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风雨人生 》第五章(七)
27666682.jpg

 

 

              --陶德坚回忆录

第五章(七)

52.工军宣队进校

工军宣队进校前夕,红教工被关押的人,除我外都放回家了。工军宣队进校后,原校党委所有成员除蒋南翔外,都和我一起关进生物馆二楼的一间大屋内,由于他们全是男的,便用屏风隔出一个角落,让我住在里面。

工军宣队来了后的一个变化是,我们这些人每天早晚都要向 东方排好队,手拿“红宝书”即《毛泽东语录》放在胸前,跟着念看管人员规定的那几条语录;然后每一个人都口中念念有词地向毛主席请罪,最后是将“红宝书” 高高举过头顶,并有节奏地高喊: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

再一个变化是,把蒋南翔作为主要的批判对象,我则是在开蒋南翔的批斗会时拉去陪斗,压力减轻了。

第三个变化是,伙食改善了,不用再吃那有虫子的窝窝头,对我最实惠。

到九月份,更使我高兴的是,小华小妹从青海回来上课了。听说地质学院也已进驻了工军宣队,王大宾那个革命委员会已被夺权,世龙也放回家了。后来才知道他被放回没多久,就又被工军宣队更严格地关了起来,因为他那颠覆红色政权的罪名虽然不能成立了,但这工军宣队认为他发表讲太阳里有黑子这样的文章,便说他在影射攻击三面红旗并进而攻击伟大领袖,过去那些整他的人是闹派性也没水平,没有抓住要害,现在最忠于毛主席的的工人和解放军就不能放过他了。当时我还不清楚这些,总以为这回真的是无产阶级司令部派人来了,我们该得到正确的对待了吧。但渐渐感到,清华这号称毛直接派来,上面是江青在抓的工军宣队,也就是那麽回事,在他们管制我的期间,还出现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在生物馆集中了一段时间后,我搬到了土木馆,和土木建筑 系被审查的人关在一起。一位姓郭的工人(人们称他为大老郭),负责管理这些人,专为我开的批斗会不少,斗别人时常常还拉我去陪斗;那时的批斗会犹如马戏表演,被批者如是名人,看客才有兴趣,展览的名人越多,越能吸引观众,所以这些斗争会常常是台上站了一大队。我在清华这时已是大大有名了,所以许多斗争会都要求我出场,我也习以为常,反正现在是工军宣队,得讲点政策,在台上不会再有人按我的头,我只要站着就行了。至于那些批判发言的内容,我是一点印象也没了;我敢说那些上台发言的人也早已不记得他说了些什麽。

记得有一次是批斗梁思成先生,梁先生久患肺气肿这个难治的病,现在越来越重了,根本无法起床,是用平板三轮车拉来的。批斗会上,他卷曲着身子扒在平板车上,我作为陪斗就站在他的旁边,我清楚地听见他的喘息声,每喘一下,他全身都要颤抖一阵;听到他那嘶嘶的哮喘声越来越沉重,我的肺好象也要爆炸了。但没有人管这些,发言批判他的人,照样若无其事地在那里揭发批判,只有阵阵口号声盖过了梁先生的气喘声。我跟着他难受,时间好象过得特别慢,好容易挨到散会,梁先生又被原车拉走了。

一天清早,土建系师生去参加秋收,我们这批关押着的人也 参加劳动,并接受贫下中农的批判。队伍集合时,每个人都要把红宝书举在胸口,突然,和我们一起关押着的吴良镛先生被揪了出来,原来,他忘了带红宝书。工宣 队大老郭翻着吴先生的背包说:“吃饭的餐具带得很齐全,连消毒用的酒精都带了,为什麽最重要的红宝书你不带,这是什麽问题?打倒吴良镛!”吴先生低头弯腰不断地说:“我有罪,我认罪!”队伍出发了,到地里抱麦子,我长期被关在屋子里,能有机会在这田野里活动一下身体真好。中午休息吃完自带的午餐,现场批斗会就开始了,吴先生倒霉,成了这场批斗会的主角,我和其他受审查的人站在一旁陪斗。这些被斗的人中,只有我一个女的,一大帮农村的孩子发现了我,批斗会一结束,他们就围上来,向我吐痰,甩鼻涕。我赶紧去追队伍,他们还是围着我不放,鼻涕、浓痰继续不断向我袭来,幸好我穿的棉大衣是连着帽子的,起了保护作用,但脸遮不住,满脸都粘的是这些脏物。带队的工宣队员大概也看不下去了,赶开了这帮孩子,我才得到喘息的机会,找了些麦秆初步清理一下,再用毛巾把脸擦乾净。回到土木馆后,脱下棉衣,才发现帽子及大衣上全布满了鼻涕浓痰,我一边刷洗,一边呕吐,这真是比哪一次斗争会都更难受的一次。当时我还想,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我能说他们什麽呢?现在我倒觉得,这种情况出现在当时中国的土地上,并不是偶然的,中国文化表面上讲仁义道德的,其实还有实在的一面,鲁迅先生看得最透,这就是吃人!我深为此而悲哀。这些孩子也不能说是不懂事,正是因为他们懂得对阶级敌人要无情打击才对呢,多年来在中国不断地批判资产阶级人性论,谁能说没有成效呢。

这个大老郭还负责我的专案,每次谈话都要叫我竹筒倒豆子,就是说应把所有的问题一股脑儿地都交代出来。我说我的问题就是为陈里宁翻案,这件事我早已将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写过多次了,再没有什麽可以倒的了。他老是说:“你不要和我们绕弯子,你的豆子还没有倒清,象十三局这样的事情我们是清楚的,你还有更重要的实质性问题没有交代出来。”我十分纳闷,还能有什麽更重要的呢?从他多次说我当初回国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不相信我是爱国才回来的,慢慢也明白了他的用意,是又在设想我是派遣特务了。等他又找我谈话,又要我竹筒倒豆子的时候,我就说:“你们怀疑我是特务吧?”他装着心中有底的样子说:“我们早就掌握了你的材料,只是想给你一个自己交代的机会,但是你老给我们绕弯子,现在又想来摸底,底是你摸不着的,不过今天你总算露了个头,只要你肯彻底坦白,我们还会给你一条从宽的出路。”我原来是老老实实地对待他们,他们不信,一次又一次地谈话没完没了,一时想到,不如就给他编个特务的故事便对他说,这回我要竹筒倒豆子了,这大老郭一下子对我态度变得非常好,又重复了一次他那些讲政策的套话。而这以后,看守我的人,从原来的一班两个,增加到一班四个,上厕所都有人跟到蹲坑旁。

这个特务故事怎样编呢?我想,一个特务肯定有联络暗号,我的暗号就叫零三吧,联络人自然是我的三姨了,反正三姨在香港,他们抓不到她。特务自然要刺探国家机密,我这辈子接触过的机密无非就是光栅机;对了,听说这光栅是导弹发射装置中起自动控制作用的元件,这就可以和国防挂上钩了。于是这个特务故事就编成了,虽然现在看来故事的漏洞很多,但大老郭得到我用这个编造的故事写成的材料时,真的当个宝,当时我心里还觉得真有趣。但事后不久就感到不该这样恶作剧,尤其是我看到工宣队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队员,很象当年参加反贪污工作的我,我当时就和他现在一样,真心实意盼着张振武交代出好多问题,然后给他宽大处理。我想,当时张振武还是老老实实地没有耍我,没有给我找麻烦,我现在怎麽耍起他们来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找到大老郭,告诉他我是在胡编乱造,并承认这是我的错误,要求收回交给他的我写的这些东西。大老郭说:“你想翻案,办不到!你给我们闹了个真真假假,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的交代,有真的部分,你是收不回去的;也有假的部分,要蒙蔽我们也不那麽容易,这份材料可以退给你,你要重新写。”我再次郑重地对他说:“这份材料全部是瞎编的,我已讲明白了,信不信是你们的事了。”我知道,当时他们认准了我是个特务,那就由他们去查个水落石出吧。此后无论他们怎样追问,我都是这个态度,再没有说什麽。这样僵持了半年多,一直是每班四个人,每天三班共十二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着我。

一九六九年夏天的一天,大老郭找我去,对我说:为了查清你的问题,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每天派这样多的人守着你,也是为了怕你寻短见,可见组织上对你是多麽关心,等等。虽然他矢口不说他们怀疑错了的话,但我心中明白,这是他们查清了我毕竟不是什麽特务。果然,看守的人随即减少了一半,到九月中,他们放我回家了。

53.各自东西

一九六九年九月,大老郭终于下令让我卷铺盖回家了。我的家已搬到老六区二号,这是临时建筑的工棚中的一个房间,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屋内有一水池,能住人的面积就更小了,但我们一家四口终又能团聚。小华小妹都已长得比我高,孩子们争着告诉我,是她们两个把家搬过来的,当时我和世龙都被关起来了,邻居复员军人李家的两个男孩欺侮她们,把门上的玻璃打破,往家里扔沙石和煤灰,有个校警又找学校管房的人让他搬进这二区六十号,而要两个小孩搬到六区去。搬家的时候, 没人敢去帮她们,难为两个孩子,把那麽大的床拆开,将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到三轮车上,小华不会把住车把,是小妹把住,小华在后面推,就这样分了多次,一趟一趟全运到了六区。因为房间比原来小了许多,东西放不下了,她们就把沙发放到大床上。

他们还说,搬来那天晚上,清华两派就打得很厉害,从主楼 那边还传来了枪声;她们吓坏了,但所能作到的,也就是赶紧起来把窗关上。这六区住的都是工人,工人的孩子不欺侮她们,还和她们玩。她们这时早已是自己管理自己的生活,小妹学会了一手发馒头的手艺,馒头蒸得又白又松。小华说她们还在冬天储存了大白菜,因为只能放在房外面的小煤屋里,冻起来了,她们就每天切一截,再买一角钱的肉煮来吃。那时清华除了还管我的伙食外,是什麽钱都不发给我了,小华还告诉我,他们是每月从地质学院领来每人十六元的生活费,省着点花,在那时还能维持,星期天两人就骑车出去玩。小妹喜欢吃冰棍,遇到小妹不高兴,小华就买根冰棍给小妹吃,小妹就高兴了,小华自己却舍不得吃。听到这些,我的眼泪直往肚内流。所幸的是,她们两姐妹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能这样互相关心照顾,小妹有主意,小华爱妹妹,后来又有永明接到青海,避开当时清华越来越残酷的武斗,在那个年月,能够平安无事就很不错了;世龙也是亏得那时被关在地质学院,否则那些抓不着我的人难免不去整他,就这样还有人造谣说世龙在清华参与了武斗,清华的工军宣队还派人去调查过呢。

我听他们说呀说呀很兴奋,但是我自己什麽话也说不出来,自从我向大老郭宣告,再没有什麽可以交代的了,就很少说话,说话似乎已不习惯,这次回来说话时,听着自己的声音都有一种陌生感。

这时世龙的问题说是已弄清楚了,给他“落实政策”,最后 就是因为他发表过太阳上有黑子这类普及科学知识的文章,判断他在攻击伟大领袖,定为敌我矛盾,也就是说他是属于敌人一类,不过没给他戴帽子,叫做帽子仍拿在“群众”的手中,如不老实,随时可以给他戴上,这算是从宽处理了,开始发给大部分工资,也可以回家,但因常集体去参加工厂农村的劳动,在家的时候仍不多。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回家的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们全家四人 到天安门广场去照相,因为小华很快就要初中毕业,上山下乡去了。在照相时我发现,大概是很久没有笑过,我脸上的肌肉僵化了,经过努力才使自己做出笑脸,但总有些不自然,和孩子们照,和世龙照,都表现不出欢乐的样子。但是,我的心是甜的,我的心在笑,看到小华小妹两姐妹这样亲,长得这样好,都是漂亮的大姑娘了,我真高兴。以前是我骑车带她们,现在,因我好久不骑车了,这次出去,从老六区到南门,还是小华骑车带的我。

小华这时最耽心的是,这次上山下乡不知会把她分配到哪里。她知道大多数人都会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但听说也有少部分人会到内蒙、云南等地插队,她怕因为我的关系,不能和大多数同学一起到建设兵团去。我更是提心吊胆,只能祈求上苍不要因我连累了小华。终于有一天,小华回来高兴地告诉我,她已得到通知,分配到建设兵团了。谢天谢地,我们赶快为她准备行装,她得到一张买木箱专用的票证,世龙拿去海淀买回一个大木箱。但小华一定要把这大木箱留给小妹,自己只要了那个我从香港带来我的祖母留下的破旧的漆皮木箱。那时 日用品奇缺,象木箱这样的东西,一般买不到,只是因为小华她们这批青年要上山下乡了,才特制了这批木箱,供她们凭证购买。

(待续)

感谢作者亲属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