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流亡学生 》第五章 逃到大后方(一)
分类:

流  亡  学  生
       
                  ——勿忘国耻

                                   ----阚译(著)

第五章 逃到大后方(一)

一、顺流而下
 
随着战事的发展,暂住在武岗的难民又陆续地向四川、广西方向逃难。一直在北平工作的父亲,在1939年的冬天来到了武岗,带领我们继续西逃。

1940年的春节是在武岗过的。这时留在这座两层楼大院的难民,只有我们一家了。虽然房子宽敞,大厨房我们一家使用,但这个年过得并不舒心。尽管父亲回来过年,是令人高兴的,但逃难的命运却在等待着我们;母亲的心情很沉重。尽管这样,母亲还是做了很多好吃的菜,我和弟弟也放了好多鞭炮。

过完春节就收拾行李上路了。仍然是坐轿子到洞口,由洞口坐汽车到邵阳。邵阳是资江上游的大城市,是资江航运的起点。在邵阳雇了一只小木船,搭载我们全家去益阳。

由邵阳乘船去益阳,差不多是走过资江通航河段的全程。这一航程,有两侧高山连绵的山区河段,这里两岸壁立,河宽很小、水深很大、流速平缓;有险滩相连的山前区河段,这里河流宽浅、河床陡急,满布暗礁、孤石,水流奔突而下;也有河谷开阔、水流平缓,两岸阡佰成片、村舍相望的平原河段。

在河面很窄的峡谷里,小船为两岸陡壁夹持,显得十分渺小。大自然才是世界的主宰,它无比高大,魁然而立。人只是过往烟云中的一粒尘埃。在平静的水面上,船老大慢慢地划着,小船悄无声地、随着时光的流逝,走出峡谷。

初春的资江水位较低,险滩上水深很浅、水流湍急、浪花四溅。小船过滩时上下颠簸,寻找深水航道急转而下。万一小船掉头不及,极有可能撞上礁石,其后果是小船和乘客都粉身碎骨。

所幸我们的船老大是个中年壮汉,过滩时他微弯着上身、叉开双腿、两脚紧紧蹬住甲板,双手牢握舵把、挺着胸堂、两眼直瞪着前方水面。船老大娘子和我们全家,都坐在前仓,屏声吸气地等待这一时刻的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小船如飘落水面的树叶,上下翻飞似地划过浪尖、穿过水花,风一般的下滩了。水花溅满了仓棚和甲板,大人们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孩子们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奇和欢快。

出了峡谷、闯过险滩,小船穿行在宽阔的河面及无边的田野之间。初春的油菜一片嫩绿,在阳光照耀下生机勃勃。春忙的农民已在田间劳作,撒欢的狗儿们在田间奔跑追逐。三三、两两的妇女在河边洗衣,幼童在沙滩上掏石子玩。

快到中午十分,小船进入一处风平浪静的河湾。船老大娘子为我们炒了两个青菜,蒸了一锅米饭,让我们用餐。然后她和船老大也匆匆的吃了一饱。

出了河湾,不远处有一个小镇。河岸上的渡口,聚集着待渡的人群。人们都在为生活忙碌着,日寇却正在疯狂地破坏人民的和平生活。

小镇的临河码头靠有四、五条大木船,有的正在上货。大木船的旁边有几条打鱼的小船和临时载客的小划子。我们的小船在一条小鱼船的旁边停下了,船老大娘子将竹篙由船头上的一个洞,插入河床,船就稳住了。

船老大走到鱼船的前甲板,和鱼船老板哦!啊!生意好!…地寒暄了几句。鱼船老板由仓里摸出两条斤把重的鱼,系好草绳递给船老大。接过鱼后,船老大问:“几多钱。”鱼船老板一边用手推挡,一边不停地说:“拿去吃吧!拿去吃吧!”。船老大多谢之后,匆匆回船。船老大娘子将竹篙拔出,向河岸用力点去,船离岸了。船老大将舵把一推,划动手中的浆,小船转头向下游新的航向驰去。
 
晚上天色尚早,船在一个较大镇子的河边停了下来。船老大上街去买菜,父亲把钱给他,要他买斤把肉、打一斤酒。船老大高高兴兴的去了,老大娘子在后仓甲板上洗鱼。父亲带我们兄妹们在河边散步。不一会儿,船老大提着肉、酒、青菜和红辣椒,由镇子上回来了。

船老大娘子在后仓烧火做饭,煮鱼、炒菜。老大用拖布沾着江水,擦洗船仓和甲板,之后就蹲在船头上抽旱烟。

天色黄昏,我们由河边回到船上。老大娘子点了一盏煤油灯,挂在前仓中间的顶棚上;端上炒的菜和煮的鱼,请我们吃晚饭。父亲邀在后仓帮忙的船老大过来喝酒。老大高高兴兴地拿了两个饭碗递到前仓。父亲给他倒了多半碗,也给自己倒了半碗。两个人边喝酒边说着江上行船的故事,自有一番闲暇的愉快和亲切。

第二天,天刚微明,船老大就起来开船了。待我穿衣起来,趴在前甲板上向前看时,太阳还未由地平线上升起。

这一天航程已进入资江的下游,山少了、小了,河面宽了,两岸开阔了。水流愈接近下游愈平缓,船老大要不停的划浆,船才能缓缓的前行;船老大娘子在烧水、做饭之余,也要帮着划浆。直到万家灯火时,船才到达益阳。

二、穿洞庭渡长江
   
由益阳去重庆的水路,要经过沙市、宜昌。也就是要穿越洞庭湖、横渡长江。1940年初,日寇已占领了武汉、岳阳和长沙一线。经常有武装船只,向长江上游及洞庭湖水域进行骚扰。因此这一段行程有一定的危险。但这条路行程短、交通比较方便,还是由湖南去重庆的首选路线。

益阳到沙市没有直达轮船,只有定期的小火轮到达长江南岸的太平口。沙市在太平口对岸偏下游一点,两地之间没有轮渡,但可以雇小划子,渡江到达沙市。因此我们在益阳并未停留,当天晚上,在旅店就购买了去太平口的小火轮船票。

第二天一大早,小火轮就起航了。为了躲避可能的日寇骚扰,小火轮基本是沿着洞庭湖的西岸向北航行。沿途全是高大的无边无际的芦苇丛,船就在这些芦苇丛之间的、狭窄港汊中穿行。东弯西绕、钻来钻去,绕得人天昏地暗,不知东南西北。洞庭湖宽阔的水域、无限的风光,全然不见。

经常行走于这条路线的客商,诉说日寇在湖上的暴行和亲历的险情。自从日寇占领岳阳以后,不准鱼船下湖打鱼、不准任何船只靠近沿湖的铁路和公路、封锁了洞庭湖东侧的一切航道。大小船只不敢有任何行动,渔民、商人、探亲访友的都不能通行。沿湖人民生产、生活十分困难。曾有渔民偷着出湖打鱼,被日寇武装船只用机枪猛扫击沉。还有湖边居民因病乘小船去岳阳求医,船在湖中就被日寇击沉。由益阳开往太平口的小火轮,以前是走湖里穿行的,自从有一次被日寇的武装木船发现,急忙开进芦苇港汊逃走后,远远的看见膏药旗,就赶紧的逃。再后来干脆在港汊里穿行。就这样还担心那一天被日寇的武装木船发现,说得大家都心神不定。

所幸到达太平口时天色尚早,已有小划子在码头等着接客过江。我们立即雇了一条小划子,搭上人和行李,向对岸划去。

这里江面宽阔,一眼看不见对岸。虽然天色阴沉,但却风平浪静,是过江的大好时机。划船的老者,向我们叙说着江上可能遇到的危险。他说,大风大浪时不敢过江;无风无浪时,要紧防江猪(江豚)将船顶翻。说着,他指给我们看。在船的左侧或右侧,不时地有江豚由水下钻出水面,一昂头又钻入水中,露出部分脊背,黑呼的一大片。老船家说,大的江豚好几百斤,一头拱到船底或船帮,小船就极有可能被顶翻。因此船家要看好前方的水面,避开江豚的出没。我问如何看出江豚的出没。老船家说,看水面的水纹,可以知道是否有江豚在活动。说话之时,江豚脊背不时地出现在船的附近;老船家左右操浆,避开这些脊背。

船到沙市天已近黑,就在码头附近的一家旅店住下。

三、初航三峡

沙市到重庆没有直达班轮,只能由宜昌转船。沙市到宜昌有班轮,但轮船的顿位都比较小,航速慢。我们在沙市没有耽搁,第二天就乘船去了宜昌。
 
通常将宜昌以上的长江称为川江。日寇占领上海以前,长江上的航运大致是,宜昌以下为长江航线;宜昌以上为川江航线。国有轮船公司招商局,有几条三到五千顿的大客轮--江新、江汉、江华、……等,主要跑长江航线、上海到武汉。重庆资本家卢作孚创办的民生轮船公司,有几条一到三千顿的客轮--民生、民族、民权、民贵、民主、民裕、……等,主要跑川江航线,武汉到重庆。民生公司也有班轮跑重庆到上海,只是班次较少。此外还有英国太古公司和法国轮船公司的江轮跑武汉到上海。

武汉失守后,招商局的江字号大客轮,都空船开到宜昌以上的山区河段隐蔽起来。宜昌到重庆到宜宾主要是民生公司的船在航行,还有太古公司的轮船和法国公司的两条船--同仁号、同和号,跑宜昌到重庆。这里航线短船多,差不多每天都有宜昌到重庆的班轮。

我们在宜昌没有多住,买了第二天去重庆的法国班轮同和号的船票。这条船,吨位不大,但马力大,航速快,上滩能力强;较一般的班轮可提前半天到达。

三峡是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的总称。上游起自奉节的夔门,下游到宜昌的南津关,河道总长约二百余公里;是川江上最惊险、但也最雄伟壮丽的一段。

自从“中国的世界第一”告诉我,长江是世界四大河流中的佼佼者。而其综合价值--长度、流域大小、水量、流域人口、流域物产、运输能力等等,当雄居世界第一(据2008年1月22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长江的运量,是美国密西西比河的两倍、欧洲莱茵河的三倍。)。因此自从由宜昌起航后,除睡觉、吃饭外,我都尽可能地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观看;急切地要一睹这这大自然的神奇景观。只有在轮船冲滩时,急流撞击船头激起的水花、披头盖脸地扑上甲板,我才不得不退到甲板后的走廊,等待这一时刻的过去,再回到船头。

航行于长江三峡的木船,大的可载货百多吨,水手二、三十人。向下游航行时,在水浅流急的河段,靠水流的推力,大船自然下行。在水深流缓的峡谷河段,二、三十名水手排成两行,赤着脚、手握大桨,在统一的号子指挥下,拉动双脚、挥动双臂,木船两侧的大桨,在江水中上下翻飞,大船箭一般地在平静的水面上滑行。浑厚的号子声、赤脚踏在甲板上的步伐声,两排大桨在水中的拍击声,汇成震撼山谷的雄伟之音;在两岸陡立峡壁的反射中,形成悠长的回环;是人间天上最雄壮、震撼心灵的大曲。

大木船向上游航行时,主要靠拉纤。川江沿岸有纤道。河面开阔处,纤道就沿江边卵石滩上行走;峡谷里的纤道都是在峭壁上凿出的小路。在滩流不太急的河段,船上的二、三十名水手在岸上拉纤就可以了。在水浅流急的急滩上,船上的二、三十名水手就不够了。就需要临时雇人拉纤。

拉纤也有号子,这样才能动作协调、步伐一致,取得最佳效果。一般情况下,纤板斜挂胸前,上身前倾、蹬开双腿,迈步前行;保持一定的速度。在船只遇到急流时,号子声一转,纤夫们上身下弯,几于地面平行,用力蹬动脚步,吃力地拉着船前行。当船只遇到一股强大的阵性急流时,号子声陡然激扬,纤夫们倾倒上身,全身匍匐在地面上,脚尖蹬住可能找到的石缝、石埂或任何突出物,双手扣住地面,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挺直全身、一动不动钉在地上。万一失足,就可能人仰、船翻,留下千古遗恨。待阵性急流过去,悠扬的号子声一起,纤夫们猛吸一口气,略抬上身,沉重地迈步前行;大船稳稳地迎着急流前进。

为了减少上行船只过滩的风险,提高通过速度,有的船帮在滩头(滩上游进口处)修建绞车,将绞车的缆绳送到滩下游的出口处。当大木船载重过多,依靠拉纤过滩风险或困难较大时,就会雇佣绞车拉船上滩,称为绞滩。绞滩时,将绞车送下来的缆绳头系在船上,通知上游绞车上滩。绞车开动马力回收缆绳,逐渐地将船拉上滩。

大马力的轮船上滩,自不用绞滩。但有一些跑短途的、马力小的轮船,上滩时往往要借助于绞车。

三峡的凶险,首推“滟滪”堆。在由宜昌到重庆的航线上,该堆在瞿塘峡的进口处。一个巨大的孤石兀立江心,将水流分为左右(面向河流的下游分左右)两股。经查资料1,孤石的大小,长约30米、宽约20米、高约40米,四壁陡峭。本来此处就是两岸陡立的峡谷河段,经巨石占据中流过水面积后,左右两股水流湍急而下,有类似跌水式险峻。上下水船只,不论被那股水流冲击,失去控制、撞到岸壁,都将粉身碎骨。有民谣1:“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猴,瞿塘不可留;滟滪大如鳖,瞿塘行舟绝;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多次灾难以后,船工们找到了,顺利通过“滟滪”堆的魔法。船只(包括轮船)向上游航行时,走右侧水道,船头对准巨石;在急流的冲击下,船头自然偏离巨石,顺顺当当地向上游驰去。为告戒上行船只,在巨石面对上行船只的陡壁岩面上,刻有“对我来”三个大字。因此这个巨石又称为“对我来”。来往于川江的船只、客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为改善川江航运,“滟滪”堆已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被炸除。

除了“对我来”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外,再就是江流石不转的“八阵图”了。一上船我就打听,我们船什么时候经过“八阵图”。在好心人的指点下,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大概是在第一天的下午,船驰出了瞿塘峡后不久,船右侧前方(河流的左侧)有一个在川江上说是极大极大的卵石滩。大卵石滩上无草、无树、无人烟,显得极其荒凉。但滩上却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大卵石堆;大滩的后方是高山,其前端突入江中,把江水堵成一个极大的河弯;周围没有村镇房舍。可以想象,在阴云密布、狂风大作的恶劣天气,这里将是飞沙走石、伸手不见五指的场所;走进去个把、几个人,将被困在滩内难以脱身。但现在看来,一些一人多高的石头堆,很难有那样困人的可能。据说这就是“八阵图”,是陆逊在这里被困、走不出去。在诸葛亮岳父的指点下,他才得以脱困重生。这里写几句拼凑的句子,回忆经过八阵图时的心情:

隆中初论志,三分天下国;
江流石不转,孔明八阵图。
(杜甫咏八阵图的原句: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三峡是河段的总称。在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内,也还有很多具体峡谷是有名有姓的;也就是说,这些峡谷都有故事、典故或传说诉说这些峡谷名称的由来。其中有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铁棺峡、……,等等。通常峡名书写在迎着江面的、陡立的岩石上;站在船上就可以看见。但也有很多没有写名字的峡谷,只有请教身边的客人才能得知。由于峡谷太多,至今留下印象的找不到了。

三峡还有几个有名的地点,如神女峰、夔门、……等,但那时我对这些地方都一无所知。只是以后几次经过三峡时才知道寻找这些景点。

航行于宜昌到重庆的轮船,除去通过峡谷时要十分谨慎的航行,还有一些浅水河段要谨防搁浅。就拿我们乘坐的同和号来说,遇到这种场合,就由两名水手、手持花杆(标尺杆),分站在船头甲板的两侧,不断地将花杆插到水中、触及河床面,同时高声唱出水深数。驾驶室的船长或大副根据水深数,指挥舵手操舵,减速或加速、或改变航向,顺利通过浅水河段。

由于马力大、航速快,头一天晚上船就停靠到万县。那时川江尚不能夜航,当晚就在万县过夜。

由万县到重庆航程相对较短、水流也比较平缓,因此第二天下午到达重庆的时候比较早。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