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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亡  学  生
       
                  ——勿忘国耻

                                   ----阚译(著)

第五章 逃到大后方(二)

四、战时重庆

在重庆上岸时天已近黑,待住进旅店后天已黑尽。我们住的是一家比较大的老式栈房,一栋两层的封闭式木结构、瓦房;中间围着一个近四方形的天井;我们的房间在二楼。由于困乏,叫了一些饭菜,全家在房间里吃的晚饭;就便将剩下的干粮一起吃完。饭后不久我们小孩子就睡觉了。就在刚睡未睡时,听到有高声叫喊:“宵夜了!宵夜了!吃夜宵了!”。在回廊式建筑内,有回声嗡!嗡!,顿时又有人隔着天井互相招呼着、应答着,嘈杂声四起。好像是很兴旺、热闹,却又是繁乱扰人,也许这就是老式栈房的特点。过不多时,又有人高声喊叫:“客官们注意啦!小心耗子!有吃的东西挂起来!”;接着又是一阵嗡嗡声。尽管嗡嗡声不断,困极了的我,也很快就入睡了。

半岛上的山城

重庆位于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由于嘉陵江汇入长江的夹角比较小,因此两江交汇后面的重庆市区像一个伸在两江之间的半岛。半岛向东插入两江之间的岛尖叫朝天门。朝天门码头是长江航线、航行于长江下游,重庆到宜昌、汉口、南京、上海各地船只的停靠地;是重庆最有名的地点。半岛北面傍嘉陵江,江边的城门叫临江门。临江门附近沿嘉陵江的码头,是航行于嘉陵江航线船只的停靠地。

嘉陵江的北岸是一片居民点,建有县城叫江北县;现已划为重庆市的江北区。 
  
半岛南面傍长江,江边的城门叫望龙门。望龙门附近沿长江的码头,是长江航线、航行于上游,重庆到江津、泸州、宜宾各地船只的停靠地。

在我国西南,山嶂之间的小平原称为坝。显然,在山区,坝就是宜于居住、耕植的好地方。重庆就有很多有名的坝。如教场坝,是重庆半岛上、居民聚集区中的一片广场;是较大的群众集会的场所。如菜园坝,是半岛上、靠西部沿长江北岸的一片平地;早期以种菜得名。如珊瑚坝,在菜园坝的南面,原为长江中的一个较大的沙洲,日久淤高、渐生草木。终于成为除特大洪水外,常年无水的荒岛;战时曾将此岛建为飞机场。再如沙坪坝,是半岛西部北面的一片平地,面临嘉陵江。这里风景秀丽,是重庆市最高学府--重庆大学所在地。战时苏州高等工业学校也迁到此地,改名为中央高等工业学校;是很有名的高等工科专门学校。

重庆市区--两江夹持的半岛,是山脉的尾闾。

山城的特点是地形起伏较大,岩石地基坚固。由两侧江边的最低处,延伸向半岛中央的高地,房屋是一层一层地向上面盖;道路也是一层一层的盘上去。长江沿岸和嘉陵江沿岸的房子,大门与门前道路的路面齐平,房子的后面用长长的木桩支在道路临江一面的边坡上。房子的面积小,用两根坚固的木桩支着就可以了。房子的面积大,就要用多根木桩支承。这样的房子当地称为吊脚楼。大的吊脚楼可以盖到两层、可以住人、或做茶楼,小的可以就是一间厕所。夏季江水的水位高,吊脚楼的桩大部分都淹没在水中。个别吊脚楼在水位很高时,坐在屋里的地板上就可以用江水洗脚。重庆大学沿嘉陵江的吊脚楼厕所,是校园的一景。

长江下游迁来了众多的工厂、企业、大商店,还有兵工厂等等,使重庆有了较大的发展,市面繁荣。热闹街市也装饰得花花绿绿、五光十色。入夜也有闪烁的霓虹灯,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临街的建筑物,也多有粉刷一新、修饰得赏心悦目。但所有建筑物的玻璃窗上都贴有米字形防空纸条,诉说着,在这战争中对敌机轰炸的无奈。

有很多沦陷区的学校迁到重庆,如上面提到中央高等工业学校,有原本在南京的中央大学,以及在天津的南开中学等等,使重庆的教育有很大的发展。
由长江下游迁来来的大机关、大单位,多数设在郊区。已经设在在市区的,以及必须在市区的大企业,都将家属居住区建在郊区。这些居民点多在既有小镇的周边,可以部分借用既有的交通和商业服务。这些小镇都有定时的班轮、班车往来市区。每到周末和节假日,都有加开的班轮和班车,便于员工往来。

市区的公共交通,主要是公共汽车和人力车。人力车,是普通市民短途出行的常用工具。

为适应市区道路随地形上上下下的变化,重庆的人力车不同于平原地区的人力车;车箱后面伸出一个长长的铁棍。当人力车由下坡路的坡顶向下滑行时,车速愈来愈快。就在这飞速下滑开始时,拉车的工人双臂紧夹车把、纵身一跳,屁股坐在人力车踏脚板的前档上。双脚悬空、两腿前后摔动,脚尖交换触地、作为一个支点。车后那根长长的铁棍,也一点一点的触地,也是一个支点,保持车身平衡。初次见此情此景,不免有点担心。但也未见失事情景,真可谓有惊无险。

疲劳轰炸

作为战时大后方的重庆,日寇对其耿耿于怀。自从汉口沦陷以后,日寇就经常派飞机轰炸重庆。日寇轰炸机的队形是,三架飞机为一个小队,三个小队为一个中队。每个小队有一架轰炸机、担任投弹任务,两架驱逐机、担任护航任务。轰炸机在中间,驱逐机在两边、略后一点,成品字形。中队的队形,可以是品字形,中间一个小队,左右各一个小队、略后一点,也成品字形。中队也可以是一字排开,成为一个横列。更多的中队在一起,多半是品字形一层一层排下去。我在郊外或偏僻的地方躲飞机时,经常在敌机刚到时,数一数有几个三(小队),就可以算出飞机总数。记得有一次,站在郊外一辆卡车的车厢上数前来轰炸的日寇飞机,一三、二三、三三、四三、…,数到三十几个三,还未数完。一算,一百多架飞机。我什么也没想,翻身跳下汽车,躺倒在公路旁的边沟里。

重庆为防空做了很多工作,首先是建立了报警系统。报警分三个级别、四个状态。三个级别是,预备警报、空袭警报和紧急警报。四种状态是:预备警报开始的准备工作状态,空袭警报后的行进状态,紧急警报的临战状态和解除警报后的开始恢复常态。

当重庆市的报警系统,得到日寇的飞机由宜昌起飞、或日寇飞机由汉口机场起飞越过宜昌,重庆就发出预备警报;日寇飞机越过万县直扑重庆时,发出空袭警报;日寇飞机进入重庆防空圈,发出紧急警报;日寇飞机离开重庆,发出解除警报。

预备警报的汽笛声是一长声一短声,呜……!呜!、呜……!呜!;空袭警报是一长声两短声,呜……!呜!呜!、呜……!呜!呜!;紧急警报是连续不断的短声,呜!呜!呜!;解除警报是一长声,呜……!呜……!。每次鸣笛的时间都很长,甚至敌机已到头顶上,汽笛还在呜!呜!的响个不停;一定要每个市民都能听见。

除去鸣笛报警外,还有挂球报警系统。在高的建筑物顶上或高岗上,竖起高高的木杆。木杆的顶上有一根横木,横木上装着滑轮。通过滑轮可以将很大的红灯笼拉到木架的顶上;让周围一定范围的居民都可以看到。远远看去,高高挂着的大红灯笼就是一个大红球。夜间大红灯笼内有光源,是亮的,便于观看。

预备警报时挂一个红球,空袭警报时挂两个红球、上下连着,紧急警报时挂三个上下连着的一串红球、非常显眼。所有的红球都放下来--高高的木杆上没有球时,是解除警报。

母亲在厨房做饭,让刚会走路的孩子在门口看着那立在远处小山岗上、挂红球的木杆。时不时的问,小宝!挂球了吗!孩子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两眼瞪着对面岗上的大木杆说,妈妈!没有球。…。过一会儿,孩子站起来说,妈妈!妈妈!一个球!一个球!过一会儿,母亲又问,小宝!挂几个球哪!小宝未说话。突然,小宝转身向厨房跑去;边跑、边喊,妈妈!妈妈!两个球啦!两个球拉!母亲赶快熄灭灶火,拉着小宝的手,由房间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挂在肩上,又提上一个放着小宝的饼干、糖果和小水壶的小筐。回身对小宝说,宝!快走,跟妈到防空洞去,日本鬼子又要来干坏事了!
  
预备警报的警笛拉响后,每家每人都要作好跑警报的准备工作。正在工作的,要收好卷宗、锁好保险柜、重要文件放入防空(抗轰炸、抗水火)设备,或随身带走;上课的,停止上课、收拾书包,准备疏散;做饭的,也要紧急处理,将灶火熄灭,关好水电,带上随身应急物品和可携带的贵重物品。有婴幼儿的,要将平时准备好的备品,如奶粉(那时重庆市区的鲜奶供应很少)、开水、布片等等,集中放好,可以随时拿起、抱着婴儿就走。上街买东西的、访亲探友、出门办事的、……,只有回去,或是找个地方躲空袭。

空袭警报时,要求所有居民,都立即前往预先确定好的躲避工事或地点;但并不要求立即进入工事。

紧急警报时,要求所有居民,立即进入工事。已在工事内的人,要绝对的保持安静。还在街上行走的人,应立即寻找可掩蔽地方、卧下。如仍在行走,巡逻队应要求其立即隐蔽;如不听从指挥,可逮捕、甚至击毙。因为这个时候正是汉奸出来活动的大好时机。

解除警报时,大家可以回家了;一切工作、生活恢复正常。
 
山城的地下是坚固的岩石,为山城的防空提供了很好的条件。有的家庭和单位就在自有的空地(多半是岩石的山坡)上凿出自用的防空洞。层层盘旋上升的街道旁,经常有壁立裸露的岩面。街道居民和附近单位或联合或单独,开凿防空洞。大概到1942年,半岛上的防空洞多已贯通相连。街道旁裸露岩壁上的防空洞门一个相邻一个、并都有编号;哪一片居民进入几号洞都有分派。因此只要在紧急警报时进入防空洞就可以了,其他时候仍可工作;一解除警报又可立即回去工作。

山城重庆秋冬季多雾,春季多雨,日寇的轰炸多在夏季进行。夏季白天的时间比较长,日寇每天1-2次或隔几天1次的轰炸,对居民的生活和工作有影响,但丝毫没有削弱居民的生活热情,丝毫没有动摇山城人民的抗日决心;这使日寇司令部十分恼火和尴尬。
                         
为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地,日寇司令部使出了不人道的疲劳轰炸毒计。
    
夏季一大早,就响起了空袭警报的汽笛声,人们收拾随身物件,扶老携幼地向防空洞走去。随着紧急警报的汽笛声,敌机对山城进行一轮野蛮轰炸。随着敌机离去,防空洞里的人群慢慢的走出山洞,等待着解除警报的汽笛声,好放心地回家;或响过了解除警报的汽笛后,人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在这时,呜!呜!呜!……的紧急警报声又响个不停,敌机又来了。人们只好极不情愿地赶紧回到防空洞去,心中却还惦记着,一天的菜还没有买,家里一大堆的衣服还未洗,……。

第一批敌机刚过去不久,第二批敌机又来了,……;如是,躲空袭的人只能在防空洞里呆着。大人还可以忍一忍,小孩子要吃、要喝、要睡觉、要玩、……,防空洞里孩子们的哭闹声四起;妈妈抱着孩子拍着、颠着、哄着、……,眼泪在眼圈里转动;同情孩子,心如刀搅;恨死了敌机、恨死了日本鬼子。直到黄昏,解除警报的汽笛声才长鸣不息,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心往回走。母亲抱着沉重的孩子,臂弯上挂着松扁的包袱,拖着抬不动的脚回家;心里想着,这一天是怎么过的,今天晚上这顿饭怎么办;大人还好办,孩子太可怜了,想着想着又要哭了;天哪!我们惹了谁?可恨的日本鬼子,怎么这么狠毒!

如是连续好多天,重庆的居民、特别是儿童,受到极大的伤害。这笔恨、这笔仇,记在日本军国主义身上,永世不能忘却。

灵魂出窍

遭受日寇狂轰烂炸的重庆居民,生活艰难。城区老街绝大多数都是木结构,初期日寇投掷破坏力强大的爆炸弹和杀伤力大的子母弹;但只是炸一个大坑、破坏一、两栋房子。被炸房子的居民回家,立即清除瓦砾,寻找残存的可用物件;支起临时炉灶,生火作饭。每人自己找一个搪瓷盆或搪瓷口杯,盛饭、夹菜,或干脆舀点汤浇上去就吃饭了。饭后立即开始重建家园的工作,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重庆人调整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方式,坚持抗战回击日寇。搪瓷器具,小到杯、碗,大到盆和盛水的桶,都是每家都有的用品。直到现在,我家盛菜的盘、盆和洗脸的盆都是搪瓷的;保留了战时生活节奏快、讲究实际的习惯。

重庆居民艰苦顽强的抗战精神,极大地挫败了日寇司令部的阴谋。日寇使出了更狠的毒计,对街道投下大量的燃烧弹。轰炸后山城一片大火,整条、整条的街道在燃烧,使居民的生活、工作更加艰辛。据报道1939年5月3日和4日两天,日寇飞机对重庆轮番轰炸;市区27条主要街道,19条被毁。

但重庆人并未气馁,新的房屋在建造,旧的街道在翻修。并要求新建房屋由旧房的街边向后退缩若干米;新建的街道更加宽阔。战斗锤炼了重庆人民,重庆人民在抗战、在前进。

山城的防空洞成网,偏及山城地下,可容纳城区众多居民。洞顶的石质和厚度足以抵抗日寇的炸弹,是山城居民可以信赖的保护神。但洞的建造质量不高。洞身宽度也就2-3米,圆弧形洞顶高度约3米左右。洞壁有抹面的,但也有只是凿凿平整而未抹面的岩石。洞壁两边有地沟排水,地面有铺砖的、也有只是岩面凿凿平的。山城地势起伏,防空洞内的地面,一般情况是潮湿的,但也有微微积水的地方。两边洞壁上皆装有宽约20多公分的厚木版,用木桩支在地上;高约40公分,供避难人可以坐在上面。不太长的防空洞内主要是自然通风;在高处的防空洞、是否在洞顶凿有通风孔,就不知道了。一般情况,洞内只有瓦数不大的白帜灯,隔老远的一个、吊在洞顶上,昏昏暗暗的。因此来躲飞机的、家家都带手电筒,甚至人人带手电筒。

空袭警报响过后,居民多以家为单位、互相搀扶着,陆陆续续地来到防空洞。考虑到防空洞内的木板不够,前来躲飞机的人们,多有带小板凳、大板凳的,有的还为家中的老人带椅子的。

由于防空洞的容量有限,很多人、特别是年轻的,多喜欢挤在洞门口。相对来说,越往里走人约少。先来的人多尽量往里走、找个坐位。一家人挤在一起,大人坐在洞里的木板上,小孩将小板凳放在大人前面,坐在小板凳上。也有来得晚的,找不到木板可坐,就将大板凳或小板凳放在已经坐满人的木板前面、坐下。因此,防空洞内,特别是靠近洞口附近,坐的不是两排而是三排。来往的人就用手电筒照着脚底下一条小路行走。

在敌机未到时,坐在洞里的人们,相互寒暄、问好、说事故;嗡!嗡!声一片。还有半大孩子的尖叫声,小孩子的哭声、嚎声;妈妈低声的咒骂声,可恨的日本鬼子!孩子有什么罪!遭此灾难!孩子别哭!妈妈抱着你!再细听下去,妈妈梗咽着嗓子也要哭出来了。可怜的孩子!揪心的妈妈!你们都无罪,万劫不赦的是日本军阀!

年轻人多站在洞门外面,说闲话或抽香烟。

紧急警报后,就远远地听到轰!轰!轰!轰!……的飞机声了。洞门外的人群拥入洞内,洞内的说话声也停止了,婴儿含着妈妈的乳头,也不出声了。

大概是1942年的夏天,我在回学校的途中路过重庆。上午我到一位程姓长辈那里去看望他,顺便取回托他替我买的蚊帐。程先生在一家公司里任职财务。我在一栋平房的大办公室里找到了他。办公室内除办公桌椅外,还有几张铺设一般的单人床。这说明,工作人员的家都在郊区,办公室兼做了卧室;除周六下午回郊区的家以外,平时就睡在办公室了。问候之后,程先生正要到柜子里给我取蚊帐,响起了空袭警报声;接着就是紧急警报。程先生拉着我说先躲飞机。我仍然背着我的包,跟着他和他的同事们向防空洞走去。由坡上下来,临江的大马路边、一长溜立陡的岩壁,壁上一排好几个防空洞口。洞口有门,平时关闭,这时已经打开。我们随着拥挤的人群往洞里走,洞内已经坐了很多人。在离洞门也就十来米的地方,我跟着程先生找了一段有一点空的木板,捱一捱、挤一挤的坐下了。

过了一段时间敌机还没有来,人们开始松动松动;一些人到洞外活动活动。突然洞外的人群向洞内拥进,说是敌机来了。很快,洞内的人群也静下来了。

轰!轰!轰!……的飞机声越来越响,敌机群越来约近。渐渐地人们听到的轰轰!……声已经到头顶上了。昏呼呼的洞内一片寂静,人们失去了思维;麻木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吁………………!吁………………!炸弹划破空气的尖叫声,贯穿人们的头顶、刺入胸膛;人们丧失了知觉、掉进了死亡。霎时间,都死了!都死了!人们都死了!灵魂走了!灵魂出窍了!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堆一堆的、没有灵魂的肉,滩在那里,依赖彼此的挤靠相互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去。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死过去了的感受。而且是无可挽回的、无助的、死去了;灵魂出窍了!

咚!咚!咚!咚!咚!咚!……一排又一排的炸弹落地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贯入洞中、贯入人们的耳房;洞顶在颤动、洞壁在颤动,人们感知了!感知了!;我还活着!我还活着!魂兮回来了!回来了!。呼…………!一股强大的气流,由洞口冲入,卷动人们的衣襟,吹醒了人们的意识。人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动动身体、移动移动脚,直直腰;活过来了!活过来了!逃过了一劫。

敌机离去后,年轻人又开始向洞外移动,洞内又开始了一片嗡!嗡!声。只有响起解除警报的笛声后,人们才长长地舒一口气,带着一棵悬着的心回家。家!还完好吗?还在吗?天哪!会是什么样的家在等待着归来的人!万恶的日本鬼子!何时能报此国破家亡的仇恨啊!

这天下午,敌机轰炸了两次;我亲身感受了两次灵魂出窍的、没有生命的过程。六十多年了,至今仍记忆犹新。

解除警报已是下午过半了。我随程先生向他的办公室走去。刚一上坡,天哪!那办公室已成了一片废墟;我们中恶采了!

见到这种情况,我们并不奇怪。是意外,但也是意料中之事。所幸不是燃烧弹,只是房子炸塌了。程先生和几位同事一起领着我,到不远的一家面馆,每人吃了两碗面算是午饭。回来后大家一齐动手,清理在瓦砾堆中的办公室。程先生首先清理出柜子,找出给我买的蚊帐。接着清理办公桌,我第一次见到钉书机、回行针和大头针等办公文具。中间又去面馆吃了一顿面。直到深夜,基本有个摸样了,程先生和大家商量,停了下来。程先生领着我在附近一家小旅店住下。第二天一早,程先生送我乘船回学校去了。

在日寇施行疲劳轰炸的那些日子里,敌机已经离去,但紧急警报并未解除。有时紧急警报解除了,人们正在往回走或已经到了家,又响起了空袭警报的汽笛声,甚至紧急警报的笛声;无奈的人们只好再回头躲进防空洞。 

经常躲空袭,人们除去带着随身的细软外;有二胡的、特别是心爱的二胡,放进布袋,随身带着。在敌机离去的时间比较长时,提着小板凳走到洞门外的一边,坐下来,拉上一曲二泉映月,解解心中的郁闷。婉约的忧伤之音,振颤着人们的心玄;一片寂静。重庆人的潇洒和无奈。

经过多年的经营,重庆城区的防空洞,大都贯通成一个枝岔众多的大隧道网。

1941年6月5日,日寇飞机分三个批次轮番轰炸,持续时间达5小时。十八梯隧洞内约有万余避难者,因长期供氧不足,窒息死亡的有992(一说2500多)人,踩伤151人;是为大隧洞惨案。日寇的罪恶,罄竹难书。

五、黄角垭 
        
长江的南岸山势比较陡峻,仅沿江一线有民房、店铺。其中居民比较集中的小镇叫龙门浩。龙门浩的对岸是城区的望龙门,有轮渡交通来往两地。

由龙门浩轮渡码头上岸,面对的是数百级的大上坡。坡顶是长江南岸山脉的一个垭口--黄角垭。翻上黄角垭,面对的是一片两山之间的、狭长形的小平原。小平原有两侧的山水灌溉,是一片很好的水稻田;聚居着一定数量的人口。有一条公路由龙门浩上游的公路渡口海棠溪上来,自西向东纵贯小平原;还有一些支路通到小镇和大的居民点。黄角垭在小平原的中部,既是小平原的商贸小镇,也是小平原步行通向长江最近的渡口、过江进城的通道。

抗战开始后,原住长江下游的居民--“下江人”,大量涌入重庆。重庆城区的居住条件有限,而且有敌机轰炸的危险,因此很多下江人展转移居到郊区的小镇;黄角垭是这些小镇中的一个。

早期下江人初到重庆,当地的地价非常低廉。有一些比较富裕的下江人,就在当地购买地皮,建房居住;有多余的还可租给其他下江人。也有购买当地人的空房,装修后居住或转租;更普通的是租住当地居民空闲的房屋。也有的机关、单位,购买地皮盖房租给自己的职员居住;这样的房屋多是一片一片的,自己取名叫什么什么新村。

因此黄角垭小镇及其周围,居住着相当数量的外省人。这些人带来了财富、带来了消费;使小镇繁荣起来。镇上一条小街,餐馆、面馆、汤圆店、理发店、成衣店,百货店、杂货店、……、一应俱全。周围居民生活也很方便。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家“369汤圆店”。店名就吸引人。店的门面有三间房大,全面敞开。左边一间是两口煮汤圆的大锅灶,横排对着街道;两位师傅掌勺。锅灶后面是大案板,两边坐着三、四位师傅,和面、包汤圆;汤圆分甜的和鲜肉的两种,甜汤圆是圆的、鲜肉汤圆是长的,煮在锅里自然分得清楚。中间和右边的两间房,摆放着几张大方桌和相应的长板凳。通常上座率是达六、七成,星期天和节日都满员,还有排队等着的。

还有几家早点店,早晨炸油条的生意很好,两个人炸都还要排队买。几乎所有的吃食店、理发店、成衣店、……、等商业,都是下江人开的,而且是年青人多。他们都互不认识,由老家逃难到重庆,找不到工作,两、三个人凑到一起,租个小门面炸油条,维持生活。他们都知道生活不易,因此工作兢兢业业,对顾客客客气气;又因小镇及其周围外来人口日益增加,因此生意都很兴旺。

我们到重庆后,在市区住的时间不长,很快就搬到黄角垭住家。一是躲避空袭,二是房租和生活费低廉,三是这里还有早先来的同乡、亲戚,相互间有个照应。我们租住在一栋两层楼的楼上,是一间比较大的房间。

楼下是临街的铺面。所临的街、是黄角垭正街向北拐个弯又盖出几家铺面的新街;显然是来了大量下江人之后的发展。铺面是个前店后场的染坊,当街的铺面接货、出货,后面另一间房,有几口煮染料的大锅和几个木制的大染缸。几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围着大锅和大染缸转,用长大的木棍在锅里或缸里搅动。整个房间热气腾腾,蒸汽弥漫;和苏家埠的槽坊差不多,但这里却没有槽坊里那股诱人的酒香味,取而代之的是有一点刺鼻的染料味。好象是房东家的男人,做着一种小吃的生意。他和助手收集猪肉皮,并将这些肉皮风干。风干的肉皮用水洗净,放到滚油锅里炸成金黄色的、蓬松的半成品。出售时将半成品放到清水里漂洗、发开,再放到汤锅里煮透;捞出来切成粗丝、盛到碗中,浇上酱油、醋、辣椒油、……等作料,就是一份美味小吃。

在黄角垭也躲警报,但远不象市区那样认真。通常只是老人和孩子们去躲。有工作的和家庭主妇,只是紧急警报时才到附近防空洞或野外躲一躲。有时只是在听到飞机响声后,才躲一躲。我到重庆后就没有上学,因此一有警报我就和弟弟出去躲。说是躲飞机,实际也是无事出去到处玩。

在黄角垭躲飞机,近的就在附近找防空洞或野外沟沟、坎坎的地方躲;远的可以走到更荒野的地方躲。如果街口上停着空的卡车,放警报时,老人和孩子都可以上去,任由卡车开出去。卡车开到什么地方停下来,车上的人下来就在附近休息躲飞机。听到飞机声音时,趴到地上或在附近的沟里、坎边躲一躲。敌机走了,大家回到卡车上,开回小镇。

由于已经在野外,躲飞机就有点随随便便。即使听到飞机声音也不找地方躲,而是站在卡车上朝飞机来的方向看着、数飞机。

当敌机成队地进入市区上空时,我方高射炮猛烈射击。只是高炮射程有限,一朵朵炮弹炸开的黑烟,多半呈现在机群的下方。但也有过几次,炮弹击中敌机,黑烟散开处,一架敌机摇摇晃晃地脱离机群、慢慢地下坠。

有时还可以见到我方飞机升空拦截。但由于我方飞机只有少数几架,冲不散敌机队形,很少有击落低机的情况。

敌机群在市区上空投弹时,站在卡车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迎着阳光的炸弹群闪烁着,像雨滴似地撒下来。炸弹的金属弹壳在光线的照耀下呈银白色,视线看见的长度约3、5毫米、宽度约1毫米,在机群的下方成带状分布。

有几次躲飞机的卡车开到一条小河的上游,这里有一个小水坝堵成的大池塘。池塘里的水,十分清澈。在烈日爆晒的夏日午后,大池塘四周聚集着众多的男男女女,在这里游泳戏水。戏水的人群穿着花花绿绿的泳装,显然是周围居住的、逃难来的下江人群;在国破家亡苦难中的微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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