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风雨人生 》第四章(一)

27666682.jpg

 

 

              --陶德坚回忆

第四章(一)

28.又搞运动了

稍微稳定的日子没过多久,清华开展清理思想运动了,每人都要检查自己有那些资产阶级的思想,并写成材料,一个人常常就写有几十条甚至几百条。清华大学的蒋南翔校长是一贯主张应当灭掉资产阶级思想的。那时在教学工作之外,作为社会工作,我当了党支部的宣传干事,经常给清华大学的校刊写点报道建筑系情况的稿件,清华过去早就有过校刊,这是近几年重新创办的,名叫“新清华”。新在那里呢,批判资产阶级思想一向是其重要内容,这时自然更少不了对这个运动的反映。

一天,党支部书记要我写一篇批评刘致平教授不肯“下海” 的文章给校刊。因为刘致平教授曾把参加教学工作称为“下海”,而他不愿放弃他的研究去教学。我就按照这个要求写了,用带有讽刺味道的笔调批评刘教授不该把教学工作当成苦海。其实我对刘教授了解很少,有关情况都是他人提供的,我哪里知道刘教授是以研究见长,本应多在这方面发挥作用;他是梁思成创建的营造学社的成员,这个学社研究中国古代建筑的成果举世瞩目,其中就有刘教授的重要贡献。后来刘教授离开清华,调到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中国建筑史研究所。若干年后,我见到刘教授在这个研究所完成的中国古代建筑巨著问世,就想到我写的这篇文章,如果当年他真的放弃了自己的研究,能有这些成果吗,深深为自己当年的作为感到欠疚,一直想能有机会向他当面道歉,希望能得到他的谅解。

一九五五年,全国从批判胡风的上书言事,清查“胡风反革 命集团”开始,展开了全面的肃清反革命运动(简称肃反运动)。一时,阶级斗争的弦又绷得很紧了。我们党小组的葛如亮,是从上海同济大学派来进修的教师,在多年以前和胡风有过交往,党支部要我们开会帮助他,这会几乎是天天都开,开了不计其数。说是帮助,也就是敦促他快交代,但我们当时对他和胡风之间究竟有什麽样的关系并不清楚,只是党指向那里打向那里。葛如亮最后也没有交代出什麽问题,但还是受了处分才回到同济大学去的。又过了好多年,才听说他与胡风仅是普通的交往,并无什麽不可告人的问题,仍旧在当他的党员,而什麽“胡风反革命集团”后来也查明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九八五年我出差到同济大学,特意去看望他, 为过去的事向他道了歉。他说:“我知道你们是什麽都不知道跟着嚷,所以也不怪你们,我们还是好朋友。”得到他的谅解,心里好受一些。但是我想,我为什麽会那样跟着嚷呢,还是值得自己深思。记得在这清理思想运动开展前不久,我参加了清华大学党委办的预备党员(就是原来的候补党员这时按修改后的党章改了名称)学习班,在那学了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共产党员要做党的阶级斗争的驯服工具,党指向那里就打向那里。这种你只管指,我只管打,反正打错了也没我的事,长期成为中国社会的通病,而我这样修养的结果,更越来越成为没有头脑也不负责任的工具了,当然,这是后来的认识,那时还以为这是自己的组织观念加强,阶级觉悟提高了呢。

29.森华的诞生

春华才八个月,我又怀上了第二胎。我急得不得了,世龙倒好,反而说:“生了个女儿,再生个儿子,多好!生吧,迟早都要生的。”我说:“你倒说得轻巧,孩子的事你不管,你知道我的负担多重,曹昌彬他们又该笑话我说:别人到工地去生产实习,你在家里生产实习了。”着急是一回事,孩子要生下来就得好好迎接他。

这时原来答应分配给我的住房终於有了,我们搬进了二区六 十号这套用工棚改建的平房,每套面积只有三十几平方米,分隔成两间居室和一个厅,还有厨房厕所,标准很低,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终究是自成一体可供一家人团聚的住宅,对我们这个小家来说,是满可以了。在这里我们一住就是十多年,直到文化大革命中我和世龙都被关押起来的时候,留在家中的两个孩子被逼迫迁出,才失去了这个虽然简陋,但一家人终得在此团聚的小屋。

我因为是第二次生育了,有了经验,产前比较小心谨慎,一 直平安地到了预产期,经医生检查,估计将在第二天生产时,我就提前住进了医院,傍晚溜回家吃了晚饭,再自己一人慢慢走回校医院,到了晚上十点三十分,进了产房,十一点就顺利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这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医生把她倒提起来,打了一下小屁股,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十分洪亮,还踢了我一脚,湿湿的、凉凉的感觉我一直保存到现在。我想这准是世龙盼望的儿子了。没想到与此同时,医生说:“恭喜你了,是个八斤重的大闺女。”我对生儿生女都无所谓,只是世龙该失望了,他可能还会让我再生个男孩吧,万一又生了个女儿呢?同事们开玩笑叫我乾脆生四个女儿叫春华、夏华、秋华、冬华,可不能再生了。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生了,两个女儿两朵花,多好!

第二天早上,世龙到医院来,当知道又生了个女儿,有些失望,说:“名字我已想好了,就叫森华吧。”“森”是取夏日草木茂盛欣欣向荣之意。他不给孩子取名夏华,显然是不想生四个女孩呢。他也没有问清楚是什麽时候生的,就急急忙忙走了。他去报孩子的户口,生日报成一九五五年六月二十七日,比实在的生日晚了一天。

森华和春华打小就不一样,春华很少哭,要哭也是细声细气的。而森华则不同,无论是肚子饿了,尿湿了,冷了,热了,总之她感到不满意就会大声啼哭;如果目的未达到,就会一直哭到脸涨红也不肯休止。她的哭总是那样理直气壮的,因为世龙冷淡她,我就更多怜爱她,呵护她。这时我们把春华叫做小华,把森华叫做小妹,这两个乳名一直叫到现在。

小妹生在夏天,外婆寄来的那些衣服都用不上,我给她缝了个小兜肚,整个身子都光着,也不包尿布,放在只垫有一层布的藤床上,任由尿水往床下的大盆里流淌,只要将湿了的垫布换一下就行了,这样省了好多事,整个夏天,小妹都没有长痱子。

小妹的身体长得很健壮,眼睛特大,嘴特小,两道眉毛都只长了半截,从长像到性格,都像个男孩子,再加上世龙在小妹出生前已买了许多男孩的衣服备用,所以在两三岁以前,一直打扮成个假小子。小华是个好姐姐,从小就知道爱妹妹,她们在一起玩得很好。

小妹出生时,家庭经济情况已有了改善,世龙的工资增至七十八元,我的工资也有五十六元了。这时我们给照看小华的阿姨秀芝将工资加到每月三十五元,请她多看一个小孩,她也高兴的答应了。秀芝来我家已一年,就是三外婆来看我那次,小华患的是中耳炎,她在托儿所老生病,我决定不送托儿所了,还是请人照看, 世龙的同事介绍来的这个农村姑娘,虽然缺少带孩子的经验,但人很老实,有她带着以后,小华少有生病,所以我们还是找她来同时照看小妹。到小妹快一岁时,这秀芝要结婚另找公家的工作,不能再为我们带孩子了,正好此时世龙的母亲摘了地主的帽子,可以离开所在的农村了,世龙把她和小妹妹世珉从四川的老家接来北京同住,有婆婆(四川人管祖母叫婆婆)亲自带着,我们就更放心了。

111.jpg

小妹三岁以前很少生病,性格比小华活泼得多,她的独立性较强,什麽事都要自己做,不愿让别人帮忙,她最初学会的几句话中就有一句是“自GER GER”(北京土话即自个儿的意思)就是说什麽事她都要自个儿来做,一岁多,就要自己穿鞋带,穿来穿去,有时坐在那里就穿上个把小时,嘴上还要嚷嚷“自 GER GER”,好玩极了。世龙开始宠爱起小妹来了,而且显然有些偏心。

30.进修

成立工业建筑设计教学研究组,纯粹是由於一九五三年初来了位苏联专家阿西莫夫,按他的意见建立的,我分配到清华时这个教研组刚刚组建,需要进人,所以到了这个教研组。

清华建筑系的创建人梁思成是以研究中国古建筑闻名的,现 在大规模的现代化建设即将展开,梁先生希望能将他多年研究的成果运用到这些建筑中去,如给新建的大楼也加上个故宫那样的大屋顶;他曾多次写文章提倡,而也有人真的照此盖起了大楼。梁先生这种想法被称为复古主义思想,受到批判,那是后话,当时梁先生的想法在社会上还很有影响,阿西莫夫来了更是大为赞赏,因为 他认为这与苏联提倡的“民族的形式,社会主义的内容”是一致的。梁先生的原意,还仅是着重在宿舍、 宾馆、礼堂、办公楼这类习称为民用建筑物的设计中;阿西莫夫则把它扩展到工业建筑也应该追求具有民族形式,还把这追求民族形式提到发扬爱国主义的高度。他 曾亲自指导清华建筑系的学生做过这样一个设计,我到清华时,阿西莫夫已经走了,但我们教研组作为教学材料蓝本的示范图,就是这批在阿西莫夫指导下作出来的设计。

对我来说,不仅工业建筑设计没有学过,民族形式的工业建 筑更不清楚。教研组别的人看来在这些方面也不比我强多少,所以只能比照阿西莫夫留下的示范图,照猫画虎地教给学生。而到了一九五五年,上面发现这种给建筑物加上个大屋之类追求民族形式的作法,要多花大笔的钱,不是还处於经济落后财政紧张的中国所能采取的,于是把这种作法称为复古主义加以批判。一天晚上,我们建筑系的十几个党员教师,被彭真找去谈话,谈话中说这种复古主义已在基本建设中造成巨大浪费,是反党的行为,你们这些党员怎麽还能视若无睹。回来后党支部就组织写批判文章,我也写了一篇;《新清华》准备用一整版来发表这些文章,排版后的校样都打出来了,不过后来这一版未印出来,对复古主义也没有提到反党这样的高度。但工业建筑设计显然不能再用阿西莫夫留下那些蓝本来教了。怎麽办?为了找到出路,教研组派了许多人出去进修。

我和李承祚被派到第一机械工业部第一设计院,地点在离清华有十多公里的百万庄,我打算到他们的总图科。总图科能了解到工程设计的全面情况,按照当时根据苏联的保密制度制定的条例,是属於密级很高的部门,象我这样有复杂海外关系的人,一般是不能进入的,是清华的校长蒋南翔写了亲笔信担保,我这才开始了在总图科的进修,也就是和他们一样工作。这时是一九五六年,苏联已在批判斯大林,中国共产党也在强调经济建设,一时不那麽总讲阶级斗争。

从清华到百万庄有公共汽车可坐,但是得走十多分钟才能到 达上车的地方,中间还得换一次车,来回需要约三个小时;李承祚骑自行车去,少用一半以上的时间。世龙就把我们当时刚有的一点积蓄,几乎是全部,拿出来给我买了一辆价值一百五十六元,崭新的墨绿色飞鸽牌女式自行车,是当时国产自行车中最好的一种,这辆车在一九六八年我和世龙都被关押,小华小妹无人照应,避到青海西宁她们的永明舅那时,还卖得七十多元,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因为那时家里没有钱,也没有比这自行车更能卖出钱来的东西了。

有了车但我还不会骑,於是买来就学,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世龙把车推到新林院这个教员宿舍区内的操场上,在后面扶着车让我练,居然,半天下来我已可自己骑着走而不用人扶了,但我还没有学会下车,只能等到车子减速后,让两只脚垂在地上,利用脚底和地面的摩擦作用来使车子停下。

买来车的第二天,我就骑车去上班了,当时这条路上,汽车 自行车都没有现在那麽多,我小心翼翼歪歪扭扭地骑出去,好远也没事,慢慢胆子就大些了,发觉骑快些还稳当点,正在得意时,从横路上拐出一辆马车,糟了!我 车子的前轮被马车的鞭稍缠着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车已撞到了马车上,擦掉了前轮挡泥板上的一块漆,幸好我两脚落地没有摔倒。一辆新车第一天用就被我弄掉一块皮,多难看呀!我心疼得要命,要知道这是当时世龙和我最值钱的财产了。

回到家,我告诉了世龙,他没听清楚,还以为我脚上擦掉了 皮,便漫不经心地说:“不要紧,过两天就长好了。”我说:“没听说过,自行车擦了皮还能长好的。”这时他才赶紧跑出去看车,我生气了说:“你不心疼我倒心疼车啊!”世龙说:“皮破了几天就长好了,车坏了就再也长不好了。”他后来找了些漆来涂上,但终究留有一个明显的疤痕。其实,我当时虽然嘟着嘴,心里也同意他的看法。

在总图科进修约有半年,接触了生产实际,学到不少本领;我因提出过一项改进方案,使这项工程能节省大量土地和施工费用,还得到了三十元奖金。

进修结束回来不久,党支部书记通知我,我已被批准转成正 式党员了。并对我说,出於统战的需要,要我多给父母去信,并打听陈庆云的下落,问有无可能争取他回来。我终於又可以给爸爸妈妈写信而不必耽心划不清界限 了,我多高兴啊。虽然还不能敞开胸怀地谈,中断了三年没有通信也无法解释,但我相信爸爸妈妈都会理解我的处境的。此后我常与父母去信了,但都只限於谈大好形势等等。我从妈妈的来信得知陈仍住在美国,每年还在互寄圣诞节贺卡,向党支部作了汇报。

(待续)

感谢作者亲属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