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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亡  学  生
       
                  ——勿忘国耻

                                   ----阚译(著)

第三章  逃亡途中

一、落脚外婆家 

在梁园镇,舅舅和他们高级师范毕业的几个同学,用外祖母家的大厅作教室,办起临时小学。大厅里摆放了二、三十张课桌,西墙上挂着黑板,就可以上课了。课余组织学生到镇上宣传抗日救国,还到镇西北角的一个古塔进行考查。一时也还平静、热闹,颇有生气。

到了1937年的11月,上海已经沦陷,南京战事紧急。舅舅和他的同学们不时的议论下一步行动。有的准备上山打游击,有的准备向武汉、重庆撤退。临时小学也散了。外祖母、舅舅和姨妈,离开了镇上的老家搬到农村去了;后来又由农村展转去了四川。这时只有母亲领着我们兄妹四人,住在梁园镇的大房子里,十分冷清、孤单。

即使这样,母亲还是认真地筹划即将来临的春节和过年的食品。淹了一缸猪后褪、十几只鸭,晒了一串鸭胗,等等。

就在这艰难的时刻,在一个阴冷夜晚,母亲把我从睡梦中叫醒,说土匪进镇了。接着就听见啪!啪!啪啪!的枪声,由远到近似的接连地响着。我被吓哭了。母亲说不要哭,土匪是有目标的,我们不要出声,不用怕。母亲抱着我,屏声吸气地坐在黑暗中等着幸运的降临。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枪声少了,也渐渐地远去了;这时天也快亮了,才回到床上睡一会。梁园镇陷入混乱的恐慌中。

新的动荡又将来临,母亲将淹制好的食品尽量让我们吃。往天一顿饭每个孩子只给半个咸鸭胗,这几天每人给一个了。淹制的咸肉、猪肝、咸鸭也尽量的让我们吃。

母亲开始将家中有价值的、又带不动的物件,收拾到几只大箱子里。将箱子放到卧房小楼上的夹层墙内。我也将一把折叠式的小剪刀放在一个皮夹子里,皮夹子藏在一个大皮箱的底层;等待逃难回来后启用。

大概是1975年春,我到上海局调查桥梁冲刷住在合肥,利用一个星期天,去了梁园镇。找到了城隍庙的高坡和庙前广场,但不见了城隍庙,和热闹的广场。取而代之的是师范学校和寂静的荒地。不变的是那长途汽车站,仍然小可怜似地依在那条灰土土的碎石公路旁。想必是文化大革命耽误了前进的步伐。如今的梁园镇是皖江城市带中的小家碧玉,将随着泛长三角的腾飞而大发展。
 
二、六安的县衙门 
 
1937年12月,南京失陷;老家合肥,直接暴露在日寇的正前方。鬼子兵在南京的烧、杀、掳、掠,极其恐怖地威胁着人们。逃难的恶运再次降临我们家。

1938年春节刚过,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人,踏上西去的路途。先到合肥城,由合肥乘汽车去六安。祖父在六安县政府任秘书长,算是西去路上的第一站。

到达六安后,正值春季开学,我在住家附近的一个小学插班,读五年级下学期。六安的战时气芬很浓,住家的窗户上、学校教室的窗户上、街上店铺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米字形防空纸条。还通告全城居民,防空警报汽笛的鸣叫响声;并在有通知的情况下进行了演习。学校也进行防空教育和演习。

有一天,我央求祖父办公室的一位先生,带我去县衙门看看。他如期的带我去了。县政府八字翼墙的大门朝南开,进门后一个不大的铺石板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不大的果树。过了院子就是县大堂。大堂和京戏舞台上的大堂一模一样,有三间房大小,中间的大厅是审判犯人的正堂。正堂的后墙前有落地到顶的屏风,屏风前有审判用的公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签筒和惊堂木。正堂的两侧有一人高木板条做的阑珊、将两边的房子隔开。阑珊上靠着、挂着各种刑具。有打人的木版子、夹手指头的拶子,……,等等。

打人的木版子有一米多高。上段手握端为圆形,直径约3-5公分,便于手握。下段为打人端,呈扁平形;宽约12公分、厚约三公分;上段比下段长一点。上段漆成绿色,下段漆成红色。为便于着力于犯人身上,上下段之间有一不大的角度,使下段的木板略略向上翘起;这样,差人在举起板字、打匍匐在地上的犯人时,腰不用弯太多,就可以让下段的木板着实地、狠狠地落在犯人的身上。既省力又有效,确实有一番考究。

拶子是第一次见到,也是唯一的一次,印象很深。是一串直径约1.5公分、长10多公分的细木棍,两端有孔。有两根细麻绳平行地穿过木棍两端的孔,组成一付刑具。用刑时,将犯人的十个手指分别穿在拶子的两个木棍之间,然后收紧拶子两端的麻绳。木棍夹紧手指,疼痛钻心。而且可以不断收紧两端麻绳,越夹越紧、愈痛;直至犯人忍受不住,招认。

就是在这些酷刑下,不知有多少人屈打成招;怨沉大海。

三、来了苏联的轰炸机   
  
六安未能久留,继续向西逃亡到苏家埠。

由六安到苏家埠大概是雇了三辆独轮车。车上一边放箱子行李,一边可以坐人。通常走长途的独轮车有两个车夫。一个推车的把式和一个在前面拉车的徒弟。在安徽不但平原地区有独轮车,在半山区也有独轮车。只有在山区有台阶的山路独轮车才上不去。在平原,一辆独轮车能推4-5袋粮食;大的帆布袋有1米多高,可装一百多斤粮食。上坡时拉车的徒弟要狠出力气,才能将车拉上去。

苏家埠是淠河上的一个大镇子,不但有较繁荣的商业,而且有木器行、篾匠铺、铁匠铺、槽坊、酱坊、……,等手工业作坊。这里的战时气芬也表现在所有的玻璃窗户上都贴了米字形防空纸条。

我们就租住在一家槽坊的二楼,我时常到楼下去看热闹。这里有一间很长、很宽、净空也高的大屋子。大屋子里有三、四口大锅灶,灶台都有我们小孩一人高。大约有两口锅上面放着一人多高的大蒸笼,一天到晚嘶!嘶!地冒蒸汽。工人们一天到晚不停地舞动着大铲,把大麦往锅里倒、把煮好的热气腾腾的大麦向外倒;又将发酵好的大麦倒到蒸笼里…。工人们浑身像水洗一般的汗透。这就是槽坊做酒的场景。

大约已是阳历四月份。一天中午时分,满镇子的人都在嚷着,苏联飞机落下来了!落在什么什么地方的河边。男女老少纷纷向那个河边奔去。四面八方的路通向那个河边,各个方向走出来的人群向那里聚拢。我也夹在这人群的洪流中,穿过刚刚被踏成大路的麦地、趟过无水的干沟,终于来到了那个河边。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沙滩,先到的人群已围成黑鸦鸦的一片,中间停着一架大飞机。

飞机是双引擎的轰炸机,机身是银灰色的铝金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飞机上下来的飞行员都是身材高大、健壮的苏联人;穿着皮夹克、大皮靴;由当地政府人员领着向镇子走去。

在走向河边的路上,人们纷纷议论飞机是怎么来的。比较一致的说法是,苏联帮助我们抗日的飞机,由汉口飞到徐州前线作战,回来时油不够了,在这片大沙滩上着陆。

后来飞机是如何返回基地的,就不得而知了。

四、战时的信阳火车站

在继续向西逃亡的行程中,苏家埠并非久留之地。母亲计划的下一站是汉口,这里是平汉铁路的终点,在这里可以找到父亲的同学、同事,取得他们的帮助。

由苏家埠去汉口,先到河南的信阳,由信阳可以坐火车去汉口。去信阳的第一站是大别山深处的金寨县。因为全是山路,又无长途汽车;只能人坐轿子,行李由挑夫挑着走。多少里路程不知道,时间是整整走了一天;到金寨的住宿地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当晚未投宿旅店,而是借住在一位熟人的家中。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顿好行李、洗把脸就吃晚饭。晚饭时有一盘新鲜的蚕蛹炒韭菜,味美、清香,至今仍记忆犹新。

第二站是商城,依然是山路,还是头一天的轿子和挑子继续西行。在商城住在长途汽车站附近的一间小旅店,以便第二天搭乘长途汽车去信阳。晚饭后,在旅店的堂屋,有两位考察勘测队员,正伏案计算、绘图;为新的建设做准备。在这兵慌马乱的春天,在这偏僻的小山城,在昏暗的灯光下,仍然有人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给我留下的是深刻的学习榜样。

由商城乘汽车去信阳,途经潢川。潢川是专区,一条大河绕城而过。有桥架在河上,汽车过桥就进了城。给人的印象是,街道既宽阔又气派,是个大的城市。

什么时候到的信阳不记得了,记得的是在信阳火车站月台上等车南下的一些情况。这里是一片嘈杂繁忙的景象。南来北往的火车并不多,但站台上的人却不少。多半是像我们这样的,一家老小、拖儿带女逃难的人。也有一队一队的年青人,背着行李;像是由沦陷区来的流亡学生。这些人都是等待去汉口的火车。还有一队,打着旗子、带着简易乐器的人群,是战地宣传队或是战地话剧队,他们将乘火车北上、开赴前线,为浴血奋战的战士们演出。对面站台的远侧,停着一列铁棚车改成的兵车。站台上穿黄军服的士兵正在将一箱一箱的弹药、装备向棚车内搬运;看来是准备上前线的战士。

车站内房屋的外墙上,张贴着日寇在上海、南京及其他地方的暴行图片和说明。有狂轰乱炸、有枪杀无辜、有烧毁村庄、有抢劫财产、有刀挑婴儿、有强暴妇女,……,等等万恶不赦的罪行。瞩目惊心,令人恨之入骨。

五、路过汉口

火车由信阳到汉口走了多少时间,完全不记得了。在汉口大智门车站下车。好象是有人接车,将我们引领到离车站很近的交通饭店。饭店早已客满,接车的人和老板娘再三商量;最后老板娘将她自己住的房间让给我们暂住。时间大概已是五月份,汉口已经挂蚊帐了。我们在老家以及在北平挂的都是长方形的蚊帐,在汉口则多是圆顶的蚊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圆顶蚊帐,觉得很新奇。原来蚊帐可以有圆顶的。至于其他各种已有定制的东西,是不是也可以有不同的形式呢?这对我后来在科研工作中敢于创新,是一个最早的启发。

在北平出生的弟弟身体弱,时常消化不良、发烧。在北平时,母亲取半粒至宝锭,放在汤勺的尖上,用一点温水给他送下去;一次、两次就好了。至宝锭呈米粒形,比耗子屎略大一些,外皮是金黄色,俗名金老鼠屎。离开北平时母亲带了几粒,到汉口时已用完了。但在汉口经人介绍,药房可以买到一种新药——鹧鸪菜,专治小孩体弱消化不良。母亲买来鹧鸪菜按说明书的剂量,分半包放在汤勺的尖上,用温开水给弟弟送下去,效果果然不错。

那时在汉口已经有了风行一时的常备药--万金油和八卦丹,取代了曾风行一时的仁丹。

在汉口住的时间不长,没有人带我们去什么地方走走看看。我白天无事,就经常到火车站看墙上贴的战事新闻和揭露日寇侵略罪行的传单及招贴画。大致和信阳火车站上贴的图片差不多。

到汉口后就和由合肥逃到汉口的大队难民联系上了,下一步的行动就可以由难民队伍的热心人安排行动了。因此在汉口没有住多长时间,我们就跟一部分难民继续南下去了长沙。

六、惨绝人寰的大轰炸

初到长沙好像是住在天心阁附近、铁路上的一栋大房子里,后来又租住在附近的一间民房。在长沙不久,赶上日寇对长沙进行轰炸。记得有一天中午,日寇又大举轰炸长沙;有的炸弹就落在我们住的附近,声音暴烈、房屋摇震。日军飞机走后,我爬上二层阁楼晒衣服的凉台上,向四周房屋看看轰炸的情况。在隔不远的一家凉台上,放着一支血淋淋的人腿。我十分害怕,赶紧跑下楼告诉母亲;母亲紧皱眉头,沉默不语。

过不几天,母亲说我们搬到农村去吧。就这样我们搬到湘江西岸岳麓山乡间一户农家去了。由长沙城过江,走过江心洲,再过江,就到了湘江西岸的小镇--荣湾市。小镇在岳麓山脚到江边的坡地上,一条街由江边向西缓缓地上升、延展开去。出了街就是农村,但也还是逐渐高起的浅丘。

我们搬家的那天,新房东家有位老人在荣湾市接我们。出了街沿着那条一直往西去的大路走。大路的两侧看不到村舍房屋,见到的是一丛丛的竹林和树丛。顺着大路走了大约8-10里,离开大路拐上一条小路。小路不远的尽头,是一丛密密实实的竹林。迎着小路的是一个两侧茂竹组成的、厚实的拱门。老人领我们穿过拱门,啊!眼前是一个四周为竹林和几颗高大树木围着的开阔小院和一组农舍。我们租住的房间是这组房舍的东屋。东屋的西边有一个独扇房门,南面有一个窗户。房内有一张大架子床,和简单的卓椅。床上已铺好了厚厚的新稻草,只要打开行李就可以住下了。

我们搬到岳麓山后,日寇对长沙成的轰炸更为频繁、凶狠。一日,母亲让我进城到原先住地的邮局办事,同时和难民管理机构取得联系。在日寇一次猛烈轰炸后的不几天,我进了城。我过江上岸,走上长沙最繁华的那条东西向大街时,我惊呆了。整个一条大街及其两侧的房屋、店铺,都不见了。眼前有的是一片无尽头的瓦砾,和残留的、烧焦了的房梁、楼板及柱子。原先宽阔的马路,已全为倒塌物堆埋。只有一条宽不到两米的、刚刚清理出来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瓦砾中,不断有烧焦的尸体摆在一旁;像是在等待认领。烧毁的尸体,有卷曲成一团的,有缩成一小块平摊在那里的;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卷曲成一团的露出烧焦的皮肉、烧黑的骨头,还有四肢被烧毁、残缺不全的躯干。平摊成一小块的,头发烧焦了、烧光了,眼球烧爆了、突出到眼眶以外,鼻子烧完了、露出的是窟窿眼,肚子烧爆了、胃像一个焦黄色的大气球、突出在破裂的肚皮外面。景象残绝人寰,令人发指;怎能叫人不痛恨日本侵略者。

随着日寇向汉口推进,1938年10月25日“武汉会战”结束,战争的阴云沿粤汉铁路南下;在长沙的难民又开始向西逃亡。在我们离开长沙后不久,1938年11月13日凌晨2时,为了“焦土抗战”,守城部队在长沙城放火,喏大的一个长沙城焚毁于一旦;是为“文夕大火”,是日寇侵华罪行的一部分。

在难民队伍的帮助下,我们经邵阳、洞口去到了武岗--湘西一个古老的山城。

由长沙到邵阳、洞口乘的是汽车。洞口是武岗的一个大镇子、武岗的门户,到武岗只有90华里。但洞口到武岗县城却不通公路,只有乘轿子才能到达武岗县城。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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