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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亡  学  生
       
                  ——勿忘国耻

                                   ----阚译(著)

第二章 移居北平(一)

一、北上古都 

1935年春节刚过,母亲带我和弟弟、妹妹来到北平,与在北平工作的父亲住一起。那年我十岁、弟弟六岁、妹妹两岁。是大舅送我们去的,大舅可能比我大八岁。由合肥到蚌埠坐汽车,由蚌埠到北平就可以乘津浦铁路的火车直达北平了。因为父亲在铁路上工作,我们全家北上坐火车都有免票。

在蚌埠转车时,住在火车站对面的一家小旅店。旅店有伙食,开饭时主食是馒头,而且是高庄的呛面馒头,这我是第一次见到的。在合肥主食只有米饭,间或吃点汤面条。从来没有馒头、烙饼、烧饼、炸将面、包子、饺子、窝窝头这类面食。但到了淮河以北,主要吃面食,很少吃米饭。这也是南北的差异。蚌埠虽在淮河以南,但它紧邻淮河,是淮河上最大的水旱码头,因此在蚌埠城里,米饭面食共存。

大概是半夜上的火车。我们小孩子在旅店的睡梦中被叫醒来,昏昏呼呼的上了车。火车乘的是包房,我们一家用一个房间;灯光很暗。一上车后,我好相被安放在上铺,倒头又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列车行驶在华北大平原上。白天我多半坐在窗子边,观看沿途风光景色。大概是第二天黄昏后、天已黑了,才到达天津。在列车上,早就听到天津包子好吃的传说。车到天津,舅舅就在站台上买了、用荷叶包着的包子回来了。包子个不大,吃时还是热乎乎的;味道确实很好。夜间列车到达前门车站。下车后,叫了一辆马车,连人和行李都拉回在北平的新居了。

新居在西城成仿街3号。成仿街是一条东西向的胡同。胡同东口是一条南北小街,叫南闹市口;胡同西口直抵西城城墙根。3号在胡同的东口。

南闹市口是个小商业区。这里有粮店、肉店、菜店和煤铺,还有一家洗澡堂。平时买菜、买肉很方便;买粮、买煤,打电话就给送到家来。

成仿街在西单的西边不远,母亲时常去西单菜市场买菜。通常都是走着去。回来时,如买的菜多,就会叫一辆人力车送回家。

用水由水夫送到家。水夫是手推一独轮车,车上一边一个硕大的、椭圆形水桶;大水桶的旁边挂一对圆形小水桶。独轮车推到用水户大门前,将车停下;小水桶落在地上,正好在大水桶的水口下面。水夫略一弯腰,两手各执一个水口塞子,用力向外一拔;两股水流直注小水桶。不一会,水夫用塞子将水口一堵,小水桶正好水满。水夫挑起这一担水,一直送到厨房、倒入水缸。一车水送完后,水夫推着空车去到附近的“水阁子”。在这里,有粗大的水管子,很快将两个大水桶灌满。有时到“水阁子”的空车多了,水夫就坐在车把上、吸袋烟;和其他水夫说说闲话。

成仿街虽叫街,但没有商店;据说最早是叫城隍(庙)街。我们住在这里时,并未留神去寻找任何庙的痕迹,不知道城隍庙在何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为成仿街。直到今年(2007年)才由广播里听到,这里原来有一座都城隍庙,年久破败现正在修复。真是奇事,七十年后,才知道小时候曾和都城隍老爷住在一条街上。

成仿街虽没有商店,但宽度却是一般胡同的二到三倍。有街东口内进去不远,路北有一个用不高的土墙围着的、公共厕所;路南有一个卖大锅贴饼子的小摊子。夏日这里,卖贴饼子的小摊子就变成一个卖汽水、冷饮的大摊子。黄昏后,大摊子上挑一盏没有灯罩的大灯泡或是汽灯,整个摊子照得通亮,大小玻璃瓶子五光十色。店家手持两个小铜碟,上下敲击,镗!镗!之声响成一片;招挟徕客。

大概是1936年秋天,我们到北平一年多了。在北平的亲戚、同乡对我们多有帮助。为了答谢他们,母亲在家里请了一次客。请客前打电话到鸿宾楼饭店,由他们包席。头几天,鸿宾楼来一个管事到我们家中,了解我们的要求,看看我们家客厅大小、厨房在那里几个火眼、院子有多大等情况。请客的当天一大早,鸿宾楼就运来两个可以支起来的大圆桌、两个煤球炉和锅、碗、盆、勺等一应炊事用具。接着又运来主付食原料。然后在院子里点炉子、搭案子;开始蒸、煮、煎、炒。中午时分,客人来到。入席后,冷、热菜肴不断地上。饭后,鸿宾楼的师傅们,将家具、用具收拾打包,担挑、车推,又全都运走了。家里一点残渣都不留。

在北平和我们家走得近的有三、四家同乡。

二、美丽宁静的北平 
    
舅舅送我们到北平后,在北平住了一段时间。母亲让他到北平的名胜、古迹走一走。在我们的恳求下,舅舅带我和弟弟去了万牲园和万寿山。

万牲园就是今天的动物园,其前身是五贝子花园。民国以后改为万牲园;包括东边的动物园和西边的植物园。动物园里有大象、狮子、老虎。那时全国有这些大动物的地方不多,十分希奇;吸引众多游人,特别是孩子们。植物园里有不少花花、草草,还有树木和林子;一般说游人对这些知之不多。通常游人以观看动物园为主,植物园只是过去走一走。但藏在植物园的深处,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畅观楼,据说是慈禧太后和妃子们休息的场所。舅舅带我们去了畅观楼,那里的哈哈镜子,使我们大笑捧腹,至今不忘。

万寿山就是现在的颐和园。因为要上山,公园门口有烫着万寿山字样的木制手杖出售。手杖价钱很便宜,因此游园的人进门时,大都人手一根。

进了颐和园向里走去,拐几个弯、站在湖边的东岸举目观看。哇!眼前是一片清澈平静的湖水。右边是郁郁葱葱的山冈;掩映在湖光山色中的是,金碧辉煌的楼台亭阁。左边有啊娜多姿的十七孔桥,桥头是一个、飘在湖心的小岛;岛上茂密树丛中露出的飞檐斗拱,神秘诱人。放眼对岸,平湖面上一缕长提、中间牵着一孔拱桥倒映在水中的圆圈。透过圆圈,窥见堤外的平涛田川,一片葱绿。再远处玉泉山微微拱起,顶上伫立着玉泉塔,守护着这一片美仑美涣的皇家园林。

三十年代,北平繁华的只是城墙围着的城里,城外是很荒凉的。城内的公共交通主要是有轨电车。有东单到西单、宣武门经西单、新街口到西直门、崇文门经东单、东四、北新桥到东直门,以及东单经天安门、西单、西四、平安里、北海后门、东四再回到东单的环城线……等几条线路。

市民出行,近的走走,远的多是乘人力车;也有两头走走中间乘一段电车的。那时北平城里有马车,是一匹马拉着轿厢的那种。轿厢内的椅子上可以并排坐两个人,椅子对面有一条长凳,挤一挤可以坐三个小孩;车夫高高地坐在轿厢的前面御马,车夫的两边是两盏擦得锃亮的黄铜车灯。城里有马车行,用车时打电话约定。通常人们出行用马车的不多。我们只是有一回在前门外看戏,散戏很晚了,叫了一辆马车,全家人一辆车就拉回家了。

少数高官、大商人有小汽车,一般的官员和老板,只是有自备的人力车。这种人力车称为包车。包车有两种。一种车是自己家的,请一个车夫住在家中。时间长了,这种车夫和家人、特别是孩子们,相处很好,像一家人似的。另一种包车是由车行租的,由车行派车派人为这家服务,定期结算。不论是哪种包车,它们都收拾得十分整齐干净;左右两盏黄铜车灯擦得锃亮。通常包车的车夫们不仅是年青体壮,而且个个都收拾得清洁整齐、十分精神。

北平有很多旗人(通常是满族人)。汉族熟人见面的礼节是打躬、作揖。旗人见面的礼节是打扦,两人见面时,相距还有1米左右时,右腿曲膝向下一蹲,右手垂直下探,似要躅地、但不躅地。

北平是六朝古都,地面地下都有很多文物。地面除王府、花园、会馆、庙宇、园林、…,等外,还有很多散落在民间的字画、器皿、武器、玉饰、珍宝、…、等等。地下除城外大大小小的墓葬;城内民宅的地下,也有银圆、元宝、玉饰、…、甚至字画等等的埋藏。我们家订阅的“小实报”上,就时常有消息报道,什么胡同、那一家,在客厅的地下挖出一罐子元宝…等的报道。名民间文物外,还有古老的家具和一时不用的器皿、用具、衣服、饰物、摆设、……,等等。因此就有一些小商人,在全城的大小胡同游走,收购这些物件;然后将其中有价值的送到琉璃厂文物商店,卖个好价钱。这些人,夏天穿件浅色长衫,冬天穿着深色棉布长袍;挑一付里面没有什么东西的小箩筐,一手拿着直径约4-5公分的小板鼓,一手拿一根20多公分长的细细的、极有弹性的竹敲子,不断的敲打小板鼓,发出多笃!笃!笃!的响声。这声音是那样的清脆,可以传到胡同和宅院的深处。居民称他们为打小鼓的。这些人都有一些文物鉴赏知识,偶尔收到件把好货,可以卖个好价钱,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初春的北平,阳光熙和地照着金灿灿的紫金城。大街上很少有汽车的喧嚣;行人还穿着厚重的冬衣,悄无声地走着。远处有轨电车的铃声,清脆地描画着安宁。扎着裤脚、束着腰带的人力车夫,拉着铮亮的车;轻快的脚步声,啪!啪!啪!……有韵律地敲击着地面;诉说生活的平静。

中山公园的塘花坞内、外,开放着迎春;黄亮亮的花,招引着三、五游人的驻足。年轻的妈妈,牵着幼儿的小手;在小径上满跚学步。阳光下那么温馨。

北平的春天有朝妙峰山的盛事。妙峰山在城的西北,来回都进出西直门。晚春季节,下午由西直门进城的人,男人在礼帽上插一枝花,女人在衣襟上别一枝花;走路十分潇洒、自得;多半是朝妙峰山回来的。

夏天的北平不那么热,早晚比较凉快。最热的时候也只要铺草席子,夜间睡觉肚子上还要盖点小被。中午比较热,人们多在家中休息,胡同口的大槐树下,老头儿坐在小板凳上歇凉。

那时没有冰箱,但户家多有一口无水的大缸。缸底放着冰块,冰块上架一块木板,木板上可以放食品和剩的饭菜。有卖冰的,走街串巷;户家可零买,也可要他按时定量的送。

立秋一过,天还没有真正凉下来。大街、胡同,就游走着卖兔儿爷的担子。满挑子的兔儿爷,有大、有小。大的有一、二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大的放在挑子的下面、小的架在担子的上面。兔儿爷、特别是比较小的、通身雪白,红红的三瓣嘴、大大的黑眼珠,高高竖着的一对长耳朵、颤颤巍巍;胖呼呼的,十分可爱。大的兔儿爷,有身披彩色盔甲、插旌旗的,十分威武安祥。

一般人家,不论大小,每家都买一个兔儿爷。中秋夜,在院子的开阔处,对着月亮、摆一个小案或木凳子;将兔儿爷供在上面。兔儿爷的面前摆放着水果和月饼;有的还摆上香炉。月亮升起时,烧香拜月;然后一家围坐,吃月饼赏月;团团圆圆。那时有个说法,男不拜月、女不拜灶。因此拜月时,男孩子只在一边等着吃月饼。

秋天。摇煤球的师傅们走街串巷,为居民置备过冬的燃料。他们大都师徒二人一帮,全身黑衣黑裤。头上戴带有护耳和大大披肩的黑帽子;裤子是扎脚的,还有一付大大的鞋罩。师傅扛一把平头铲,手提用麻绳系着的小花盆;徒弟扛一把铲头比平头铲更宽的大剁子,背上背一个直径约八、九十公分的大筛子。

户家事先从煤铺里买好煤面子,黄土是由农民推的小车或挑的担子上买的;堆放在院墙边的角上。摇煤球的师傅来了后,将煤和黄土按一定的比例配好加水拌匀;堆放片刻,让煤和土吃透水。然后徒弟将润透和匀的煤和土摊在平地上,厚约3公分,并用平头铲将表面摸平。这时师傅用平头大剁子,将摊在平地上的煤剁成3公分见方的小块。将大筛子放在小花盆的口上,将3公分见方的小方块铲到大筛子里。徒弟蹲在地上,用手按住大筛子的边,左右、上下晃动;让筛子下面的小花盆的底在地上划圆。筛子上的小方块就在筛面上翻滚、转圈、渐渐地失去楞角,散落的煤面子漏到地上。筛子摇到一定的时间,小方块就成了圆圆的煤球了。

煤铺里也卖煤球,但算起来比自己摇的要贵一点;因此摇煤球的生意还是很好的。

秋天的北平是美丽的。去西山观赏红叶,一如春天朝妙峰山那样,是北平人的一件盛事。

去西山也得出西直门。那时有轨电只通到西直门内,下电车后要走出西直门。西直门的城门洞不大,朝西开。城门外有一座瓮城,瓮城的门朝南开。出瓮城的门后,一条东西向的小马路横在眼前。马路的东头抵达城墙终止,路边爬卧着三、五头灰仆仆的骆驼。牵骆驼的人,也是一身灰仆仆的聚在一起说闲话;等待客人雇他们去拉活。小马路的另一端一直向西,就是去万牲园和万寿山的大路。路边有公共汽车、马车、骡车和人力车。去万牲园人力车方便,去万寿山、西山的公共汽车很少,因此马车和骡车也有不少的乘客。

冬天的北平更是舒适宜人。四合院正屋中央煤球炉子上面的大水壶,丝丝地冒着水气,在透明似玻璃的阳光中冉冉上升。里屋临窗的大炕上,阳光里盘腿坐着老太太、小媳妇和大闺女围在小炕桌前临窗剪花。老太太剪的是寿比南山,小媳妇剪的是早生贵子,大闺女姑娘剪的是鸳鸯戏水。窗前院子里的小小子,穿着紧身扎袖的小棉袄和扎着裤脚、露着一点点冻得通红屁股蛋的小棉裤;正在使劲地抽地陀螺。

一场大雪,盖住了北平城。矮墩墩的四合院,一夜间都被压到地下去了。大地坦荡荡一片洁白,眼前是那样的开阔明亮,在阳光的照耀下,让人睁不开眼睛。家家户户,小伙子、大嫂子,都在门前扫雪。学生们在雪地里追打嬉戏,十分欢畅。

冬天黑得早。吃了晚饭,在昏黄色的电灯光下做作业。萝卜赛鸭梨!的叫卖声,由胡同口传来;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的离去。寒冷的冬夜是那样的静、那样的安祥。

古都北平、美丽而宁静。

三、快乐的小学生
      
我是长子、长孙读书晚。1935年到北平都十岁了,才读小学三年级。学校叫弘达小学,就在现今民族饭店西墙边马路对面的胡同内。学校离家很近,上学、边走边玩,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由于学科不多,书本、练习本都薄,铅笔盒也不大,我上学用的是母亲给我缝的不大的布书包。有的同学就用一根帆布带子,将一小叠书和本子,十子交叉的一捆,提着布带的一头搭在肩上就上学了。

那时小学有习字课,要带墨和石头做的砚台或墨盒。一不小心弄得手上、甚至脸上都有墨迹。

弘达小学是是私立的,校园不大,没有名符其实的操场。只有一个比院子大一些的篮球场,边上有一些单双杠和一个跳远用的沙坑,这就是运动场了。这里的同学也喜欢滚铁环、踢毽子、打弹子,但这里到冬季,更多的孩子,特别是男孩子,更喜欢抖空竹。一下课,雪地里滚铁环、打弹子都不行,踢毽子也不方便;因此到处都嗡嗡响成一片的空周竹声。大孩子、小孩子;男孩子、女孩子都会抖空竹。有的还抖出很多花样,声音也有高低变化,既好看又好听。

我们班的国语老师很注意培养学生的阅读能力,在课本以外,给我们指定一些课外读物。这些读物多半是书店里可以买到的活页文选,不用一本书一本书的买。

除了老师指定的课外读物外,在同学之间流传着武侠小说。当时最流行的有七侠五义、小五义、大五义、……,等。开始时这些书看不懂,甚至有些字都不认得,看的很慢;但也得往下看。不看,别人说到书中的一些人物、情节、故事,自己就一点也不知道。看着看着就快起来了,到四年级时,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也可以似懂非懂的看的很起劲了。

在看小说的过程中,小人书也是我们爱不释手的。看武侠小说中那些看不懂的名词、事物,甚至认不得的字,在小人书中都明白了。

那时的小人书,有自己买的,但更多的是同学之间互相传着看。有时好几个人一起到一个同学家去玩,同学会将所有的小人书都搬出来。这时有一个人抱一本看,但更多的是两个人、甚至三个人抱一本看。一个人看,安安静静,两、三个人看,就难免互有点评,甚至争论。这些点评、争论,对我们相互交流、提高认识,起到了很好的促进作用。

有的胡同口有小人书的摊子,摊子上除摆着小人书外,还有一圈小板凳;下午放学后,坐一圈看书的小孩;但有时也有大人夹在其间。

小人书给了我们很多知识,是我们认识世界、认识历史的一个窗口。至今还怀恋那时对小人书真挚的喜爱。

学校的北墙外,隔一条马路就是很有名气的志诚中学。志诚中学的东边是京畿道。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家住在西京畿道,离学校很近;有时下午放学后,我们三、五个同学到他家去玩。他会拿出很多小人书,我们大家围坐在天井的台阶上,静静地翻看有趣的课外读物。偶而他将家中长辈们练武用的兵器,宝剑、大刀、齐眉棍、红缨枪,还有举重用的石锁,以及三节棍和镖…,等等,拿出来给我们看。并告诉我们这些武器的性能。这对小学三、四年级、正在囫囵吞枣贪看武侠小说的我们,如获至宝。虽然我们不会舞动这些兵器,但看看、拿拿、摸弄摸弄,比划比划,也十分得意了。

在渴求认识十八般兵器的鼓舞下,和我很要好的同学陈守容,特邀我一人去他家见识一件稀有的自卫兵器。他家住在成坊街中段、向南去的一条更小的胡同内。一天下午放学后,我们两人径直去了他家。他将我引到一间朝南的卧室,走到挂着蚊帐的大木床边上。床的上横杆上挂着一根深褐色的木质手杖。他举手将手仗取下,告诉我这叫二人夺。他让我握住手杖的下段,他用力一拔。唰的一声,手杖分为两段,他手中拿着一把细长雪亮的枪刺。他说这就是二人夺,是有效的近身防卫武器。我大开眼界,至今犹记忆如新。

1937年日寇侵占北平后,我逃难去了大后方。十年后,1947年秋我考入唐山工学院。一日在校园的图书馆前,面对面的遇见了陈守容,两人不约而同地叫出对方的名子,十分惊喜。他比我高一班,毕业后分配到大桥工程局工作,后任大桥局总工,直至退休。我们因工作上有交点,时有联系,是我唯一记得的小学同学。

在小人书和武侠小说的影响下,同学们在一起讨论的一个“严肃”的话题是,要不要习武。大家的意见都是,应该习武。习武不但可以强身,而且可以卫国。如何习武,是访大山拜名师,还是请教头指点。显然这些都不现实。退而求其次,买点刀、枪、镖等简单的家什先练起来。显然这也不是说买就可以自己买的,即或有几个另钱,也就是买一、两支镖藏在书包里。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掏出来对着木头的电灯竿子,甩上几镖过过瘾而已。切实可行的是做个弹弓子,瞄准树干打着玩。

打弹弓子要小石子,这在城里可不是好找的。我们几个人一商量,到城墙根去找点黄土,和点水搓成小圆球,再放到火炉上烧一烧,不就成了坚硬的小弹子了吗。一天下午放学后,我们几个小孩沿着成坊街走到西尽头。这里紧挨着城墙根有一个很大的坑。我们就在坑边挖了一些土,和水搓成小圆球。然后每人用纸、包一包带回家去烧。我也包了十几个回家,并将这些小泥球放在厨房炉子火眼的周围,希望能很快地烘干。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去厨房看这些小泥球;意外的是,这些小泥球都开裂了。褓母把这些裂开的小泥球扫到垃圾堆里去了。我的练武梦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概是1936年的初夏,一天下午放学后,我们五、六个同学一起到西单去买活页文选。在商场的书店里买了活页后,就上了二搂一家冷饮店,每人要了一杯冰淇淋。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大人领着在外面吃东西。那年的夏天,北平西点店第一次生产冰棍,但只是在商店里卖;其他地方并无零售或小贩叫卖。一天晚饭后,母亲给了钱要我和弟弟去西单买五支冰棍、全家每人一个。回家的途中,我手捧着放有五支冰棍的纸口袋,小跑着往回走。弟弟把他的那一根冰棍要去吃了,其他的四支,到家时都只有一半多一点了。

我三年级时数学成绩不好,妈妈请了一位同乡的女孩子叫丁伦宝的,利用暑期给我补习。丁伦宝的父亲是旧时的一位高级军官,她从小受宠、行动自由,养成了胆大不羁的性格。稍大后她父亲派人把她送到北平,她就独自一人在北平念高级中学。那时外地的学生在北平念书的人很多,大多数学校都无学生宿舍。众多的求学者都住在专门供学生食宿的公寓。这种公寓很简单,多是利用整套四合院或一套四合院内多余的房子,收拾干净、摆上床,租给学生们住。公寓的主人往往是一对老夫妻,或一个老人,雇人给学生收拾房间、扫地、供应热水、开水;同时雇佣大师傅给学生们作饭。公寓的大小不等,小的住三、五个人,大的可以住十多人,甚至更多。由于设备简单、伙食也很简单,因此收费很低廉,深受外地学生青睐。

丁伦宝拐弯抹角的和我们还有点亲戚关系,她算是我的什么表姐。那时她住在西城丰盛胡同二条路西的一家公寓。条是胡同内更小一级的巷子。丰盛胡同二条,就是东西向的丰盛胡同内、自东口进来第二条南北向的小巷子。

由二条南口进去不远、路西就是表姐住的公寓,大门口的墙上有一个约20×30公分的小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公寓两字。进门有一个不大的小院子,周围都是小平房;这些都是租给学生住的公寓房。表姐住在北屋,门和窗户都朝南。室内有一张木版床、一个两屉的小书桌、一把木椅子、一个简易洗脸架,一盏可以拉着移到书桌上方的、吊在房间中央的电灯。床头有一只皮箱子和一个藤筐,这是表姐的行头。
 
那年暑期,我睡午觉起来,就去补习。丰盛胡同二条离我家也就两、三站路,没有公共汽车,只有走着去。连走带玩,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表姐身材修长、体格健壮,性格开放豪迈;不愧是军人后代。给我补习的是平面几何。还记得给我讲三点一线、三角形内角和、以及圆内接三角形、…,等等。她讲得比较清楚,还指导我做习题、讲解题的思路。不但教会了我这部分平面几何,还提高了我对几何的兴趣。

补习进行到下午快5点钟时,学习内容都已完了,这时公寓的大师傅也送晚餐来了。通常晚餐是一小盘炒素菜、两个馒头、一小碗小米粥和一小碟咸菜。我就收拾起书包回家了。

暑期间表姐也去我家玩过几次,母亲款待她和她说些悄悄话。

暑期过后,表姐答应带我和弟弟去街上吃饭、或是去公园玩一次,公园由我们选择。她的意思是想带我们找个饭店好好的吃一顿。但我们兄弟二人不理解,一心只想去公园,而且要去天坛公园。她只好带我们大老远的去了天坛公园。天坛公园大是大,但显得荒凉。我只记得有个地方叫七星石,找了好久、跑了好多路才找到。走近一看,只是乱草丛中几块大石头。无人讲解、又无说明文字,只好一头雾水的回来了。

出了公园西门,本应坐电车往西单这边走,但表姐却带我们坐上去东单的电车。最后带我们到了一条繁华的大街,在一家饭店的二楼吃了一顿西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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