走到校部生物实验室,差不多就要一节课的时间。观察草履虫时只有两台显微镜,大家得排队轮次序。看完草履虫回到学校已是快要吃晚饭了。

这次实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首先学会了实验操作过程,器皿的取出、摆放、使用、清洗和放回都要按一定的程序和动作进行操作。这一良好的习惯,贯穿到我工作和生活的各个方面,直至今天。其次知道了水里面有微生物,这是卫生和健康的最基本知识。真可谓获益匪浅。

其它还做过那些实验,完全记不得了。

学校有校卫队,住在校部,有枪有弹。夜间派出小分队到各分校值夜、巡逻。

三、两个祠堂一个庙--高中第一分校

高一分校学生的来源主要是,通过考试升上来的、本校初一分校和初二分校的学生。这部分同学占多数。通过考试招进来的、外校学生,其中包括家住在江津甚至德感坝的外地学生和本地学生。外校来的学生大多和我一样,都是慕名考进来的。在我们班上,本校升上来的同学比较多,他们彼此间比较熟悉,自然地玩在了一起。剩下我们这些外校来的学生也就走在了一起。但彼此间都很友善,没有任何隔阂。虽然三年内,同学之间也发生过一些口角和争吵,但从来都没有想到这种争吵和来源不同的群体有什么关系。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本校升上来的同学善良、老实,外校来的学生随和、无争;剩下的只能是,友好地共同学习了。

高中第一分校的校舍由两大部分组成。一大部分是既有房屋--两个祠堂一个庙;另一大部分是新建校舍。两个祠堂是竹贤祠和三共祠,一个庙好象是什么火神庙,叫什么名字记不得了。竹贤祠比较小,是高一年级的宿舍。三共祠是高二和高三两个年级的宿舍。庙很大,有两个大殿,还有几个偏殿等较多的房屋。两个大殿中的菩萨都搬走了。靠大门口的大殿作为学生食堂。后面那个大殿是分校校部。这里有校长室、教务处、训导处、教师备课室和图书室。学生大伙房设在庙东边的一个偏殿。其他偏殿和一些辅助用房,都作为了教师宿舍。新建的是两排是临时性的茅草房,在大庙后面的山坡上;每排三大间,是三个年级六个班的教室。

分校全部校舍都在丘陵地带、一个土山包的向阳面。两排大教室在最上面,其下面是作为校部的大庙。离开大庙约百余米远的坡下、西边是竹贤祠,东边是三共祠。东西两个祠堂相距也是约百余米;三处校舍成等腰三角形分布。大庙的大门朝南,站在大门的台阶上,向南望去,一片浅丘慢慢低下去。浅丘的尽头就是滨临长江的德感坝镇;越过长江就是江津县城。因此,由校部或德感坝镇到高一分校来,都称为上山;相反,由一分校去校部或德感坝镇称为下山。

庙和祠堂都是砖墙瓦房。两排大教室是四川特有的、竹枇为墙体两面抹泥、再抹上石灰膏的那种简易房屋。屋顶的茅草铺得厚,不但不漏雨,而且还冬暖夏凉。两排大教室东西方向长,朝南一溜大窗户。第一排,比校部的大庙约高3米多,第二排比第一排又高出约2米;因此采光采阳都很好。

大庙门前有一片平整的广场,是分校的运动场。运动场是东西略长的四方形,其最东端有一间传达室,司号的号兵住在这里,兼做传达。运动场的西端有单杠、双杠和跳高、跳远用的沙池。运动场的南侧有排球场。运动场的南边低下去约两米多、有一个东西方向长的篮球场。篮球场再往下走经过一片坟地,向东就是三共祠,向西就是竹贤祠了。

一条大路由德感坝大街的东口向北,一路缓慢地上坡直达三共祠门前一个小平台。在小平台前向西拐个小弯、绕过三共祠大门,向北继续上坡、到达大庙前广场东端的传达室。大路由传达室的东面继续向北上坡,终点到那里就不知道了。三共祠门前小平台上有三、四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夏天一片阴凉。是来往行人、过客和小贩休息的好场所。

在三共祠、大庙和两排大教室的东面,是一大片岗地。一个橘园在此岗地上种了很多小橘树,小树也就一人多高。由春到夏到秋,小树开花、结果。我们课间休息,到这土岗上来玩耍、晒太阳。由手指头大的小橘子揪下来当弹球玩;到小皮球大的绿橘子揪下来丢来丢去。橘农见收成无望,只好将橘树伐了另作他用。

出德感坝大街东口向北不远,有一来自西北方向的小河。向北的大路经由一座长不过3米的小桥跨越小河。过桥后由大路分出另一条小路,沿河的北岸向西北方向走去,可直达竹贤祠门前。竹贤祠在小路北侧的高坡上,由小路边上十几级台阶、才到竹贤祠的大门。竹贤祠对面小路边有一家茶馆兼面馆,为过往行人提供茶水和面食服务。同学们偶尔到这里吃碗面。

经过竹贤祠门前的路继续向西北方向走去,绕过竹贤祠所在的高岗,来到一片相对比较平坦的浅丘。这里地势开阔,有几片比较大的水稻田,有一处十来户人家的村庄。再往前走不远,有一处大的橘园,是离学校最近的果园。

这条路的远方通向一个小煤窑,经常有马、骡驮着煤,经过竹贤祠门前向镇上走去。学生大伙房也用煤,是不是由这个小煤窑供应就不得而知了。

四、德感坝 
    
江津是重庆上游长江南岸、一大片小平原的中心城市,平原的周围是丘陵和山地。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180度的大弯,由县城西南面的山区峡谷流来,绕过县城北面和东面向东南方向流去。县城的东边和南面多坝子和平原,江面也开阔。县城的北边和西边多丘陵和山地,江面逐渐束窄。

平原盛产水稻和粮食作物,江津的米花糖是远近闻名的点心。最近我在北京还买到过江津生产的芝麻杠糖,是麦芽糖做的小圆棍外面粘上芝麻;吃起来酥、甜、香,还不粘牙。

丘陵和山地是广柑和有名橘子川红的主要产地之一。每到深秋和初冬季节,由县城上游(西边)航行来的大、小木船上,都有一个红彤彤的小山头、堆在船的中央,这些就是熟了的橘子,运到下游。红色的小山头一个跟着一个顺流而下。一长串红色点点,映在碧水、蓝天之间,为两岸墨绿的山岗拥着,在阳光的照耀下,刹是好看;是江津一道亮丽的风景。

江津是有历史文化的古城。县城的中学有好几所,有四川省著名的高中。江津日报,是城市的文化名片。有照相馆、电影院、体育场和读报栏,给居民提供文化、娱乐和体育活动的场所。聂荣臻元帅是江津的光荣。上世纪三十年代,有一位爱国诗人--“白屋诗人”,出生在江津的德感坝。战时,南京的梵文学院就迁到了江津。先驱者陈独秀的陵墓,在江津县城西门外长江边的山坡上。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历史文化古迹。

德感坝在江津县城西侧长江的对岸,是一片小平原(坝子)的中心镇子,位于小平原的东南角。德感坝在大弯湾顶上游河段的外岸,岸坎立陡;只是在过江的渡口处有一条斜坡道,由岸坎上面下到江边。

岸坎与长江主流水道之间有一个巨大的沙滩,沿江的长度超过十公里,中间最大宽度在二、三百米以上。德感坝的渡口在沙滩下游尾端。沙滩砂质粉细,黄亮清洁,是九中学生星期日踢球玩耍的好场所。大沙滩与岸坎之间有一条细长、随岸坎微有弯曲的小河。平日小河只是一个细长的死水塘子。洪水季节,小河水流顺畅,宽度可达百米左右。这时有大胆的同学游过小河到沙滩,再由沙滩游回来。我去了两次,因水流太急,未敢作此尝试。 

德感坝镇大约有四、五百户居民,有一条东西大街。街的东头向南伸出一条十几二十米长的横街。由横街南口下到江边就是渡口,是进城的通道。渡口上游十来米,是码头;航行在长江上的大木船,要到镇上来装卸货物、补给粮草,都在这里停泊。

德感坝除原有居民外,尚有三个方面的外来居民。他们是:国立第九中学的师生员工;复员伤兵和下江逃难来此住居的难民。这些人给镇子带来了生气和繁荣。

国立第九中学的师生连同家属约有三、四千人。下江逃难来此定居的居民,散居在德感坝镇上和离镇不远的农村。这些下江人在此居住,多半有男人在重庆一带工作;将家安在德感坝,既方便孩子上学,又可以得到一个大的集体--国立九中的照顾。这些人有一定的数量,但具体的人数不得而知。

德感坝周边有相当规模的伤兵医院。前线下来的伤兵,在医院治好伤后,有的可以再上前线,但也有不少不宜再上前线。这些不宜再上前线的伤兵,也参与德感坝的社会生活。

小平原土地肥沃、灌渠发达,是良好的菜地;主产油菜、圆白菜和蚕豆。镇上商业发达,有多家粮店、菜店、布店、日用百货店;有前店后厂的酱园、槽坊、香烛店、竹器店、伞店、药铺;木器店和寿材店也有好几家;还有不可或缺的茶馆和饭店多家。

德感坝的饭店有两种类型,一种是镇上原有的饭店和面店,大大小小约有六、七家。饭店以出售豆花帽儿坨以及泡菜和熟菜为主;只有少数两家卖炒菜。当地居民到镇上赶场、办事,多在这些饭店用餐。另一种是复员伤兵合伙开的饭店,镇上大约也有两、三家。这些饭店卖的多半是川、鲁、湘味的炒菜和米饭。第九中学的师生员工和家属,以及附近的下江人,是这些饭店的服务对象。

茶馆有三家。在横街的南头、面对渡口有一家比较小的茶馆,专门为上下渡口、码头的客人提供饮茶休息的方便。街西头有一家大一点的茶馆,比较清净,坝子上一些老居民喜欢到这里饮茶、摆龙门阵、打叶子牌;有时还有说书的、打渔鼓的在这里献艺;卖香烟、花生、瓜子的半大孩子和老人,在茶桌之间游动。最大的一家茶馆在街的东头,坐北朝南、面对通向渡口的横街。这家茶馆的左邻是镇子上最大的菜店,右邻是粮店,对面的横街上有为码头服务的粮行、木行、竹行和货栈。镇子上一些大宗生意,多在这家茶馆进行。我们高一分校每个月的伙食委员,都要在这家茶馆与粮行、菜店的老板洽谈一个月的粮、菜供应。

德感坝有(集)场,逢几赶场,记不得了。赶场时镇街上摆满了挑子、担子、和背篼。里面放着青菜、萝卜、圆白菜、空心菜、凉薯、红苕、稻谷、米、糠、包谷、……、等农产品和土产品;还有卖木器、竹器、铁器、陶器、瓷器、……、等各类用具的摊子;以及卖针、线、袜子、顶针、球鞋、胶鞋、脸盆、……、等小百货的摊子;还有卖被面、毯子、布匹、……、等大件的摊子。四乡、八村的农民,在这里卖出自己的农、土、特产品,再买回自己需要的日常生活用品。

四川的农民善待自己和家人,赶场回家,手中总得提二斤肉,与家人共享。那时好肉的标准是,白颜色的肥肉要有四指厚。

五、生活上的困扰--洗澡、伙食、煮臭虫、炸营

国立中学对学生生活的管理还是比较严格的。有明确的作息制度,要求认真执行。内务管理上,要求学生起床后必须将被子叠好。叠被时要求白颜色的被里朝外;叠好后,用双手将上面、四周拍平整,所有的边都是直线、所有的角都是直角。为此,不论是初中还是高中,每个房间发给两快长方形、有把手的木版。用这两块木板,可以将叠好的被子拍成、刀切豆腐似地、方、正、平、直。床单要求是白的,铺得平坦整齐。一个房间的被子统一的放在床的一端,另一端放枕头。床下只允许放一个脸盆、一双鞋子;漱口杯、肥皂盒放在脸盆里。其他物件统统包好放到储藏室。

起床整理完内务后,出去上早操、早自习、吃早饭,有老师或管理人员各房间检查、打分、评比。有时还组织各班级之间观摩、比赛。好的有表扬,不好的要批评;不及格的要受处罚。

高中第一分校的学生宿舍比较宽敞明亮,不像初中时那样阴暗潮湿。另外随着年龄的增大抵抗力也增强了,因此发生疾病的情况大有改善;但还是有很多生活上的困扰。

洗澡

竹贤祠对面小面馆的后面有一口水井,水质清澈;为住在竹贤祠的同学提供优质用水。大庙自身没有水井,住在大庙的教师、员工以及学生食堂的用水全靠工人用桶挑。水源可能是一口大塘,每到雨季,水质浑浊,这时就用明矾来沉去浑浊物。现在看来,这样的处理显然是不可取的,但在那时只有这样的水平。三共祠和大庙一样,学生的生活用水由工人挑水送。早晨挑大塘的水,晚上挑食堂烧的热水给学生洗脸、洗脚。

一到雨季,大塘里的水是浑的,有时还有小虫子、草棍子。洗脸前用手在脸盆里转圈,拿出手后让小虫子、草棍子沉到盆底中间。再用右手掌捂住一个小杯子的口放入盆底中间,这时右手掌略一开启,小虫子、草棍子尽可能地吸入杯中。剩下的水也就用来漱口、洗脸了。

住竹贤祠时洗澡不是太大问题。夏天直接由水井里提一、两桶水、在宿舍的院子里就可以洗。冬天大太阳又没有风的时候,穿一条短裤就可以在井台边上洗澡。井里刚提上来的水是热的,等到感觉冷时、擦干身体也就不冷了。住三共祠时洗澡比较困难。夏天可以到南面的小河边洗,冬天无处可洗。为此,有一年冬天,学校买来几只大木盆,利用星期天,大伙房不断地烧热水,让同学们轮流去洗澡。

伙食

高中的伙食标准和初中时一样,不同的是高中的伙食完全由学生自己办。每个月每个班推选一位伙食委员,组成伙食委员会。差不多每个同学都有机会担任伙食委员。通常,当月的伙食委员会在上月底前两天组成,由二年级或三年级的委员任组长。组成后,立即着手安排下个月的伙食,定出总体计划。

全校多少学生,有多少斤原粮。拿出多少粮食换菜和煤,每人吃几斤肉,分几次吃;如何能找到价廉物美的菜源,肉源。每人每天多少斤米,早晨煮粥下多少斤米,中午煮饭下多少斤米;都得精打细算。

晚餐能不能吃干饭,这是每届伙食委员最操心的事,也是每个同学最盼望的事。还有午餐能不能不限量,让同学放开肚子吃。那一届委员都无法同时做到这两件事,有一件做好了,就算不错。通常是一件也做不到。

有的月份,刚一开始时午餐不限量、晚餐也吃干饭;同学们皆大欢喜。但过不上十天,一算账,米不够了。只得马上改成中午限量晚上是稀粥。如果一个月刚开始,就午餐限量、晚餐吃干饭也限量,这就是很好的伙食了。但往往只能做到,中午限量晚上是稠一点的稀粥;就这样同学们也心安理得了。
到了高中,大家对做私菜不太有兴趣了。只有家在当地的同学,星期一由家里回来时带一点在家里做的菜,但一、两顿饭也就吃完了。同学们用辣椒面拌粥吃的情况少见了。

作为伙食的补助,有一个老头每天早晨由镇上担两大扁筐油条上山,正好在学生吃早饭时到达山上。担子就放在大庙、也就是食堂门前。两大扁筐可能有近一百多根油条,有一些同学买一根就粥吃。两大筐油条一早晨卖不完,课间休息时还有人来买。老头要到快中午时分,才能挑着空筐、有时还要剩一些油条、下山。老头是由江苏那边逃难来到德感坝的,靠卖油条为生。老头风雨无阻。有时下大雨,老头用油布将两个大筐盖好,自己穿着雨衣挑着担子上山,裤脚都湿透了。身上没有现钱的同学可以赊帐,老头有一个折子,谁赊帐,拿出折子记上一笔。学期终了时,老头穿得整整齐齐,只身上山来收帐;也是风雨无阻。

煮臭虫 

臭虫是国立中学的顽疾。在国立十六中时,就受到臭虫的干扰。晚上睡在床上能被臭虫咬醒;翻身起来,用手在床上一抹,床单上全是血迹,手上臭味难闻。那时没有DDV、也没有六六六粉,只能用简单的方法治理。夏天将席子放在太阳下面晒,晒好了一揭席子,地上臭虫乱爬,连忙用脚踩。

最难治的的是木床缝里的臭虫,开始时用竹扦子向床缝里来回插,插几下竹扦子头上都是红的。后来发明将铜笔帽的尖子磨一个小孔,对准灯头上的火苗向床缝里吹。火苗像针尖似地向缝里钻,就听见霹雳、啪啦的响,一股臭味随着烟子飘出来。就这样也根治不了,不几天、臭虫又重新猖獗起来。

到了国立九中以后,情况完全一样,初中时使用的各种方法都用了,也无济于事。同学们反映这种情况很强烈,学校对此也很头痛。

大概在二年级时,各分校都砌了一个可以煮床的大灶。那时水泥也少,都是用石灰砌的。大灶的炉膛挖在地下,炉膛砌好后,上面架一口烧水的大铁锅。大铁锅上面的锅膛砌成长方形,大小可以正好放下一张木制的、双层单人床;深度大约有1米,相当双层单人床高度的一半多一点。周围砌上高高的灶台,以便将床抬上去放到锅膛里。

大铁锅里放满水,烧开。同学们两个人抬着床由台阶上到灶台上,慢慢地将床放到开水里煮5-10分钟。然后抬上来。等着凉一凉、倒一头,再将这一头放下去煮。大木床泡了水,两个人都抬不动,有时需要四个人。人多了,上下台阶也很费力。

还有,将大床由宿舍房间里抬到煮臭虫的大灶,出门、过大门槛、一百多米的山坡路,可不是一件省心、省力的事。煮四张床差不多四个人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下雨天还做不了。再有,烧这么一大锅开水,还要连续地开着,也不是一件易事。全校一百多张床,可是一个不小的工作量。
   
显然煮臭虫的效果并不理想,大概到1944年秋季,将大木床全部换成了竹笆床。这种床很简单,一张宽不到90公分、长不到1.9米的竹笆,重不过1.5公斤的两只竹马,架起来就是一张床。臭虫多了,搬到太阳下面暴晒,臭虫都爬到地上阴凉处躲着。拿走竹笆,就可以将臭虫踏死。这时将竹笆在地上掼掼,又会掉下几个残存的臭虫。这样可以减少消灭臭虫的精力和成本,降低臭虫的威胁;取得短时间的安宁。

炸营

为了说清楚这件事,先得把三共祠的住宿情况说一说。三共祠坐北朝南,一进门有一大的门厅,两侧为东西耳房。门厅和东西耳房的北面是天井。天井的两侧为东西厢房。天井和东西厢房的北面,是贯通东西的长走廊。走廊的北面是正厅,走廊的东西两端通到东西两侧的外厢房。每侧的外厢房很长,其北墙和正厅的北墙一齐,其南墙和南边大门的围墙一齐,共同组成整个建筑群的南围墙;东侧外厢房的东墙,就是建筑群的东山墙,墙上有高窗采光;西侧的外厢房也是如此。外厢房很长,中间用墙隔开,分为南北两间;北间有门对着正厅前的长走廊;中间隔墙上开门,连通南侧的外厢房。门厅东西耳房和两侧的东西厢房上面,各有一间二层楼房。上述这些房间都是学生宿舍。

大概是1945年夏初,放暑假的前夕。天已经很热了,挂上蚊帐,赤膊睡在竹笆床上。那时我住在西外厢房的南屋,西外厢房的北屋住的也是我们班的同学。北屋由北向南、东西向排列着6-7张床,床头全都紧贴东墙;然后是南北两屋之间的小门,小门紧埃东墙。跨过小门,就是我住的南屋。南屋也是自北向南排列着6张床,床头紧贴西墙、窗户下面;我的床是第7张,由西南角的第6张床向东转过来,南北方向顺长地贴在北屋东墙的南头。

一天晚上,大概已经是半夜了。西外厢房的北屋里有同学发出;“啊!……啊!……”!的尖叫声。我被这种尖叫声吵醒了。尖叫声是北屋最北边那里发出的,好象只有一、两个人在叫。渐渐地尖叫声大了起来,并且向南传播。由北面数过来第三、第四张床的同学也发出了同样的:“啊!……啊!……”!的尖叫声。慢慢地尖叫更大了,并伴随着有坐起来双手双脚用力捶击作为床板的竹芭子的劈!啪!劈!啪!声音。叫声劈啪声既高又尖、撕心裂肺、十分恐怖,令人颤抖。北屋第五张床、第六张床的同学也参加了使劲的尖叫和用力捶击床板;恐怖的声音和气氛,继续地向南传播。这时我非常清醒,心里想着,恐怖的声音千万不能传到我们房间。

就在这时,我们房间最北边那张床的同学尖叫并捶击起来。我知道恐怖声进入了我们房间,但我仍很理智,心里想着,我要镇定!镇定!镇定!绝不能跟着叫;一定要顶住!顶住!顶住!

极其恐怖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敲击声在我们房间里,由北向南一张床一张床地传播着。我心里也有一点发慌了,但我还是很清醒、在顶着。恐怖的声音传到我西边的那两张床了,我沉不住气了,我在床板上坐了起来,但心里还在想着,我不能叫!我不能叫!我一定不能叫!我要叫了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就在这时,我尽最大的力量尖叫了起来,双手双脚用力地击打床芭子。 
尖叫声传遍了整个三共祠,尖叫声持续了多少时间不知道。值巡的校卫队对空鸣了数枪,恐怖的尖叫声才停了下来。

同学们都起来了,走出房间,围在天井四周站着,目瞪口呆。一会儿松动、松动,互相询问,谁也说不出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直到天色大亮,挑水工送来洗脸水,才各自回房间拿脸盆洗脸、刷牙,开始一天的生活。

在此之前,我曾在小说中看到过,叙说军队中炸营的故事。一个营房里的士兵,夜间突然大叫、轰然逃散。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却亲身参与了这么一次终生难忘的恐怖事件。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开学前夕,一艘由重庆开江津的班轮,在小南海失事沉没。国立九中有三、四位同学遇难,我们班、住在外西厢房北屋的冯定国是其中之一。冯定国是住在北屋、最北边的头两张床中的一张。

炸营是件奇特的事,我亲身、清晰地参加了此事,故记述与此,以供关心此事的后人、参考研究。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